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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7755 更新:2026-06-09 11:24:08

请回答 1970

梦核处不器

我穿回了 1970 年,面前蹲着三个面黄肌瘦的娃,有人问送走哪一个?

我一看那三娃……我妈我姨和我舅。

这一个也不敢送啊!

破败的土坯房前,我头顶烈日看着面前的村支书老头。

他问:「想好没有?送哪一个?」

我浑浑噩噩躺在床上的三天,耳畔全是这三个娃呜哇乱叫的声音。

如果可以选,我希望全部送走。

可是不行,人家只要一个。

我回过头,环视着墙角那三张熟悉的小脸,他们与老相册里的照片重合起来。

这是幼年版的我妈、我姨和我舅舅……而他们,现在全叫我妈。

没错,我穿成了 1970 年的外婆张桂兰。

外婆是个苦命人,童年丧父,青年丧夫,中年丧子,三个小孩死一个,送走一个,只剩下了我妈。

苦大仇深的她对生活诸多怨念,慢慢地活成了祥林嫂,见到谁都会剖开伤口显示。

她命不长,92 年就因为肺癌而去世了。

如今,我成了她。

在苦哈哈的 70 年代农村,没男人,没有亲戚帮衬,带着三个娃挣工分,分的那点粮食根本不够塞牙缝。

这谁受得了?天要绝我。

我无力地抓抓干枯的头发:「那家人靠谱吗?不会弄去割器官、进黑煤窑吧?」

「说啥乱七八糟的。」村支书皱眉,「那家人找我打听几次了,家里条件好,就缺个女儿。」

我对着三个小孩看了一圈,锁定了目标:「老二,吃得多还爱哭,把她带走吧。」

原本外婆送走的是老大。送了之后不久,那家人就搬家了,从此再无消息。

而这次,我不按套路出牌,直接把我妈给卖了。

那家人不是条件好吗?她过去,比跟着我强。

「行,我这就带二丫头走,那家人条件好,家里好几个壮劳力,能吃饱。」他再次强调。

我妈哭了半天,还是被村支书带走了。

我姨我舅哭成了狗,一路跟到了院墙外。

我收拾着我妈换来的半篓红薯,眼皮也不抬:「哭什么哭,这就是命。」

我妈送走后,他们持续痛哭,我用棉花塞着耳朵才得以清静。

才开始我挺开心的,可越到后面越觉得怪怪的。

村支书说那家好几个壮劳力……这样的人家,真的只是缺女儿吗?

于是第二天,我悄悄去了那个村子。

这个年代人人都穷,但这家人家境还算殷实,墙下绑着玉米棒和辣椒,厨房里还有几篓子红薯。

我一眼就瞥见我妈哭唧唧蹲在灶台前烧火,时不时被一个胖女人打一巴掌。

「再让火苗蹿出来,晚上不让你吃饭!」

「你这丫头片子又瘦又小,就不值那半篓红薯。」

「哭什么哭,丧气货……」

这时,一个痴呆模样的男孩摇摇晃晃进了厨房:「妹妹,饭好了没有?」

胖女人咳了一声:「叫什么妹妹,这是你媳妇。」

我头皮都要炸了。

我妈怎么能给傻子当童养媳?

虽然前世我妈经常打我,但终归是我妈。更何况,我可不想要个傻子爹。

我推开院门走了进去,在一群人的目瞪口呆下,拽起她就走。

等胖女人反应过来,我们已经走到院门口了,她追出来喊:「有毛病啊,你娃儿都给我了。」

我转过身看着她:「现在不给了。」

「光天化日抢人是不是?」她咆哮起来,「要走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那你先变成尸体再说。」我脸一沉顺手摸起墙角的镰刀,朝着她砍过去。

第一下,没砍到,第二下,把她的衣服划出了口子,吓得胖女人尖叫着逃回了屋里。

我扔了镰刀,牵着我妈大步往家走。

走出村口,才发现拽着她的手全是汗。

「妈……」她哭得脸皱起来,「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我的铁石心肠有所触动。

是我太天真,以为送养就是过好日子,可世间哪有那么多好事。

回到家后,我找村支书放下了狠话:「红薯我会还,以后让这些人少打我娃的主意。」

村支书无语看着我:「张桂兰,你养得活他们仨?」

「试试吧。」

「那明天就来出工,你欠了很多工分了。」

当天晚上,我就找村里人借了红薯托人送去邻村。

带东西的人回来说,那家人叽叽歪歪骂了好半天,说我这种神经病招惹不得。

「桂兰嫂,他们那么污蔑你,太过分了。」

我一脸淡然:「没事。」

在我们那个年代,有神经病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他们那是损了你的名声!」

我无所谓。名声值几个钱?

我第二天就去了队里干活。

一个妇女带着三个娃,在村里相当艰难,想混口饭吃只能下苦力。

正值播种时节,壮劳力耕地翻土干一天有 10 分,我们女的干同样的活只有 8 分。

一天足要干满十个小时,一天下来,我累得全身瘫软。

我心里苦,为什么要穿来这个年代?

一个生产队一共才一头牛,一辆拖拉机,穷得心酸。还不如穿去原始社会刀耕火种算了。

我已经很委屈了,哪知周围的村妇对我怨气更深重。

「看张桂兰这笨手笨脚的样,病一场病成资本家的小姐了?」

「我说张桂兰,你力气被狗吃了?锄头挥起来啊,大力一点!」

「哼,我看她就是来混工分的,懒娘们。」

听了这些话,我这暴脾气简直压抑不住,真想和她们干一架,但是想了想……都是一些无知村妇,随她们去了。

就这样,我苦熬了好多天。

痛苦的生活里,也不是没有欣慰的地方,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三个孩子也算懂事。

九岁的大姨,已经能带着五岁的我妈做饭了……水平堪忧,就是一锅黑乎乎的红薯糊糊,但能填饱肚子。

三岁的舅舅也没闲着,来地里送水送饭,拾点柴火、扫个院子也干得有模有样。

看到这三个孩子,我的心稍有安慰。

就在我满心以为日子能过下去的时候,出事了。

四月底的一天夜里,老三舅舅发起了高烧,烧得满脸通红,甚至说起了胡话。

我束手无策……喜当妈就算了,还遇到了生急病的娃。

大姨连夜跑去找村里的赤脚大夫,可是他不在家,说是出了远门,要三天后才回来。

这也没辙,我摊了摊手:「要不去找邻居要点草药试一下,死马就当活马医。」

我费了半天劲把药熬好灌进去,可不足两分钟,他全都吐了出来。

「我再去熬一碗试试!」大姨又往厨房跑。

这边的我妈,也拿了湿帕子一直在给老三擦额头。

也许很快就退烧了吧?我坐在床边发愣。

忽然间,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这让我后背发凉……原本轨迹里的三舅,就是病死的。

小时候听我妈说过这件事,她说小舅舅高烧一直不退,熬了两天,后来送去县里一看,人家说是脑膜炎,已经不行了。

外婆抱着那具小小的尸体走了十几里路回来,把他葬在了山坡上。

这是她此生最痛最懊悔的事,每次说起来,都泣不成声。

我转身走出院子,扔下了一句话:「你们看着老三。」

我想找拖拉机送我们去县城,但没有。

大队的拖拉机出了故障,还没找人修。村支书装睡门都没开,我跑了好久,就只借了一架独轮的小推车。

我推着一路狂冲回家,招呼她们把人往车上抬。

我妈一脸疑惑:「妈妈你要把三弟拉到哪里去?」

「拉去抢救,这娃脑袋烧出问题了,再不治就得死!」我吼破了音。

她们愣了一会儿,也七手八脚收拾……用旧棉被把老三包裹起来,脑袋两旁也垫了旧衣服。

我们连夜推着独轮车往县上赶。

整整十几里的山路,崎岖不平起起伏伏,黑灯瞎火的啥也看不见。

独轮车很不听使唤,你让它往东,它偏要往西,你让它加速,它偏要骤停。

有好几次,我们都差点摔跤。

推了很久很久,我手都磨破皮了,可放眼一看,县城还遥远得很。

大姨时不时和我换手,虽然她只有九岁,但是懂事得很,早就是能当一面的小能人。

我妈也没闲着,小短腿跟着我们一直跑,时不时帮弟弟擦擦额头。

又爬了一座山,月亮升得老高了,我们累得气喘吁吁。

我指着前面平坦的地方说:「先歇会儿吧。」

也就坐了两分钟,我妈摸摸老三的额头,带着哭腔:「弟弟是不是烧糊了,我喊他,他也不搭理我。」

听了这话后,疲惫不堪的我咬牙站了起来,像牛一样继续推起了车。

就这样,在我们艰难的努力下,离县城越来越近了。

眼看着县医院很近了,我一时激动,却没留心脚下的路,脚一滑,被石头跘了。

纵是死死拖住小拖车,我们仍是连人带车摔进了山沟里。

摔下去的时候,我撞到了石头,脑袋一阵剧痛。

我妈在山坡上哭喊着我们的声音传来:「我来救你们!」

我用最后的力气喊了起来:「救个屁,同归于尽吗?去找人……去……」

头越来越沉,在我妈的哭声中,我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了嘀嗒嘀嗒的声音,在寂静的黑暗里,如同催命符。

我忽然反应过来,刚刚我们摔进了山沟里。

周围没有他们的声音,是不是他们已经死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面前白茫茫的四面墙,身下是墨绿色的铁架子床,墙上是嘀嗒走动的钟。

我望着桌上的药瓶,陷入了沉思……这是医院?

就在这时,一个穿蓝布衣服的年轻男人推门进来,一脸憨厚的笑:「醒了啊?昨晚要不是你家姑娘机灵,你们就遭罪了。」

「你是谁?我在哪?那三个娃呢?」

「不急,你先喝口水。」男人走到桌前,提着暖水瓶倒了半杯水,再把绿瓷缸递过来。

我接过来,小心地喝了一口,热水淌下肚的时候,温温热热的。

在他的诉说下,我知道了昨晚发生的事。

昨天老二跑去县上找人救命,正好遇到下夜班的他,他找了两个人帮忙,把我们一家人送进了县医院。

我和大姨都只是些皮外伤,老三因为送得及时,现在也脱离了危险退烧了。

「太好了。」我激动起来,「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

他摆了摆手:「雷锋同志说,要把别人的困难当成自己的困难,这是我应该做的。」

在他出门时,我喊住他:「那你叫啥?」

「丁建国,你叫我建国好了。」

两天后,三舅的病好了,我们缴了费用出院回家……

我们倾其所有,也不够缴住院费的,这钱有多半是找丁建国借的。

他说自己在县印刷厂当工人,每个月有工资,让我们不用着急还。

那不成……借钱的时候他媳妇也在,明明是一脸不高兴的。

所以回去这一路上,我都在计划如何搞钱。

在 70 年代的农村想要挣钱难如登天,土地没有承包到户,也不允许个体经营,想挣钱只能多挣工分。

可我只有一双手啊,四张嘴要吃饭,别说多挣了,一直是倒欠生产队的。

我想了很久苦无出路,但就在回村的当晚,有人送来了救命稻草。

村东头的老嫂子上门说:「你年纪轻轻死了男人,一个人过得太苦了。我表弟是做木匠活的,死了老婆,家里只有一个儿子。要不你们一起过?」

我眼睛一亮,这听起来不错?

在这个年代,木匠、裁缝这些手艺人可是最最吃香的,他们不用下苦力挣工分,每月只要上交队里一小部分钱。

农村家家户户过节、婚嫁都是需要做衣服、做家具的。请这些师傅来好酒好饭备着,酬劳也不少。他们可是农村的上等人呢。

就是不知道这表弟帅不帅……

老嫂子就约着表弟来了我家。

我看见他的第一眼就恨不得自抠双目。

我模样还过得去,可那男人又矮又胖,一嘴凌乱的大黄牙,眼神也特别猥琐。

并且他一开口就是:「桂兰,我是见过你的,我们是小学同学。我也看得上你。可是你家娃太多了……」

「啥意思?」我一脸警惕。

他咧嘴笑:「上次不是听说你想扔一个丫头出去吗?我家正好有个亲戚没孩子,还有这老三干脆也一起……」

窗外,三个娃正紧张地张望着这边。三双清澈的眼睛里写着对未来的恐惧。

我怒火中烧,当下就拍了桌子:「我看你在想屁吃,想扔我孩子?我扔你妈!」

他大惊,一旁的老嫂子也吓了一跳:「张桂兰,你胡说些什么?中邪了?」

我拿了扫帚赶他们:「都滚远点,少打我孩子的主意。」

那木匠表弟气得跳脚:「不是我表姐说,你这破烂人户我来都不会来,你们就活该饿死,死了都没人埋!」

我咬紧后槽牙,把这对奇葩姐弟赶出了院子,顺手把他们带来的两包糕点也甩了出去。

三个娃忐忑不安,他们小心翼翼地问:「妈妈,你不会真的把我们送走吧?」

我摇了摇头。

当天晚上,我沉默如铁,坐在床铺上,对着油灯发了好久的呆。

后来,我想明白了。

如今政策有限,我们在泥泞里挣扎,就算我再能吃苦,债务也只会越来越多。

我走不了二婚改善命运的捷径,就只能另辟别人不敢走的新路。

第二天,我带着三个孩子徒步两小时去了县政府。

我找到办公室,上交了我外公……也就是三个孩子的爹的全部历史证明。

我外公生于 1932 年,13 岁那年就作为小红军参加了革命。解放之后回乡当了农民,腿脚不便、家庭条件差说不上亲,28 岁才娶了我外婆,生了三个娃。

两年前,我们村里水灾,淹了好多房屋。他为了救人死于非命。

但是村里没有给任何照顾和补偿,连口头上的慰问也没有。他们认为这是理所应当的。

我外婆是个老实人,从来不敢去问,去闹。

但我不一样,反正已经被逼上绝路了。

我把外公当红军的历史证明、旧照片、返乡证明,以及为村民殉难村里的文字公告全部上交。

另附我在生产队入不敷出,越挣越穷的工分证据。

办公室的人面露难色:「为人民服务难免有所牺牲呀,你们先回去,我会反应上去……」

我知道这全是敷衍,出了办公室后,我就瘫坐在了县政府门口。

我带着三个孩子声泪俱下:「我不要抚恤金,不要烈士家属的称号,我只求政府给三个孩子一条活路。」

我悲从中来,三个孩子哭天喊地,在县政府门口哭成了一团。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哭累了,瘫一会儿。号饿了,吃两口干粮。三个孩子也是此起彼伏,哭得很有节奏。

这个年代的人老实,像我们这样脸皮厚的,不多。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工作人员匆匆跑了出来:「同志,进去说吧。」

我倔强地仰起头颅:「我不,不解决我就天天坐着,饿死在你们门口。」

他急得满头是汗:「求你了,进去吧,我们县长来了。」

县长是个面色温和的中年男人,他看着桌上的材料,仔细询问着我家的情况。

末了,他拿出文件,说两年前那场灾难后,我们村上交了殉难者的名单,县里也给了一定的补偿,难道我们一直没收到这笔钱?

我摇头,外婆无数次地说过当年的事,别说补偿了,安葬费用都是自家掏的家底。

县长说:「这事我会彻查下去,不会让为人民牺牲的英雄受到委屈的。你先带着孩子先回去等待结果。如果事情属实,我们会还你们一个公道。」

我用力点了点头,走出了县政府。

……

回去日子并不好过,我豁出去大闹一通的事,很快传遍了全村,村支书气急败坏,来我家算账。

「你这妇人翻天了,还跑去告状。你这是要给我们村抹黑!」

「我们哪里没照顾你?找人养你的娃儿,还让你拖欠工分,还要怎么照顾?」

「你男人死了那就是他的命。你要学会认命!」

我一言不发,定定地看着他。

他忍不住发问:「你想干啥?」

「想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好自为之。」

他看了我几秒后,声音软了下来:「我说桂兰,你怎么也是本家的媳妇,别闹了吧。」

「这事咱们村里是有不周到的地方,我答应你,我给你搞一份补偿,再安排你去村委当个材料员,怎么样?」

「你去县里说说,就说是自己误会了,咱以大局为重好不好?」

他口水都要说干了,我只是笑笑:「我不。」

我趁他不备转身跑回家就锁紧了门窗,为避免村支书陷害我,第二天我连工都不出了。

每天我和三个孩子都警惕地盯着窗外,生怕那些人再来生事。

他来过几次,在外面怎么吼叫,我们都打死不开门。

这天夜里他更是提了把斧头站在院子里,眼神阴恻恻地盯着大门,仿佛下一秒就要劈开。

我害怕得要命,也提了把斧头端坐在黑暗里,心想他要是敢进来,我就和他同归于尽。

好在两个小时后,他灰溜溜地离开了。

就这样,一直坚持到了第五天,县里来了人。

他们直接带走了村支书,说贪污补偿款属实。除此之外,村支书还贪污了不少别的款项,要一一处置。

他们再找到我,说组织已为我家男人正名了,作为英雄家属,县长出面,给我安排了一份可以养家糊口的工作。

我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孩子离开村子的。

我知道,大家对我颇多微词。她们本就看不惯我做农活的速度,又畏惧我做出了这么大胆的事。

所以我只向对我态度还算不错的两位村妇点了点头,算是告别。

可就在我们上了县里的货车时,那些妇人竟然围拢了过来。

我警惕地看着她们,伸出手护住了三个孩子。

「张桂兰,」一个胖女人站了出来,「你就这样走了吗?」

我对这个女人印象深刻,平时她讽刺我的次数最多。现在来,怕又是领头来找麻烦的。

我挡在孩子面前,抿紧嘴唇一声不吭。

「你说话呀!」她声音提了几度。

我无语:「你有啥事?」

胖女人看了我半晌,猛地从身后拿出一只袋子:「喏。」

那袋子鼓鼓囊囊的,我警觉地看了一眼:「什么?」

她愣了一下:「给你的呀,拿着。这是我们姐几个连夜给你做的衣服……」

「是啊,村支书的事我们心里嘀咕不敢多想,要不是你仗义执言,我们现在都还被他蒙骗呢。」

「是啊,我家老二的赔偿款也是被他给污了的。」

「还有我家的工分,每次都莫名其妙地少了。」

「我们也没啥送你的,见你衣服都旧得不成样了,才想送这个给你。」

「张桂兰,去了县上没忘了我们呀,虽然我平时吼你来着,但我并不是真的讨厌你……」

「还有这个,这是去年分的枣子,我攒下来的,你拿去给孩子们吃。」

「还有这个桂花糕,是孩子他大姨从城里买来的,也给你带着。」

村妇们七嘴八舌,手里拿着包裹往车上塞,晒得黑黑的脸上全是质朴的笑。

其实她们……真的不是什么坏人啊。

我伸手接过东西,低声说:「谢谢你们。」

身边县里的同志忽然说:「你们村支书这件事,村里好多人都出来作了证。要不然我们也没办法这么快确认。」

我望着车后的村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以前,我只觉得她们都是一些无知村妇,平时抠抠搜搜斤斤计较,总是为鸡毛蒜皮的事争吵。

我厌烦她们,家里遇到事情也没想过找她们帮忙。

原来她们也是有良知,知善恶的。

我把包裹抱在怀里,带着三个孩子向她们挥挥手。

去了县城后,我被安排在粮站当临时工。老大也安排在县城的小学读书。

丁建国听说后,跑来看我们:「你们村那件事,我听说了,只是听说得晚了,早知道就来县政府帮忙了。」

「哈哈,你不是有工作的吗?到时受处分可不好。」

「张桂兰,你真的很勇敢。」

我低声说:「这世道受苦受难的人不少,但像我这样不要脸面豁出去的却是少数。谁让我们想活下去呢?」

是啊,我若是不拼命,大姨我妈小舅就会没命。

丁建国在粮站的小房子待了半小时,顺便替我们换好了坏掉的水管和灯泡。

「有啥事说一声就是,反正离得挺近。」他爽快地说。

我点头应了声。

我很快开始工作了,任务是按照粮票帮着派发大米,加上打扫库房卫生。

这工作繁琐又累人,但也有极大的好处,每天清理的碎米碎粮我们可以瓜分。

我当时就笑了,把我安排在这里,那不是如同把老鼠放进米缸吗?

后来干了些天我才知道事情没我想的那么简单。

每天分的碎粮其实就吊着不饿死的一点点,而且我们这种临时工好处捞不着,还净背黑锅。

半个月后,正好是粮站对账的日子。

我和另一位临时工老朱闷头在库房搬运,收拾整理。

他忽然说:「你感觉这次的账能对上吗?」

我愣了一下:「怎么能对不上呢?」

他说:「我感觉不太对劲……」

这时我才知道,粮站的打杂工作如同活在风口浪尖上,总有一些心怀不轨的人偷鸡摸狗。

我感觉到老朱知道些什么……但是他不说,我也不好问。

到了下午,账出来了,货果然少了,差了足足一百斤粮食,相当于三个壮汉的供应粮。

主任大发雷霆,把我们守库房的几个叫出来盘问。

可我也说不出来啊,只能低着头沉默。

后来主任一拍桌子,说这事必须彻查到底。

副主任竭力劝说,他也没消气。

结果也没查出来,主任说要扣我和老朱一人十块钱工资,而且等我们干完这个月,就只能回家了。

我心里拔凉拔凉的,工资瞬间少了一半,还得走人。

从粮站出来后,我戳了戳老朱:「分碎粮的就咱们两个人,量也没多少啊,我俩能吃掉一百斤?」

老朱黯然摇头:「这个月我每天都称过,一天最多二两,一个月充其量,也才六斤。」

「那剩下的九十四斤哪去了?」我咬牙切齿,「被狗吃了啊?!」

我的声音很大,大到老朱吓了一跳,他小声说:「别说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副主任正夹着他的包慢悠悠走了出来。

我抿紧嘴唇,决定好好查个清楚,把这颗耗子屎揪出来。

粮站工作人员十几个,我不可能挨个查。所以,我选择跟踪老朱。

我蹲守了大半个月后,发现了端倪。

老朱确实发现了那个人,而那个人还是我一直挺尊重的副主任。

他表面是一副老好人的形象,衣服破旧不堪,常年穿一双磨出毛边的黑布鞋,头发也乱得跟稻草一样。

他人也随和,从来不苛刻下属,对我们这种临时工也十分照顾。

可就这么一个人,悄悄和外面的人做交易,用极低的价把米卖出去,再把账抹平。

账是平了,可货却少了,最后坑到的,还是我们。

我试图找证据,但不太容易,70 年代没手机又没录音笔。

副主任在粮站混了好多年,比我有根基,所以我没声张。

在他第三次与外面的人交易时,我全程跟踪,记下了他们的交易信息……数量多少,在哪里私下售卖,吃了多少回扣。

我反手就准备去找主任。但关键时候,副主任忽然休假了,说是妻子去世了。

这时我才知道,他妻子病了好多年,是前些年打屁股针留下的后遗症,经常痛得站都站不起来,一年前还瘫痪了。

副主任带着他妻子去大城市看病,但都没有结果。

他妻子农村户口,看病报销不了,所以副主任的工资、家里的老房子全都搭进去了。

现在,他病了好多年的妻子还是没有挺过去。

听闻这个消息,我沉默了一下,把那举报信暂时收了起来。

没想到几天后,办完丧事的他找到了我。

他开门见山:「小张,你一定知道那件事了。」

我愣住。

「老罗收粮那天,我看见你家二丫头在门外等你。」

我忐忑:「那你想灭口?」

他一顿:「小张同志,你误会了……我今天找你,是想把这个给你。」

他低头,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那竟然也是封举报信,信里他挪用公粮的证据比我写的那些具体多了。

末尾落款名字,竟然还是我和老朱的名字。

他表情平静:「我希望你们去县委举报我,这样该处分处分,我心里踏实。」

「你的动机是啥?」

「按以前的规定,举报属实者有优先转正的机会。你带着三个娃不容易,老朱家庭条件也差……还有,我手头还有几十块钱,算是补偿给你们。」

我听后愣了好久,这人真是又疯又傻。

为了妻子治不好的病掏空家底,对我们心存怜悯,自己都要玩完了还记挂着老朱被扣掉的钱。

也真是疯子,用这种奇葩的方式赎罪。

他见我不说话,强行把举报信和钱塞给我,转身就走。

我捏着这张信纸,只觉得它像烙铁一样。

我纠结了一晚上。

第二天,我一大早堵住了上班路上的老朱,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

老朱都震惊了:「居然真是他,我看见过几次外面的人给他钱,就感觉不对劲。」

我分析:「我们保持沉默,这月底就得背黑锅走人。如果按他说的做,又成了占他便宜踩他上位的人。」

「那现在咋办?」

「这样吧……」我压低了声音,小声说了句什么。

老朱咳了一声:「这样可以吗?」

「可以。」

当天,我就把举报信上交给了县委。

回来的时候,正好遇到副主任。

他严肃地点了点头,眼神很决绝,有一种马上要上断头台的坦荡。

几天后,县委来了人,审查副主任私挪公粮的事。

信上的数额与日期,与缺失的数量完全对得上,确认无误。

在这个全国人民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年代,贪污挪用公家财物,严重的是要 坐牢的。

但因为副主任是自行举报,并且知错能改态度良好,而且数额不大,所以县委经过商议,只是下调他的工作,责令他限期补上,并不做其他处分。

没错……自行举报。

我在上交前,把落款人改成了副主任自己的名字。

他必须得承担责任,我们也不占这种便宜。

在处理结果下来后,副主任就收拾了东西走人,临走之前,他说:「谢谢你们,我现在终于可以睡个踏实觉了。」

老朱询问:「你之后准备干什么?」

「回村嘛,安排我回村当会计,也好,正好可以照顾我老娘。」

「江湖再见。」

我承认,90 后的我眼里容不得沙子,看不惯乌漆墨黑的阴谋。来到这个苦逼的 70 年代,我也势必要和恶势力作斗争的。

可是有些时候,善与恶有点难区分。

很快,六年过去了。

我们已经很适应县城的生活了。

我还是粮站那个朴实无华的临时工,但业余时间,我会悄悄画点图。

我前世是做平面设计的,有美术功底,我画点鞋子衣服的花样卖给裁缝,补贴生活费。

平时种点菜,养两三只鸡改善一下生活,但也仅限于此,数量多了是会被居委会没收的。

三舅嘴馋,有几次偷偷约了同伴去河里摸鱼摸虾,更有一次,跑农田里挖了十几条泥鳅黄鳝回来,扔在我面前让我做。

当时我腿都吓软了。

虽然这些年当妈当得顺手了,杀鱼杀鸡都不在话下。可是这些像蛇一样的东西,我可不敢弄。

后来无奈之下,找到邻居的老大爷,才把它们变成了桌上的一道美食。

我妈我姨和我舅三个娃随着年龄的增长,学习差距越来越大,性格也天差地别。

我姨在县初中上学,她学习天赋强并且自律,期期都是年级第一,一直是大队长、班长,说话做事虎虎生威。

开家长会时,我是被大家众星捧月的存在,感觉贼爽。

相比之下,我那五年级的妈,性格迷迷瞪瞪不说,还是个彻头彻尾的学渣,简单的算数都一塌糊涂,期中考试居然才五十分。

我简直要笑死了,我就不知道她前世哪里来的底气来说我成绩差的。

我能有她差?她都没有退步的空间了。于是我把她从前教训我的话照搬了出来。

「这道题这么简单都不会的吗?狗看了都摇头。」

「一共就五个数,你竟然能抄错四个?」

「去对着墙好好反省反省。」

我一通教训如同行云流水,拿苍蝇拍的动作更是驾轻就熟。

我妈哭得嗷嗷伤心,一旁的大姨听不下去了,上前温柔拍着妹妹的背:「走,别怕,我去给你讲题。」

「好好教,你妹成绩能提升,我就给你一毛钱。」

大姨也是很努力想教会她的,但半个小时后,房间就传来了她的暴怒声:「猪都教会了,你咋就不会呢?」

我妈被骂得暴哭。

大姨气得拍了桌子:「谁爱教谁教去吧,一毛钱我不要了。」

我叹气,谁能有什么办法呢。

小舅没心没肺,在一旁玩着石头傻乐,仰着头问我:「妈,丁叔叔给我做的车什么时候才能好?」

我摇头,丁建国家里最近闹得凶,只怕是没心情做手工。

丁建国的老婆在县供销社工作,家庭条件也不错,可就是懒馋兼备三观不正。

她家的家务活全是丁建国干,她自个儿不是和街坊邻居说闲话就是去别人家里打牌。

两人有个女儿,和我妈差不多大。

那孩子先天不足心脏不太好,我经常看见丁建国背着孩子一路狂奔去县医院。

前几天我听粮站的人说,他老婆打牌把粮票输光了,两人正在对撕。

可真是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又过了几天,粮站的同事忽然神秘兮兮地告诉我:「你知道吗,丁建国离婚了。」

「啥?」我愣了一下,这个时代离婚的人十分稀少,几乎就没听见过。

「他老婆真的是够缺德的,她家丫头犯了病,哭着找妈妈,她只顾着打牌根本不搭理。等丁建国下班回家的时候,孩子已经昏迷了。」

「那救回来了吗?」我听得一阵难受,那小姑娘我认识,很懂事很乖巧的。

「抢救过来了,但是丁建国这次铁了心,打死要和她离婚。他老婆的四叔是印刷厂厂长,摆了谱说如果离就让他滚蛋。结果他头也不回,辞职就走了。」

几天后,丁建国离开县城的时候,过来和我告别。

当时我正带着老三在院子里压蜂窝煤,满手都是煤灰。

他把手里制作巧妙的拼装车递过来:「这个给你家老三,我答应过他的。」

「你这是要去哪儿?」我瞄了一眼他脚下的两个行李袋。

他缓声说:「我家在上海有个亲戚,他说那边的大医院可以治好孩子的病,现在也正好有时间了。」

「那你钱够吗?」

他点头:「差不多吧,到了那边,我再找个工作。」

我跑回去,翻出柜子里的盒子,拿出了里面大部分的钱塞给他:「多带点,啥也别想,先把孩子病治好。」

他很惊讶:「算了桂兰,你也困难,你三个孩子……」

「行了别磨叽,以后还我就行了。」我退后一步,「你可是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过忙的人。」

他感激地看了我一眼:「好,我收下了。」

「对了,到了那边如果不好找活干也别急,等到了明年,可以做点生意。」我叮嘱道。

他愣了一下:「做生意?张桂兰你瞎说些什么,可是要被割尾巴的,别让别人听见了!」

「你记住我的话吧。」我朝他挥了挥手,「快走吧,再晚赶不上班车了。」

……

是啊,做生意。如果没有记错,到了明年,也就是 1978 年,改革开放的春天就要来了。

沿海地带是最早受到影响的地方,丁建国去上海,一定能感受到国门开放的浪潮。

而我,也可以捣鼓捣鼓多挣钱,不用拘泥在这个小粮站了。

丁建国走后,我们通过信件来往消息。

到了上海后,他女儿做了心脏手术,手术很顺利。

他也在那边找了活干,先是帮着商场搬东西卸货,后来那边缺电工,他又去当了临时工。

他很努力也很勤奋,也算是在上海扎下了脚。

1978 年,中国迎来了改革开放,第二年,经商的政策彻底放开了。

我第一时间辞了职,做起了小生意。

我先是捣鼓一些批发生意,都是些床单被套、衣袜鞋子的小玩意,坐火车去邻市的批发市场背来,再在我们镇上摆摊卖。

刚开始风险挺多,总有一些人找我麻烦,中途还掉过几次货。

但时间久了,我也磨炼出来了,练就了一身刀枪不入的本事,和工商行业的人也说得上几句话了。

短短的三个月,我就赚得了第一桶金:整整五百块。这个数目,可是我在粮站里将近两年的工资。

后来我又进了一台卡拉 OK 机放在夜市,要玩的人按次数收费。

这在全县火爆起来,一时间排队的人都成了长龙。但树怕招风猪怕壮,被人以噪音影响居民给举报了。

我灵机一动,直接将那台机器赠送给了县政府。县里的办公室主任一高兴,年底还给我颁了个最美个体户的奖状。

我不太闲得住,经过市场调查后,又开了一家卖衣服的店铺。

里面的衣服大多是上海进来的成衣,另外还摆了缝纫机,请了位手艺高超的老师傅现做。

我画过好几年花样了,加上对前世服装的些许记忆……画出了不少样式新颖的设计图。

一时间,我的店铺在整个县城做出了名气,附近几个市的人都来我这里做衣服。

到了 81 年的时候,机缘巧合,我用很实惠的价钱买下来我们县城闹中取静的一座院子。从此脱离了租房的生活。

大姨也到了高考的关键时候。在这个年代,女孩能读高中的都是凤毛麟角,更别说考大学的了。

她自己特别担忧,但我却对她信心百倍,因为她一向是个发挥稳定的孩子。

高考成绩出来那一刻,我们全家人抱头痛哭,这崽太牛了,居然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上了上海交通大学。

大姨看着我妈说:「你争点气啊,姐在上海等你。」

我妈一脸尬笑:「开什么玩笑,你还是等老三吧。」

小舅一溜烟跑了:「不关我事。」

我幽幽叹气,这三个娃中,除了大姨是学霸,那两个真的是超级大学渣。我妈勉强还能考及格,我舅经常四五十分。

算了吧,能怎么办?又不能扔了,基因问题嘛,忍着吧……我如此安慰自己。

三年后,大姨大学毕业后继续读起了研究生,业余时间写些稿子给报纸杂志,还帮着教授做点项目,生活费都不需要我给了。

她对未来极有规划,举手投足间满满的自信,早已不是当初村子里那个一脸泥巴的小姑娘了。

我妈勉强读到高中毕业,然后听从街道分配去了一家幼儿园。

这工作她还挺喜欢,天天和孩子打交道,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业余时间,她就帮着照看一下店铺。

老三渣得厉害,实在读不动,初中毕业后就去当兵了。去了军营后被磨炼了一番,就像变了个人一样,感觉沉稳了一些。

我四十多岁了,心态也发生了变化,如果说才穿来的时候,是被饥饿与寒冷驱使着前行,可现在,我却逐渐担忧起命运的走向。

我改变了历史的轨迹。

大姨没被送走,她读了书,去了上海。

小舅没有病死,顺顺当当地长大了,当了兵。

他们俩我都不愁,无论未来有什么样的造化,都是白捡的,同命运搏来的。

只有我妈……她和前世的区别并不算大,工作都是一模一样。

所以,她会遇到什么样的人呢?如果遇到的不是我爸,那还会不会有前世的我?

还有,前世的外婆是五十几岁时死于癌症的,所以十几年后的我也会死吗?

对于死亡,我很恐慌,我害怕面对瘦骨嶙峋不成人样的自己,也害怕蚀骨的疼痛与悲凉。更害怕死后的世界。

这一天,我正看着日历发呆时,接到了丁建国的电话。

「想不想来上海转转?带你看看新时代的黄浦江。」

我拒绝了:「不想,我喜欢小镇生活。」

「那怎么办?我已经让小谭来接你了,应该就快到了。」

「反正我不去。」

我们县城离上海不算远,五六个小时的火车就到了,但我很少去。

毕竟我已经过了那段拼命打江山的阶段,如今的我,坐拥一家精品服装店,定制的裁缝师傅都有七八个,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

家里的大院子布置得十分雅致,小桥流水鲜花满园子,我还专门请了厨艺高超的阿姨来做饭。

没事种种花看看书,宅家里多爽,我懒得出门东晃西晃。

他急忙说:「等等,其实叫你过来,是有两件事。一是我家娃办订婚宴,二是你家大丫头有个演讲,希望你过来给她一个惊喜。」

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其实刚刚那一瞬间,我忽然冒出一个想法,我想去上海的医院做个体检。

前世的外婆死于肺癌,发现的时候已到了晚期。

如果我年年体检,多加注意,是不是就能扭转乾坤不用死了?

去上海我带上了我妈,她们幼儿园放假了,正好闲来无事。

路上,她一直不停问:「妈,你确定我们过去给大姐的是惊喜而不是惊吓?」

「我们去是住在丁叔家吗?」

「我们参加订婚宴,是不是得准备礼物?」

我盯着我妈,越发觉得生活经历能改变人,前世的她内向腼腆,不爱喜欢和人交流。

可现在她能说会道,跟窗外的麻雀一样。

出于当妈的本能,我控制住想让她闭嘴的冲动,耐心回答:「只要我们不上台搞事,就是惊喜。」

「过去住宾馆,不好给你丁叔叔添麻烦。」

「礼物我准备好了,我带了布料和师傅,打算给你丁姐姐做身旗袍。」

丁建国现在的生意做得比我大。他事业心强,已经在上海开了两家电器批发市场。现在又和人合伙包工程。

丁建国的女儿治好心脏病后,一直在上海读书、工作,如同真正的上海人了。

……

到了上海后,我忙完后就去了医院做了个全身体检。

体检的结果好得很,医生看着各项指标说:「你这身体水平,就和三十岁的差不多。」

我猜想,可能是这十几年来调养得好。如果是这样,我可能不会得癌症了吗……

这句我没敢问出口,只是揣了报告走出医院,自觉得神清气爽,心情都好了许多。

离开上海那天,丁建国真诚地对我说:「桂兰,孩子现在也大了,我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可以升华一下了。」

我笑了笑打断他:「革命同志般的友谊最为持久,人生的事情很难说,何必拘泥于小情小意?」

他一脸失落,如同之前的数次。

可我真的是这么想的。

三个月后的某一天,下班回来的我妈兴奋莫名,说今天遇到一个老熟人。

「谁?」

「我高中时的同桌,现在调回来当交警了。」

我猛地站了起来:「叫什么名字?」

她惊讶地看着我:「妈,你怎么了?」

「那交警同学是不是叫周恒?」我紧张得手都在发抖。

她点了点头,警告地看了我一眼:「妈,你可别搞事啊,我们就是普通同学。而且,我都 21 了,你不能再干涉我交朋友的自由。」

我之前确实干涉过,不准她和几个有前世恶劣前科的人来往。

我平缓了一下呼吸:「没事,我是说,下周请这位周同学来家里吃饭吧。」

「咦?真的假的?」

我点了点头。

这饭……当然得请,毕竟这位叫周恒的交警同学,是我前世的爸爸啊。

命运改变了许多,但是兜兜转转的,我爸妈又相遇了。

……

我爸妈的发展进程很快。

两人原本就有点事隔多年后的一见钟情,加上我这个丈母娘的大力促进,很快就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

第二年,两人扭扭捏捏地告诉我想结婚时,我痛快地答应了。

我爸犹豫着说:「我家是农村的,家庭条件不太好。」

「没事,我们也是农村出来的。」

「我还有一个弟弟,家里可能给不了什么。不过我自己攒了些钱,不会委屈了二妹。」

我沉默了一下。

我妈急了:「妈,我不怕,我可以住宿舍,我们的工资也可以生活得很舒服。」

周恒握住她的手,满脸都是感动。

我缓声道:「谁让你们住宿舍了?咱家这么大的院子,不够住?物质那些东西……我不在乎的。」

是啊,咱家现在这条件,需要在乎吗?

更何况,我爷爷奶奶家虽然穷,但是有情有义。我爸这人也踏实靠谱,有啥可挑的?

他们两人的手握在了一起,我也觉得欣慰和踏实,看看窗外的蓝天,更觉得天高云阔了。

如果我猜想得没错,再过上两三年,我就能见到前世的自己了。

1991 年 4 月 7 日,这是一个让人万分绝望的日子。

我妈抱着幼小的孩子,在医院哭到泣不成声。

年仅一岁的女娃,刚刚被医生诊断为低智症。因为低智,语言能力、对外界的感知、行为能力都比正常的小孩差了太多。

正常的孩子都能说好多话了,能四处跑动了,可是这个小女娃只会哭闹蠕动。

她几乎不能与人互动回应,如同活在另一个世界的痴呆儿。

我伸出手,想要安慰我妈,可还没触及到她的头发,就已经颤抖得无法靠近了。

我无数次在梦里见过前世的自己,我更希望能得到现实的共存,可没想到,前世的我出生了,却是这样的结果。

「妈妈、妈妈……」我妈泪流满面地看着我,「我该怎么办啊?」

我低声问:「你会放弃她吗,如果她一辈子这样?」

我妈愣了一下,坚决地摇了摇头:「当然不会!她是我女儿啊,是我好不容易得来的女儿。我会把她治好,哪怕走遍全国的医院。」

我妈说到做到,她擦干了眼泪,抱起年幼的孩子。

后来,她和我爸真的带了孩子去了好多医院。

所有医生都是同样的话,他们说孩子的脑神经对外界完全是封闭的。

当然,也不是全然没有希望,也有几个说得头头是道,说用上什么药就能好。可是经过鉴定,全都是贪图钱财的江湖骗子。

我看着父母为了我四处奔波,人憔悴了好多。终是不忍心了,我试图劝他们:「要不然,咱们放弃?我的意思是说再生一个。」

我妈听后,瞳孔都放大了:「妈,你这是人说的话吗?如果当初别人让你放弃我们仨,你会吗?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我……我是觉得,那孩子可能治不好。」

我爸走过来,挽住了我妈的胳膊,定定地看向我:「妈,我们不会放弃的。只要有一丝希望,我们都会救她。」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是真的好心疼好心疼他们。

这对前世时总是教训我,同我发生争执的父母,比我想象中的更爱我。

那明明是个不会有希望的孩子啊,为什么他们还这么傻呢?

两个月后,我接到了上海医院打来的电话。

「张女士,这次的体检报告出来了,不过你需要来医院复诊一下。」

我愣了一下:「有什么情况吗?」

「没什么,就是肺部发现了一处小阴影……你不要过分担忧。」

挂了电话后,我心如死灰。

我无数次地查看过相关书籍,知道这有可能就是肺癌的前兆。

心里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我用最快的速度坐上了前去上海的火车。

检查的结果让人绝望,医学报告的那些字眼看似晦涩,但以一个研究肺癌好多年的人而言,还是看得懂的。

医生欲言又止,问我身边有没有家属时,我佯装淡定地理了理头发:「是肺癌吧?」

「张女士……」

「早期晚期?我还有多少时候?」

医生扬了扬报告:「就检查结果来看,还处于早期状态,现在动手术,还有希望。」

我看着报告,好半天后回答道:「我不动手术了。」

两天后,我生病的事被丁建国知道了……我猜测可能是吃饭时,他偷看了我包里的病历。

他急得眉头紧皱:「桂兰,你别怕,我有个朋友在国外,我打电话问问,那边的医疗资源好。我们过去治。」

「没用的,我也不怕,人早晚要死的。」

我冲他笑,他也挤出一个笑来,这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笑着看他:「对了,老丁,你过两年可以转战一下房地产,商品房以后是大趋势。」

以前我说这些,他都很有兴趣,可是这一次,他痛苦地说:「别说那些了,我们去治病好不好?」

我摇头:「不去,对了,这事别告诉我家里人,不然我们的友谊玩完了。」

他求了我很久,甚至强行拉我去机场,但我都很强硬地拒绝了。后来趁着他不注意,回了县城老家。

没待几天,我的病很快被我妈知道了。

确实是瞒不住的,病情发展得太快,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咳嗽,再然后,我妈某一天无意间接到了上海医院的电话。

挂了电话后,她双眼通红地看着我:「妈,打电话的是骗子是不是?」

我沉默了一会儿:「不是,我是真的生病了。」

「你为什么也要生病?」她忽然哭喊起来,「我治不了孩子,你也要离开我吗?那我怎么办啊?」

我伸手摸摸她头发,其实,我妈一直比她自己想象中的更坚强,所以就算我离开,她也会好好的。

「妈,我们动手术好不好?」她哀求我,「医生说可以动手术的。」

我看着她,摇头:「如果你们逼我,我现在就去死。」

她绝望地看着我,眼泪一颗一颗从脸颊滑落下来。

她呀,从前世到现在,都是一如既往地爱哭。

1992 年 1 月,明明是乍暖还寒的天气,那天忽然下起了大雪,寒冷瞬间刺入了骨子里。

这是我的弥留之际。

我躺在抢救室的床上,意志已经逐渐模糊了,模糊到弥漫全身的疼痛似乎都消失了。

耳畔有压抑的哭声,那是我姨我妈和我舅。

我努力伸出手,去够大姨,双眼通红的她一把抓住我的手:「妈妈,我在。」

「照顾好弟弟、妹……」平时能说会道的我,说简单的几个字都耗尽了力气。

大姨咬紧嘴唇,用力点头。

我又看向小舅,当了几年兵的他,早已褪去了从前的幼稚和青涩,这会儿他挺着脊背跪在我床边,竭力压制着情绪。

我努力组织着语言:「男子汉了,坚强……多帮着姐……姐姐……」

最后,视线看向我妈,她低垂着头,哭得肩膀一直抽抽。

而她身后,我爸抱着年幼的孩子也是满脸悲痛。

这一瞬间,我忽然想到了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也就是我的外婆死前的情况。

她被生活压迫了一辈子,死的时候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如果还能重来一次,我一定……」

我现在忽然明白她想说什么了。

如果可以重来一次,她会想换个活法。

穷困潦倒不可怜,陷入泥潭时四处抱怨,才是最可怜的。

我很庆幸外婆三十岁不懂的道理,我三十岁的时候懂得了,我重过了她的人生,稳稳护住了三个孩子。

我知足了。

我疲倦地闭上眼睛,我妈的哭泣声响起:「妈妈,你要走就走吧,走了你就不痛了。」

「这辈子你太辛苦了,如果有下辈子,我要做你的妈妈。」

意识快要消失的我,听见了她的话。

我很想笑,也很想告诉她:「你的愿望马上就能实现了。」

这么一句简单的话,我却做不到了。

眼皮越来越沉重,身体轻到快要飘起来。

我,终于可以离开了。

张桂兰番外

我是一定要死的。

这是我看到检查报告后的第一个想法。

我也是那时刻忽然反应过来,只有我死了,那孩子才能真正地活下来。

真正的外婆,灵魂早已离去了。

我进入了她的人生,自然不能和真实的自己共用一个灵魂。

这是为什么那孩子封闭神经一直失智的原因。

只要我一天还活着,她就一天好不起来。

所以,当医生建议我手术时,当丁建国告诉我,国外有一种专治肺癌早期的特价药时,我都强硬地拒绝了。

但凡有一丝希望能活下去,我都会亲手扼杀它。

我偷偷扔掉了药片,不想再与癌细胞作斗争了。

我该吃吃,该喝喝,看了想看的风景,见过了想见的人。

我已经没有遗憾了。

反正我还能回到真实的年代,还能看见他们的,不是吗?

如果还能回去,我想好好抱抱爸爸妈妈,我以前竟不知道,他们是这样爱我。

完 -

□ 向南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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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人 2023-05-05 17:3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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