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似幻
难说再见难说爱
公司年中晚会上，领导安排我上台给总裁别小红花。
我激动的手一抖，别针扎破了他的胸前点。
别问，问就是想死。
01
「李木木，该你了。」
五分钟前，领导在工作群 我，让我上台给总裁别小红花。
虽然我内心是拒绝的，但作为卑微现代奴才，我还是在群里回复扣 1。
我拿着小红花上台。
刚刚给我们画完大饼的总裁，站在灯光下身高一米八五，闪耀又夺目。
但就在我站到他面前抬手给他戴小红花的时候。
他竟忽然低头，用三分讥笑三分薄凉四分漫不经心目光看着我。
擦，这谁遭得住！
我的心抖的一匹。
然后我的别针针尖，
也就毫无防备的穿透过他的衬衫从他的胸前轻挑又黯然划过。
……
我麻了。
总裁捂着胸口痛了！
「我用别针扎穿总裁的胸前点该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人在会场，刚下颁奖台。
我的问题还没传上知乎，总裁已经大步从台上跨下来，一把按住了我正要一键发送的手。
他愤怒道：「李木木，你存心的吧」。
我目光落在他逮着我的手上，摇了摇头。
他却深吸了一口气，了然道：「你别装了，肯定是因为我甩了你，你公报私仇。」
我：？？？
02
我叫李木木，卑微社畜一个。
而眼前这个总裁，周今朝，是我分手不到一个月的前男友。
我和周今朝第一次真正相见的时候，是在两年前。
那时候我刚入职三天，组长让我将做好的策划案发给总裁。
然后我手抖，将我电脑桌面珍藏的一份中国各地美男图鉴发给了他。
再然后，我被喊进了会议室。
我进去的时候，他坐在办公桌前，戴着一副金丝框眼镜，正低着眉看文件。
模样很斯文，抬起眼看我的时候，那一刻，令我目眩神迷。
他瞧着电脑桌面上的赤身健美男，问我：「这是你做的？」
我：……
别问我是什么感受，只能说，我脚趾扣的汤臣一品刚完工。
然而我在周今朝面前挽回形象的时候，是在我租房的城中村。
那时，他在和跳广场舞的阿姨争篮球场，输的篮球都差点被阿姨抢走。
是我仗义出手，采用魔法战术拯救了他。
彻底让周今朝对我改观，并引起他注意，是他在小区租房群里发了一条拼爹爹链接，让人帮忙砍一刀的时候。
我是个正直善良热心的人。
我不仅自己帮他砍了一刀，我还热心发到了工作群，让各位同事都帮忙砍一刀。
我现在都还记得，那天我脚还没跨进公司门，周今朝就跑来感谢我：
「李木木，你干嘛把我的消息发公司群里？」
我：「人多力量大……」
周今朝微笑：「我还得谢谢你！」
我：「不客气，周总裁，你那 39.9 元的三条裤衩子砍成功了吗？」
周今朝：……
03
自那之后，周今朝每次见到我都有些古怪。
我开始还不明白，但最后终于悟了。
他是在自卑。
他肯定觉得，我知道了他的秘密。
毕竟他身为一个公司快要上市的霸总，却住在一月六百 RMB 单间的城中村这种事不能随便让人知道。
但说实话，这有什么的？
做人不能看表面，我也不是那种肤浅的人。
总裁见到我越古怪，在我眼中他越可爱。
久而久之，一来二去，眉来眼去，我对周今朝产生了好感。
我开始对他穷追不舍。
公司的人看到我每天追在他身后跑，都说我疯了。
但我两耳不闻闲言碎语，每天一句情话准时直击他的心巴。
「周总，会开锁吗？」
「什么锁？」
「你的心锁。」
「周总，你很完美，就是有一个缺点。」
「什么缺点？」
「缺点我。」
让所有人都没想到，周今朝真的被我拱到手了！！！
后来我问他，是因为我坚强乐观倔强不服输，视金钱如粪土这些独特美好品质成功吸引了吗？
他斜了我一眼：「我是欣赏，你明明那么普通却又那么自信，还油的很自然。」
……
我不知道周今朝那 37 度的嘴是怎样说出这种话的。
但他没得反悔！
我们还是谈了两年。
就在上个月，我两决定进一步深度拉近我们关系的时候，他看到了我身上的纹身。
ZJL 三个字母，纹在心口上方。
他蒙了，盯着我的胸口：「这是谁？」
我也低眉盯着那三个字母，当时我也有点懵，想了想：「周杰伦。」
他有些爆炸了，咬牙切齿道：「你当我傻吗？」
我火也来了：「怎么，我杰伦不配吗？」。
终归，周今朝气的要死，他穿上衣服就走人。
然后，给我发了条消息：「我们分手吧。」
老实说，遇到周今朝之前，我很多事情都记不大清楚。
至于心口这个纹身，我自己看到也想了很久。
我一个连不小心蹭破皮都喊痛的人，会忍痛去纹身？
ZJL，ZJL，这不明摆着是我男神周杰伦嘛。
但周今朝不信，他死活觉得是我背叛了他。
分手之后的这一个月，周今朝都在刻意和我保持距离。
当然，我也很自觉不去招惹他。
他今天说我故意拿别针报复他，真的是莫须有。
04
晚会上，我灌了不少酒。
打滴滴的时候已经是凌晨 1 点
没等两分钟，车来了！
我熟练报了一遍手机尾号，醉醺醺地歪进车的后座，嗯……这后座很宽敞。
然后我瞧着司机的那一张俊脸，一看是他想下车却已经来不及。
轰的一下把车飙出去了。
凎！
我着实没想到周今朝还会跑滴滴！
我躺在后座上昏昏沉沉，内心直呼完蛋。
但周今朝一直没有开口讲话。
直到到达目的地的时候，他忽然问我：
「李木木，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声音颇为清淡。
我脑子转了一会儿，有些不好意思道：
「对不起，我不该扎破你乳头哈。」
「我说的不是这。」他脸都绿了。
「哦，」我推门下车，给他转账五十。
周今朝懵了：「你什么意思？」
我罢了罢手：「你放心，我绝不会把你跑滴滴的事情说出去，嗯，除了车费，剩下的就当小费，不用找了！」
试问给自己老板小费是什么感觉？
当然是飘飘然！
不过没飘两步，我脚一不小心没踩稳，摔到了旁边的臭水沟里。
05
十分钟后，我被周今朝拖回了出租屋。
他熟门熟路将我扶到沙发上，径直去厨房了。
我迷迷糊糊窝在沙发上，电视里播放着夜间新闻。
大体是某某地方又出现疫情，穿着防护服的医生护士在雨夜里做核酸。
我盯着电视盯了半晌，又转头迷迷糊糊看着周今朝。
看着，看着，他逐渐在我的脑海里重影。
一阵刺目的白光中，有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在屋子里四处走动。
过了一会儿，他来到沙发前，俯身下来，高大的身影挡住了身后的灯光。
「你先别睡，吃完解酒药再睡」
我能闻到，他衣袖上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儿。
他的声音，我也很熟悉。
怎么形容呢，熟悉到我只是光听到他的声音，泪水就淌出来。
「李木木，周纪礼是谁？」蓦然，我的脸颊被人捏了捏。
我睁开眼睛，看到周今朝蹲在我的面前，手里端着杯蜂蜜水恶狠狠看着我。
「什么？谁？周什么？」我揉了揉头想要从沙发上爬起来。
但这一起却没起的来，被周今朝重新死死压了回去。
「你干嘛？」我挣扎。
周今朝却将我搂的更紧，半晌，他才放开我，目光凝在凌乱衣衫下的胸口处。
「木木，那不是梦，他根本就是你前男友，是吧？」
「这个，周纪礼。」
我身体蓦然僵了一下，而后抬眼无语看着周今朝。
他一直认为我身上的纹身是某个人的名字。
以前只是胡乱瞎猜，现在倒好，他自己还把名字都给编好了。
可他明明知道，那一切不过只是折磨我的梦。
我的头都要爆炸了
我不想再和周今朝无意义的吵下去，我攒出力气一把推开他：
「我和你说多少遍了，那不过是一个梦而已。信不信，随你。」
06
周今朝走了，走之前还嘲讽道：「你别再拿我当猴耍了，如果真如你所说是梦的话，你根本不会每天晚上都会叫他的名字。」
「李木木，你就是个做人毫无底线，一点不负责，没有担当的渣女！」
我没去追他，也没法去追他。
因为这件事情，我自己都搞不明白。
我有个前男友，但只存在我的梦中。
确切的来说，不知从何时起。
我一直会梦到一个男生，在梦里我和这个男生从小就认识，一直到谈婚论嫁。
我们像是那些普通所有的相爱恋人，过着琐碎却又漫长的一生。
但这个梦太过真实。
真实的，甚至有些时候我甚至分不清到底是梦还是记忆。
这两年我一直在看心理医生，靠吃药才能缓解症状。
07
我不知是不是周今朝今天提起来了这事。
我又梦到那个男人了。
是大年三十团圆夜，我从房间出去，那个男人正在我家客厅注视着我。
他见到我似乎很开心，漆黑的眼里升起一点笑意。
我被他看到不知所措，他已经极其自然过来牵住了我的手，向一旁打麻将的人打招呼：
「阿姨，我和木木先出去了」
我陪着他一起出了门，走在灯火辉煌的街头。
我鬼使神差问他：「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要值班吗？」
声音听似平淡，但是语气莫名有些责备撒娇。
他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提前放假。」
「那你不告诉我！」
「给你打电话没人接，最后又打给阿姨，才知道你已经睡了，就没打扰你。」
旁边有小孩子在雪地里玩烟花棒，我多看了两眼，他就给我买了两根。
火苗在风中摇晃，我习惯地抬手帮忙捂住火光。
我转头看他，侧脸在火光中染上一层温度，即使是在夜色中，他的眼睛似乎也有光亮。
「你在想什么？」他似乎发现我在出神。
几乎无意识的，我脱口而出：「想你。」
他笑了笑，低眉吻在我的额头：「木木，我也很想你。」
动作亲昵，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感觉到不舒服。
甚至，我还有些想哭。
我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像是觉得不可思议，随后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木木，这才多久，我的名字都忘了吗？」
「没有……」我摇了摇头，名字就在嘴边，可怎么也喊不出来。
我痛苦地抬手要去打自己的头。
他却握住我的手腕，将我抱住：「木木，我是周纪礼。」
「什么？」
08
我是哭着醒来的，同时也是被吓醒的。
来不及多想，我起身跑到洗手间，看着皮肤上像是烙印的三个字母。
我有些慌了！
我给部门领导请了假，直奔医院去找我的心理医生。
唐医生见到我来，好像并不觉得奇怪。
她淡定问我：「你记起来了？他叫什么名字？」
我犹豫了一下：「他说他叫周纪礼。」
「那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
我想了想，努力回忆梦里的那个人，不知为何，明明在梦里很清晰的脸突然就很模糊。
我只能说个大概：「很高很帅，宽背窄腰，还有八块腹肌。」
唐医生：「……」
外面有蝉鸣声，闯入这小小的空间内。
唐医生忽然又问我「你认识他吗？」
我回神了：「我上哪儿认识这种人物啊。」
医生愣了一下，不知为何，我觉得她看着我的眼神，竟带着些怜悯。
我觉得有些不妙，我问她：「我做这样的梦，是我春心荡漾，还是说我工作压力太大了，还是……撞邪？」
唐医生扯了扯嘴角：「李木木，你想什么呢？没事儿，这是大脑运作创造出来的人物。」
闲聊了几句之后，唐医生又问我：「对了，除了昨晚，最近还梦到他了吗？」
我摇了摇头：「我和周今朝在一起后很少梦到他」
我说：「这是好事吧？」
唐医生沉默了一下，低眉认真去看我的病历单，半晌，她说：
「应该是有好转，不过，之前的药要继续吃哦。」
唐医生正给我开药，忽然，我的手机响了起来。
我急匆匆掏出手机：「不好意思，周扒皮打电话来了。」
唐医生已经习惯了，她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微笑道：「没事儿，你去接吧。」
她对周今朝已经不陌生了。
我每次来看诊，无聊时候就和她吐槽周今朝。
她偶尔也八卦一些周今朝的问题。
比如周今朝多少岁了？
周今朝长得帅吗？
住在哪里啊？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啊？
她每次八卦起来，我都觉得她在调查户口。
09
我走到走廊上接起电话，周今朝的声音冷冰冰传来：「你请假了？」
我点头：「嗯，我有些不舒服。」
「怎么，是昨晚蹦迪太累了？还是又梦到前男友了？」
我勾唇：「不是，昨晚被一只疯狗气的。」
……
对面狗贼怒急：「你要是老请假，你不用来了」
「我被炒了？」
「是的，李木木，你被炒了！」
周今朝要炒我！真的，我笑的像个下巴脱臼的易拉罐子。
这好事怎么说轮就轮到我头上了。
前两年因为跟他谈恋爱，不好意思提辞职。
他这个公司虽然支撑了两年，但估计已经到极限了，毕竟他都已经在跑滴滴了！
我问他：「行，赔偿款什么时候打给我？」
周今朝的声音有些郁闷：「什么赔偿款？」
「提前解雇员工，需要提前一个月告知。临时解雇需要赔偿的，我入职两年，按劳动法来说，赔偿三个月，银行卡还是微信？」
周总暴怒：「李木木，你早就想辞职了，是吧？你就等着这天，是吧？」
我友好提示：「是你炒我的。」
……
对面再次沉默三秒后，传来轻蔑的声音：
「你想的美！赶紧，麻溜的回公司来，我有急事找你。」
「不好意思，我没这个义务，我已经被你炒了。」
「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呢，奖金，绩效你还要不要？」
周今朝，你大爷！心里默默的诅咒着他。
我对着手机狠狠咒骂，旁边一个条纹衬衫的小孩指着我笑：
「妈妈，你看那个姐姐好奇怪……」
他还要说什么却被他妈妈捂住嘴，拉走了。
10
天气有些炎热，但所幸医院离公司很近，没走一会儿就到了。
因为这两年防疫的原因。
一入公司园区，便能闻到刺鼻的消毒水味儿。
但园区内环境很好，绿树花红。
平常有很多穿着同款制服的员工在外面踢毽子，打羽毛球。
我每次为了上班打卡跑成狗的时候，都羡慕那些人到底入职的是什么神仙公司，
又忍不住想到周今朝那副压榨员工的面孔，真狗啊！
「回来了？」
我回到工位上，还没来得及打开电脑。周今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我身后。
但我已经没感觉了。
因为他似乎总是这样，总能在我想到他的时候，立刻出现在我身边。
我扭头看他：「有什么急事？」
「刚才物业来宣传反诈，要求每位员工来签到，不过你回来晚了已经走了。」
他姥姥的周今朝，指定是哪里有些不正常！
11
老实说，我见过员工传老板八卦的，但着实没见过老板传员工八卦的。
我也更没见过，老板在公司团建聚餐时指控公司员工劈腿是渣女的场面。
事情是这样的，周五公司聚餐。
一向不接地气的霸道周总第一次和同事们欢聚一堂。
吃饭的时候，他表现的很正常。
但是被人敬了两杯酒之后，他的嘴开始瓢了。
去 KTV 多喝了一打之后，他彻底崩了。
此时，他哭的稀里哗啦，还点了一首杰伦的算什么男人送给我！
虽然我们好的那两年不是什么秘密，办公室的同事们都睁只眼闭只眼。
但他现在当众如此污蔑我，我忍不住了。
我一个箭步冲过去将他的麦切了，挺直腰杆，皱眉道：
「周今朝，你到底几个意思？你要是对我有意思，咱继续。你要是对我没意思。咱就好好当一个前任。」
瞬间，热闹的 KTV 寂静无声。
只剩周今朝嘴里刚飘出来的，没有伴奏而显得十分难听的：「你算什么女人……」
声音由强减弱，最后没音。
所有人尴尬的眼神集中到了周今朝身上。
……
「李木木！！！」
周今朝把我拉到走廊里「你是不是要看我把脸丢尽，你才开心。」
我冷笑反驳：「你唱歌本身就难听，怎么，自己还不敢面对现实？」
「好，我不敢面对现实，你自己又好到哪去，你有本事你就和我坦荡荡承认，你当初追我，就是因为我和你梦里那个周纪礼长的像，你敢承认吗。」
我有点搞不懂周今朝了，搞不懂他这个漂亮的脑袋瓜到底在想什么？
我抬眼看着他微红的眼眶，叹了口气，声音放柔下来：
「你究竟是听谁瞎掰扯的？我喜欢的一直是你。我不喜欢你，我能追你那么久？」
周今朝瞬间愣住，直直看着我，那双眼睛好看的能溺死人。
「你真要为那种虚无缥缈的梦，那个我都不认识不存在的周纪礼，和我闹吗？如果你真介意，我可以去把纹身洗……唔」
话还未完，周今朝按住了我的肩膀，吻了下来。
刹那间，我眼前一片白，像是有雪花落在身上。
其实，我真的很喜欢周今朝，从我第一眼见到他，就喜欢他。
那种喜欢，比我自己想象的都要浓烈的多。
只要他出现在我的视野中，我的注意力，目光都会不由自主跑到他身上。
12
自从那以后周今朝和我复合了，之后我发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他油了！特别油！
还喜欢讲土味情话。
比如我向他真诚发问「一个霸总为何会和我同住城中村」这个困扰我许久的问题。
他却自然看着我：「因为我和你，心连心，同住城中村。」
……呃
又比如，他天天耍赖皮赖在我家，我问他怎么不回自己家的问题。
他翘着腿靠在沙发上，不在意道：「我的世界里只有你一个啊。」
……
男人上年纪就会变油这个定律，看来霸总也扛不住。
但说来，我还真没看过周今朝有什么家人朋友。
不过想想，按照小说电视剧来说，总裁多半都是原生家庭有创伤的。
我一个知心的善良小甜心。
霸总不提，我自然不问。
有一天入睡前，我在抖音上刷到一个北方城市 10 月下雪的视频。
我向周今朝吐槽：「哎，啥时候疫情结束，咱能一起去北方玩儿啊」。
周今朝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抱住我。
他总是这样，只要我一提疫情相关事物，好像，他的回答永远是沉默。
然后那天晚上，周纪礼又再梦中出现了。
我已经不知道这是现实还是梦境。
照样是那个房子里。
他睡在我身侧，我坐在床上将他推攘醒：「纪礼，快看，下雪了，好大的雪啊！」
他朦胧睁开眼睛，看了眼窗外，顺势坐起身来将被子拢在我身上。
窗外鹅毛般的雪簌簌落下，窗外的灯火，车流似乎都变得寂静。
我认真看着，说：「好久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了！」
他从身后伸手揽住我，温声道：「等以后我们退休了，我们就搬到能看到雪山的地方去。」
我笑了笑：「可我们离退休还有好多年呢？」
他抬眼看着窗外，弯了弯嘴角：「对啊，我们还有好多好多年。」
我猛地醒来，窗外天还未亮，房间漆黑黑的像是一张巨网将人彻底笼罩住。
我下意识的，向身侧摸了摸，空空的。
瞬间，我心里一阵恐慌，我又开始忍不住发抖，突然被人及时从身后抱住：
「又做梦了？」
我身体一怔，转身抬手紧紧搂住周今朝的脖子。
直到彻底感受到他温热的气息，真实的体温才慢慢平静下来。
「别哭。」眼睛覆上来一只温暖的手掌，眼眶湿湿热热一片。
「我在这里呢。」周今朝叹息一声，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脖颈。
我感觉到他将冰冷发抖的我紧紧摁进了怀中。
我吞了吞喉咙，只同样紧紧贪婪地回抱着他。
其实我知道，我很害怕。
但是具体在怕什么，我却说不上来。
13
这几天，我都睡的不好。
每天醒来，脸上都挂着两个深深的黑眼圈。
周今朝也瞧出来了我状态不对劲。
暂时也不去公司了，每天在家陪着我。
我两在家摆烂两天之后，一致认为，最近我可能是太宅，心太闲才会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
于是星期天，我们一起去了海洋馆。
逛完一圈之后，我们感觉走不动了，周今朝去买水，我站在水池边等他。
忽然一只海豚从水中轻轻跃起来，水花溅了我一身。
湿漉漉的，冰冰凉凉的。
水池荡开一圈一圈的水纹。我蹲下身盯着波光粼粼的水面看。
然后，我鬼使神差的走入了水池中。
……
我听到岸上有人在一遍一遍喊着我，周今朝伸出手来拉我。
深水中，他的手指触及到了我的手指。
但等我模糊睁眼一看，他又变成了周纪礼。
周纪礼在游泳馆里教我游泳，我怕水不敢下去。
他稳稳扶住我，温声道：
「木木，不要怕，我不是一直你身边吗。」
「周纪礼……」
我想要拉住他的手，但忽然喘不上气，手痛，脚痛，窒息感扑面而来。
无人言说，无人可救，我只能看着自己一寸一寸被海水淹没。
我像是一只游离在一条边缘线的孤魂，不知道哪边才是真实的。
凎！我觉得自己快要折磨疯了。
14
醒来后，是在医院的病房里。
我不知道我躺了多久，只是瞧见白色的天花板明晃晃的刺眼。
好半天，我才适应了光线，扭头，周今朝一直守在我的床边，面色苍白，脸上有些黑眼圈。
我抿了抿唇说：「是不是吓到你了？」
周今朝摇头：「没有。」
我头非常痛：「你说，我是不是撞邪了？」
周今朝拍了拍我的肩：
「咱不信那些，我适才问过医生，是太过疲劳形成的。休息一段时间就没事了。」
病房门忽然被推开，是我妈来了。
「阿姨。」周今朝放开我的手，起身和她打招呼。
她却冷着脸不去看他。我妈不喜欢周今朝，从我第一次将他带回家的时候。
无论周今朝怎么表现，她从始至终都不看他一眼。
周今朝为此还郁闷了：「惨了，你妈妈好像不太喜欢我。」
我当时还安慰他：「我喜欢你就好了。」
「阿姨。」此时，周金朝站起身来给她让出了位置。
但是我妈依旧不理睬他。
一次两次就算了，但是每次这样晾着周今朝，多少有点让人尴尬了。
我说：「妈，周今朝给你打招呼呢，你别老是这样。」
我妈僵硬住，她缓慢看了我一眼，又朝周今朝的方向看了一眼。
最后，敷衍点了点头：「哦……好。」
15
我妈来了，周今朝呆在这有些手足无措。
我只能给他使眼色，让他先走。
果然，他一走，我妈脸色都好看了很多。
她给我盛了一碗汤，问我最近怎么样？
我一边喝汤，一边和她闲聊，不过几乎聊的都是关于我工作问题。
但谁知我妈听着听着忽然哭了。
我这才发现，她髻边的头发不知何时白了很多，面容也比记忆中老了很多。
我心一咯噔，觉得有些不对劲。
「妈，你怎么了，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她赶紧抬手擦了擦眼角。摇摇头说没有，起身去洗水果去了。
我有些担心她，总觉她有什么瞒着我。
16
我明明就是不小心落水问题，但是我妈却不放心，非得让我住院观察。
让我好好休息两天，还顺带让医生给我做体检。
这两天，周今朝因为我妈，也不敢来医院看我。
我们两个只能像小学生一样偷偷发消息。
晚上 12 点的时候，他给我发消息：
「你在干什么？」
「躺在床上发霉。」
之后，我给他重新发了一条：「我有点想你。」
但没成想二十分钟后，他就出现在我面前。
我震惊看着他，他靠在门框处上，小声道：「你不是想我吗，我就来让你看看。」
我妈已经在一边的小榻上睡着了。
我拔掉手上的输液管，轻手轻脚给她盖了一层薄毯子，然后带上门，拉着周今朝溜到楼下花园。
夜里的医院比平日寂静很多。
我们坐在院中的长椅上看了会儿月亮，最后我提议：「周今朝，我们去看日出吧。」
17
车快速在山间行驶，四处山岭上树木渐染上秋色。
我侧头看着专心开车的人。
他的半边脸在灯光下勾出流畅的轮廓。
我突然就想起很久之前的一个梦，在梦中，好似我也曾和周纪礼这样一起出去过。
他手稳稳握着方向盘，问我，木木，我们待会回去煮面？
他总是温和的笑，笑容弯弯的，能甜死人。
我大概是有些魔怔了！
「你又在想那些梦？」
我如实点了点头。
周今朝沉默了一下，随后释怀般道：
「来吧，和我好好说说，那个周纪礼是什么样的人。」
他第一次这样要和我认真仔细谈论这件事。
我眯了眯眼：「我说了，可你不许生气。」
「好，我不生气」
我告诉周今朝，我和梦中那个人从小就认识。
我们从一个小学一起念到了同个高中，再到同一个城市上大学。
那个人小时候特别爱笑，但是长着长着就不爱笑了。
我每次逗他笑，他耳朵都憋红了，却还在装。
不过，这么一个闷葫芦，我妈却很喜欢他。
他第一次以男朋友身份去我们家的时候，我妈给他做了满桌的菜。
我说完梦中的一切，本以为周今朝会很生气。
但是意外的，他转头看我。
周今朝长得真的很好看。特别是这双眼睛，遥远的记忆深处，好像也有一双这样深情的眼睛。
惨，头又开始痛了。
我下意识的抬手打自己的脑袋。
周今朝突然停车，伸手将我搂进怀里：「木木，不要想了。」
他一点一点轻抚我的头发，动作温柔又坚定
「无论是梦还是记忆，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18
我和周今朝原本打算看完日出，就回医院去办出院手续的。
但刚登上山顶瞭望台，身后就传来了警笛声。
是警察来了，还有我妈。
她红肿着眼睛朝着我和周今朝的方向，跌跌撞撞而来，然后扑过来一拳一拳打我。
我有些搞不清楚状况，听警察说，才知道她以为我失踪了，然后报警了。
我安慰她：「我都多大人了，你还担心。我是和周今朝一起来看日出。」
周今朝也十分愧疚：「阿姨，对不起。我和木木该和你说一声的。」
但是我妈此次很崩溃，她听不进去我的话，也听不进去周今朝的解释。
她连站都站不住，腿都是软的。
周今朝是不能和我们一起走了。
我有些歉意地看了他两眼，他向我大方挥了挥手：「走吧，走吧。」
上车后，我回头看了周今朝一眼。
他一个人站在山顶，孤零零的。
我忽然觉得，我应该是认识周今朝的，在很久之前。
我说：「妈，等等，我要下去和周今朝说两句话。」
我妈制止住我，后来连警察也过来按住我。
我莫名觉得有些恐惧，浑身都开始发抖。
我挣扎着抬手拍打窗户，想要下车。
但是她妈却死死抱住我，声音哭的已经嘶哑不堪：
「木木，求求你你不要这样，你不要这样……」
我什么都听不到了。
也搞不懂我妈到底在说什么。
只能隔着窗户，直直盯着那个离我越来越远的身影。
看着他一点一点消失在我的视野中。
19
我妈最近情绪一直不好，我出院后一直陪着她，问她有什么事，她总说没事。
但是我经常看到她一个人在那儿哭。
她哭的那样惨，当年我爸抛弃我们的时候，她也没哭过。
她这次是遇上大事了。
我有些惶惶不安，却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
我也不敢再在她面前提起周今朝，她对他的恶意很大。
但难搞的是，我怀孕了。
起初我没有发现，直到姨妈推迟两个月没来，我这才后知后觉。
我手抚上自己还平坦的小肚，有些忐忑。
我不知道周今朝会是什么态度。
但不用想，如果我妈知道了，肯定会打死我。
她那么不喜欢周今朝。
我想来想去，还是悄悄给周今朝打了电话……
这孩子去留，得和他商量商量
「木木？」
久违的熟悉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周今朝，我和你说件事，你不要害怕。」
嗯？
「我怀孕了。」
20
大概是沉默了十秒的时间，我手指都要将手心掐出血的时候。
周今朝激动声音传来：「生下来，一定生下来，必须得生下来。木木，我们结婚吧。」
我松了口气。
说真的，我好害怕听到其他的答案。
毕竟突然喜当爹，是谁都可能有些受不住。
但周今朝很激动，很兴奋，他在电话里絮絮叨叨个没完。
但眼下还有一个人，我不得不考虑。
「可是，我妈……」
一想到我妈对他的态度，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周今朝一愣，他语气坚定道：我今晚来你们家。
今夜注定是个难打的仗。
其实我妈是一个很随和的人，
但她为什么对周今朝有这么大的偏见，
我百思不得其解，也许她觉得，他家里也不知是什么状况，不靠谱。
周今朝来之前，我先给她做思想铺垫
「妈，周今朝待要来。」
我妈僵住，她的目光在屋子扫了一圈，问：「他……来了？」
我摇摇头：「还在路上。」
她问我：「他来做什么？」
我咬了咬唇：「我怀孕了。」
我妈手上的菜篮子啪嗒一声摔到了地上，她震惊看着我，随后，目光变得悲戚。
我想过周今朝肯定要费些力气才有可能说服我妈。
但我没想到他会跪在我妈面前。
他双膝跪在地板上，眼眶都红了：「阿姨，我会对木木好的，我会一直保护她。」
但我妈一直沉默，如以往一样无视他。
在长达两分钟的沉默后，我看不下去了，我也跪在了她面前：
「妈，我和宋今朝给你跪下，求你同意吧，我不能离开他。」
我不能让周今朝一人战斗。
但我妈怔愣半晌后，再次崩溃大哭。
然后她拿着扫帚在屋中乱挥，将周今朝赶了出去。
她连夜收拾我的东西，买了车票，要将我带回老家。
我气到手都发抖：「妈，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她歇斯底里：「我要你怎样？是你让妈妈怎么样！木木，你要妈妈怎么办？」
她像是被逼到绝境，无路可走的人：
「你要是再去找他，我会……杀了他。」
她沧桑的脸变得扭曲：
「我会杀了你的周今朝，李木木，你知道的，我做的出来。」
我看着眼前的人，蓦然觉得她很陌生。
她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她现在像一个……泼妇。
疯了，疯子！
21
我打电话给周今朝，告诉他，我先陪我妈回去呆一段时间，以后的事慢慢说。
我让他不要着急，不要来找我，好好工作，好好上班。
事情总会有解决办法的。
我还打电话给了心理医生，告诉她，最近我可能暂时不能按时去看诊。
她愣了一会儿，似乎要说什么但欲言又止。
最后只温柔道：「李木木，有很多人都在等你，不要放弃哦。」
我有些不明白她的意思。
谁在等我？我放弃什么？
最后，我还是跟着我妈回到了老家小镇。
多年过去，但小镇上依旧。
有遮天蔽日的槐树，有略过湖边的燕子，空气很新鲜，每天都有很多新鲜事。
但是我吃不下饭，睡不好觉。
闻到油烟的味道就想吐。
我对这里的一切好像都很排斥。
但我妈回来之后情绪稳定了很多，她和我说对不起，她没办法了。
她说，她不能失去我。
只要我不去找周今朝，她什么都依我。
我平静答应：「好」
我不想再和她闹了，也没力气和她争了。
我的肚子一天一天大了起来。
我听到邻居亲戚在背后说我疯了。
我疯了才会未婚先孕，被渣男骗。
我累了，我想好好的睡一觉。
我在行礼箱里找到了一盒子糖，是之前去看心理医生时候，一颗一颗从她拿顺的。
我吃了几颗，安静躺在床上。
我觉得天旋地转，就在我马上就要昏昏入睡时候，电话突然响起来了。
我握着手机，看着来电显示，有些发抖：
周今朝，你在哪里？
他说的很自然：「木木，我正在来见你的路上，」
刹那间，我觉得心口微微一热。
我顾不得睡觉了，慌乱穿上鞋，急急忙忙套了一件外套就出了门。
因为小镇没有便捷的交通工具，我一直沿着小镇的主干路走，不知走了多久。
原本该在杭州的周今朝出现在我的视野中，他穿着休闲的外套，裤脚上面站着黄色灰尘。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气喘吁吁呆呆看着他。
他已经下了车，脸上被吹的红红的。头发也微微有些凌乱。
他站在我的面前：「木木……」
我一把扑过去抱住他，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周今朝，你带我走好吗？」
22
我和周今朝私奔了，他拉着我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
周围有凉爽的风扑面而来，有燕子掠过高高的屋檐向天边飞去。
忽然，我听到背后有人在喊我。
「木木姐？」街头上，一个穿着校服的十五六岁的女孩子怔愣望着我。
我停住脚步，陌生的看着她。
她取下口罩，欣喜又怔愣上下打量我一眼。
「你回来了……你好了啊？」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好久都没见过你啦，我一直想来杭州看你。但听我姑说，你一直
在医院。」
「咦？你怎么了，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周月悦，纪礼哥的表妹。」
「我们见过的，你和纪礼哥结婚的时候……」
小女孩一字一句说着，我的眼睛却发热，手心也开始冒汗。
我感觉，我必须得走了。
但我回头，本来一直站在我身侧的周今朝忽然身体变得透明起来。
我有些抓不住他的手了。
他明明就在我的面前，但是我怎么也抓不住他，该怎么办啊！
有谁来帮帮我啊！
我一遍一遍要去抓眼前的人，但他却离我越来越远。
甚至……我都看不清他的脸。
「木木姐，你怎么了？木木姐……」
一直和我说话的小女孩惊慌喊了一声，来扶我。
我脑子却开始轰隆隆的响，只能模糊看着她一张一合的嘴。
紧接着一股剧痛从深处而来，似要将我撕扯开。
就在我失去意识的那一瞬间，脑海里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一波一波未曾出现过的记忆就这样席卷而来，势不可挡。
这下，我什么都记起来了。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两年前的事情我记不清了，清晰回忆只是从遇见周今朝开始。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无论我回家还是去公司，走到哪儿总会闻到消毒水的味道。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心理医生总是会问我关于周今朝的问题。
我所认为的梦，认为的现实，到底哪一个是真的呢？
周今朝，周纪礼。
原来从始至终一直都是你。
23
从前的我肯定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会是一个这么懦弱的人。
懦弱到接受不了事情的真相，就缩在自己的壳里假装遗忘。
两年前，一月二十四号。
那天，我们一起回父母家吃完年夜饭，然后开车回了自己的公寓。
12 点的时候，周纪礼突然接到电话，临时被叫回医院。
其实，这已经是常事了。
他是呼吸科的医生，就算过年偶尔也会有急诊。
但是，我心下忽然有些不安，我起身送他出门。
周纪礼站在门口，像之前的无数次一样，笑道：「不舍得我啊？」
我点点头：「有一点点。」
他似乎被我感染，撤回来在我的唇上亲了亲，才出门：
「木木，我很快就回来了，今晚不用等我，早点睡。」
后来，我是在第二天早上接到他电话的。
那时，电视上网络上已经被武汉疫情的新闻刷屏。
他和我说：「木木，省医院抽调 135 人前去武汉支援，我们现在已经在路上了。对不起，我来不及回家和你告别了。」
彼时，我还不知道他的这通电话意味着什么。
我虽然心里有些失落要一个人过年，但还是理解。
我问：「这个病毒真的很严重吗？」
他摇摇头：「不知道。」
我又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笑了笑，声音十分温和地安抚我：「应该没问题的，你乖乖呆在家，做好防护，不要随便出门。」
然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我们只在微信上联系。
李木木和周纪礼聊天记录。
1 月 25 日。
李木木：
「到了没有？」
周纪礼：
「到了，这边情况很严重，木木，最近我可能不能及时回你消息了，你在家一定要注意防护，注意消毒。」
1 月 29 日。
周纪礼：
「木木，我猜你此时已经睡了。」
「木木，当了这么多年的医生，但……我从来没有觉得比现在更无力。」
李木木：
「我也看到新闻了……不要难过，会好起来的。周医生，加油！」
2 月 14 日。
李木木：
「还好吗？我们小区也已经断断续续被封闭管理 12 天了，不过你放心，目前物资还算充足无断粮风险。小区每日一次例行核酸，家里以前屯的口罩也寄给爸妈了。」
「后方有我打 call，周医生前方加油！
周纪礼：
「前方已经收到后方应援，后方辛苦了。」
2 月 16 日。
周纪礼：
「木木，我很想你。」
2 月 17 日
李木木：
「今天刷抖音，我刷到一个大白好像你，我还没看清楚是不是你呢，结果就没镜头了。你说气不气人。周医生，加油！
2 月 18 日。
李木木：
「已经无聊到炸啦，厨艺突飞猛进，你回来以后我感觉可以为你做满汉全席了！
「周纪礼，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想你，加油！」
2 月 21 日。
李木木：
「周医生，我警告你，你已经四天没有回消息了，你要再不回消息，你老婆就要跑了……」
2 月 21 日下午。
「周纪礼，怎么不接电话？」
「不回消息？」
「呵，我最讨厌你们这样的男人」
「照片是本人，这下你该回消息了吧。」
后来的几天里，所有的聊天记录变成了我单向的输入。
终于在 2 月 22 日的晚上，我等来了熟悉的来电。
不过打电话的人不是周纪礼，而是他哭的泣不成声的同事。
他们说，他在病房连轴转了三十多个小时，一口水都没喝过。
他们说，他每天坚持接诊救治患者，劳累过度才会走的那么突然。
他们说，他是英雄……。
「……」
刹那间，我动弹不得。
只觉脑海里嗡嗡响，自脚底升起一股寒意沿着僵硬的背脊爬上天灵盖。
一切都像是梦，那样的不真实。
后来，手机老有记者媒体不停打电话来问我：
「听说周医生连轴转了三十多个小时，是真的吗？」
「周医生最后一次联系你是什么时候？」
「周医生在抗击新冠肺炎中过度疲劳猝死以身殉职，你伤心吗？」
24
短短几天，我的世界天翻地覆。
大家似乎都默契约好了似的，争先抢后来向我传达周纪礼的死讯。
可我根本不相信，我一遍一遍给他打电话，一遍一遍重复听着他的语音。
我想，我必须得去找他，他怎么可能就这样走了呢，他们在骗我吧？
我四处办手续想去找他，但是没有人能帮我。
他在武汉那座城里，隔着我千里之遥，我怎么也进不去的。
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周围闹哄哄一片。
而我什么都听不到了，只知道哭。
但在全城都在热烈欢迎援鄂医疗队回家的时候，医院的人将那个四四方方盒子递到我手上的时候。
我却哭不出来了。
明明我整个人都在发抖，双腿随时能摊到在地。
我妈来杭州陪我，逼我喝水，逼我吃饭：
「木木，我知道你很难过，不过，我们得往前看。」
我失神地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只想起，小时候周纪礼每天拿零花钱给我买糖。
他说，吃糖不好，但是少吃一点没关系。
我想起上高中那会儿，每次下晚自习，他都在学校那盏路灯下等我。
我想起大二的那一年，我生日那天他来我的学校找我。
那时我还在生他的气，故意冷落他，和其他朋友一起出去玩了个通宵。
他却给我买了早餐，招呼我：「木木，气撒完了就来和我好好说正事儿，我们……交往吧。」
我想起领证那天，我神秘兮兮给他看身上的纹身。
他却含笑看着我，灼热的气息散落在我耳侧：
「这纹的什么？周杰伦？」
我窘的满脸通红：「周纪礼，你不知道吗，你给我装。」
我想的都是关于他。
从六岁到二十六岁，我的生命里都有周纪礼。
如今，叫我该怎么往前看呢。
我的时间走不了了，它随着他一起停住了。
我开始成宿成宿的睡不着，老是头晕，喘不上气，呕吐。
那段时间，除了我的家人，周纪礼的家人。
身边还有很多熟悉的，不熟悉的都来安慰我。
他们让我好好过日子，却又一遍遍提起周纪礼多年轻多可惜，他多么好的一个人、我多么可怜，来彰显他们的善良和同情。
还有的，甚至不打招呼就将我和周纪礼的照片上传到了网络上。
好多人见到我，都怜悯同情看着我。看到我的笑容又不忘说一句：「老公死了，还笑的出来。」
这下，我所费力维持正常的假象，终于被撕碎了。
我拿着水果刀割向自己的手腕，才觉得终于好受了。
是上门送物资的社区人员发现了我。
他们将我送到医院。
我妈从老家慌忙赶来，她看着我缠着纱布的手，问我，痛不痛。
她声音开始哽咽：「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木木，纪礼要是知道你这样……」
我浑浑噩噩躺在床上，看着她哭。
我想说些什么，但老实说，我脑子一片空白。
我好像搞不懂她在说什么，哭什么。
后来，我听到医生和她说，病患的精神状况有些异常，神经可能出问题了。
但是我不在乎了，好像什么都无所谓了。
我在病床上躺了很久，我也不知道具体躺了多久。
直到某一天，我心情莫名很好，窗外已经是五月的好风景。
我妈来病房，看到我四处翻东西，她问我：「你在找什么？」
我愣了愣：「我写的策划案不见了，待会儿要发给周扒皮。」
她僵住了半天：「周扒皮是谁？」
我不解看向她：「周今朝啊，我和你说过的，我公司的老板。」
我推开她：「不说了，我要迟到了，我先去上班了。」
25
这两年，我总觉得我去过很多地方，公司，酒吧，会场……
可实际上，我唯一真正离开医院，应该是我半夜三更，悄悄一个人溜去山上的那次。
我妈找不到我，报警的时候，该是绝望又无助的吧。
其实我最对不起的就是她。
她每天陪着我在医院瞎跑，配合着我扮演不同的角色。
公司的同事是她，护士是她，身边各样形形色色的人都是她……
她还要面对，那些人对她有一个神经病女儿的指指点点。
是啊，其实我潜意识也知道，自己不大正常了。
我将医院的人工湖当作海洋馆，将病房当作办公室，将抱枕塞进衣服里说自己怀孕了……
还有明明就不存在的周今朝。
这一切是因为什么呢？
都是因为我。
我接受不了我的周纪礼离开我的现实，于是我将他塑造在只属于我的世界里。
如果他还在，我还能见到他，现在他应该依旧 28 岁了。
如果他不做医生，那么可能会自己创业。
我们会在同一家公司上班。我们再一次相遇，再一次相爱。
我们会一起去看日出，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
工作几年后，等稳定了就生一个很可爱的孩子。
我自私懦弱的臆想出了一个我的周纪礼。
哦，他不叫周纪礼了，在我的想象里，他叫周今朝。
谁也看不到，谁也不知道，谁也带不走他。
我们在这个世界里，会有漫长又平安的一生。
我们本来应该拥有这么长这么好的一生。
26
「木木……」
「李木木……」
「病人从哪里搞来这么多安眠药……这得洗胃治疗」
我听到有人在喊我。然后随着四周的嘈杂声，周今朝开始彻底消失了。
我想抱住他，想留住他，但双手遍遍穿过他的身体，再如何轻柔的动作，都是徒劳了。
我的眼前下了雪，一片白茫茫的。
世界寂静，时间一分一秒开始流逝。
我睁开眼，头顶有明晃晃的一盏大灯，穿白大褂的人走来走去。
眼角的泪早就沾湿了白色的床单。
我知道，这一次，我的周今朝真走了。
《全文完》
署名:杏子肥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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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09 18:5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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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舟已过万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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