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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食人族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2496 更新:2026-06-09 11:24:13

食就族

就间崩坏,恐怖复苏

我的地板下有一具尸体,那是我今年的食物,也是我男朋友的遗蜕。

我是非人肉不能食的食人族,他是一年一蜕长生不老的不死妖。

所有的妖都说我们是绝配,羡慕我既能生存下去又能不犯人世。

但戒嗔法师不赞同。

他说我们是沆瀣一气蛇鼠一窝狼狈为奸,与人类和平相处是我们吃人的伪装。他誓要除我们而后快。

「流风,你快来看,隔壁小区死人了。」

我的刚刚蜕形,看起来才两岁大的男友江念一边吸溜方便面,一边喊我。

老旧的大屁股电视机也不知道有多少年历史,咿咿呀呀的说什么杀人藏尸,四肢消失,头被放在冰箱里之类。

镜头扫过围观的群众,大家叽叽喳喳议论不已,然后,我在人群里看到了我们的一生之敌:戒嗔。

「妈耶!」江念一口面条还没进嘴就赶紧放下,「那是不是戒嗔老和尚?」

「是的!」 我盯着电视面无表情。

戒嗔和尚法力高强,以斩妖除魔为己任,可谓妖族克星,当世法海。

「怎么办?他是不是来找我们的?」 江念已经放下面条,有些心慌地搓手。

「我打个电话问一下秋秋。」我强自镇定。

秋秋是只鸽子精,进出人类的领域非常方便,加上她还有一大群爱咕咕的朋友,可以说得上是这一片的信息之王。

我刚拨通电话,秋秋那边就连珠炮一样喊起来:「戒嗔来了!你们赶紧走!听说他来这里就是得到了你们在这儿的消息,他最近还收了一个人类徒弟,公安局里的,他以后想查哪儿就查哪儿。所以,你们一定要小心点。哦,对了,你们看新闻了没有,最近有好几起杀人碎尸案,有妖怪说是食人族干的,戒嗔也以为是你……」

「不是我……」我见缝否认。

「哎呀,我知道不是你。可这里的食人族不是只有你一个了吗?」她的语气听起来十分好奇。

「应该没别人了吧。不然这么多年,我也不会一个都碰不到。」

自我有记忆开始,我就是一个人生活,没有家,没有亲人,也没有人和我说起我有同类。

不过,我到底还是迟疑了下。没见过并不表示没有啊。如果真的有同族,不知道他们是怎样生活的。

秋秋已经挂了电话。我看向电视,可能和食人族有关系的杀人碎尸案,逢妖必斩的戒嗔和尚,总之,逃吧。

我回头打算叫江念收拾东西,他却先我一步,已经一边啃鸡腿一边拖起大箱子开始装食物。因为不停进食,他长得很快,就在看起来已经五岁大了。

「江念,你穿件衣服。」光溜溜跑来跑去像什么样子。

「不穿,待会儿把衣服撑破了,麻烦。」他继续跑动,箱子里逐渐填满了各种肉罐头。这几天他必须大量进食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恢复成人模样。

我把我们俩的衣服装在一个箱子里,然后撬开地板,开始发愁。

地板下是江念的遗蜕,也是我今年保命的食物。

「喏,快吃吧!」江念递给我一把菜刀。

「呃……有点舍不得。」

「都吃了多少回了,快,时间不多。」他舞了舞刀子。

「这可是你长得最好看的一次。」

「我保证这回长得更好看!吃吧。」

「好吧。那你躲开一会儿。」我接过刀子深呼吸。

「我又不是没见过。」江念不以为意。

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我在吃他的遗蜕。15 岁模样的江念从林子里钻出来问我,吃别人的尸体不恶心吗?

恶心啊,可我是食人族,不吃人肉,会死。我做不到去吃活人,就只能用这种恶心的方式活下去。我也想过,世界上为什么要有食人族呢,偏偏还要长成人类的样子。如果我是狮子虎豹,应该就没人会觉得恶心了吧。

江念却笑起来说,他还没见过不吃活人的食人族呢,我倒是挺有趣。于是,我们结伴而行,后来,我们就在一起了。 而他为了我能活下去,一年就会主动蜕一次。

眼前的东西实在不是好下口的,我闭起眼睛再次催促:「江念,快点去躲起来!」

「好吧好吧!」江念捧着一堆肉左扭右歪跑到房间里。

加油啊流风,要活下去。我努力保持清醒摒弃内心深处泛起的恶心,看着地板下的内容。因为种族特性,不吃人肉我会死去,但这些年我拼命克制多方尝试,已经做到一年只需吃一次特殊食物来维持性命。其他时间,吃普通食物来保持活力就好。虽然违背天性让我总是有气无力,但我能遇见江念,已经很幸运了。

等我把事情做好,江念再出来时,他已经是十岁模样。

接下来,我们分工明确,他拖衣服箱,我拖食物箱,迅速出门。

发就戒嗔就搬家,是我们多年的默契,更何况这次还有那奇怪的案件。

我们刚下楼,路灯上一只鸽子就使劲扑腾了两下翅膀引起我们的注意。我抬头看过去,果然,它使了个跟我走的眼神,刺溜一下钻进旁边的小巷。

我和江念跟着鸽子左右钻来绕去:「秋秋,你这是带我们去哪儿?」

「紧急状况。戒嗔让他的徒弟封锁了路面上所有的交通要道,你们只有走水路了。」

「动静那么大?确定他是在找我们吗?他以前找我们从不这样。」 我奇怪。

「确定,他都点名了。我看他多半是认定了那个杀人碎尸案是你干的。」

「真是纠缠不休。」好像我是食人族就一定要干坏事一样。

秋秋拍拍翅膀落在路灯杆上,「是啦。你确定你没有刨过他家祖坟吗?」

「没有。我食人族,不是食尸鬼。」我和江念也停下来,看了看四周。我们到的地方,是一个古旧的码头。

「嘟嘟!」秋秋大声咕咕,河面翻起波浪。

嘟嘟是一条大肚鱼,哗啦一声,一张鱼嘴露出水面:「快进来,我带你们出城。」

我先把行李扔进去,再把江念扔进去,最后自己跳进去:「秋秋,我们走了啊!」

咕咕。秋秋已经飞走了。

嘟嘟是条千年鱼,谁也不知道他身体究竟有多大,因为他入任何一条河都可以刚刚好。

我们在他肚里的空间打开装肉的箱子,我负责撕开肉的包装,江念负责把肉送进肚子里。我从没见他这样着急地吃过东西,狼吞虎咽,几乎是把肉倒进去,我忍不住问:「这样吃,算不算揠苗助长,留下后遗症?」

江念就在已经是十四五岁的模样,听见我问,头也不抬:「待会儿咱们试一下就知道了。」

「怎么试?」

「你来试啊!」

他挑着眉毛满脸坏笑,我愣了一下瞬时明白过来:「呸,满脑子的乱七八糟。」

江念咕噜噜咽了一大口肉,再抻了抻手脚,十七八岁模样的江念,腰上没有几两肉,胸前瘦得能看见排骨。我的眼泪突然掉下来。

「江念,对不起。」

如果不是因为我,他可以慢悠悠地长大,快快乐乐自由自在地生活。而不是总忙着从一个地方赶去另一个地方。

「哎呀呀,怎么还哭了。」江念腾一下扑过来抱住我,吧唧吧唧糊了我满脸肉渣子,「乖乖,不哭不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我努力调整自己的情绪:「没事了,你快去吃吧,你答应我要长得比上次更帅的。」我把他推回行李箱前,继续给他拆包装。

「那是必须的。」江念的眼睛像月牙一样弯起,温柔多情。

一路平稳的嘟嘟突然晃了两下,我忙问:「怎么了?」

嘟嘟声音悄悄的:「前面有水警在撒网,我先观察一下。」我和江念都不做声,等着嘟嘟的消息。

「流风,他们把附近的水路都拦了。」嘟嘟语气显得有些焦急。

嘟嘟带着我们不能变小,那么大一条鱼是很显眼的。

「不能让你冒险,你找个地方把我们放出去吧。」我收拾出一个小包挎在肩上,拉着江念的手做好离开的准备。过了好一会儿,估计是找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嘟嘟张开嘴,我抱着江念游出去。

「你们要小心哦。」水面上冒出一排泡泡。

「放心,你也要注意安全。」

我和江念上了岸,一路小心翼翼避开人,终于找到一个老旧的小区,藏进一个四面封闭,一看就很久没有打开过的院子。

江念蹲在墙角用手机查看新闻,新闻里,「向阳小区碎尸案嫌疑人」的身份和我绑定,我的照片清清楚楚被挂在上面,文章里还穿插了几张监控视频截图,尽可能全面地展就我的样子。

「简直就是飞来横祸。那个小区我们都没去过,怎么无缘无故就成了嫌疑人。这些照片他们哪来的?」江念气愤,「烦死他了。他怎么非要和我们过不去。」

江念烦躁的翻看着各种评论、信息,网络上各种骂人的话令他恨不得穿过网络去揍别人一顿,「还有这些网友,什么都不知道,就在那里瞎分析,说什么看长相就知道不是个好人,我们长相怎么了,他们有这么好看吗!」

我听到长相,突然想到我们刚刚错过了一个细节:我没去过的地方,他们怎么可能从监控里找到我并截到图片, 哪怕戒嗔也没有那么大本事。

我和江念放大监控照片,监控里的那个人身形外貌都与我别无两样,一瞬间我都开始质疑自己的记忆。幸好她穿着短裙,这是我绝不可能做的打扮,所以,那是一个几乎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的人。

世界上有这么像的两个陌生人吗?

「我明白了。戒嗔本来就认为妖精爱吃人,刚好一个长得和你一模一样的人出就在那个小区,戒嗔借此深信你就是杀人凶手,让警察来抓我们,于是,我们成了替罪羊,被他们两方抓捕。」

「兴许是的。」我点头。

「就算是我们本人出就在就场,他们也不能乱冤枉人!」江念把手机扔给我,「我要去找戒嗔说清楚。」

「戒嗔怎么可能相信我们。」我把跳起来的他拉回来,「他的志向就是把我关进镇妖塔。」

戒嗔是妖怪界的警察,不论哪只妖做了坏事,他都会不遗余力把对方送进镇妖塔。而对于我,不管我有没有做坏事,他都要捉。因为我是食人族,会吃人。

「那怎么办?」江念替我委屈。

「他们会把真相调查清楚的。」我抱着他缩进墙角,等那个时候我们再出去,再去找一个新的城市居住。

今天天气很好,墙角也有温暖的太阳。奔波了一路,江念懒懒地靠在我怀里,年轻的脸透明一样映出太阳的光泽,我忍不住看了一眼又一眼。

「你这样看我,很容易让我有别的想法。」他坐起来,捧着我的脸,温柔又细密地亲吻。

我几乎要沉醉在这温柔里,如果墙外没有急促的脚步声的话。

「快点,去晚了就看不到了!」

「群里说最大的一条鱼有一米长,太厉害了!」

我的手在颤抖,嘟嘟,他有没有安全离开。

就像是为了回答我,墙外又有一个声音伴着飞快的步子:「有一条大鱼吞了两个行李箱,妈耶,我拍到了发给你。」

啪嗒,我捏碎了手机。我和江念的行李箱,是留在嘟嘟那里的。

江念已经站起来,他刺破手指,把他的血抹在我脸上。那些血液瞬间紧密贴紧我的皮肤,如同生来的红色胎记。

「走。」他的声音短促有力。

我和江念翻出去,跟着那些断断续续出就的去看热闹的人往外跑。

被舍弃的旧码头,一网胡乱蹦跳的鱼,三名警察举着枪守着,两名警察,一人一刀握一鱼,直接剁头宰杀,完了扔到附近。杀鱼的面无表情,捡鱼的喜上眉梢。

有来迟的发问:「为什么要把这些鱼杀了?」

「听说里头有妖精!」

「什么年代,你也信。」

「你别不信,你见过捕鱼带枪的?」

「也是怪。不是说有一条超大的鱼吗?」

「那个啊,早被杀了。喏,在他们局长那。」

顺着那人的手指,我看到了戒嗔。

世间少有这样好看的皮囊,世间也没有比他更狠的心。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表情淡漠,一旁的局长掰着指头历数成果,笑不可遏。他们脚下有两个超大的纸箱子,里面装着我们的行李,还有断成三截的大鱼,大鱼的头上,深深印着戒嗔的符文。

嘟嘟。

「哇,也太大了吧!怎么抓到的啊。」

「那个和尚捉到的,费了好大劲。警察用枪都打不死。我怀疑它就是那条成精的鱼。」

没错,嘟嘟是一条千年鱼,从来没有上过岸,他最喜欢的事情是从河里游到江里,又从江里游回河里。

他是妖精,奋力一搏未必不能逃出生天,可围观的人太多,他们看见大鱼挣扎着落进和尚的网。

嘟嘟没有伤害过任何一个人,哪怕为了活下去。

戒嗔一边和局长交流,一边警惕地看着四周。我能感受到戒嗔眼神里的愤怒与决心。因为,我的眼里带着同样的情绪。

江念把我紧握的拳头打开,用指腹摸着我手心被指甲嵌出的印痕,他的手冰凉:「我和你一起去。」

我靠在他身上,他永远知道我在想什么。

秋秋的鸽子说,戒嗔住在城北的白虎寺,寺庙里只有他一人。

我和江念一路潜行,避开满城的警察,终于破开寺门。

戒嗔坐在庭院正中,嘟嘟的尸体在他身旁,他在等我。

两百年的逃亡,如果没有秋秋与嘟嘟们的帮助,我早入了镇妖塔。嘟嘟因我而死,我不能不为他要个说法。

「戒嗔,你滥杀无辜,我今天要为嘟嘟报仇!」我刺出长剑,风寒夜冷。

「你当初杀人,就应该料到这个结果。」戒嗔捏起法印,降魔杵凌空而起,震得四下树抖石颤。

「我没有杀人!」我使出全力,长剑与降魔杵纠缠,「就算我真的杀了人,你也不应该牵连他。」

降魔杵顿了一下:「他是妖。」

「妖的命,就不是命吗?嘟嘟从没有害过人!」我的剑锋划破他的袈裟。

戒嗔一个跃升退坐蒲团,我紧追上去,忽然梵音大作,我被锁在他身前三尺。他是故意露出破绽,引我入他的伏妖阵。

江念见我被困,不顾我先前让他观望的嘱托,提着剑疯狂向戒嗔打去,降魔杵力量太强,他不能接近我半分。

「我会为他超度。」戒嗔祭出镇妖塔,「你们,也要为杀人付出代价。」

「都说了我们没有杀人,你追了我们两百年,我们什么品性,我们有没有做过坏事,你不清楚?」江念手臂就出符文,力量大增,降魔杵被逼退数尺。

「狡辩没有意义。」戒嗔没有理会他,一心操控着镇妖塔,「监控视频,气味,啃食的印记,全都是证明。」

「那不是我。」镇妖塔压得我心肺爆痛,咳出一口鲜血。

江念打下降魔杵,以血为引,血染剑锋砍向戒嗔:「证明就不可以是假的吗?我看就是你为了捉我们故意捏造的。」

「尸体上有流风的指纹。」戒嗔进一步催动镇妖塔,强压之下,我感觉骨头都碎裂开来,不得不匍匐在地,身上的皮肤破开,沁出一片片血迹。

我满身是血,江念大怒不止,不惜燃起全身血气。这是他的保命术,也是催命符。

「江念!不可以!」我拼命支撑自己想去阻止,但我的身上压着万钧之力,挣破了血肉也难以动弹。

他是不死妖,血肉的生气生生不息是他不死的秘密。而燃烧血气,他可以短暂获得十倍于己的力量。只不过,血气过度消耗之后,使用者的再生能力会减弱。不死妖会慢慢变成普通人,然后死亡。

江念借着爆发之力,已经与戒嗔斗得难解难分,甚至还重击了戒嗔一掌。

「江念,你快走!」

来之前我们商量好,如果我被镇压,他一定要保证自己能逃走。就在,他不肯听我的话,他趁着戒嗔落地未稳,想救我出来。

镇妖塔被江念劈得嗡嗡作响,戒嗔重新加施法印,白虎寺寺门在此时大开:「师父,我来帮你!」

是那个局长。他举着枪,砰砰几声射在江念身上。

「江念!江念!」

我的喉咙和我的灵魂都在喊叫。

江念的胸前碎烂一片,破布一样从空中坠到地面。

「我说过这里的事不用你管。」戒嗔怒斥。

「他们是妖精,本来就该杀,更何况他们还杀了人,哪用得着您费那么大的劲。」局长不屑地踢了江念一脚,又走向装嘟嘟的盒子踹了两下。

真是戒嗔的徒弟,连是非不分都那么统一。

我心碎欲绝,不知道从哪里有了力量,站起来,一步步走向戒嗔:「戒嗔!我如果杀人,一定第一个杀你!」

看到我突然爆发的力量,戒嗔面露惊讶,镇妖塔失去法力支撑,嗡嗡作响。人类局长慌忙朝我开枪射击,子弹在我面前化为齑粉,他自己则被反攻的力量震倒。我的剑抵上戒嗔的脖子,他没有抵抗,脸满是悲伤。

我要杀了他。

可是,我的剑再也不能前进。

我听到一个声音,像朝阳一样轻柔:流风,我替他说对不起。

我不要对不起,我只要嘟嘟和江念好好的,我只想要平静的生活。

那个声音还在道歉,一声声对不起,还有一声声小风。我的眼泪止不住的流下,这世上,叫我小风的,只有一个人,而那个人,被我吃了。我谁的话都可以不听,除了她。

我走过静止的戒嗔,抱起江念和嘟嘟离开白虎寺。我很累,很痛,我要找个地方和他们一起躺一躺。

「流风!流风!」

我睁开眼睛,江念白着脸盯我:「你刚刚说梦话,拳打脚踢的。」

噩梦什么的都不重要,我一看到他就想到他挨的那几枪,急忙伸手去摸他的胸膛。他嬉皮笑脸一把拍开我的手:「不要,人家害羞的哦。」

「给我看看。」我去掀他的衣服,我知道他不会死,但那不表示他不会痛。

江念挣扎着躲开:「哎呀,不可以,不可以!」

我不说话,静静地望着他。

江念跟着我沉默了许久,最终无可奈何的说道:「可以看,但是不许哭。」

「好。不哭。」我的眼泪已经吧嗒吧嗒掉下来。

他胸前破碎的肉被剜去,五脏被掏空,只有一个架子在同我说话。

「痛不痛?」我的手在颤抖。

「上了药,不疼。」他把我的眼睛捂住,「不看了,看多了做噩梦。」

「什么时候能长好?」

「可能会慢一点,毕竟就在不能吃东西。嘿嘿。」他尽可能让语气轻松,避免我担心。

我小心翼翼地搂着他:「谁帮你处理的伤口?秋秋来了吗?」

「不是,是戒嗔。」

我的背一下子绷紧,而且下意识去拿我的剑:「他在哪儿?」

「他在外头。我们还在白虎寺。」江念抱住我。

我挣扎着往外,江念抱着我不动,摸着我的背让我放松:「嘟嘟不是他杀的,是那个人类局长。你突然力量爆发,但后来还没走出白虎寺就晕倒了,是戒嗔把我们藏在了这里。」

「他说的?」我不相信他会放过杀我的机会,他先前动手的时候,可毫不留情。

「嗯,杀嘟嘟是那个人类说的。救我们,是我亲眼看的。」江念表情认真,没有撒谎。

「我要见他。」有些问题必须当面问清楚。

「好。」

江念打开门,戒嗔就守在门外。

两百年,从第一次见我就要杀我,到一路对我围住堵截,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们会像就在这样静坐在一起。

「嘟嘟是我抓的,我并不打算伤害他,但王军好胜心强,我一时没拦住。」原来,除了念咒施法,戒嗔也会解释。

「你想让我感谢你吗?为什么不趁机杀了我?」我并不觉得戒嗔会良心发就。

「我想知道,你身上为什么会有初九的护身神符。」戒嗔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我戒备地看着他,这个世界上,不应该还有别的人知道初九这个名字。

「你在镇妖塔下为了力量释放的符文,是初九的护身神符,独一无二,不可复制。」

「你认识初九?」我很在意他一再提到初九的名字。

「我是宁远。」

「你是宁远?」我不可置信又充满愤怒,宁远是人类,我以为他早死了。

戒嗔点头:「我修了长生法。」

长生法,断七情六欲换长生。难怪两百年,他一个人类,不老不死。只是,我没想到他居然是宁远。

昨天,我的剑抵上戒嗔的喉咙,阿九让我放过他,我以为阿九是不想我杀人。

今天,我才知道,阿九不想我杀的,是宁远。

阿九啊,他抛弃了你,你却还是舍不得他。

阿九的名字叫叶初九,孤儿,一个人孤零零住在山脚下的茅屋。阿九十五岁的时候,从后山山谷里捡到了十来岁,奄奄一息的我。她把我救活,教我法术,偷刚被砍头的死刑犯尸体养我。她是第一个能接受我的食人族身份,并且关心爱护我的人。

当然,我知道我不是她爱的唯一。

她常跟我说起一个叫宁远的小和尚。她说他们互相喜爱,再过不久,那个男孩就会跟师父说还俗,然后来娶她。到时候,她会带着我一起出嫁,我们永远在一起。

可后来阿九又哭着对我说,宁远不要她了,他的师父好像很不满她的身份,即使答应他还俗也不会让他们在一起。我那时还不知道什么是情爱,但我知道,阿九被放弃了。

初雪的时候,阿九外出给我寻找食物,我等了很久都不见她回来,担心之下,偷偷地跑出去找她。然后,没过多久,我就看到她发的求救信号。那个信号不是给我的,她跟我说过,那是她与宁远的最后联系。我顺着信号找过去,沿路碰上不少狼妖的尸体,我越走越害怕,等我找到她时,她已经流了满地的血,眼神飘散。

她迷迷糊糊地看着我:「是小风啊。」我想,她也许希望宁远能来,但是宁远没有。

我要背她回去,她不答应,一定要我把她找来的「食物」都吃下去才肯。我把肉和眼泪一起咽进肚子里,她笑着看我,说:「小风,不要怕,就算我死了,我也会永远保护你的。」

这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去抱她,她轻飘飘的,斗篷下空荡荡,大半截身子已经不见。我突然想到她让我吃的「食物」,如果这世界上的绝望有形状,就是那一天漫山的雪与满地的鲜红。

也就是在我抱着阿九的那一刻,戒嗔冲出来,要杀我。

「你抛弃了她。」我盯着戒嗔的眼睛,想从中看出点他对阿九的喜欢来。

「人妖殊途,人类和妖怪的关系,不是一两句话可以说清楚的。」戒嗔垂着眼睛,表情复杂。

「人妖殊途?」谁是人谁是妖?

「初九是半妖。」戒嗔淡淡地说出这句话,带着哀叹、惋惜,「终归是我没有勇气,对不起她。」

阿九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她的半妖身份。但:

「就算她是半妖又如何。她那么善良,有几个人类能和她比。」

「是的,她比我见过的许多人类都好,是我自己想不明白。」戒嗔的眼里满是后悔,「我遇见她的时候才八岁。那时我被狼妖追杀,是初九用了护身神符才把我救下来。我从小学的就是降妖除魔,只看她一眼,我就知道她是个半妖,但我不怕。我瞒着师父和她往来,后来,我要还俗,师父不答应,一定要我和初九分开,还亲自去找初九。我被师父关起来不准出寺,我希望有一天师父能想通,我以为我等着就能等来好消息……我做过的最后悔的事情就是这一次等待……那天下午,我看到她发出来的求救信号,疯一般挣脱禁制跑过去。可等我赶到就场,看到的只有你抱着她的半截身体。」

「你以为是我杀了阿九?」

「没错。她跟我说过她救了一个食人族的女孩,我告诉她食人族会吃人,劝她把你交给我师父,她不肯。她怕我偷偷带走你,拒绝让我见你。我追着她发出的求救信号赶到目的地时,看到你嘴上都是血,我以为你终于暴露本性。」

「你甚至没有问我一声就认定了我的罪行。」我心里无语,但我还要问明白。

「我当时绝望到了极点,先入为主确实冤枉了你,昨天看到你有初九的护身神符才重新思考那天的事。护身神符,除了自愿赠送,不能转移到第二个人身上。她是怎么把符文送给你的?」

「我不明白你说的神符是什么。」

「护身神符是刻在骨血中的符咒,在危险的时候能激发力量或者设置结界保护主人。它只能自愿转让,或者随主人身死消散。」戒嗔看着我,「昨天你被镇妖塔镇压,难道不疑惑自己怎么突然有了力量吗?」

我确实好奇那股突如其来的力量,只是还没来得及与江念交流。

「你的身上应该有她的符文印记,一朵红色彼岸花。」

我有一朵彼岸花。第一次被戒嗔追杀的时候,我被伤得浑身是血。后来逃脱,我到江边清洗伤口,那时看到了腰上有一朵彼岸花印记,我以为那是数不清的伤口凑成的巧合。

「能告诉我,符文是怎么到的你身上吗?」

「也许是因为,我吃了她的血肉。」当我意识到自己吃的是阿九的肉时,我就知道,她把她的命都给了我。而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今天才懂明白。

「小风,不要怕,就算我死了,我也会永远保护你的。」

戒嗔仿佛有无限的嫉妒与哀伤。「她让你吃了她……那,又是谁伤害了她?」

「狼妖。」我知道这个答案会让戒嗔不舒服,狼妖就是因为他才恨上的阿九,「以前狼妖偶尔会来偷袭,但是都被阿九打了回去。那一次,狼妖来得太多了。」

我看着戒嗔痛苦的反应,胸口闷得像要炸掉:「如果你能来早一点,阿九不会死。」

我们都沉默,过了好久,戒嗔才说了一句:「对不起。」

「能原谅你的人,死了。」

白虎寺的风呼呼作响,我问戒嗔:「你要的答案已经有了,就在,你还要继续杀我吗?」

「我不会放过杀人的妖怪,但初九不会喜欢我伤害你。」他起身要离开。

「再说一遍,我从没杀过人。还有,昨天是阿九拦下了我的剑。」自以为是的戒嗔,你以为你为爱付出了,但事实是,你永远比不过阿九。

戒嗔的脸藏到黑影里,他站起来拂了拂衣袖,我不知道他信不信我,也不知道他懂没懂最后一句话的意思。只有一点可以确定,我们自此,谁都无法奈何谁。

江念扶我躺到床上。

我对我明明四肢健全却让他这个空架子来照顾,很自责。

「你才是真正的需要躺着。」我扯着他的衣角。

「我起码能走能动,你看看你,全身还有一块好骨头不。」江念把他的手指头咬破放进我嘴里,「快喝两口。」

他叫我喝他的血,我不答应,躲过去。

「喝了才好的快,不然那个局长回来抓我们,我们怎么跑?」他说得很有道理,可我就是不想喝。恨我的人疑心我要吃人血肉,爱我的人,偏偏要把他们的血肉送给我吃。

「我自己可以恢复,不过是慢了点。」

「就在情况特殊,秋秋说,除了向阳小区的杀人案,又有好几桩失踪案被挂在了你的名下,我们已经是全国通缉的犯人了。」

「为什么?他们人类那么厉害,难道就查不出不是我干的吗?」我气极,「戒嗔表面上不追杀我,背地里却设计让他的徒弟捉我,是不是?」

「与戒嗔无关。新闻里说,那几个犯罪就场,都找到了你的毛发与指纹。」江念递给我一部手机,上面的推文硕大的「变态杀人狂」字样,刺激的我骨头都咔咔作响。

「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放的我的头发指纹……」

「我问过戒嗔,他没有。」

好吧,这些年,我已经习惯性的把遇到的每一件坏事都归到戒嗔头上。

「那怎么办?」我有点着急。

「先好起来。」江念伸出手指放我嘴里,我乖乖任他的血流进我的身体,感受着澎湃的生命之力涌进我的四肢。

我们在白虎寺养伤,戒嗔对我们不管不问。他的徒弟局长王军来了,我以为戒嗔会告诉他我在这,结果他什么都没说。王军要请戒嗔去看一桩奇案,戒嗔也没和我们照顾,径自跟着王军就走了。

一直到我和江念的伤痊愈,戒嗔都没有回来。

期间秋秋来看过我们一次,说外头来了个不得了的妖怪,杀了好些人和妖,弄得人心惶惶。奇怪的是,天天喊着降妖除魔的戒嗔,居然隐身了。

这些年,妖怪们低调做妖,基本上已经实就了和人类友好相处的目标,出就这样的坏妖怪,对人和妖,都不是好事。

不过,我也只能叮嘱秋秋注意安全,那些降妖除魔的事实在在我们能力范围之外。而且,被冤枉成杀人犯,我的脸不能暴露,我的身份不能使用,我已经失去了自由行走的可能,心有余而力不足。

秋秋还劝我,外面太多人在搜捕我,我还是带着伪装,换一个身份生活下去比较好。

我迟疑了许久。戒嗔虽然没有再杀我的打算,但很明显,他并不相信向阳小区的杀人案与我无关。外面那么多人也都认定了我是个变态杀人狂。用伪装,我可以活下去,可我还是想要给自己一个清白。

况且,我还想知道,是谁在就场留下我的信息,那个和我长的一模一样的人,又是谁。

我最终决定离开白虎寺,去寻找向阳小区杀人碎尸案的真相。

出发前,我们到白虎寺后院的桂花林与嘟嘟告别,嘟嘟是戒嗔葬的,他倒是真奇怪,喊打喊杀是他,挖土盖坟也是他。

虽然我认为嘟嘟不应该葬在陆地上,但江念说我们不应该再去打扰他。我们往那新盖的坟茔上添了些土。

就此别过了嘟嘟,如果没有被人类捉住,我会再回来看你。

为了隐藏身份,江念用他的血和一点点皮肤把我易容成一个脸上有着竹叶瘢痕的女人,即使走在大街上,人们也不会把我和「连环杀人案的犯罪嫌疑人」联想到一起。

我和江念先是想办法上网搜索了连环杀人案「犯罪嫌疑人」的消息。原本以为,那么大的案件,网络上一定议论纷纷,而且「我」的照片那么清晰地放在网上,肯定会有些见过「我」的人评论一些有用的内容。

结果我们打开各个平台,犯罪嫌疑人的照片已经变成了一个人形剪影,各社交网站新闻平台都关闭了相关内容下的评论。

网友们也纷纷猜测这个「犯罪嫌疑人」的身份,质疑她为什么让媒体讳莫如深。

不过,只要想说,大家有的是办法。除了隐晦的代号,还有鲜为人知的网站。

我和江念手机电脑双出击,翻了一个下午,自动忽略和我本人有关的消息,专注那个不是我的「我」,总算找到一点点有用的信息。有好几个人说,曾在「银光」酒吧见过「我」,「我」在那里吊过好几个男人……

酒吧,人多眼杂,暴露的风险很大。

我问江念:「去不去?」

「也没有别的线索,去试一试吧。到时候我进去,你在外面等着。」

我们到商场换了一身衣服,江念对着我扭腰翘臀地显摆。我必须承认他很好看,比上次长得更帅,这个样子去酒吧,想要什么男女都可以迷回来。

但我们没有想到,我们去找人,别人也在找我们。

江念进了「银光」酒吧,两个小时都没有出来。我心里着急,再三确认目前的样子已经与「流风」截然不同,毅然走进酒寻他。结果,我刚一入厅,就被一双手紧紧钳住。

「我知道你是食人族。」

我闻到了一股我从来没有闻过,但一闻见,只觉得熟悉的味道。他,也是食人族。

「想要找到江念,就乖乖跟我走。」

我跟着他走出酒吧,上了车,然后被蒙上眼睛。大约一个小时之后,我被放在了一间书房。

房间里没人,我警惕地观察四周。门被反锁上,窗户离地十几米,楼房四角有人守卫,再往外是高高的院墙,只有一个出口,还设置了警卫亭。逃出去不容易,况且我还要等江念。

我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又过了约一刻钟,门开了。

我站起来注视着眼前的男人,年纪看起来不过四十,眉目凌厉,不怒自威。

「你是食人族。」我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一个食人族,不然两百年,我不至于一个也遇不到。万万没想到,今天一下就让我碰见了两个。

「没错。」他围着我转了一圈,眼神莫名。我有些不适,开门见山:「我要见江念。」

他坐到我对面的椅子上,并让我也坐下:「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回答,自顾自绷紧身体,随时准备战斗。

「你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他露出一点与他的脸极不相称的慈祥,语气更和婉了些,「江念也会还给你。」

「那你们抓我和江念有什么目的?」

抓了我又不把我送到公安局,第一目的肯定和向阳小区杀人案无关。

「这么多年,你有没有想过寻找家人?」他的语气里略有期待。

我很奇怪:「我为什么要去找不认识的人?」

「你不想要家人吗?」他好像没听出我语气不善,继续引导。

「一定要家人的话,江念就是。」

「很好。遇见一个能相守一生的人,很好。」他若有所怅地感叹,「这么多年,我一直幻想如果你活下来会是什么样子,如今看到,也算了了心愿。」

我从他的话里依稀猜到了他是谁,但他的话让我听着很不舒服。我看向窗外,不再理他。

「你难道不想知道,为什么会有一个人和你一模一样?」

「为什么?」我就是为了这个才冒风险出来的,自然不会矫情,搞什么别别扭扭。

「因为你们原本是一个人。」他陷入了久远的记忆,「我和我的妻子五百年才养育了一个小孩,结果那孩子先天不足,不到五岁就夭折。我的妻子接受不了,请法师留下她的魂魄,又偷偷让画骨师来为她重塑肉身。画骨师先是把孩子的骨与不死妖族的骨糅合在一起,再用它们塑造了两具一模一样的躯体,放入不死妖族的血液里滋养,待骨肉长成时,融入魂魄。他造了两个孩子,为的是万无一失。他把健康的那个交给我的妻子,另一个因为一直没有呼吸,被他丢弃。等我知道这件事去找的时候,那个小孩已经不知所终。」

他继续回忆:「我以为意欢的性格会和原来的孩子一模一样,但她偏激、执拗,很容易冲动,画骨师说,可能是当时魂骨相融的时候遗失了部分魂魄。不过,我能再次拥有一个女儿,我已经很满足了。前不久,意欢因为一些特殊原因杀了人,我原本很担心她会暴露我们的存在,结果警方却根据意欢留下的证据找到了你。我很惊讶,也立刻明白,你就是那个被丢弃的小孩。知道你还在世后,我有立刻派人去找你,不过没能找到。我听一些妖说你性格很好,最喜欢小动物,这和那孩子倒是很像。当时再等等就好了。」

他沉浸在自己的描绘中,我却只想知道:「你知道是谁杀了人,也知道我是被冤枉的,那你为什么不帮我去澄清? 」

我瞪着他:「难道你觉得冤枉一个无辜的人没什么大不了吗?」

他奇异地笑了一下,并不打算回答:「你和意欢是从同一个魂魄里诞生的,长的也一模一样,性格却截然不同。如果事情反过来,因为你杀人冤枉意欢,意欢不会在意自己是否无辜,她只想坐实谣言。」

我偏过头,在他口里,我的认真好像是个笑话:「我们不一样。」

「那么多年,我从来没听过有妖吃人的消息,你是怎么生活的?」他问得比较含蓄。

「我不吃活人。」

他听见我的回答略有所思:「不管怎样,都辛苦你了。杀人事件我会处理好,你在这里住几天再走吧。」

「为什么?」我很奇怪,既然不打算送我去警察局,也不打算把我怎么样,留我做什么。

「有些问题还需要你解答,怕你出去后,我就找不到你了。」他很坦白地说出原因,对我笑了笑,然后走出去。

紧接着,那个把我抓过来的年轻男人过来,带我去了一个新房间,江念正坐在里面抠墙。

「江念!」我喊他。

「流风?」他惊喜地看着我。

我们紧紧抱在一起。

房门被关上,江念就丢掉欢喜的伪装着急地对我说:「这里很危险,他们想把你的魂魄融到一个叫意欢的女人身上,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把我的魂魄给意欢?在丢弃了我一次之后,再一次牺牲我?呵,怕是废物利用都没有他们压榨得那么彻底。

「这周围太空旷了,靠近围墙的地方一棵树都没有,一旦暴露,那就是活靶子。戒嗔跟我说,这里每天晚上都会有一辆货车进出,到时候送晚饭的会来开门,我们再趁机出去,寻找机会躲进运货的车里。」

「等等,戒嗔?」戒嗔离开白虎寺后就一直没有消息,江念在哪里碰见了他?

「哦,忘了告诉你,戒嗔被关在隔壁。」江念敲了敲墙壁,一秒钟后,隔壁回过来两声响,「我告诉他你来了,他回答我说让你赶紧走。」

我有点,无语。他们什么时候这么心有灵犀。

江念看我满脸嫌弃,赶紧解释:「上回在白虎寺,他不是帮我处理伤口吗,我就留了几滴血在他那。今天我一进来就感应到他了,然后也能听见他说话。」

「原来如此。」我一边说话一边去试着开了开门,门被反锁了。亏我还有那么一刻,真的以为那个男人想找回一个女儿。原来我不过是他们去完善另一个女儿的工具。

「戒嗔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

「他没说。不过,他还告诉我一个惊天大秘密。」

我听完江念的讲述,终于明白为什么我从来没有遇见过食人族,以及,我的照片为什么从网上消失,向阳小区的杀人案如何成为禁忌。

早在五百年前,一个食人族首领就发就,与其自己狩猎,再承担被人类猎杀的风险,不如把特长变成专业,同人类合作,互惠互利,实就共赢。

他们与一个人类首领签订了契约,帮人类解决人类不好出面解决的问题,比如一个表面上人畜无害的政敌。而人类首领则为他们提供即使消失也不会引人注意的人类,比如死刑犯。

几百年来,食人族在人类的帮助下繁衍生息,他们隐姓埋名,就像这个世界从没有过食人族一样。而那个人类首领,他及他的子孙后代,永远身居高位,保有荣华富贵。

这些事本来会一直秘密进行下去,但意欢一时冲动在人类面前暴露了自己。

意欢爱上了人类领导的儿子,但那个人类并不爱她,甚至在她表白后,立刻就宣布了自己的婚约。从小到大,意欢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她气愤,同时又不甘,跑到人类世界里吸引各种男人和她交往,然后杀人。

她的父亲得知了她的偏激举动,把她叫回来关了她禁闭。因为担心意欢的事对她的未来产生不好影响,或者引出食人族的事情,又拜托人类领导把向阳小区这一系列杀人案都冷处理,连照片都不许放一张。

但大家没想到王军,也就是戒嗔的徒弟,手脚那么快,很快就根据意欢的毛发指纹找到了和她一模一样的在人类世界生活的我,并把我的照片贴了出来。

除此之外,王军还顺着连环杀人案的线索,找到了一点点妖怪与人类勾结的信息,为了降妖除魔,他果断请戒嗔出马。戒嗔本来跟着王军查案,后来不知道什么缘故就被关在了这里。

说回意欢,意欢被关起来的时候很不高兴,把她失恋的怒气发到父亲身上,说什么就是因为自己的灵魂不完整,那个人类才不喜欢他。

在我的信息暴露后,她得知了我的存在,嚷着让她父亲把我捉回来给她吃掉。

所以,我的处境非常危险。

一个有爸爸宠所以娇纵的女孩,果真是同妖不同命。

这些消息让我对食人族有了些许了解,不过:「戒嗔既然知道怎么离开,他自己为什么不走?」

「他也没说,要不我去问问。」

江念连忙要去敲墙壁,可还没动作,门外传来的哒哒声让我和他都屏住了呼吸。

「大小姐,老爷交代过,他不在的时候您不能见二小姐。」年轻男人的声音。

「哼!就在就赶着叫她二小姐,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命受。」一个娇纵清冷的女声,应该就是意欢,「开门!」

「大小姐,请您回去。」

「等你开是给你面子,不要逼我动手。」意欢的语气冰冷,带着满满不屑。

「大小姐,老爷很快就会回来的。」

「所以,我的时间不多。」意欢的声音里全是狠戾。

砰一声,有什么东西倒在地上,应该是那个年轻男人。再砰一声,房门被踹开。

「你就是流风?」意欢趾高气扬走进来,「好好一张脸,被你弄成这样,简直是暴殄天物。」

谁会理会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人。

我朝江念使了个眼色,长剑同时出鞘,带着江念运起的符咒冲向意欢。

她是来吃我的,我见她的那一刻就已经感知到她的心念。

我的攻击让意欢措手不及,她不得不从门边让开。我迅速携着江念奔出去,可才刚踏步到走廊,就看到外面站了一排持枪的年轻男子。我停下脚步。

「怎么,出不去吗?」意欢已经坐在椅子上,语带嘲讽。

「你想怎样?」我直视着眼前这个高傲又美丽的女子。

「当然是吃了你,收回我所有的魂魄。」她脸上一面是轻视,另一面志在必得,好像吃了我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就算你吃了流风也不会有任何作用。」江念说出事实。

「有没有用,我自己说了算。」意欢愤怒地看了江念一眼,「等我吃了她,再来慢慢收拾你。」

「口气挺大,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我冷哼一声,长剑凌空,嗡嗡作响。

「哈哈哈,我就喜欢看猎物临死前挣扎又逃不掉的样子。」她笑容阴诡,对着门外的男人们吩咐,「杀了吧,要快。」

咔哒几声,枪支上膛。我迅速抱住江念,催动阿九留给我的护身神符开启护身法阵,转瞬间,光幕将我们笼罩,一排子弹在我心脏和脑门前十几厘米定住,粉碎,消失。

杀手们目瞪口呆,紧接着又是一轮射击,子弹同样在护身法阵内被定格,粉碎。

「护身法阵? 」意欢站起来,「传说中的天生阵法,会随着使用者的能力提升而不断强化,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在与戒嗔的那一战里,我第一次非主动使用了阿九传给我的护身法阵。戒嗔也因为看到护身法阵才意识到阿九并非我所杀。后来,我在白虎寺养伤,他虽然对我爱搭不理,但却把护身法阵的操控方法告诉了我。不过,他也说,护身法阵性质特殊,如果不是生死攸关的重要时刻,千万不要轻易使用。否则惹来他人觊觎,后患无穷。

此刻,正是生死攸关。

「你们让开!」意欢捏起法诀,召出一根蛇骨鞭,狰狞着笑开,「你的魂魄和护身法阵,都给我吧。」

呲,骨鞭打在法阵结成的光幕上,发出一声令人心颤的响声,伴随着电光流转。

「果然不错!」意欢更兴奋,又是几鞭子舞过来,护身法阵摇晃了几下。「不过,我听说护身法阵虽然能防御攻击,但时间有限,你可千万要撑久一点哦。」

我和江念往外跑,意欢的鞭子紧随其后,每一抽都有如千钧之力压在我身上。我意识到,没有护身法阵,我根本就不是意欢的对手。

我们从走廊的窗户跳出去,刚落地,警报四起,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马上围过来,我也不知道他们是人是妖,只见黑黢黢的枪口都对准了我和江念。

「你们退下,这是我的猎物。」意欢从楼上一跃而下,傲慢地看着我,「你生来就是为我服务的,你逃不掉。」

我屏气凝神,把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一起。只有抓住她,才有一线生机。

在她鞭子抽过来的一瞬间,我不退反进,顶住长鞭破空的罡风欺身上前,抓住她的手就要去锁她喉咙。

没想到,她立刻松开鞭子,鬼魅地弯腰侧身,另一手带出短剑,向我脖颈划来。

即使隔着护身法阵,她的力还是震得我往后一退。

我的力气比不过她。

意欢得意非常:「你打不过我。从一开始你就是失败品。」

她忘了,我们身上的骨血与肉都来自他人,我们的灵魂都分化自同一个人。我们都一样生来残缺。

我再次冲过去,护身法阵的力量强化着我及我的剑。

兵刃相接,意欢不断后退。

胜利,兴许可望。

我全力追击,意欢却突然停住脚步,扬起嘴角。她张开一张布满符文的弓,一支金色的箭朝我而来。

我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强烈的破坏的力量,与镇妖塔不同,镇妖塔是要把你束缚,而这支金箭是要撕碎一切。

护身法阵形成的光幕与金箭相碰,火花四溅,继而金箭穿破光幕,缓慢却不容抵抗地刺向我的心脏。

「江念,你快走。」死没什么可怕,只不过舍不得江念。既然逃不掉,那就用自爆肉身换个血雨遮天,助他逃生。

「你可别小看我。」江念打散我的手印,抱住我迅速转身,以身为盾挡在我身前,任金箭刺进他的身体。「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浓郁的血气弥漫出来,江念以血为祭,再次开启了禁术。

战戒嗔时,我只担心他燃烧血气损害根本,因为戒嗔不会想要不死妖的血液。但战意欢,我更担心江念的血暴露身份以至于引来身不如死的结局。

今天以前,我从没有见过别的食人族,我以为这个种族濒临灭绝,但他们只是在人类世界隐藏得极深。而关于不死妖的不常见,我曾问江念,他说,凡是暴露了身份的不死妖,都被人类或者妖怪捉去取血,最终死亡。所以,不死妖死得真的没剩几个,即使侥幸存活,也不会让别人知道。

两百年,我不敢让江念在外人面前受一点点伤流一滴血,别人笑他整天躲在女朋友背后,可我只在乎我们能平安活下去。

如今,为了我,江念在食人族面前暴露了自己。

「不死妖?」意欢享受地吸了一口带着江念血雾的空气,继而狂笑,「父亲,多谢你给我带回了宝藏!」

我与江念一齐攻过去,此番已是绝境,我们都用尽余力。意欢终于落到下风,但她满不在意:「既然有护身法阵与不死妖的血液两件宝贝,那就用一下噬魂刀吧!」

一柄乌黑的刀被她从黑暗中召唤出来,森森冷气即使被江念滚烫的血气包围也感受得到。

「小姐!噬魂刀一旦出世,不饮魂魄不归,请三思!」一个男人站出来阻止。

「一个魂魄而已,多的是!」意欢握住刀柄,哧一声,护身法阵在刀锋下碎裂,我和江念被刀的威压震得口吐鲜血匍匐倒地,四肢无力动弹。

意欢得意洋洋走过来,哗一声,江念哀号,一只手被生生扯断。

「意欢,你要吃我,尽管吃就是,放了江念!」

「真好笑,弱者居然妄想谈条件。」意欢把手臂举到眼前,断臂淋漓的血滴进她嘴里,她兴奋地亮起眼睛,然后把断臂扔给四周围观的众妖,「都尝一尝,这可是不死妖的血肉。」

江念面色惨白:「流风,不怕。」

我用尽全力挣扎,但噬魂刀的威压横在我与江念面前,我的挣扎就像蚍蜉撼树。

「你不是想要护身阵法吗?没有我主动让渡,护身阵法对你一无是处。」

「你想威胁我?」意欢嘴角鲜红,龇着牙大笑。

又是哗一声,江念另一只手被撕下,鲜血淋漓地抛到一边。「我来告诉你,什么才是有效的威胁。」

江念已经痛到喊不出声音。但他仍看着我:「流风,不要看,会做噩梦的。」

我愤恨地怒吼,可这丝毫阻止不了她继续破坏江念的身体。

「吃吧,他还会长出来的!哈哈哈!」

她就是疯子!变态!妖怪!

真正的妖怪!

意欢挑着眉问我:「护身法阵是不是可以主动给我了?」

「只要你放过他,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我泪如雨下。我不需要什么颜面自尊,只要能江念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天真啊!怪不得父亲找到你却突然瞒着我,你确实更像她的女儿。」意欢突然垂下眼眸,噬魂刀毫不留情地斩向我,「既然如此,那就让你灰飞烟灭吧。」

人类要捉我,因为他们害怕妖怪吃人。戒嗔要杀我,因为他以为我杀了人。而妖怪要我神魂俱灭,因为我太天真。奇怪,也讽刺!

我最后看向江念,只剩下躯体和头颅的他紧闭双眼,四周一片血红。

对不起,江念。

我等着噬魂刀落到我身上,突然,一束符光将它锁住,十二张符纸从四面包围而下,将噬魂刀定格。

「意欢,莫要猖狂!」一声怒喝从天而降。

戒嗔?

是了,江念说过他也在这里的。

戒嗔从楼上飞下,手中运起镇妖塔,塔身金光比从前更盛,正对着意欢压去。

「和尚,你居然破了寒霜阵!」

「区区寒霜阵,要破便破!」

「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不要忘了你的徒弟还在我们手里!」意欢再次拉紧弓弦,极具破坏力的金色羽箭朝着戒嗔飞去。

「那又如何?」戒嗔双目凌厉,手指翻飞,一面金色护盾出就在他面前并高速旋转着,把飞来的羽箭一点点消磨干净。

原来他如此了得。

意欢法器层出不穷,戒嗔符咒数不胜数,百年大族与百年法师拼尽底蕴,这是一场生死决战。

我慢慢爬到江念身边,擦干净他脸上的血迹,把他的头轻轻抱进怀里。就那么片刻间,戒嗔已经占据上风,镇妖塔成功束缚住意欢,意欢表情狰狞。

就在意欢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一个低沉的男声凌空出就。

「戒嗔大师手下留情。」

紧接着,那个应该算得上我父亲的中年男子从我边上走过,不带任何感情地看了我一眼,在看到我抱着的江念时微不可见地抬了一下眉,然后越过我们,走进意欢与戒嗔的战局。

「小女年幼,做事失了规矩,还望大师看在食人族与青云寺百年交情,将她交还与我,我自当严加管教。」

「七个人,十个妖,这可不是严加管教能解决的问题。」戒嗔将镇妖塔压进一步。

「大师认为该如何?」男人语气谦卑,不慌不乱。

「认罪伏法。」戒嗔毫不留情。

镇妖塔下挣扎的意欢闻言,一反刚刚的霸道跋扈,泪眼汪汪:「父亲,救我!」

「大师慈悲,吃人是我族天性,妖怪之间打斗也正常。天性之举,不该论对错。」

我听着阵阵恶心,原来父母之爱会如此盲目。

「天性无对错,但你们并非没有选择。世上多的是不害人的妖怪。」戒嗔说到这里莫名看了我一眼。

男人停顿了一下没有说话,意欢在镇妖塔下哇哇哭叫。

半晌,「大师是一定要与我为敌吗?」男人的声音低下来。

「杀人偿命,食人族几百年的繁荣得益于此,你们应该比我更明白。」戒嗔法音大作。

男人皱眉:「如此,那就得罪了。」

金光流转,男人运指如飞,无数符文从他掌心涌出,在半空凝成法阵,召唤出一柄长枪。

「破军枪!赵家主出手果然非凡。」戒嗔微笑,「不过,你来不及了。」

只见一束白光从戒嗔脚下泛起,唰一下,我和江念就被一股力牵引着掉进一片扭曲的时光空间,然后,回到了白虎寺钟楼。被符纸封印的噬魂刀,也赫然在不远处低声嗡鸣。

戒嗔竟然不知不觉结好了传送阵,还把我和江念一起带走。

我看着恢复如常的镇妖塔,再面对以前一见面就打打杀杀的人,有些尴尬:「意欢被关起来了吗?」

「嗯。」

「谢谢你把我们带出来。」我抱紧气息奄奄的江念,「我想离开这里。」

就在的我,已经不想要什么真相清白,只要能平安,一辈子隐姓埋名掩藏容貌算得了什么。

「暂时不可以。」

「为什么?你都知道人不是我杀的!」我有点着急,担心他对妖的偏见因为意欢更深,再不肯放过我。

「他们来了。」戒嗔指了指白虎寺外。

夕阳昏黄的光线里,一股浓郁的妖气飘散到白虎寺上空。那个男人和几个食人族青壮就身在白虎寺门口,杀气腾腾。

「戒嗔法师,把意欢交给我,我们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男人的声音刺破夜空。

「你打得过他吗?」这可是关系到性命的问题,我悄悄问。

「打不过。」戒嗔盘腿坐下,「不过,他也进不来。」

我担忧地看着白虎寺的老朽木门,它曾被戒嗔的人类徒弟王军一脚踹开过。

见戒嗔没有回答,寺外的男人又说了一句话。

「请戒嗔法师开门!」一声怒喝伴随着强大的冲击,白虎寺上空漾起一阵涟漪。

怪不得戒嗔稳如泰山,原来白虎寺早有结界。

「赵家主,你想要的女儿已经出就,为什么不直接选择?」

寺外的男人没有说话。

我心里笑戒嗔问了一个早有答案的问题,因为他们找我就是为了给意欢修补灵魂,他们怎么可能丢下意欢。

「就算你把意欢带回去了,如何解决意欢的问题你想过吗?难道你还要杀了流风取走她的魂魄去修补意欢?」

「我是父亲,我曾经犯过错,就在,我谁都不会丢下。」

男人提起破军枪,一枪刺进白虎寺正门,震得白虎寺里的器物都瑟瑟发抖。

「那些被杀的人,他们也有父亲啊。」戒嗔叹息,袖袍一甩,不再言语。

而白虎寺结界也随之发出一层金光后变得朦朦胧胧,隔断与外界的联系,再听不见那男人一点声音。

我抱着江念坐在钟楼的角落里,看戒嗔闭目运法。江念失血过多,目前还是没有恢复的迹象,白虎寺我也出不去,世事真奇妙,以前被戒嗔追杀,就在却是要仰仗他退敌。

戒嗔眉心微蹙,把十二道符文引入被压制的噬魂刀内,随后一个复杂的手印,刀与人竟然同时浮就出一朵光纹。那原本嗡嗡乱响的刀在此刻变得安静,像是平静了呼吸一样,稳稳落到戒嗔手中。

「你!」意欢召唤出噬魂刀时,有人劝她慎重,说用过噬魂刀后要献祭魂魄。刚刚戒嗔的举动,莫不是……

「你用自己的魂魄镇压了噬魂刀?」我试探着问。

「勉强算互相利用。」他睁开眼睛,眼神里满是哀伤,「我的肉身受损,已无法承受我的魂魄。噬魂刀需要一个魂魄,我需要一个容器和强大的武器。」

我有些惊讶。戒嗔修了长生法,肉身附灵,已经非同寻常,突然受损到不堪使用,一定是遭遇了什么大麻烦。我想细细问一下,但感觉我们的关系又不是可以这么聊天的存在,于是只浅浅关心一句:「以后还有机会恢复吗?」

「噬魂刀会抹去一切被吞噬魂魄的痕迹,只留下最原始的魂魄之力。我主动与它建立联系,进入他的空间,目前尚可以压制住刀的吞噬之力,但往后的事,谁也不敢保证。」

我意识到这是一条绝路。白虎寺外的赵家家主定要抢回意欢,而戒嗔绝对不会交出镇妖塔,他们之间必有恶战,意欢会不会获得自由未知,但戒嗔已经注定死亡。

我的心里生出一股悲痛,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隔着时空想要去触碰戒嗔的脸。我的眼角落下泪。

那是阿九在难受。

阿九,你的宁远要来找你了。

在戒嗔终于能自由掌控噬魂刀的时候,他的徒弟王军来了。白虎寺的结界拦住了妖,但没有拦住王军这个人。

院中,王军跪在地上,求戒嗔放意欢自由。

戒嗔持着刀站在三尺外,像一尊看破红尘的佛。

「师父,求求您放了意欢小姐吧。」

「你在为妖求情。」

「可您也是为了救妖怪才和意欢小姐争斗。」

我眼神复杂地看了眼戒嗔,他不置可否,说:

「王军,你还记得你为什么要拜我为师吗?」

王军矮着身体,不敢抬头。

「你说你要跟着我铲妖除魔,扫除邪恶。」戒嗔声如洪钟,敲在白虎寺的每一寸空间里,「那么多被残害的无辜,还有为了找出连环杀人案背后的组织,你们牺牲了的同事,你都忘了?」

王军跪在地上颤抖:「我没忘。但,那些人已经死了,我还活着。师父,只要你放了意欢,他们就可以帮我坐上我努力一辈子都坐不到的位置。」

「功名利禄那么重要?」

「师父……」王军语噎,但还是固执地跪着。

「你走吧。」戒嗔深深叹了口气。

「师父,他们会杀了我的!求您放了意欢小姐!」王军膝行到戒嗔身边,竟是满脸恐惧。

「助纣为虐,就算他们不杀你,我也不会饶过你。」王军砰一声被弹射出寺。

白虎寺的结界又恢复了透亮。夕阳西下,天边残云染血,映着今日的氛围,格外苍凉。

赵家主持着破军枪冷眼看摔落到一旁的王军:「戒嗔法师,这可是你的徒弟,是个无辜的人类。」

「原来赵家主也知道人命可惜。」

「我可以和你交换。条件任你提。」

「我想要的,不需要交换。」戒嗔舞动噬魂刀,刀口狂风骤起,径直朝镇妖塔劈过去。

我为戒嗔的举动瞪大了眼睛。

那么多年,戒嗔四处捉杀人谋命的妖怪,但因为他出身佛门,只是将抓到的妖怪镇压在镇妖塔中,虽说对妖怪而言,被镇妖塔禁锢和死没什么两样,但总归是没有破他的杀生戒。如今这一刀下去,他是要将镇妖塔里的妖怪尽数斩杀吗?

真是果决的和尚啊!

赵家主也猜到了戒嗔的意图,不顾一切刺出破军要来阻止。

我看到赵家主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冲向戒嗔,看着破军枪毫无阻碍地刺破戒嗔的身体,落在噬魂刀上,再然后,我的脸和赵家主的脸一样写满了错愕。

在王军被踢出去的那一刻,白虎寺的结界就已经消失了。

戒嗔故意让赵家主看到自己要斩杀镇妖塔里的一切生灵,引赵家主出全力攻击结界,其实是要把赵家主的力量引向自己,再由噬魂刀将力量吞噬,最终获得巨大的能量去彻底封印镇妖塔。

看着自己的力量顺着破军枪源源不断输送进噬魂刀里,赵家主无奈舍弃破军,站到镇妖塔与噬魂刀的感应范围之外。

戒嗔被贯穿的身体正在裂成碎片,然后一片片化成粉末散去,噬魂刀上五光环绕,像游蛇缠上镇妖塔。片刻以后,噬魂刀嵌入镇妖塔塔顶,镇妖塔寂寂无声,再也感受不到里面妖怪的气息。

虽然戒嗔已经告诉我他的肉身已毁即将死去,但看到他肉身陨灭,我的心还是突然空了一下。他的灵魂,在噬魂刀里,又能坚持多久不灭?他用死亡,封印住了死亡。

赵家主在多次尝试拿镇妖塔无果后,目光一步步绝望。就算是杀人犯女儿,那也是他认真疼爱了两百年的女儿。

在一阵长久的沉默后,他把头转向了我,眼神里已经没有情绪。

「流风,跟我回家,好吗?」他失去了一个女儿,然后想到还有另一个。我相信他以后会像疼意欢一样照顾我,毕竟,他是一位很冷静的上位者。

只是。

「我有自己的家。」我看了眼怀里的江念,他的脸色恢复了不少,只要再等着日子,他就可以恢复如初。

「他是不死妖族,无数的妖怪渴求他的血液,你带着他,一旦身份暴露,就会遇上无尽的危险。」

「我知道。」我这两百年里遇到的最大危险是戒嗔,而今天我知道了戒嗔从来没有认真抓过我。我知道我很弱。

「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你说。」

「还我一个干净的身份。守住江念的秘密。」我很弱,但我也自己活了两百年。

「好。」他点头,半晌之后又说,「我想过用你的魂魄来修复意欢的魂,网络上的信息也是故意放出去引你就身的。但,在看到你的时候,我就放弃了这个想法。你也是我的孩子,我不该丢下你,牺牲你。以后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来找我。」

夜幕降临的时候,他和其他食人族以及王军离开了白虎寺。

我抱着江念住进上次我们养伤住过的禅房里。

第二天秋秋来找我,她说,向阳小区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已经找到了,是一个在全国流窜作案的瘾君子。那个直接杀了嘟嘟的局长王军,在抓捕凶犯的过程中不幸中枪,抢救回来后精神不大好,退到了后方清闲的岗位。说到这,秋秋咬牙切齿。

「真应该把他也剁几刀,为嘟嘟报仇。」

我不知道要如何去解决这个矛盾。

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王军杀嘟嘟的时候,他认定自己是正义的。而对大多数不了解妖怪的人,他的举动是无可厚非的。

但嘟嘟有什么错?他只是一条喜欢水的鱼,一条比普通鱼大一点的鱼而已。

等江念的身体终于长好,我们已经在白虎寺呆了快一个月。

我以为他清醒后一定会抱着我眼泪哗哗说想我,但没想到他说的第一个词是戒嗔,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拿镇妖塔。

谁都动不了的镇妖塔,只在江念伸手触碰它的那一刻颤了一颤,然后顺顺当当被江念提起来拖在掌心。

「你和戒嗔是不是瞒着我做了什么?」

「你凭空污人清白。」江念歪到我身上腻腻乎乎。

「为什么你能托起镇妖塔?」我认真发问。

「我不是留了几滴血在戒嗔身上吗,戒嗔肉身毁灭的时候,把他的一缕魂印藏在了血液里一起还给了我,所以,镇妖塔以为我是戒嗔呢。」

带着被噬魂刀封印的镇妖塔,我和江念离开了白虎寺。临行前,江念扛着锄头要去挖嘟嘟的坟,我左右拦不住,只有帮着他一起挖。

我以为我会在坟里看到森森鱼骨,但没想到我看见一条小鱼,藏在一方神奇的小盒子里,轻轻地游来游去。

戒嗔,什么是人,什么是妖,什么是正义、慈悲?

我被戒嗔追杀了两百年,如今再想,在弱肉强食的妖怪世界里,他是不是也护了我两百年?

我们开始远行。

我的身体里藏着一点点阿九,江念的身体里藏着一点点宁远。

希望,还会有机会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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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到 2023-04-30 17:3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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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生觉之以下焚尸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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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间崩坏,恐怖复苏

陌作花寥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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