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月明
愿白头:相思不露已入骨
我是酒家儿女,嫁入将军府被禁足五年。
将军给我取名:明月,我成了他白月光的替身。
怀孕后,我竟被送进宫。
这一次,我不愿再被囚禁。
太子杀我之际,我用酒坛碎片杀了他。
我是明月,也是林小晚。
1.
五年前,我叫林小晚,是林家酒肆里的女儿。
我成日躲在后院里玩耍,天真无虑。
娘造的酒,又香又浓,令人沉醉。
尤其是那一坛子女儿红,入喉辛辣,回味清甜,几口下去,食客的脸颊就能漫上几抹绯红。
酒过三巡,一些轻佻的食客嚷嚷着要见我。
「还没见过林家女儿,想来也如这酒一般惹人心醉吧!」
爹娘推脱了几句,竟引出食客的酒疯来,推搡着便要动手。
我正欲冲进堂内,却看见顾渊从角落里站起身来。
他一身暗青锦衣,脑后高束着马尾,十余年的沙场征战在他身上留下了粗砺肃杀的痕迹。
「莫要,为难。」
几个力壮武将快速地包围了挑事之人。
食客们讨好地笑着,瑟缩着四散逃离。
我焦急地掀起帘子进来,扶住惊魂未定的爹娘,屈身道谢。
顾渊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我,深邃的眼神犹如深不见底的潭水,泛起了一丝涟漪。
良久,他自顾自地转身离去。
三日后,精美绝伦的红妆浩浩荡荡地铺满了整条街,媒婆挥舞着水红的手绢,眉开眼笑。
「林老爹,你家的好日子来啦!」
2.
顾渊猛地抓住我沾满酒曲的双手。
他的左手掌心处有一道狰狞的陈年伤疤,像一道坚韧的绳索,牢牢地捆绑住了我。
我不耐烦地抬头,闻见他颈间的幽幽酒气。
他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温柔仔细地擦拭着我的手。
然后,一把将我拦腰抱起,穿过了柔软纷繁的帷帐。
顾渊的喘息声再一次地回荡在我耳边,就像边境战场上呼啸而过的狂风。
此刻他的眸子漆黑乌亮,纯净而又美好,满怀爱意,与平日在外的冷峻形象判若两人。
若不是他伏在我颈窝时反复呢喃着的名字,我也许会相信,他是真的喜欢我。
「明月,明月。」
明月是我,也不是我。
进府的第二天,顾渊就给我改了名字。
「为什么要叫我明月,小晚不好吗?林小晚。」
我一字一句地重复着自己原本的名字。
爹娘老来得女,这个名字是我备受宠爱的象征。
他抚摸着我的头发,骨节分明的手指环绕在我的发间。
顾渊待我不能算不好。
只是在将军府里的时日实在是太久了,久到我快忘了爹娘的模样。
五年来,不管我怎么无理取闹,他永远温柔怜爱地看着我,满足我各种各样的奇怪需求。
唯有一点,我实在不解,常常因此与他闹脾气。
他不许我出府,一步也不许。
3.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爹娘了。
今日是我二十二岁的生辰。
进府之前,我每次过生辰,酒肆就会闭门歇一天。
娘会专门做一大桌子我喜欢吃的菜,一家三口环坐着举杯庆祝,庆祝小晚又平安长大了一岁。
酒足饭饱之后,爹会带着娘和我去城里的集市转上半日,添置一些新的钗环首饰。
那是我一年中最快乐的日子。
这几年,顾渊倒也从没有忘记过我的生辰。
每次,他都会差人送来好多礼物,绫罗绸缎、胭脂水粉,惹得府里的丫鬟们总是一大早的就在我院里守着,羡艳地多多看上几眼。
「将军对姑娘您也太好了,这样的厚礼,竟是夏日有一次,冬日也有一次。」
她们在我耳边叽叽喳喳地说。
我对着铜镜细细端详着发髻边的海棠步摇,一时间晃了神。
我是夏夜里出生的。
那冬日里出生的,是谁呢?
顾渊说,这次他会安排我的家人来给我庆生。
我欣喜若狂,天还没亮就爬起来洗漱梳妆,描眉画鬓。
还差人将我埋在院子里那株大梨树下的女儿红取出来,期待着与爹娘来之不易的团聚。
等啊等,等到天边的鱼肚白悄悄化成了嫣红的晚霞,等到整个将军府都被沉沉的黑夜笼罩。
院外终于有了动静,我精神一振,急急地从秋千上跳了下来。
「月小姐!月小姐!」来人喊我。
结果,令我大吃一惊。
4.
我皱着眉头看着眼前几个陌生的老人家。
他们泪眼婆娑地抚摸着我的手,围着我抹眼泪。
我愤怒地抬头望向安静地倚在院门处的顾渊。
「不是说好了,让我的家人来为我庆生的吗?」
他直起身子,目光深重,不知为何,竟好似有点滴心痛在汹涌翻腾。
「明月,他们,就是你的家人。」
我狐疑不已。
身边的老人家们哭得更厉害了。
哭什么哭?这可是我的生辰,真是晦气!
我用力甩开他们的手,提起衣裙快步跑进了房里,反手上了锁。
桌子上还摆着那一坛女儿红,这是我入府时娘送给我的。
我紧紧地咬住双唇,眼泪簌簌落下,弄脏了我精心挑选的浅黄色衣裙。
娘说我穿浅黄色最好看了,活泼灵动,是挡也挡不住的盛夏朝阳。
可是这个房间,这个小院,却囚禁了我整整五年。
我仿佛置身于一个金丝箍成的牢笼,日日期盼着顾渊能放自己出去,却又贪恋着他对我独一份的体贴和温柔。
日复一日的挣扎和拖延,我逐渐看不清楚自己的内心。
我逼自己静下心来,在房内潜心练习刺绣。
可是我绣了好长时间,顾渊还是没有来哄我。
我心烦意乱,不小心打翻了线盒。
金黄色的丝线和月白色的丝线互相缠绕,我费力地解着,却越解越乱,最后索性把它们都一股脑儿团成一团。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举起线团,对着窗外的月亮无聊地比划。
突然想起那日顾渊给我擦手上的酒曲时,掏出的那方小小的丝质手帕。
角落处,好像也绣着这样的一弯月亮。
5.
我最终还是服软了。
寂寞深重的将军府,若没了顾渊,我竟不知道该如何度日。
想来顾渊并没有真的生我的气吧,我一进了他的书房,娇娇地环着他的脖子。
喊了一声「渊哥哥」,他就忍不住笑了。
平日里,我只喊他将军。
是他给我改名字的时候,要求我以后要喊他「渊哥哥」。
我顺从地喊了几日,觉得实在有些不适应。
毕竟顾渊比我大了好多,早已过了当我哥哥的年纪了。
时隔多日,顾渊再次踏进了我的房门。
顾渊身上浸润着一股清冽的气息,与床榻上的酥暖之景交杂缠绕。
我的脸红得胜过春日的海棠。
他抚摸着我的脸庞,像是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贵宝藏。
急促的呼吸声在我耳边来回搅动,慢慢的,吹皱一池浅浅的春水。
半响,他垂下头去。
「待你有孕了,我便让林家父母来见你。」
顾渊的声音低不可闻,我却突然心如擂鼓。
我和顾渊的孩子?
脸颊一热,我羞赧地盯着床幔上绣着的腊梅,竟开始期盼起了未来的日子。
许是这样的念头使然,我对顾渊越来越顺从。
一口一个渊哥哥,也不再计较他喊我明月。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日日都宿在我的房中。
春宵帐暖,我与顾渊变得更加亲近。
他变得喜欢给我画像,在梨树下,在院门前,在秋千上,画得我都烦了,他还乐此不疲。
恩爱之情,羡煞旁人。
「从未见过将军如此这般。」顾渊身边的小厮打趣道,「自从李……」
正在思考如何下笔的顾渊猛然回头,小厮吓得噤了声。
「李什么?」我放下举了好久的小团扇,迷惑地问道。
顾渊为何一定要我举着团扇?我从来不用扇子的。
6.
我没有追问到答案。
因为放下扇子的下一秒,我就吐了。
胃里翻江倒海,眩晕之感扑面袭来,我软软地倒了下去。
恍惚间,我看见顾渊朝我焦急地奔来。
我有孕了。
孩子来得比我想象中快,我轻轻地抚摸着肚子,抑制不住地傻笑。
可是顾渊好像并不高兴。
他在房内来回踱步,抓住郎中的肩膀反复确认。
「姑娘已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脉象强劲,老夫不会看错的。」
听闻此言,顾渊径直离开了房间。
我们有了孩子,他不开心吗?
我无助地想着,越想越多,纷飞的思绪促使我沉沉睡去。
混乱中,我好像梦见了一对少男少女。
他们在草丛中互相追逐奔跑着,姑娘举着一把小小的团扇。
回头扮了个鬼脸,俏声喊着:「渊哥哥!」
渊哥哥?
我用力地揉了揉眼睛,眼皮沉重得有若千斤,但我还是看清楚了少年的模样。
少年一身月白锦衣,身姿挺拔,剑眉星目。
他宠溺着看着眼前的姑娘,笑容肆意,意气风发。
我从未见过顾渊这般模样。
我第一眼见到他时,他就已经是沙场归来的凛凛将军了。年过而立,脸上再未出现过这样的笑容。
我听见顾渊喊着,「明月,慢点儿跑!」
语气里是满满的担忧与宠爱。
我的头越来越重,我使劲儿晃着脑袋。
有人在喊我。
「小晚,小晚!」
7.
我疲倦地睁开眼睛,看见日夜思念的爹娘正关切地伏在床边。
又惊又喜,我嘴一瘪,泪水不禁夺眶而出。
娘慈爱地搂我入怀,轻轻刮了刮我的鼻子。
取笑我都是要当娘亲的人了,还这么小孩子气。
来不及去细想那个梦,我着急地差人去备些小菜,取那坛酒来。
「小晚别急,将军都安排好了。」爹无奈地制止了我胡乱扑腾的双手。
夏夜晚风,院子里舒适宜人。
一张小桌支在了梨树下,我依偎在爹娘身边,诉说着这五年来的思念。
顾渊没有来。
正好,我乐得自在,还可以与爹娘说些掏心窝子的话。
娘取出一件小小的肚兜递给我。
肚兜看上去还是崭新的,却已经缝制完好久了。
「娘不知何时才能见到我的小晚,有些东西就早早地备下了。」
我看着爹娘憨厚的面容,心里一阵酸涩。
为何我进了将军府,就不能出去了呢?
爹娘只在府里待了短短数日,便匆忙离开了。
我看着他们佝偻远去的背影,一颗心仿佛堕入了结冰的湖水,隐隐作痛。
顾渊连着半月没有来见我。
那日得知我有孕后,顾渊皱着眉问我:「明月,厨房每日送来的汤药,你没有喝吗?」
突然被问,我没有想好借口,只好如实回答。
那汤药太苦了,弄得我吃什么都苦。
这半年来,我每次都偷偷地倒掉了。
顾渊听后,竟难得的对我怫然大怒。
凌厉的眼神像藏着刀锋,要把我撕成碎片。
他走了,不再来看我。
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8.
我一个人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
这床幔上绣着的为何不是常见的百子图或是鸳鸯戏水,而是天竹与腊梅呢?
小时候我听娘提起过,这是「青梅竹马」的意思。
顾渊怎么还不来看我?
思虑太重,我神思郁结,日渐一日地消瘦下去。
恍惚中,我又梦见了少年顾渊。
梦里,他穿着一身铁甲,郑重地拉着少女的手,许诺道:「明月,待我这次南疆凯旋,我就去请求陛下,提前履行我们的婚约。」
少女羞红的脸颊犹如冬日的梅花,润如白玉的手从衣袖中取出一方精巧的手帕递与顾渊。
手帕的一角,绣着一轮弯弯的明月。
顾渊小心翼翼地接过,藏入怀中。
他依依不舍地看了少女一眼,眼神中尽是少年宝贵的真心。
顾渊翻身上马,眺望着南疆的方向,回头大笑着挥手告别:「明月,等着我!」
我随着他的视线回望,却一下子怔住了。
少女柔和地笑着,和煦得如同冬日的暖阳。
她的面容,竟与我一模一样。
我惊醒了。
耳边是盛夏午后寂静的蝉鸣,我的后背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珠。
我慌乱地坐起身来,朝书房走去。
桌案边的青瓷瓶里,放置着前些日子顾渊为我绘制的十余幅画像。
我颤抖着手,心如潮涌激荡。
画轴徐徐展开,画中的女子娇柔美好,温婉可人。
只是细细看去,女子的右眼角处,有一颗小小的泪痣。
我眼前一黑,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站住。
我想起梦中的少女,在同样的位置,也有这样一颗泪痣,弱柳扶风,惹人怜爱。
原来,她才是明月。
9.
「你怎么在这儿?」
多日不见的顾渊竟恰巧走了进来。
他好像有些疲惫的样子,猩红的血丝密布在眼底,是边疆又出什么战事了吗?
顾渊过来扶住我,低头对上了我泪意绵绵的双眼。
「谁是明月?」
我好像一株狂风中的绿柳,快要被拦腰折断。
顾渊没有说话。
「她是明月,对吗?」
我指着那些摊在桌子上的画像。
「对。」
顾渊低下了头,他伸出手,细细摩挲着画像中的面容。
原来我不是一株绿柳,我只是一株野草,在北风吹来时,笨拙地学着柳枝摆动。
我往后退了几步。
既有明月,何需晚星。
顾渊犹豫着靠近我。
「明月,也许说出来你不会相信,但是你和她,其实……其实是同一个人。」
可笑。
是同一个人,你把我的名字改成与她相同。
让我用她叫你的方式称呼你,你看着我画下的画像,还要特意在眼角处加上一颗她的标志。
我为了让你好好画,举团扇举到手臂酸胀,你给我揉捏的时候,想的是我,还是明月?
锣鼓喧天,觥筹交错,花烛照红妆。你掀开我的盖头的时候,想的是我,还是明月?
我十七岁进府,一向真心待你,你与我床榻缠绵的时候,想的是我,还是明月?
面对我的声声诘问,顾渊沉默了。
他的脸上依稀还能看出年少时的痕迹,那样明媚张扬的少年,是属于明月的。
我是明月的影子,我拥有的,也是影子。
10.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闭门不出。
任顾渊如何在门外低声恳求,我都没有再看他一眼。
月朗星稀,我细细地在心里勾画每一颗晚星的形状,尽力抚平自己的心绪。
可还没等我平静下来,就等来了皇后娘娘宣我入宫的消息。
传旨的小内监说,我进府做了将军的家眷之后。就应该马上入宫去觐见皇后娘娘,这是历朝历代以来的规矩。
可是顾渊称我并无名分,无需按照正式礼制去接受审阅、记录名册。
就这么被搪塞了过去。
如今我怀了身孕,有了将军的子嗣,日后也是要入族谱的。
无论有没有名分,都必须得进宫一趟了。
小内监嬉笑着打量我:「顾将军坐拥美人在怀,也不必宝贝到如此地步,旁人竟见都不得一见。」
我浑身一阵不舒服,有些犯恶心。
小内监摇摇晃晃地带着我往外走,却被冲进来的顾渊拦住了。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将我护在身后。
「又不是什么大事,左右一两日便回来了。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顾将军前些日子去娘娘面前求了半月不肯让姑娘进宫,娘娘可松口了?」
小内监面露不悦之色。
顾渊僵持着,不肯退让。
我心里突然一阵烦躁,甩手挣脱了顾渊。
这笼中的金丝雀,无名无分,了无自由,什么都要听他的。
我当够了。
「小晚,我在宫门口等你!」身后传来顾渊的呼喊。
11.
皇后娘娘在见到我的第一眼时,脸色就变了。
「你,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她思来想去,斟酌着开口。
我福了福身子:「回娘娘,臣妾林小晚,年二十二。」
她似是松了口气。
皇后娘娘对我很是可亲,聊天谈笑,我不小心忘了时辰。
那天晚上,皇帝宋峥突然来了皇后宫里用膳。
他也喊我:「明月。」
早就听闻当今陛下生性残暴,我不敢多说什么,只觉得他的眼睛像是黏在了我的身上,令我十分不适。
一向稳重的娘娘竟有些慌乱,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
我被无缘由地扣在了宫里。
两天,三天,我还是没有得到出宫的准允。
不知道顾渊现在怎么样了?他还在宫门口等我吗?
夜里,皇后娘娘宫里的姑姑端来了一碗安神汤药,硬是盯着我喝下了才走。
她的眼神令人发怵,我乖乖地仰脖一饮而尽。
我又做梦了,这次的梦并不十分美好。
还是这座宫殿,困在里头的人成了真正的明月。
她半倚着瘫坐在床榻之上,双眼红肿,发丝凌乱,掩面哭泣着。
宋峥身着杏黄色的龙纹太子服制,懒懒地坐在桌旁,玩味地看着她。
「李明月,本宫到底有哪里不好,竟比不得那靠寄养在你家才勉强长大的顾家遗孤?」
明月的双肩不住颤抖着,冬日的腊梅心碎地落了一地。
宋峥站起身来,戏谑地笑了,「本宫是钦定的新皇,你李家世代入朝,这清流勋贵之家,是想断送在你这里吗?」
我第一次听见明月说话。
「我与顾渊,是顾老将军临终前,当今陛下亲定的婚约。」
柔弱,但坚决。
12.
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宋峥放浪形骸地狂笑起来。
「老头子没几天了,还能管得了本宫?你还是多替你自己想想吧。」
明月紧咬着嘴唇,哽咽住了。
只要渊哥哥不放弃,我也不放弃。
我的脑海里突然现出这句话。
宋峥摔门离去,脆弱的少女哀哀地伏在床边。
她每日都要忍受着宋峥无尽的骚扰和挑衅,是靠着心里的那个骄阳般的少年才活下来的。
明月的身子越来越虚弱,她长时间地望着窗外,那是南疆的方向。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耗去,她苦苦地捱着。
终于有一天,顾渊得胜归来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宫城。
宋峥说,可以带明月一起去城外迎他。
明月费力地支起身子,细细梳洗,用红纸抿上鲜活的唇色。
不能让渊哥哥看见我这样苍白的样子,他会担心的。
这样想着,她异常乖巧地跟在宋峥身后,翘首盼了半响。
远处出现一队人马的身影。领头的少年骑着高头大马,依然身着那身熟悉的铁甲。
明月欣喜地往前赶了几步,却意外地发现少年的怀中,还坐着一个苗疆女子。
女子被顾渊小心搀扶着下了马,身形笨重,显然已有了七八个月的身孕。
「渊哥哥。」
「李小姐。」
明月的心仿佛被天地万物压住了,喘不过气来。她想要凿开一个口子透透气,却发现自己的心,也跟着一点点裂开了。
宋峥在身后轻佻地打趣,少年将军果然是血气方刚。
顾渊望着明月的眼神冷漠而又疏离。
奇怪,怎么我也如此心痛?
13.
我睁开眼,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滴落。
皇后娘娘坐在我的床边,一脸心焦。
她说我在梦中哀声痛哭,脸色苍白,竟似濒死之人般憔悴。
好在经过太医诊治,腹中胎儿尚全。
「你命大。」她这样说着,眼底尽是歉意。
我摸着手边一块湿润的被褥,还散发着浓浓的药味。
怎么会是我命大,我只是在那碗安神药中闻到了熟悉的气味。
那是我日复一日喝了五年的汤药的气味。
姑姑一走,我就转身将汤药全数吐了出来。
酒家女儿,这点躲酒的本领还是有的。
皇后娘娘抚摸着我浸湿的头发:「你现在这副样子,和她当年简直一模一样。」
「娘娘,明月,是谁?她现在在哪儿?」
我闭上双眼,不愿再看她的眼睛。
那里倒映出的,也是明月的影子。
皇后娘娘低低地叹了口气。
明月是李员外的独女,温婉秀丽,名动京城。
李员外与顾老将军交好,老将军征战沙场多年,落下一身的毛病,缠绵病榻良久。
自知命不久矣,老将军临终前托孤于李员外,并恳请先皇指婚给年纪相同的顾渊和明月。
于是,顾渊自小便在李家长大,与明月之间,是青梅竹马的珍贵情谊。
到了二人十六岁的时候,南疆战事突起,顾渊提前接过了父亲的长枪,奉旨前往南疆,整整过了一年才回来。
当时的太子也暗自心仪明月已久,便趁此机会,将她哄骗到宫中,变相软禁起来。
明月却怎么也不肯依从太子,就这样苦苦耗着,耗尽了精气,只提着一口气等着顾渊回来。
直到顾渊凯旋,带回了一个苗疆女子。
14.
平定苗疆,顾渊立了大功,不仅承袭了父亲忠勇将军的名号,还握住了天下三分之一的兵权。
少年将军,旗开得胜。
世人对顾渊的夸赞纷至沓来,甚至把他带回苗疆女子一事,也说成是敢作敢当,是大义之才。
女子离临盆还有一月有余,顾渊便早早寻好了经验丰富的稳婆住进府中,还向礼部递了文书,待女子产下子嗣后,便给她封名分、入名册。
十余年的朝夕相处抵不过一年南征,明月成了整个京师女子的笑柄。
她落寞地独自留在宫中,像一只笼中的鸟儿,郁郁寡欢。
直到一日宫中夜宴,明月在花园中迎面撞见了顾渊与那女子。
他们当着明月的面也毫不避讳,反而更加恩爱非常。
披上厚绒斗篷,拂去发丝落雪,顾渊细致周到。
眼前的一幕深深刺激到了明月,她无法接受曾经的海誓山盟一朝离散。
用尽全身力气,拔下头上的簪子朝顾渊捅去。
结果顾渊竟以为她要伤害那苗疆女子,慌忙中用手一挡。
锋利的簪子在顾渊的手心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伤痕。
鲜红的血珠密密渗出,艳过了簪尾处刻着的一朵小小腊梅。
自那日后,明月更加神思枯竭,日渐萎败,最后在与太子大婚的前夜不甘地咽了气。
「可我不曾在府中见到过什么苗疆女子,将军似乎也没有子嗣。」
我心中震惊不已,为明月的悲惨命运叹惋。
顾渊竟是这样的人。他把我当作明月,好生娇养,是为了赎罪吗?
皇后娘娘垂下了目光。
哪有什么子嗣,那不过是苗疆女子给顾渊下的蛊。
15.
当年的太子为了得到明月,不择手段,竟不惜冒着影响征战的风险,偷偷寻了一个女子,对三军将领顾渊实施了下流的蛊术。
让顾渊以为眼前的苗疆女子才是自己朝朝暮暮的心爱之人,忘却了远在京师苦等着他的明月。
其实他什么都没有做。
装成怀孕的模样,模仿孕中女子的习性,对苗疆人来说容易至极。
而下蛊的引子,用的是明月的一缕青丝。
只要明月活着,顾渊就永远不会想起她。
「可是明月死了。」
我幽幽地望向窗外,夜空中高悬的月亮被乌云隐隐地遮蔽了起来。
是啊,明月死了,顾渊突然就醒了。
他似是难以置信自己的所作所为,一时间像疯了一般,大喊大叫着将那苗疆女子直接赶出了府门。
不顾李家人的唾骂与扭打,顾渊奔去明月的灵前,倚着棺木守了整整七天七夜,不吃不喝,不许任何人靠近。
他并没有解释这一切发生的原因,或许是他不愿将李家人卷入到太子的对立面,又或许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一切为什么发生。
为什么明明他和明月的感情坚如磐石,却能轻易地被一个小小的蛊钻了空子。
七天后,他昏了过去。
等再醒来时,他变得很沉默,再也不是从前那个追逐云巅的少年了。
16.
只有李家人还能和顾渊说上两句话。
他主动地提起明月,竟是笑意盈盈的模样。
他说自己在梦中瞧见了明月,可不管他怎么喊,明月都不回头。
于是他追啊追,一路追到了奈何桥边。
明月忘却不了前世的记忆,潸然间,竟不小心落入黄泉之中。
还是他忙不迭地跳下去将明月救起来的。
大家都道顾渊疯魔了。
唯有顾渊乐呵呵的,念叨着明月来世会转生到一户平凡人家里去,快乐地过一辈子,不用再受苦了。
又过了几日,顾渊自请去巡视边境,十余年间,没有再回来。
金戈铁马,他早已蜕变成了心硬如铁的沙场男儿。
可是前些日子,他竟为了我不进宫的事。
半月来日日来寻娘娘,说的话比他过去这十几年加起来还要多。
「本宫原本并不理解他,可是当你踏入殿内的那一瞬间,本宫觉得他是对的。」
皇后娘娘担忧地看着我。
「你与明月长得那样像,当今陛下又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本宫怕他会用当年对待明月那样的法子来对待你。」
我抚摸着隆起的小腹。
温热的触感之下,小小胎儿已有了心跳。
只要渊哥哥不放弃,我也不放弃。
是谁在说话?是我,还是明月?
17.
皇后娘娘买通了太医,说我若再喝一次落胎药,便会有性命之忧。
在娘娘的庇护下,我的日子过得还算安定。
只是偶尔要与宋峥小心周旋,一如当年的明月那样。
娘娘说,李家人在这十余年里被宋峥怀恨诛杀殆尽,只有个别的老仆因早早还乡逃了出去。
宋峥没有任何长进,果然还是用我爹娘的性命来威胁我。
我固执地不说话,心里却纷乱如麻。
李家人尚且逃不过被灭门的命运,何况我的爹娘呢?
皇后娘娘常常来看我,今日却带来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顾渊领旨去平北境了。
他在宫门口守了整整十日,没有守到我,却等来了一道似曾相识的旨意。
南疆北境,一国的安宁,竟全部压在了他一个将军遗孤的肩上。
我安静地待在宫里等候着,就如同他曾经等候我一样。
十日过去了。
一个月过去了。
三个月过去了。
我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我感受着腹中小小人儿微弱的蠕动,仿佛顾渊就在我的身边。
我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人声喧闹,惹得我心里分外恼怒。
宫女和内监冲了进来,草草地收拢了些值钱的细软,打了个包裹就要逃命。
我连忙喊住她们。
她们看我的眼神似有异样,仓促间,撂下一句话便头也不回地跑了。
「顾将军造反,已经打到宫墙外了!」
我的肚子猛然疼痛起来。
18.
我奋力抓住床边的帷幔,嘶哑着想喊人进来。
钻心的疼痛间,我不自觉地张开双腿,大口呼吸着。
我仿佛堕入了无边的幻境,将我与外边的鼎沸人声隔绝。
豆大的汗珠沁出我的额边,我咬紧牙关,一波波的汹涌浪潮快要将我掀翻。
若有若无间,我听见有人走了进来,钗环作响,带进几丝熟悉的香气。
见到我的惨状,皇后娘娘惊慌地扑到我的床边。
她回头张了张嘴,又惨然地噤了声。
此处是宋峥专属之地,宫人们皆为他的心腹。
如今人人自危,怕是没有人会来帮我了。
皇后娘娘握紧了我的手。
「小晚,本宫生过孩子,你听本宫的便是。」
我像是抓住了救星,死命地攥住皇后娘娘的衣袖。
大口喘气间,我好像又听见了沙场的北风声。
坠胀,绞痛。
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催使着小小婴孩的诞生。
「莫要,为难,娘亲。」
我一字一句地说完,下腹好像被突然掏空一般,触碰到了冰冷的空气。
皇后娘娘喜出望外,在被褥下小心地摸索着。
「是个男孩!」
我奄奄一息地笑了。
渊哥哥,我们有孩子了。
我迟缓地伸出手,拨开了裹着孩子的被褥。
白嫩幼软,细长的眼睛,像极了顾渊。
他嗷嗷地大声啼哭着,宣告着崭新的降临。
门开了。
19.
来人身着一身潦草的里衣,发如枯草,我努力辨认了一会儿,才认出这是宋峥。
宋峥的手里,提着一双浅黄色的虎头鞋。
我猛然一振,心如刀绞。
那是我娘的手艺。
宋峥癫狂地在屋里打转大笑,伸手想去抓我的孩子,被皇后娘娘躲开了。
他也不多做周旋,径直向我走来。
虎头鞋在我眼前晃了一晃。
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一股反常的情绪在我心里作祟。
「顾渊那混帐,竟能为你做到这个地步。造反?一朝一夕就攻到了城下,逆贼之心早已有之!」宋峥面目可怖,狰狞着凑到我的眼前。
明月,明月。
顾渊不是为我,是为了被你这个无能暴君统治的天下。
宋峥的嘴里喷着难闻的酒气,迷离,放荡。
我心生厌恶,嫌弃地扭过头去。
霎那间,我的脖子被狠狠地掐住了。
我惊恐地瞪大双眼,宋峥令人憎恨的面孔近在眼前。
窒息感越来越重,我感到有些眩晕。
宋峥的狂笑,皇后娘娘的呼喊,婴儿的啼哭,门外战火纷飞。
弥留之际,我摸到了枕下的碎瓷片。
用尽全身力气,反手重重插入宋峥的颈中。
眼前的一切仿佛瞬间凝固了,只有宋峥腥臭的血一滴滴地落在我的脸上。
酒家女儿,香囊里常常藏着别致些的酒坛碎片。
女儿家的小心思,有朝一日,竟成了斩杀帝王的利器。
我软软地松开了手,最后一次坠入了梦境。
20.
奈何桥边,一身月白锦衣的少年浑身湿淋淋地站在彼岸花从中。
「你到底想怎么样?与前世羁绊之人相交,会使得她陷入混乱,无法完全忘却前世记忆。」孟婆伫立于桥上,冷冰冰地说。
「我只是想知道,她,来世在哪儿。」少年垂着头,声音沉闷。
「她这一生苦痛收场,来世会去一户平凡人家过快乐日子。」孟婆转身熬煮着汤药,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转身叮嘱了一句。
「你与她纠葛太深,莫要再去寻她,否则,下一世,她还会早早地步入黄泉。」
恍惚间,我好像听见了顾渊的声音。
不是那激昂清脆的少年顾渊,是厚重了许多的,三十多岁的顾渊,令人安心。
他的声音颤抖着,像是哭了。
他说,他来迟了。
他说,他错了,对不起。
他说,不要走,小晚。
我又回到了嫁入将军府的那一日,张灯结彩,人声鼎沸,那是我这一生中唯一的盛景。
院子里的梨树下,挂着一架顾渊为我做的秋千。
我坐在秋千上,高高地荡起。
越荡越高,越荡越高。
风呼呼地刮过。
我看见了整座京师的美景,却还是闻不到家里的酒香。
在顾渊心里,也许我不是明月了。
但我明白,明月是我,小晚也是我。
我突然想起在我质问顾渊,明月是谁的那一日,他沉默的眼眸。
「有一天,你会想起来的。」
星月交辉,不似双月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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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21 13:4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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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风知意不入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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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白头:相思不露已入骨
不飞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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