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念
故梦里:留恋红尘只为你
皇后见我第一面,说我像她已故的娘,便认我这个罪臣之女做她的干妹妹。
我出身名门,如果不是家道中落,我会做秀女参加大选、经历宫斗、独掌后宫,成为人生赢家。
但现在,从浣衣局最低等宫女,一步走到皇后干妹妹、贴身侍女的地位,虽然和预期差点,好在没有偏离太远。
我只要想办法噶掉皇后,也许还能有独掌后宫的机会。
1、
开个玩笑,且不提我和皇后情同姐妹,主要我也没当妃嫔的心。
谁不知道皇上是个大猪蹄子,三天两头要纳妃。
更离谱的是,今早又传出,皇上要将贤王妃纳为妃了。
哥哥抢了弟弟的老婆!皇家大猛料啊!
可……贤王并没有家室啊。
皇后显然也不高兴了,一拍案桌:「这贤王妃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谁有最开始的版本,说给本宫听听。」
「回娘娘,春桃听说皇上看上了贤王府里的丫头,想纳她为妃。」
「回娘娘,碧云听说皇上想纳个妃子,要像贤王一样贤惠。」
……
最后我说:「我的瓜保熟。贤王对皇上说他该成家立个贤王妃了,皇上表示了赞同,并且自己也想再纳个妃子。」
皇后听了我前半句话,微微松了口气,待听完我后半句话后,她又一拍案桌:
「搞了半天,狗皇帝还是要纳妾呗!」
2
我之所以会知道流言变味之前的真实版本,是因为这事是贤王亲口跟我说的。
我当时端着果盘从御膳房出来,贤王早早候在门口,接着一路跟在我身边神神叨叨的。
贤王说:「榴莲,本王要娶妻了。」
「王爷,奴婢叫琉年。」
「牛年?」
「是琉年。」
「嗯,榴莲。」
……
好吧,习惯了。
在他的嘴巴里「呢」音和「勒」音就不能同时存在。
贤王从果盘中拧了一颗葡萄扔进嘴里嚼嚼嚼,随后低头逼近我:
「榴莲,本王要娶妻了,你懂吗?娶妻娶妻娶妻……」
人类的本质是——?
「王爷,奴婢知道了。」
我弯腰行了礼,灵巧地绕开贤王。
要尽快把果盘送到皇后手里,不然可就不新鲜了。
皇后肠胃不好,吃不新鲜的水果会拉肚子的。
3
我将果盘送到凤仪宫时还是晚了。
皇后吃完果盘后,跑了八趟茅厕。
「年年,不怪你,是本宫自己肚子不争气。」
好家伙,不知道的听了会以为我把皇后弄流产了。
但是我依然很感动,皇后躺在贵妃椅上哼哧哼哧的,还花心思来安慰我。
皇后一向通情达理。
我也觉得不是我的错。
要不是贤王拦着我扯七扯八,我能提早一柱香送到。
4
皇上听说皇后拉肚子拉的厉害,前来探望。
「婉儿,你没事吧?严不严重?」
「有事。严重。」
「……那你快睡吧。」
皇后不作不闹,两眼一闭,好像真睡过去了。
皇上为她掖好被角,在她身边坐了一会,静静地看着她。
半晌,皇上起身准备离开,经过我时顿住了脚步。
我低着头,只能看见皇上龙袍的下摆,隐隐的威压裹挟着我,让我无法呼吸。
说来我进宫四年,这竟是我第一次与皇上离得如此之近。
皇后说得对,他是狗皇帝。
我在凤仪宫的四年,他进凤仪宫的次数我两只手都能数的过来。
5
「抬起头来。」皇上低沉的嗓音在我头顶响起。
我抬头。
年轻帝王的目光深沉犀利,似要将我穿透。
我本能地想跪下,多亏皇后发出极大的呼噜声,给了我极大的心理支撑。
「你就是琉年?」他问。
「回皇上,奴婢是。」
「你与婉儿有缘,好好照顾她。」
「是,皇上。」
然后他就走了。
皇上刚走,皇后就一骨碌爬起来,嘴里骂着:「狗皇帝就是狗皇帝,今夜不知道又去哪个妃子的寝宫了。」
我把她按回塌上,「行啦,姐姐,快睡吧,梦里什么都有。皇上会有的,帅哥也会有的。」
帅哥梦里来相会。
皇后允许我俩独处的时候我唤她姐姐。
但我更想叫她哥哥。
我一直没好意思说。
其实皇后长得像我哥。
6
四年前,我刚进宫。
如果没有家道败落,我大概率会因为「光宗耀祖」之类冠冕堂皇的理由,以秀女的身份入宫。
那么我就有可能经过一系列宫斗,成为最终赢家,比如活到结局当个太后、太皇太后啥的。
然而,残酷的现实是,我为了生计进宫当苦力,一进宫被发配到浣衣局,当最低等的宫女。
想我也是被当成娇小姐养大的,哪儿自己洗过衣服?
本就是寒冬腊月,我的手指已经冻成了萝卜头,结果还有人来雪上加霜,让本就不幸的我变得更加不幸。
浣衣局的大姐头将自己和几个小姐妹的洗衣桶扔在我面前:
「新来的,我们的盆都归你了,给我好好洗哦,大、小、姐。」
「珠珠姐,你说错了,这里只有奴才,某些人不会还真当自己是哪家的千金吧,哈哈哈……」
……
7
我忍。毕竟我打不过她们。
我正拿着捣衣杵毫无章法地乱戳,忽的听见「呲啦」一声。
谁知道有件衣服比我还娇贵,我还能抗两下打呢,它居然一拍就坏。
我手工活不赖,特别是刺绣。
我想着要怎么把它补救一番,大姐头已经带着掌事嬷嬷过来了。
我不是傻子,看着大姐头小人得志的样儿就明白了,这是挖好了坑等着我跳呢。
嬷嬷手里拿着银针在破洞处比划,我都怕她一气之下给我手指头扎两下。
我刚想亡羊补牢,说要不我来缝补缝补,她就怒气冲冲地拿了衣服走了。
8
「谁?!是谁弄坏了本王的限定款大氅?」
隔日,浣衣局的门口传来一道清澈的男音,少年感十足的同时,怒气值也十足。
我淦,不会吧……这熟悉的声音……
我扔了手里的捣衣杵,匆匆忙忙的进了屋,躲到床下。
最后我还是没躲过公开处刑,被大姐头和她的小姐妹强行拖出来。
我死死捂住脸,屈膝行礼:「奴婢见过王爷。」
「就是你丫头把本王的大氅捣烂了?」
我点点头。
「就是她,王爷,您可千万别放过她。」大姐头捏着嗓子隔应人。
「把手放下来。」
他向我走进一步。
我将头埋的更低,粗着嗓子喊:「奴婢……奴婢长了麻疹,会吓着王爷的。」
「呵,别给本王耍这种花样。本王倒要好好瞧瞧是何人毁了这件大氅,就算你化成灰也要认得你!」
他摁住我的手腕,把我的手掰开。
我看着他由怒转惊再转喜,一波三折的表情变换,那叫一个精彩。
「榴莲?!!」
对,是我,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你知不知道,本王找了你好久。」
不好意思,不知道。
「原来你就在宫里。」
嗯哼,不仅在宫里,还站在你面前。
9
贤王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清了清嗓子:
「谁弄坏的谁负责。你,现在是本王的人了。回府后就负责为本王缝补衣裳。」
掌事嬷嬷、大姐头和她的小姐妹们呆若木鸡。
姜还是老的辣,嬷嬷率先回过神,狗腿地笑着:
「依老奴看,琉年心中定然是十分珍重王爷的。大氅之事,只是一时失手。」
真就睁眼说瞎话呗,我洗衣服的时候根本不知道那是贤王的衣服。
如果我知道是他的衣服,我会多戳几个洞。
我对掌事嬷嬷这种拜高踩低的姿态已经麻了。
想我家被抄时,不少有资历的老家仆都疯狂顺手牵羊,府里值钱、易携的物什统统装进自己的口袋里,手都挥出残影了。
而且拿完就跑。
平日里打扫卫生从来没见他们这么勤快过。
这到底是人性的泯灭,还是道德的沦丧?
10
贤王与我一前一后在宫道走着,迎面遇上了皇后的凤辇。
「皇嫂。」贤王停步行礼。
皇后探出头和他打招呼,然后就看到了我,表情由惊转喜再转悲,又是一波三折。
我寻思着皇家的表情管理就这水平?
还是说这就是皇家的特色?现在流行一波三折的表情吗??
一向端庄优雅的皇后身手矫健地跳下凤辇,不管不顾地搂住我,失声痛哭。
哭的那叫一个凄凄惨惨戚戚啊。
我懵了。
贤王懵了。
所有人都懵了。
皇后哭够了,抽抽噎噎地对我说,像啊,太像了,你长得太像我亲娘嘞!
我暗自松了一口气。
皇后刚才哭的那劲儿几乎要引起我的胸腔共鸣,差点把我送走去见她娘。
现在她消停下来,我也能稍微平复下我颤动的胸腔。
她握紧我的手,要我留在身边伺候,做她的贴身丫鬟。
贤王听她这么一说,也不让我给他补衣服了,爽快地答应了皇后的要求,揉揉我的头:
「榴莲,你乖乖在皇嫂身边待着,本王下次再来看你。」
他最终还是没有带走我。
而我就这样留在了皇后身边。
11
自从我来了凤仪宫,皇后的衣食住行我基本都跟着。
而皇后原本的贴身侍女春桃和碧云沦为了我的小跟班。
因此,柳美人有喜的消息传到凤仪宫时,我正伺候皇后吃梨,春桃负责托果盘,碧云负责给皇后捶腿。
「好事啊,好事。可真得恭喜狗皇帝。」皇后看上去很平静。
我记得我刚进凤仪宫那会儿,皇上连宠萧嫔七日,皇后气得破口大骂。可四年过去,皇后听说柳美人有孕,她已经波澜不惊了。
岁月果然是把锉刀,皇后现在已经被越锉越平,越来越佛系了。
我想她的平静是装出来的,因为她吞下一口梨片后直接拿了杯茶水一饮而尽,甚至没有给我反应的时间。
「娘娘,梨和水……」我伸出指头左右点了点。
我说过,皇后肠胃不好。她好像吃什么都容易拉肚子,边吃水果边喝水更是禁忌。
皇后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捂着肚子叫道:
「年年,快去把风车给本宫拿来。」
我熟练地找出皇后心爱的小风车,接着把她拉到凤仪宫偏殿的豪华檀木茅厕。
皇后如厕的时候手不能闲着,一定得拨弄点什么。
她还说她喜欢蹲着这种比较接地气的姿势。如果在宫里用恭桶的话,旁边有人焚香、有人扇扇子、还有人唱曲,她反而没有那种想排出来的欲望了。
皇上知道这一点,所以檀木茅厕是他很早之前专门请了能工巧匠为皇后打造的。
那时候的皇上还不是狗皇帝,但他现在是了。
狗皇帝现在只会在逢年过节派人给皇后送点最俗气的金银珠宝,人却几乎不露面。
我问过皇后她会不会感到寂寞,皇后很温柔地摸摸我的脸说:
「年年,本宫有你就够了。」
12
我在皇后身边的第四个中秋节,皇后让我、春桃和碧云去给各宫主子发月饼。
我最先拜见的是皇贵妃。
那时候后宫的实权在皇贵妃手里,因为狗皇帝让她掌管凤印。
皇贵妃很漂亮。
但在我心里,皇后最漂亮。
皇贵妃懒懒地问:「你就是皇后最喜欢的侍女?」
她捏住我的脸,护甲在我脸上留下淡淡的一道血痕。
这时狗皇帝出现了,皇贵妃马上粘到他身上撒娇。
他瞥了我一眼:
「是你?这儿没你事了,快走吧。」
行,我不该在这里,我应该在车底。
13
我最后去的是柳美人的寝宫。
大概是因为怀孕的缘故,本就敏感的柳美人变得更加多愁善感。
她看着我的托盘上只剩一盒月饼,用帕子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眼泪:
「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会给我。」
我当即想反问:美人可读过书?现吃什么药?
最后我什么都没说,告退后拉着春桃和碧云回凤仪宫了。
14
我回到凤仪宫时,皇后正在做瑜伽。
忽的她身上传来「咔哒」一声。
皇后直接痛苦面具:「哎哟,本宫的老腰啊。」
真的,腰不好就少逞强,这下闪到腰了吧。
我连忙将皇后扶起。这时皇后看到了我脸上的伤口,心疼地左看右看:「年年,你受伤了?……是谁干的!」
我答:「娘娘,是皇贵妃。」
皇后攥紧了拳头:
「呵呵,凭她也敢动本宫的人?真当本宫是软柿子,谁都能捏!」
随后她看向春桃和碧云:「你们两个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宣太医?」
15
年长的太医都是老油条了,中秋节纷纷告假回家过节。太医院只留下几个新来的太医,而今晚正好是一个小太医值夜,便被唤到了凤仪宫。
眉清目秀的小太医刚行礼起身,皇后就把他往我这一推:
「你快看看她的脸怎么样了,好好医治,可别留下什么疤。」
我说:「娘娘,可是你……」
「没有可是哦,听话,乖。」
我越看皇后越觉得她应该是小仙女下凡。
接下来的场景就是小太医认认真真为我处理伤口和上药,我和皇后神情脉脉地对视。
16
小太医为我上好了药,保证绝对不会留疤。
我向他道了谢,抬手把他往皇后那儿一推:
「太医,娘娘腰闪了,快去看看吧。」
小太医:所以我是皮球吗?
他为皇后按摩一番。
我问:「娘娘,感觉怎么样?」
皇后说:「好了,但没完全好。就有点像我腰没闪之前的感觉。」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小太医拍拍胸脯:「我治病向来都是药到命除……不是,药到病除。」
我太阳穴有点疼。这小太医到底靠不靠谱啊,关系户走后门塞进来的吗?
17
第二天大早皇后就出门了,带走了春桃和碧云,留我下一个人守着空空荡荡的凤仪宫。
我陷入了沉思。
莫非我失宠了?皇后去另寻新欢?
我望眼欲穿一早上,她们终于赶在午时前回来了。
皇后得意洋洋地昂起头:
「你看这是什么?」
春桃掀开托板上的锦帕——是凤印!
我目瞪口呆:「娘娘……你……」
皇后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本宫特地找皇上要回了凤印。」
「老虎不在家,猴子当大王。皇贵妃蹦哒的太久了,怕是忘了这后宫真正的主人是谁。」
「本宫咸鱼一条,不喜争抢,可以受点委屈。但她竟敢碰你,那就是触我逆鳞。所以……对她略施小惩罢了。」
我十分动容:「娘娘也不怕把我宠坏了。」
皇后笑了:「宠坏了就宠坏了呗,本宫愿意。」
18
我在某条宫道碰见了贤王。
他见我脸上有伤,便双手捧着我的脸左右倾斜,从各个角度打量我的脸。
我合理怀疑他把我的头当核桃球揉搓。
我受不了了:「贤王殿下,奴婢发自内心的不想用鼻孔看你,请不要强迫奴婢。」
「疼不疼?」他用手指轻轻戳了戳我的伤痕处,像蜻蜓点水,有点痒又有点麻。
「贤王殿下,男女授受不亲。」
「以前我生病不肯喝药,你坐我身上给我强行灌药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
我有点尴尬:「当时懵懂无知,往事不要再提。」
「噢,那还有我沐浴的时候你强行闯入,把我看光了,怎么不说?」
我:「那次是意外,当时喝醉了。」
「别拿醉酒当借口,本王看你就是觊觎我已久。你看光了本王美好的肉体,就要对本王负责。」
「贤王殿下,现在流行自由恋爱,强扭的瓜不甜。」
「真的吗?本王不信,除非让我啃一口。」
然后他真的在我下巴啃了一口,露出他自以为特风流倜傥实则很傻逼的笑容。
我挺生气的。因为贤王光天化日之下调戏良家宫女。
他变了,不是以前的小奶狗了。
也不是什么大狼狗。
而是大色狼。
我奇了怪了,他现在怎么变成这副德行了,见一个宫女就啃人家一口??
19
当天下午我就听说贤王把黄家小公子给打得鼻青脸肿。
黄家小公子仗着家中有权有势,在京中横行霸道,无法无天。
黄家的靠山主要来自后宫。
皇贵妃是黄家人。黄家小公子是她亲弟弟。
20
按理说,柳美人怀孕期间,是不能侍寝的。但是皇上仍隔三差五地留宿她的寝宫。
这宫里没有秘密。很快大家就知道柳美人把她一位貌美的贴身侍女当作媵妾献身于皇上,借此将皇上留在自己的身边。
这也是宫中争宠的手段之一。
皇后对柳美人的做法嗤之以鼻:「呵,低俗。上不得台面。」
我问:「姐姐,那你有什么高雅的手段?」
「这个嘛……还没想到。」
21
皇后听说狗皇帝把柳美人的侍女封为答应时,「哇」地吐了。
皇后说:「呵呵,狗皇帝还真是不挑食,把后宫当垃圾回收站呢,什么都往里放。」
我说:「娘娘,你这样把自己也给骂了。」
皇后:「没关系,我就是恶心。这不是恶心到我把昨天的午饭都吐出来了吗。」
这句话传着传着就变味了。
「传下去,皇后把皇上昨日的午饭吐出来了。」
「传下去,皇上把皇后弄吐了。」
「传下去,皇后孕吐了。」
贵圈的流言升级能力让我叹为观止。
22
我请小太医为皇后把了脉。他说皇后的问题不大,就是注意一下,以后尽量少吃饭,多运动。
皇后问:「那多吃肉可以吗?」
小太医:「娘娘,微臣说的饭是广义上的饭,它除了指米饭,还指三餐中的任何一盘菜肴。」
我对他表示了肯定:「小太医,你好严谨,就冲这一点,我要给你点个大大的赞。」
小太医很高兴:「琉年姑娘真是伯乐识千里马。你是伯乐,我是千里马。」
我还是第一次亲眼见识到有人大言不惭地把自己比做千里马。
他很普通,但很自信。这没什么不好的,我欣赏他。
这次太医院人手充足,但我依然选择请上次那个小太医。
因为后来我的脸和皇后的腰都痊愈了,这足以证明小太医有两下子——起码他不是走后门进来摸鱼划水领工资的。
23
皇上听说皇后怀孕了,赶来探望她。
皇后正闹脾气,不想见狗皇帝。被子一掀,把自己从头到脚蒙上,当一具没有感情的木乃伊。
我对皇上说:「娘娘只是一时反胃呕吐,皇上不用担心。」
皇上盯着我,慢慢靠近,下巴就快要触碰到我的脑袋了。
他该不会是要……
「皇、皇上,不可以!」我壮起胆子小声抗议,「如果皇上非要强迫琉年,琉年愿意以死明志!」
我快速取下发簪抵在自己的脖子上,整个人哆哆嗦嗦的。
我是贪生怕死之辈没错,但是我更不想彻底违背自己的意愿活着。
比如成为皇帝的妃子,卷入乌烟瘴气的宫斗当炮灰,最后孤独寂寞冷的死在后宫。
能成功活到大结局,顺便成为什么太后、太皇太后的,那都是宫斗里的顶级战斗机。
但我有很清醒的自我认知:我就是个菜鸡。
24
皇上似乎被我吓着了,往后退了一步。我能看到他的表情由疑惑转为明了最后变成狂笑。
熟悉的一波三折式表情。皇家的表情管理果然一脉相承。
前方传来他忍俊不禁的笑声:
「琉年,你头上有块好大的头皮屑,朕想帮你拿掉而已。」
哦,小丑竟是我自己。
原来是我想太多了。
不过我很想解释解释,美女的头皮屑不叫屑,叫秋天瑟瑟的落叶。
同理可得:
美女的腿不是腿,是塞纳河畔的春水。
美女的背不是背,是保加利亚的玫瑰。
美女的腰不是腰,是夺命三郎的弯刀。
……
我最后没有多说废话,而是当场给狗皇帝表演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皇上饶命啊……」
如果您想看雪,我就为您攒一个冬天的头皮屑。
「算了,看在你对婉儿忠心耿耿的份上,朕不追究你。」
他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朕有个不成熟的建议,你以后洗头时多冲几遍水吧。」
不好意思,我是油头。这事儿不是多冲水就能解决得了的。
25
这次皇上离开后,皇后又一骨碌爬起来,手里同样抓着一根簪子,在空气中比划一番:
「年年,其实本宫刚刚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潜伏。如果狗皇帝敢非礼你,我就戳死他。」
皇后的新概念潜伏:躺在床上装睡。
一看就是老中二病了。
26
说起非礼。
我想起贤王上回占我便宜的事。
我趴在皇后的腿上控诉:
「姐姐,还真有个人非礼我了。」
皇后怒目圆睁:「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非礼我家年年?本宫为你讨公道!」
「是贤王,他上次在光天化日之下啃我下巴。」
皇后的表情立刻放松:「噢~原来是贤王偷亲你。小伙子终于开窍了,真是未来可期、后生可畏、长江后浪啊。」
我仔细回忆了一下,肯定地说:「姐姐,不是亲,真的是啃。」
「好了好了,本宫会处理这件事的。」
紧接着皇后再次把被子往自己头上一蒙,在床面滚来滚去,同时激动地呐喊:
「哈哈,老娘磕到真的啦!」
我不解地看着在床上扭成蛆的皇后,觉得实在应该让小太医过来一趟。
27
过了两日,一个小太监找到我,说皇上召我去养心殿。
我跟在小太监身后,心下忐忑,养心殿是我一个婢女能随便去的地方吗?
难道皇上真对我有意思,只是上次碍于皇后在场不好动手?
我攥紧了裙摆。
如果等会儿皇上真要强迫我,我就和皇上说,我长得像皇后的娘,那就是皇上你的岳母。你要是睡我,那就会出大问题。
我进养心殿后,看见皇上和贤王正在聊天,莫名安心。
皇上朝我招招手:「琉年,过来。朕听婉儿说九弟冒犯了你,特地让他给你赔礼道歉。」
哦,原来又是我想多了。
贤王规规矩矩地向我鞠了三个躬:「榴莲,本王向你道歉。」
我回了他三鞠躬:「王爷这礼太大了奴婢可受不起。」
我们互相鞠了几个回合以后,皇上打断了我们两个。
这时贤王想到了个好主意。
「既然本王啃了你一口,那现在本王让你啃回来怎么样?」
他阖上眼睛,两根食指娇羞地勾在一起。
这一脸期待是怎么回事?
我说:「我不要肉偿,我要债偿。」
皇上饶有兴味地插话:「哦?你想要多少?」
我伸出一个巴掌。
贤王睁开眼:「五十两?」
我摇摇头:「我要五百两精神损失费。」
贤王气得鼓起了腮帮子:「榴莲,你勒索、你敲诈;你现实、你势利。」
「我哪里现实?我哪里势利?我这是通过合法程序正当索赔。」
贤王的嘴唇都在颤抖:
「你竟然为了钱而放弃和本王亲密接触的机会!你……你好歹演的难过一点!」
我仰头凝视他,向前走了一步,机械棒读:「嘤,没有一吻王爷的芳泽,我好难过。所以王爷可以给钱了吗?」
「给给给……说的好像我能拒绝你似的。」
贤王向皇上借了五百两,将银票塞到我手里。
他趁机摸了摸我的手。真是无孔不入的揩油。
我更加确信贤王如今变成了一个色批。
我把手抽出来,对他说:
「王爷,这是另外的价钱。」
28
没有什么比手里握着五百两银票更让我心里踏实。
以前家里算是不愁吃穿,因此我对钱也没什么概念。
直到家中落魄。
现在果然还是钱最能让我感到安心。
人生第一要务是什么?
对我来说,是搞钱。
29
太监到凤仪宫通报太后想见皇后时,我、春桃和碧云正扶着皇后劈叉。
皇后说:「本来我只是物理裂开,现在是心理裂开。」
太后深居简出,待在皇后身边这么久,我从未见过她老人家。
我有点好奇:「娘娘,太后是个什么样的人?」
皇后歪嘴一笑:「呵呵,可以参考下狗皇帝。」
噢……我明白了。
30
太后衣着朴素,头上仅插一支泛旧的银簪。但因为保养得当,风韵犹存。
她的目光扫过我时明显一惊:
「你……!呼,哀家真是老眼昏花了,刚刚还以为是王氏。婉儿,说来,你娘走了也有二十年了。」
皇后答道:「可不嘛,母后。」
我盘算着皇后目前也才二十岁出头,那她娘岂不是在她出生后不久就离世了吗?
那她是怎么知道她娘的长相的?
对了,应该是画像吧。
我爹娘曾重金请大师为自己画画像,确实是栩栩如生,仿若真人。
大师看我家给钱给的爽快,还额外加上了磨皮美白的效果。
大师对自己的画技毫不谦虚:「不是吹,在下江湖人称『手动美颜滤镜』,商单可绕京城五圈。」
31
太后亲切的拉住皇后的手唠嗑,全程主要是太后说,皇后听。
看起来就像普通的婆媳聊天。
如果太后没有打竹板的话。
「唉,打竹板,您听好。我家儿子福气高,早早就把媳妇找。肤白貌美大长腿,门当户对兰心蕙,门当户对兰、心、蕙!」
皇后鼓掌:「那可不是嘛。」
得,我看出来了,你俩一个捧哏一个逗哏呢。
太后缓了缓,继续打起她的小竹板:「客官,且再听我一一道来。小竹板这么一打呀……鸳鸯戏水成双对,新人红帐暖床帷。谁知意外先到,情况不妙。如今海晏河清局势好,还不生个大胖小子抱!」
皇后:「哎哟哈,瞧您说的。」
讲真,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来一盘瓜子。
别人家的太后深居简出是拜佛去了,结果您倒好,沉迷练快板无法自拔。
过足了嘴瘾,太后放下竹板,拢住皇后的双手,语重心长地道:
「其实……承儿他一直很爱你。你和承儿都很年轻,孩子还会再有的,别再赌气了。」
我懵了。
还会……再有?
皇后急了:「唉唉,别介啊,合着您老今儿个是想催生是吧??」
32
从慈宁宫出来皇后就丧丧的,拉着我在华清池边打水漂。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神奇的力量,她怎么能把小石子打那么远呢。
「年年,你试试。」
「噗通——」
果然我没让自己失望过,扔出去的石子直接扎水里了。
皇后抚掌而笑:「这个好玩。」
她在附近找了几个比拳头还大的石块,抡起袖子,像下饺子一样往水里砸。
池子里水花炸开,溅了我俩一身的水。
皇后的手作喇叭状拢在嘴边,声嘶力竭地呐喊:
「段承你个狗男人——狗男人!」
皇后这一嗓子极具穿透性,我合理怀疑方圆十里都能听见她的怒吼。
所以我紧张地揪住皇后的胳膊:
「娘娘,你直呼皇上名讳,还辱骂皇上,可是大不敬。」
她张开双臂,似癫若狂:
「段承爱我?爱个屁!杀我叔伯,贬我爹爹,保不住我的孩子……段承要真有种他妈的怎么不趁早杀了我?!」
瞧瞧这抹了蜜的小嘴。
暴躁婉姐在线输出。
33
我记起来了,差不多在六年前,陶丞相被当今皇上贬谪到偏远的凉州。
我家也是那一年被抄的,父母兄弟被流放——同样由皇帝亲自下旨。
流水的官员,不幸的我们,铁打的狗皇帝。
如此想来,我和皇后真是同病相怜,心心相惜。
皇后蹲在地上嘤嘤嘤,我也蹲下嘤嘤嘤。我俩很快就抱头痛哭起来。
春桃和碧云共情能力特别强,虽然她们可能不懂我和皇后到底在哭啥,但仍然在我俩身边蹲下,有样学样地抱头痛哭。
34
这边我们四人哭的酣畅淋漓,那边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贤王路过,不合时宜地打断了我们。
「打扰了,请问刚刚是谁在练狮吼功?」
皇后豪放地擤一把鼻涕,「是本宫。」
贤王冲她一拱手:「皇嫂好功夫。」
皇后一抱拳:「哪里哪里,过奖过奖。」
话音刚落,她战术性捂肚子:「春桃碧云,本宫想如厕。年年,你就代替本宫招呼贤王。」
我哭得有点喘不上气,本想来个深呼吸,结果呼出了好大一个鼻涕泡。
贤王眼疾手快就把它戳破了。
鼻涕泡:你礼貌吗?
他抿唇憋笑:「抱歉……习惯了。」
我不太觉得尴尬。真要算的话我和他之间尴尬的事多了去了。
35
我和贤王绕着华清池散步,他在前我在后。
「榴莲,本王要娶妻了。」
「王爷,奴婢知道。」
「如果你不愿意,那本王就……」
「王爷年纪到了,是时候找个门当户对的女子成婚了。」
普通人家尚且讲究门当户对,皇家只会更重视。
贤王揉着眉心嘀咕:「唉,这不是强扭的瓜甜不甜的问题,是根本扭不动啊……」
我看着他优秀的眉骨和鼻骨曲线,嘴巴比脑子动得更快:
「段鹢。」(鹢 yì)
他转过身,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我问:「你还记得年三小姐的名字吗?」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四下无人,这才轻轻靠在我耳边说:
「年念。」
被抄家前,我是年家嫡出的三小姐,年念。
年年岁岁的年,念念不忘的念。
36
我再问:「那你记得我给自己起的别名叫什么吗?」
「自然记得。我第一次见你,你说你叫琉璃舞·蕾玥瑷雅·曦梦月·玥蓝·岚樱·紫蝶·年念。」
好家伙,真是好家伙。他念一长串人名时不带停顿的。我自己都没记得这么清楚。
当时小奶狗贤王跟我说:「这名字太长了,我记不住。」
我想想也是:「那就缩减缩减,叫琉年。」
「好的,榴莲。」
一想到琉年这么高大上的名字和一坨黏糊糊的水果联系起来,我一下子就萎了。
后来琉年这个名字尘封了很久,直到我入宫。
37
我施施然行了一礼:「王爷,奴婢现在叫琉年。」
我再不是国公府三小姐年念了,而是凤仪宫宫女琉年。
贤王托着我的小臂将我扶起。
「对啊,榴莲就是榴莲嘛。」
他的眼神澄澈,像江南的小桥流水。
一瞬间我福至心灵。
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我在他身边总是莫名安心。
从始至终,不管富贵还是贫穷,不管刮风还是下雨,不管我是不是曾经脑子有大病的非主流少女——
我在他面前,永远可以安心地充当一坨安安静静平平无奇的榴莲。
38
太医院。
「小太医,我来拿药。」
「琉年姑娘,皇后娘娘又拉肚子了?」
「是,但也不是。她这次是因为经期不小心喝了一口冷水。你敢信吗,她才喝了一口就跑了六七趟茅厕。」
我掰着手指头数:「加上这次,娘娘这个月里……有十天每天都得跑至少五趟茅厕。」
「……」
小太医无话可说,默默抓药、称量。
我看那秤砣晃来晃去,好心地伸出手:「小太医,我帮你托着。」
「好嘞,谢……嗯?」
他皱起秀气的小眉头瞅我瞅我再瞅我。
我被他看得心发虚:「咋了,你是觉得我像你娘还是你姐还是你哪位大姑大姨?」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也慢慢瞪大:「我想起来了……你是不是那个绿头巾姐姐?」
39
六年前皇帝下旨,抄年府外加全家流放到江南某个不知名不发达的州县。
如此一想皇帝对我家还算留了情面。
虽然我爹确实收了点贿赂,但皇帝没有搞什么满门抄斩,而是「流放」江南。
江南与京城之间距离很远,坐马车需要几个月的功夫。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江南整体属富饶之地,最不发达的州县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清贫却不会清苦。
而且江南美景举国闻名,不知多少人向往小桥流水人家的生活。
说是流放,不如说是让我爹提前退休。
40
我爹娘动用了他们所有关系,我嫡姐和嫡兄几乎变卖了身上还值点钱的首饰,终于求到门路让我得以留在京城。
「年年,一个人要学会照顾好自己。」我爹抚摸着我的小脑瓜。
「爹啊娘啊,哥啊姐啊,让年年跟着你们一起去吧!」我激情流泪。
我娘嫌弃地看了我一眼:
「行了行了,别哭哭唧唧的玩煽情,知道你是大孝女成了不?你要跟我们一块走,天天晕车吐我们一身,臭烘烘的。我可懒得照顾你。」
我哥默默点了一下头。我姐默默点了两下头。我爹明目张胆地点头三下加抚胡须。
得,这就是我的亲爹娘亲兄姐。
我还以为他们让我留在京城是心疼我这个小女儿。
结果是怕带着我成累赘。
他们用行动证明了什么叫真正的「相亲相爱一家人」。
但他们说的没错。我这人毛病不少,其中之一就是晕车。
如果是行驶平稳的马车,我能撑半个时辰再晕。
但如果马车颠颠簸簸的,我十分钟内就会当场变成呕吐机——车行我吐,车停我继续吐。
41
那位大人来接我时,我整个人都蔫蔫的:
「我不想入宫。」
入宫当宫女,至少二十五岁才能出来,我个青春无敌的黄花闺女都变成黄花菜了。
如果成功从宫女熬成嬷嬷,那就得在宫里待一辈子,出都出不来。
如果不小心得罪了什么人,我一个小宫女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万一被皇上看中,那对我来说可是件倒霉的事。我在后宫里活不过一星期。
万一……
那位大人打断了我的无限遐想:
「既然你们求到我这儿,那么我只有两条路给你选。要么入宫,要么去烟柳巷。」
好汉不吃眼前亏,两害相权取其轻。
这次我选择的很果断:「入宫,当然入宫。」
42
那时距每年宫女入宫的日期还有三天,我一想到以后可能再也逛不了街了,便求那位大人让我出去透透气。
他不理解:「街有什么好逛的,好好待着不行吗?」
我嘴角下垂,十分悲伤:「大人,这个世界,你我都是小人物。活着就行了。
「逛街对你而言是鸡毛蒜皮,对我来说却是刻骨铭心。
「你问我为什么要逛街?有的人无话可说,有的话无人可说。
「生而爱逛街,我很抱歉。」
大人:「……服了你了,想逛就逛吧。以后别说我们认识就行。」
我就知道他会答应的,毕竟我一向以理服人。
出门后,我漫无目的地在街头闲逛,不多时看见街边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子拿着个碗,应该是在乞讨。
我在他身边蹲下:「小乞丐,你好可怜哦。」
小乞丐眼睛一亮,将碗举到我面前。
我点点头:「那行,我帮你托会儿碗吧。」
我自己也捉襟见肘,只能有力出力了。
我又往自己脸上和衣服上抹了灰,尽力让自己融入环境。
小乞丐:?
43
半天过去了,小乞丐的碗里才两个铜板。
我说:「小乞丐,等不是办法,干才有希望。」
「怎么干?」
「为什么不表演才艺呢?」
他惊恐万分:「你是说街头卖艺吗?我不敢……我不敢,会社死的。」
「这有什么不敢的,来,我教你。」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根长长的绿丝巾,套在头上。
常言道,要想生活过得去,头上就得带点绿。
我就来个物理带绿,一定会成为这条街最靓的仔。
一切准备就绪后,我敞开喉咙歌唱:
「出卖我的爱逼着我离开最后知道真相的我眼泪掉下来~」
我瞥见小乞丐瞳孔地震。
我拉着他:「别愣着啊,我唱你跳。俗话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嘛。来,躁起来!」
在我「温声软语」的鼓励下,小乞丐终于迈出了那一步!
不过小乞丐还是比较羞涩,一直低着头,那头都要埋地里去了。
生活不易,乞儿卖艺。
越来越多的路人被我们吸引了目光,纷纷聚拢过来,里三圈外三圈的围观。
一曲唱罢,我还没过瘾,小乞丐就把我拉走了。
他边走边说:「其实……我不是乞丐。你叫我小唐吧。我正在离家出走。」
「啊?离家出走?这都多少天了,你爹娘不管你吗?」
「我家有七个兄弟姐妹,少我一个不碍事。而且我爹总说我太能吃了,迟早把家里吃穷。」
我想起了我的同款爹娘,狠狠地握住他的手摇了摇: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44
小唐一路将我拉到同燕堂——京城最知名的药房。
掌柜的一看到他,挥舞着捣药杵就要揍他:「你个臭小子,翅膀硬了,竟然玩离家出走?还知道回来你!」
小唐躲在我身后,把我往前一推:「爹,别说我了,先快给这姐姐看看吧,她有病。」
你再骂?
掌柜的显然非常有责任心,一听我有病,儿子也不打了,专心为我看病。
他砸吧砸吧嘴:「……脉象没问题啊。」
小唐描述了下我的发病症状,具体表现为:
头戴绿丝巾,在大庭广众光天化日之下放歌一曲,情绪亢奋,不惧旁人眼光,甚至人越多越疯。
「噢……我知道了。」
掌柜大叔向我竖起大拇指,「这位姑娘属于社交 nb 症啊。」
我赶紧问:「还有救吗?」
大叔摇摇头,答:「牛 x 至极,药石无医。」
45
我对上小太医的目光,否认三连: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啊。」
小太医指指自己的鼻子,再指指自己的眼睛:
「琉年姑娘,你是骗不过我的。我的鼻子像狗一样灵敏,我的眼睛像鹰一样锐利。」
我说:「小唐,你变了。」
他笑了两声:「我爹从前老说我有社交恐惧症,直到我遇见了你。」
「你可以说是改变我人生的转折点。」他原地蹦了两下。
「直到遇见你,我才知道这个世界上竟然有如此不惧社死的人。你看,我现在开朗多了吧。」
我非常赞同:「社交 nb 症,一个传染俩。小唐,不用太感谢我。我只是你开启新世界的钥匙罢了。」
46
沉默,长久的沉默。
皇上和皇后相对而坐,春桃碧云把刚刚拿药回来的我提溜到一旁,三个人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这个气氛很微妙,谁都不敢出声。
忽然我感觉腹部有一股气流涌上来,心下暗道不好,紧闭牙关,终于将这突兀的嗝扼杀在喉咙里。
皇上抿了口茶:「婉儿,朕问你一个问题。」
皇后的眼皮抬也不抬:「爱过。」
……
「那天你来找朕要凤印,朕以为你已经原谅朕了。」
皇后啃了一口果盘里的桃子:「你在想桃子吃。」
……
「婉儿,真的不能再给朕一次机会么?」
「如果你给我的孩子机会,他如今早就能跑能跳,会叫父皇母后了。」
「……」
「皇上,我的孩子是被那个女人用药流掉的。你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做。我孩儿的死,是你默许的。」
「婉儿,已经过去六年了,我们……」
「皇上,您是自己走还是我请您走?」
皇后从床底下抽出一把菜刀,在手里旋转。
狗皇帝攥紧袖口,阴沉着脸大步离开。他的脚步声听起来好像恨不得把凤仪宫的地板踩出几个窟窿。
我担心地过去扶住她:「姐姐……」
皇后将我的手放入掌心:
「年年,今天姐姐为你亲身示范。狗男人可以辜负我一次,但我绝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
我顿觉皇后周身散发着柔光,头顶上隐隐飘着四个大字:
吾辈楷模。
47
大雪过后,皇宫内的滑冰场被工匠再一次翻新。皇上大喜,宣布一个月后举行冰嬉大赛。
皇后显然对这项运动很感兴趣,兴致勃勃拉着我到冰嬉场,在冰面上旋转跳跃闭着眼。
就像鱼儿在水塘,马儿在草场一般自如。
说是冰上精灵也不为过。
而我磕磕绊绊地穿上了冰嬉鞋,光是在地面就站不稳,哆哆嗦嗦的不敢动。
皇后冲我招手:「年年,下来呀。」
如果我是低情商,我就会直接说:我不会,我不敢。
但我是高情商,所以我说:
「姐姐,没有我的打扰,冰嬉场会更加美好,你也能更加享受难得的休闲时光。」
皇后不吃我这一套,连拉带拽连哄带骗把我弄到冰嬉场上。
刚触碰到冰面,我脚底就打滑。
我直接痛苦面具。
在宫里四年了,我不曾在人前透露一丝半点的思家之情。
但是此刻我哭丧着脸:「我想我娘,我想回家,呜呜——」
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更能让我感受家里的温暖了。
我想回我的快乐老家。
冰面光滑锃亮,还往上泛着冷气,看得我眉头紧锁。
皇后托住我的双臂,鼓励我,「放松,身体别僵着,一点一点来……重心朝前……」
皇后将我带到冰嬉场中间,力道逐渐变轻,随后在我还没反应过来之时——
放手了。
她微笑地踩着冰嬉鞋滑远:「年年,要自己滑一滑才能学会哦。」
她就这样留我一个人在偌大的冰面上。
一个人。
个人。
人。
。
48
我站在冰场中央一动不动充当化石。
当我在认真思考要不要趴下来匍匐前进时,贤王飘飘然滑过来,似御风而行。
他无比轻松的在我身边绕圈圈。
「冰嬉嘛,你摔几跤自然而然就会了。」
我再次痛苦面具:「我不我不……我不想摔跤嘤嘤嘤……我怕疼嘤嘤嘤……」
不知道怎么就撒起娇来了。
「那本王带带你。」他很有礼貌地用自己的胳膊卡住我的手臂——这个时候倒是不吃我豆腐了。
我跟在他身后,心中又泛起一阵没来由的安全感。
我嘴里嘟囔着:
「加油、努力,加油、努力……」
「榴莲,你在说什么呢?」
我为他演示一番:「喊加油迈左脚,喊努力迈右脚。这样就有节奏感了。你看,加油、努力!加油、努力!」
贤王对我的方法表示叹服:
「是本王未曾设想的道路。」
他带我滑到冰嬉场中央时,我下意识按住他的肩膀。
我对这片区域留下了深深的心理阴影,「你别……你别放手……」
他似乎特地垂眸看了我一眼:
「我不会的。」
温柔而坚定。
他的手顺着我的手臂下移,将我的手紧紧握住,手心一片温烫。
当然,这种时候我没有心思多想他是不是又在故意占我便宜,只是本能地抓紧他。
我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他的手如此温热,而我的手如此冰冷。
可能男子的阳气确实更旺吧。
49
「加油、努力,加油、努力……啪——」
我果然从没让自己失望过,不出意外的左脚拌右脚了。
他猝不及防地被我带倒,在我们摔下去的瞬间极快地用手护住我的头。
倒地的时候他发出一声痛呼,同时我听到了一声脆响。
是骨头断掉的声音没错了,我听着都觉得巨痛无比。
痛在他身,疼在我心。我感同身受,呲牙咧嘴,任谁看了都得夸一句好颜艺。
如果他没有护着我的小脑袋瓜,现在断的不是他的桡骨,而是我的颅骨。
他坐起来,捂着受伤的那只手,一脸痛苦面具:
「没想到,着实是没想到。」
「本王作为冰嬉老手,驰骋溜冰场十余载。」
「最后栽在你身上了。」
50
狗皇帝后宫新添一人。
春桃:「据说新封的王贵人是一位名门闺秀。」
碧云:「据说王贵人的父母和太后有点关系。」
春桃:「据说他们这次进宫是来看望太后娘娘的。」
碧云:「据说王贵人拜见完太后去冰嬉场,正巧皇上路过,被皇上一眼看中,封为贵人。」
春桃:「确实。」
皇后正在练瑜伽,「啪」就是一个弓步开胯,「哎哟行了行了,你俩搁这唱双簧呢?」
春桃愤愤不平地说:「王贵人好心计,也就皇宫才有这么豪华的冰嬉场,现在她可以想溜就去溜了。」
我恨桃不成钢:「春桃啊,王贵人进宫不是为了太后,更不是为了冰嬉场,她就是奔着皇上来的。」
冰嬉场偶遇,恐怕是有人故意设计的。
51
皇后淡定做完一整套动作,披了狐裘大衣,站在走廊上,欣赏漫天飘雪。
皇后操着一口朗读腔问:「大雪纷纷何所似?」
我答:「撒盐空中差可拟。」
「妙蛙!」
她又朗读着:「雪崩的时候……」
我顺口接上:「每一片雪花都在勇闯天涯。」
「妙极了蛙!」
皇后沉默片刻,开口道,「年年,你知道本宫和皇上是怎么认识的吗?」
我困惑地盯着她,摇摇头。
看来可以听故事了。
「那时本宫比你小一些,十四五岁的模样。」她用手在空中比划,「同样是在皇宫的冰嬉场溜冰,被他看见了。他说,对本宫一眼万年。」
好家伙,我命油我不油天。
我不懂就问:「姐姐,那你还如此热衷于冰嬉,这样的话不会……触景生情吗?」
其实我想问的是,既然冰嬉对她有这种意义,那么她一溜冰就会想起狗皇帝,这样——不会恶心么……?
她摊开手接住一片雪花,任它在手中化开。
「本宫为什么要因为一个狗男人而放弃自己的爱好?狗的是段承,本宫心爱的冰嬉做错了什么?」
「关键是本宫那双冰嬉鞋还镶钻镶金了,可贵可贵了呢,不滑放着生锈吗?那真是暴殄天物啊!!」
52
王贵人入宫当晚便得了皇上宠幸。
第二天太监来报「王贵人求见」时,我刚刚把一块栗子酥塞进嘴里。
看见王贵人的那一瞬,我直接噎住,差点一口气就没上来。
皇后贴心地给我递了一杯水,弯腰拍了拍我的背。
我以为自己的眼睛出问题了。
王贵人长得和皇后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是非常相似。
我深深怀疑王贵人不是和太后沾亲带故,而是皇后失散多年的亲妹妹。
「姐姐,你有亲妹妹吗?还是走失多年的那种?」我贴近皇后的耳朵问。
「没有。本宫现在也很疑惑。」她轻声回答。
我死死盯着王贵人看,她的五官——特别是眉眼之间与皇后有七八分相似,但神态大不相同。皇后灵动大方,清丽自然;而她看似唯唯诺诺,却别有媚态。
形似而神不似。
53
皇后见我专注地望着王贵人,再次在我耳边低语:
「年年,不必担心,本宫的妹妹只有你一个。」
……我倒不是担心她取代我在皇后心中的地位,反而挺担心她取代皇后在狗皇帝心中的地位。
不过按照皇后的性格,她应该是不会在意自己在狗皇帝心里被谁取代了。
她爱的那个人早就和她的孩子一起死去了。
心中无男人,拔刀自然神。
王贵人向皇后行了个大礼,恳切表忠心:
「皇后娘娘,臣妾对您的名号是如雷贯耳、如日中天、如狼似虎,日后您要是有用得着臣妾的地方,臣妾定赴汤蹈火、知无不言、刀山火海、言无不尽。」
小美人还挺谦虚的。
上一个、上上个、上上上个……得了宠就目中无人来皇后面前明里暗里耀武扬威的无脑蠢货,已经被皇后打入冷宫不知多久了。
这都是刚进凤仪宫前两年的事情了。也许是年纪大了,皇后如今修身养性,几乎不管后宫琐事——除非再有蠢货送上门让她收拾。
我在她身边四年,已经将这个女人看得透透的。
她是一头收起了利爪的狼,伪装成了毫无攻击性的绵羊。
她不争,但不代表会任人欺负。
54
皇后很有耐心地听王贵人小嘴叭叭,最后和她达成了塑料的不能再塑料的塑料友情。
命碧云送走王贵人之后,皇后捂着胸口,一脸嫌弃:
「本宫还没死呢,狗皇帝就着急找替身。明摆着是故意恶心本宫……恶心,这狗男人是真的恶心……」
「呕——」
我猝不及防地被她吐了一身。
好家伙,我现在不是一坨平平无奇的榴莲了,而是一坨散发着酸臭味的榴莲。
「本宫……不把去年的年夜饭吐出来……都对不起狗皇帝的用苦良心……呕——」
我本来以为我自己够能吐了。
没想到皇后也这么能吐……我大概能体会到我爹娘的心情了。
心疼中带着嫌弃,嫌弃中又带着心疼。
总之,以后请叫我们呕吐机姐妹花。
55
皇后瘫在床上,半死不活的模样,那小脸苍白的像活吞了八百只苍蝇。
小太医的手搭在她的手腕处,眉心紧锁,叹息道:
「心病成疾,药石无医。」
这句话为何如此熟悉?
「小唐啊。」皇后跟着我叫他小唐。
「微臣在。」
「你会不会唱歌?给本宫唱一首吧。」
小太医思索片刻,轻飘飘地唱:
「蓝蓝的天空银河里有只小白船~」
皇后打断了他:「小唐啊,歌声可以接地气,但不要接地府。」
小太医换了一首:「天空是蔚蓝色,窗外有千纸鹤……」
皇后说:「小唐,本宫已经够窝心的了,你能不能唱点喜庆的,去去晦气。」
小太医终于领悟到皇后的意思,气沉丹田,声如洪钟:
「叠个千纸鹤再系个红飘带」
「好运来那个好运来好运带来了喜和爱」
……
56
皇后狠狠地做了几次深呼吸:「谢谢,本宫现在精神多了。」
「社交牛逼啊。」我朝小太医竖起了大拇指。
「彼此彼此。」他朝我拱拱手。
皇后用眼神示意小太医走近:
「小唐,你成功地引起了本宫的兴趣。本宫命你做本宫的专属御医。」
他跪下:「微臣遵旨。」
「不行,你要发誓,绝对忠于本宫。」
皇后平生最痛恨背叛。
小太医举起手指头发誓:「臣唐垣在此立誓,若对皇后娘娘有二心,琉年姑娘就再单身三十年。」
某礼貌母单花:你吗?
皇后好像没太在意他起誓的内容,反而对他的名字更感兴趣:
「哈哈,年年,他叫汤圆唉,光是听着就饿了。」
57
我将小太医送到殿门外,郑重地告诫他:
「汤圆,为了娘娘和你本人的自身安危着想,你可千万不能背叛皇后娘娘。」
没错,我现在跟着皇后叫他汤圆了。
小太医欣然接受了这个新称呼。
他说:
「琉年姑娘,我肯定不会违反誓言的。倒是你,多想想怎么脱单吧,毕竟终身大事非常重要。告辞。」
我及时克制住踹他屁股一脚的冲动。
看着小太医远去的背影,我无端想起碧云此前暗戳戳告诉我的事情。
58
碧云在皇上还是宁王的时候就跟在如今的皇后身边了。
她说那时皇后流产后,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暴躁易怒,情绪极不稳定。
皇后很快查出自己身边的丫鬟被买通,帮助侧妃林氏给她下药,果断赏了那丫鬟一丈红套餐。
因为当时的宁王需要借助林家之力,所以她动不了林氏,只能杀鸡儆猴,杖毙了林氏的贴身丫鬟。
皇上登基后没多久便扶植其他势力而打压林家。皇后趁机将林氏打入冷宫,准备另找时机弄死她,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动手。
讲真,要不是碧云跟我说这事,我完全无法想象皇后竟有如此凶残的一面。
但我并没有因此惧怕皇后,反而更敬爱她了。
对付恶人不重拳出击,难道还用爱感化吗??
59
我被皇后二手转让给贤王了。
用他们的话说,是「借用」几天。
皇后和贤王达成一致,认为既然贤王的手臂是因我受伤的,那么我就有义务照顾他。
于是我就被带到贤王府了。
这里的一切都没变。
我像回了第二个家,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不夸张的说,我小半个童年都是在这里度过的。
我是家里排行老三,有什么事都有大哥大姐顶上。我呢平时闲着没事就偷摸溜到贤王府找段鹢玩儿。
我晃悠一圈,感慨良多:「这棵大香樟还是那么大,绿豆还是那么绿……嗯,比之前大了几圈。」
绿豆是我小时候和段鹢逛集市一时兴起买下的小乌龟。它当时就两个铜板大,现在已经有我巴掌大了。
我把它抓起来掂量,它马上将头和四肢缩回壳里。
我记得我养了绿豆半年便失了兴趣,打算放生。
贤王知道以后阻止了我:
「榴莲,你真是个始乱终弃的女人。你不要它,我要。」
当时不到十岁的我:「请叫我小仙女,不要叫我女人。」
贤王蹲下来看着小乌龟:「绿豆,我一定会让你吃好喝好,你愿意跟我走吗?」
绿豆慢慢向他爬过去。
「行吧,那它归你了。」我好心赠送了他两大袋龟饲料。
60
贤王从我手里接过绿豆,跟着我感慨:「我上次这么无语还是在上次。」
我瞥见他被竹板固定住的左手,「感觉怎么样,需不需要让汤圆给你换药?」
他关注点偏移:「汤圆是谁?」
「太医院的一个小太医。」
「你不准那么叫他。」
「为什么你可以叫我榴莲,不准我叫他汤圆?段鹢,你这是双标,你这是霸权。」
他无法反驳。
我轻轻用手肘碰了碰他:
「要不你以后别叫我榴莲了吧。」
「休想!这是我对你的尊贵会员专属称呼!」
他急了。
61
贤王命我服侍他沐浴。
「这不太好吧,我可是个正经人。」
我义正言辞的推托。
「这有什么不好的,赶紧过来。」
啧,这可是你自己要求的哦。
他惬意地泡在浴桶里,懒懒道:
「榴莲,帮我加一桶水。」
「好,马上来。」
我特地从井里打了一桶新鲜的水,往他翘在浴桶外的小腿上冲下去。
「你你你想冷死我吗!」
他瞬间把双腿缩进浴桶里。
特别像绿豆把四肢缩回壳里的模样。
……咳,我绝对没有说他是王八的意思。
「你说加一桶水,又没说冷水还是热水。」
我将桶放在地上,离开时顺手拿走了他的浴巾和衣服。
「……榴莲,我的衣服呢?给我拿进来啊啊!!」
我背靠在屏风上,笑容逐渐邪恶:「你求我啊,求我我就把衣服给你。」
「休想!」他咬牙切齿。
哟,还挺硬气的嘛。
三。
二。
一。
「呜呜,榴莲,求你了,把衣服给我吧……」
「你之前不是说没关系吗,那就不着寸缕的出来呗。」
我透过屏风,模模糊糊地看他趴在浴桶边上,单手捂脸,非常娇羞地说:
「这是付费内容,得我们成婚以后才能看的。」
62
贤王的右手曾经脱臼过。
不谦虚的说,也是因为我。
当时我才七八岁,因为贪玩爬到贤王府的那棵大香樟树上,挑了个比较矮的枝干坐在上面,俯视府内来来往往的家丁还挺有趣的。
后来一个侍女发现了我,劝我下来。
看在她是个漂亮姐姐的份儿上,我答应了。
无语的是我很快发现上树容易下来难,我不知道该怎么下去。
所以我就僵在树枝上。
树下渐渐集结了一群家丁劝我下来。我表面稳如泰山,内心慌的一匹。
大哥大姐们,不是我不想下,是下去挺困难的。
我纠结了半天没敢动。
「你们退后点。」
贤王从人群中信步走来,在树底下仰头看着我。
「榴莲,下来吧,我接着你。」他向我伸出双手。
「我……」
没想到竟然有人能透过我外表那看似坚硬的盔甲,看穿我的脆弱。
63
他坚定地鼓励我:「榴莲,不要怂,干就完事儿了。」
我所处的枝干离地面只有两三米,说高不高说矮倒也不是很矮。若直接摔下去,结果恐怕不太美好。
但他能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所以我脑子进水似的没让那群看戏的家丁接我,反倒寄希望于他一个瘦弱的少年。
我猜他大概最初是想接住滑落的我然后来一场爱的魔力转圈圈。
因为他撩起衣服的下摆左右甩了甩——这是想测试下怎么转起来才好看。
多么浪漫啊。
我手一撑,一跃而下。
然而不幸的是,在重力加速度的作用下,本就不瘦的我对本就不强壮的他产生了更大的冲击力。
所以我落下时直接把他手压脱臼了。
总结:都是重力的锅。
绝对不是因为我太重。
我从没见过段鹢这么奇怪的人。大夫给他复位时,明明自己疼得要死,两边眉毛都要连一块儿了,还要笑着对我说:
「幸好没骨折。」
当时我们都没有想到,多年后我真把他另一边手给弄骨折了。
贤王这双手臂承担了太多。
64
贤王的书桌上此刻摆着十二幅名门闺秀的画像。
他背着手问:「榴莲,你觉得哪个女子最好看?」
我:「美女要夸就要一起夸。她们都好看。」
「可贤王妃只能有一个人。」
「得,你搁这选妃呢?」
他摆摆手,不认同我的说法:「选妃?确切点说是相亲。」
我不太理解。
「你之前说过的,现在流行自由恋爱嘛。」
「皇上没有直接给你指定一位?」
「没有。我倒觉得皇兄挺开明的。门第之见肯定会有,但他保证过不会给我乱点鸳鸯谱,就算我打一辈子光棍他也不会管我。榴莲,你猜他给我的追妻箴言是什么?」
得了吧,就那男人嘴里还能说出什么追妻箴言?
我洗耳恭听:「猜不到。」
「他说:别让等待成为遗憾。」
65
贤王突然走近我,极严肃极真诚地问:「榴莲,你儿时说要嫁我,如今还作数吗?」
我用手抵住他的胸膛,感觉有点喘不上气:「段鹢你清醒一点,我是罪臣之女,偷偷改名换姓留在京城,怎么跟你成婚?
「我的假身份一戳就破。若我真嫁给你,不说皇上和太后,只要稍微有权势的人有心去查,我的身份是瞒不住的……到时候世人都会知道,贤王娶罪臣之女为贤王妃,你会受千夫所指,而我也会因为欺君之罪被砍头……你不在意名声,我还惜命呢。」
他又向我走近了一步:「这么一说,这事儿是挺麻烦的。」
「是吧。爱我你怕了吗?」我微微抬头看他。
他低头捏住我的下颚,眼神锐利,与我鼻尖相抵。
坏了……我……忽然想打喷嚏……
我的脸颊疯狂抽搐,想忍住这个喷嚏。而他的眼神从犀利转为好笑再转为困惑。
就在我以为我已经忍住的时候……
「啊秋——!!」
谁能想到呢,憋着憋着反而憋出了一个极大的喷嚏,喷了他一脸。
这不是最糟糕的,最惨的是我们两个人的鼻子撞在一起,马上哗哗流鼻血。
都怪我们的鼻子长得太过优秀,鼻梁高挺,针锋相对啊。
我和他狼狈地用手捂着鼻子,到处找纸。
我发现他从小在我面前总想拗风流倜傥的王爷人设,但没一次成功。
这次就更妙了,我和他之间难得的暧昧氛围一喷嚏全给打没了。
主要……还是我的问题。
我勇于承认错误,但绝不改正。
66
「段鹢,你身上为什么不随身带个帕子?」我捂着鼻子到处找能擦鼻血的东西,可越急越找不到。
「榴莲,之前你向我借手帕擤鼻涕,我就再也不想随身带帕子了。」
……
后来我拿了用来写字的宣纸塞在鼻孔里,顺便搓了一节给他也塞上。
宣纸,对不起!
我随手抓到了一堆软软的布,下意识用来擦了擦手。等我仔细查看时,才发现……那是漂亮姐姐们的画像。
——啊啊啊啊啊啊!!
漂亮姐姐们,对不起!!!我给你们磕三个响头以表歉意!!!!
一阵手忙脚乱过后,我和他瘫在椅子上,干涸的鼻血凝结在我们的嘴巴和双颊上,显得十分狼狈和滑稽。
我的厚脸皮就是在他面前这么一点点锻炼出来的。
67
想当年,在我五六岁的时候——那正是一个顽劣、不懂事、易出熊孩子的年纪,我有一个玩的不错的小闺蜜。
我们在离家不远的街头玩耍,她说要去趟茅厕,让我在原地等她。
我当然不会闲着了。我在附近晃悠,瞄到一个熟悉的背影,那背影的身形和衣服与我小闺密基本一致,我判断她无疑了,便决定偷偷上前给她打个友好的招呼。
绝对不是想吓人家小姑娘。
所以我就……嗯,一巴掌打在那人的屁股蛋上,还揉了两下。
那人回过头来,我傻了,他也傻了。
我们俩的神情都惊恐万分。
那个俊俏的小男孩正是贤王段鹢。
什么叫标准结局?这就是。
初见即社死。
大概是从那个时候起,我在他面前就已经没有形象可言了。
68
其实我们心里都知道对方的情意。
我不是不喜欢他。
也不是不想与他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曾经我们门当户对、青梅竹马,但现在……
现在他还是贤王,我只是一个奴婢。
自从年国公府被抄、我的家人被流放,我就知道再也回不去了。
这个就叫:客观存在不以主观意识为转移。
淦。
此时应该让汤圆来唱一句:
「天空是蔚蓝色,窗外有千纸鹤。」
69
贤王带着我去了冰嬉大赛。
托我的福,他手骨折了,所以没参加比赛,这次只是带我去旁观。
他坐在观众席不亦乐乎地啃烤全羊,我只能立在他后面咽口水。
大概是我盯着烤全羊的目光太过炽热,他回过头来,嘴里还嚼着羊肉,含糊不清地说:
「榴莲,不要这么热切地盯着本王看,本王脸皮薄,是会害羞的。」
我没理他,继续盯着烤全羊。
他晃了晃手里的羊腿:「榴莲,想吃吗?」
「嗯。」我又咽了一次口水。
「就不给你。」他傲娇地把头别过去。
……手痒了。我想他的皮也痒了。
换作四年前我铁定直接上手抢。
但现在我只能憋屈地看着他又从盘子里扯了一块羊肉。
70
第一个比赛的是皇后。
她在冰嬉场上游刃有余,甚至还能从袖中拿出两条彩色绸带凌空挥舞。
皇后滑了一圈后,掌心平摊向上,绸带交叠落在她掌上。随后她一个腾跃,在空中旋转了几圈。
「好棒!」我忍不住鼓掌。
然而皇后落地时有个踩空的动作,似要摔倒。她直接两腿下压,顺势劈了个叉。
我正疑惑这应该不是皇后设计的动作,她冰嬉鞋下的冰刀就像回旋镖一样转到了我所在的观众席下方。
那双鞋子有问题。
71
压轴出场的是王贵人。她没什么技巧,但是花里胡哨的东西倒是整得很多。
她先分别在双手拿了两支点燃的仙女棒在空气中划圈圈,待仙女棒燃尽后,她弯腰点燃了让人事先摆好的烟花。
色彩缤纷的十束大烟花绽放在上空,光彩夺目,几乎让人以为这是放烟花比赛而不是冰嬉比赛。
皇上最后宣布本次冰嬉大赛的冠军是王贵人。
这种花里胡哨的花样可能对他胃口吧。
他命人给王贵人赏了一堆黄金珠宝,王贵人顺从地依偎在皇上身旁,皮笑肉也笑。
皇后则是皮笑肉不笑地站在离皇上一米远的地方。
很有礼貌的社交距离。
72
我又回到凤仪宫了。
贤王说有借有还。既然当初说是借我,那就不能一直霸占着我。
他总是在一些奇怪的地方坚守原则。
唉,我就像球似的被人踢来踢去,丧失人权。
婢女就是如此的卑微。
卑中卑。
阿尔卑斯。
葡萄美酒夜光卑。
73
我一进殿门就瞧见春桃跪在宫殿中央瑟瑟发抖,那只断了的冰嬉鞋和鞋底的冰刀被扔在她的面前。
看来皇后已经查出是春桃在鞋子上做了手脚。而春桃一个奴婢自然不可能无缘无故去动皇后的冰嬉鞋,背后必定有人授意。
我想起了碧云说的之前那个被皇后下令杖毙的丫鬟。
这一次,皇后……会下令杖毙春桃吗?
74
凤仪宫内一时鸦雀无声,安静到让人瘆得慌。
春桃的冷汗肉眼可见的从额头流下。
我的双腿慢慢变得僵硬,最后实在忍不住,偷偷踮了踮脚。
皇后终于悠悠开口:
「罚你滚出皇宫,滚得远远的,别再让本宫看见你。」
碧云在皇后的示意下向春桃丢了一袋银钱。
春桃似乎没想到能活着走出凤仪宫,感恩戴德地疯狂磕头,被宫人强行拖走了。
75
「年年,过来,坐这儿。」皇后朝我招招手,让我坐在她身边的位置上。
「奴婢不敢和娘娘平起平坐。」我双腿站的发麻,忍着不适屈膝行礼。
她笑骂:「你这臭丫头,这时候倒讲究起莫须有的礼节来了。本宫叫你坐你就坐。」
皇后把宫内其他人打发出去,我老老实实地在她身旁坐下。
忽的我感到肩膀一沉——原来是她将头靠在我的肩膀处。
「累了。本宫心好累。」
我义愤填膺地敲了敲屁股下的椅子板儿:「总有刁民想害姐姐!」
她极其微弱地叹了声气,没有说话。
皇后已经知道指使春桃的幕后黑手是谁了,只是暂时不想告诉我。
如果她想说,我就当个树洞;如果她不想说……我就默默当个靠垫吧。
76
柳美人生了个皇子,月子没坐完便前来拜见皇后。
她之前的婢女、如今的翠答应也在场。
柳美人向皇后行了礼,掩住嘴巴对翠答应说,「早知你来,我就不来了。我来的是不巧了……要来一群都来,要不来一个也不来。」
皇后差点没认出柳美人:
「柳妹妹,你……圆润了不少。」
依我对皇后的了解,她刚刚差点脱口而出「你胖了」。
柳美人确实圆润了,袅娜的身材一去不复返,好像根本就不注意产后身材管理。
可能是得了个皇子,完成生育指标,开始放飞自我了吧。
77
皇后和柳美人一起去了她的寝宫。皇后很喜欢小孩子,把白白胖胖的三皇子抱在怀里,眼睛都要粘在那小屁孩身上了。
柳美人十分纠结地说:「皇后娘娘……臣妾想将三皇子放在您膝下抚养……不知您意下如何?」
皇后轻拍三皇子的动作顿住了:
「这是他的意思?」
「……妾身也是这么想的。」
「本宫才不做你们母子骨肉分离的恶人。此事不必再提,就让他留在你身边吧。」
柳美人弯下臃肿的身子再次请求:「请皇后娘娘为三皇子赐名。」
「又是他的主意?」
柳美人不说话,答案显而易见。
没有皇上的允许,给她一百个胆子都不敢请除了皇上以外的人为皇子赐名。
皇后将三皇子放入摇篮,「那行啊,就叫狗蛋吧。」
柳美人花容失色。
「哎哟,本宫说笑的。有个成语不是『断章取义』么,直接取个现成的多省事啊,这孩子就叫段章吧。」
看似取得随意,但段章这名字可比狗蛋好多了。柳美人二话不说就认下来,生怕皇后临时改主意:
「妾身替章儿谢过娘娘。」
「客气客气。」
78
皇后出了柳美人的寝宫,叹息道:
「凡是过往,皆为序章。」
这才是段章的「章」字出处吧。
我接道: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皇后在胸前竖起一只手掌,模仿和尚的语气对我说:「施主,有悟性,有慧根,是个好苗子。」
「姐姐,我们是不是可以原地出家了。」
她帮我一一理好发髻上的簪花,眼神特别温柔:
「不对,要出家也是本宫出家,咱们年年还得出嫁呢。」
79
贤王二十岁生辰这天,皇上将江南一带划给贤王,作为封地。同时赏赐了许多财宝。
皇后打发我去内务府帮忙清点,顺便把东西一起送去贤王府。
我一见到贤王就尽职尽责地念清单:「夜明珠两颗,东海珊瑚石一块……」
「榴莲,你就没有话要问我吗?」他拿了一颗夜明珠在手里把玩。
我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本朝规定得到封地的王爷可以自由选择要不要去以及去的时间。他可以明天去江南,也可以一辈子不去。
「马上就走。总归这里又没有惦念我的人。」他话锋一转,垂眸轻笑,「不过你要是希望我留,那我就留下来。」
「那你就留下来吧。」
「真的?你不希望我走?」他惊喜地抓住我的肩膀。
我说:「假的。」
「这句话不作数。我已经听见你说要我留下来了。」
有个仆人来报:「王爷,林家小姐求见。」
他一拍脑门:「遭了,我都忘了有这茬了。」
80
林小姐是皇上为贤王安排的相亲对象。
贤王和林小姐牛头不对马嘴地尬聊。我百无聊赖地站在他身边,强忍着打哈欠的欲望,抬头瞥见一只腿又长又纤细的蜘蛛吐着丝,从房梁上缓缓落下——直到落在了贤王的肩头。
我盯着那蜘蛛,眼瞧它从他的肩膀一路爬到了他的腰臀处。
我实在忍不住,偷摸挪动到离他更近的位置,轻轻把蜘蛛给弹飞了。
「大胆贱婢,竟敢非礼王爷!」林小姐身边的中年家仆眼尖,看到了我的小动作,大声呵斥。
我被吓得一哆嗦,头埋得特别低。此时此刻我只想当个鸵鸟。
不过话说……「非礼」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
81
「你说她是贱婢,那本王算什么?」贤王看着那家仆,声音隐隐带了怒意。
我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其实人家说的也没错。在她们看来,我一个下人对王爷做那种动作确实出格了。
那家仆指着我说:「王爷,她……」
「本王让你道歉。」他拔高了音量。
林小姐反应快,替家仆道歉后就拉着那家仆离开了,还贴心地关上了大门。
说来这位林家小姐和我嫡姐似乎有过几面之交。但因为从前年府的大小事都有嫡姐嫡兄出面,我又宅得很,所以她不认识我很正常。
82
房门关上的刹那,我彻底蚌埠住了。
尽管拼命咬着嘴唇,可我的泪就像西湖的水啊止也止不住。
成年人的崩溃往往只在一瞬间。
我心里堆积了很久的情绪在此刻猛然决堤了。
对,我就是玻璃心碎了,碎成渣渣了。
也许是四年来皇后和他把我保护的太好了吧,除了在浣衣局的那段日子,我在吃人的皇宫里竟没受过什么委屈。
82
「榴莲,她走了……好好的怎么哭了?」他掏出一块手帕为我擦拭眼泪。
我吸溜着鼻涕问:「你不是说不带帕子吗。」
「自从上次我们撞出鼻血之后,我又随身带着了。」
他这句话不知道戳中我什么奇奇怪怪的点,这回我是彻底破防了。
我脑袋懵懵的,前言不搭后语地说:「段鹢,怎么办,我配不上你了啊……」
这四年我已经尽量在避着他了。
在宫中碰见他也是卑躬屈膝,恪守礼节。
要不是年府衰败,我真无法想象有朝一日我在他面前居然需要如此拘束、如此顾忌。
到底还是在意的。在意我们今时今日的身份。
我的鼻尖泛起一股酸意,一直酸到胃里。
我难受得哭出了一个鼻涕泡。
这是个自觉的鼻涕泡,不等他戳就自己破了。
他轻柔地揽我入怀:
「榴莲,你永远可以正大光明地站在我面前。」
他懂我的心思。
我用他的手帕狠狠撸了一把鼻涕:
「谢谢你的安慰,我现在更难受了。」
我永远可以光明正大的当他的榴莲。
但是我却不能光明正大的成为他的妻子。
83
我环住他的腰,趁机多摸了两把。
可以明显感受到他整个人瞬间僵硬。
——叫你之前吃我豆腐!
绿豆缓缓爬过来,前肢扒拉着我们俩的脚。
小家伙,还想强行插足。
84
第二天贤王跟皇上说别给他安排相亲了。
据说,贤王本人透露,他之前啃了一口强扭的瓜,觉得特别甜,目前正准备把它摘回家。
85
皇后边和我讲贤王的八卦,边伸手接过了新煮好的红枣养颜汤。
她用勺子搅拌着汤水,我看见那汤里折射出一道诡异的光。
我制止道:「娘娘,先别喝!」
「本宫也觉得还不能喝,有颗冰糖尚未融化。」
「……您见过反光的冰糖吗?」
她舀出那块「冰糖」仔细瞧了瞧,是一块小碎玻璃。在观摩的时候不慎将手指头划伤了。
「快叫太医!」我反应迅速。
86
小太医过来时皇后正在咔擦咔擦地磨刀。
那把菜刀她一直放在床底下用来防身,被称为「屠龙宝刀」。
我觉得皇后对这个刀的爱称有点危险,听起来好像要弑君。
刀具在后宫是管制品,毕竟前朝妃嫔刺杀皇帝的事情也不是没发生过。
皇后不可能悄无声息藏这么大一把菜刀在宫里。
是皇上默许了「屠龙宝刀」的存在。
「那些人总是喜欢背地里玩阴的,敢不敢跟本宫正面刚?」
她把磨得锃亮的菜刀递给小太医:
「汤圆,系兄弟就来砍我!」
小太医无奈地一笑,将刀锋对准自己,刀柄则放在皇后的手中:
「娘娘,别闹了。再不包扎的话伤口都要愈合了。」
小太医为皇后的手指缠上纱布:
「微臣有一句话不知该不该说,想了想还是说吧……无论何时,娘娘不该把执刀的权利交给别人,万一误伤到自己就不好了。」
皇后认可地点点头,手起刀落,用菜刀斩断了纱布:「汤圆,你说的很对,本宫要给你八星好评。但是本宫只会把刀交到值得信任之人的手上。」
小太医:「微臣好恨太医院的评价系统只能五星好评,要不您以后多召微臣几次?」
87
皇后肚子疼又去上茅厕了。她让小太医先别走,等她解决完再帮她看看肠胃问题。
我和小太医排排坐在凤仪宫大门的门槛上唠嗑。
我问:「少年,你的梦想是什么?」
他:「以前是行医救人。」
「那现在呢?」
「活着就好。」
「太医院条件这么艰苦吗?」
他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克扣工资,日常 996,一个人当三四五个人使,恨不得榨干我……我爹还盼着我工作一年就娶媳妇呢。不过我现在已经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了,活着就好。」
当代社畜现状。
我双手托腮:「好想出宫啊。」
为什么我如此向往外面花花的世界?原来我是一只酒醉的蝴蝶。
他猛然站起来振臂高呼:「我向往自由!我想谈恋爱!可我找不着对象!!!」
得,又寡疯一个。
我贴心地安慰他:
「汤圆,别灰心,单身一时爽,一直单身一直爽。你以后单身的日子还长着呢。」
88
皇后连着五天出门碰见皇上和王贵人了。
她去莲花池他们也在莲花池,她去御花园他们也在御花园……诸如此类。
尽管社牛如我,每次都能感到巨大的尴尬。
若是远远望见还能躲躲,但不少时候是迎面撞见,这时候就是皇后向皇上行礼,王贵人向皇后行礼。
最狗的就是皇上替皇后让王贵人起身:「不必多礼,都是一家人。」
啊?谁跟谁是一家人呢?搞菀菀类卿那一套??
皇后搭着我的手冰凉如雪,我觉得她又要吐了。
89
果然,在五天内第十八次相遇后,皇后吐了。她严重怀疑自己最近水逆,才屡屡遇见那两人。
皇后当即决定请个法师驱邪,并把此事交给碧云。
碧云请的这位法师面色不善,看面相就不是正经人。
我向碧云反复确认,碧云坚持说她是从大名鼎鼎的南普陀寺请来的大师。
「妈咪妈咪哄——水逆退散!」
法师跳着怪异的舞步,忽的从宽大的帽子里掏出一把袖刀朝皇后刺去。
我下意识抬手阻拦,手臂被他划了一刀。
紧接着皇后一脚将法师踢出三米远,踢的他直接吐血昏迷。
少侠,好身手!
她嗔怒道:「笨蛋,谁要你替本宫挡刀了?」
我:「我错了,下次还敢。」
90
「琉年姑娘,没想到这么快又再次见面了。」小太医熟练地为我上药。
我:「是啊,你都快成凤仪宫的专属太医了。」
或许凤仪宫真要有什么血光之灾?先是皇后见血,现在又有我和碧云。
小太医拿起药箱正准备离开,鼻翼翕动:「娘娘,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是清新提神的薄荷香……」皇后话说到一半突然警觉,「汤圆,这香有问题?」
他捻了一小把粉末轻嗅,而后娓娓道来:
「香本身没有问题,只是其中添加了『九泉癫』。短期看不出危害,但若长期吸入,会神志不清,直至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疯子。」
小太医讲到后面,皇后额头的青筋愈发明显。
「年年,你去御膳房为本宫熬一服药吧。」
她说的是小太医开的调理肠胃的药。
但她平常喝药可没这么主动。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丝毫效果都没有。
很明显是想支开我。
91
我端着药回凤仪宫时,听说碧云已经被打了十大板拖出宫了。
而皇后正在收拾包袱——那是我的包袱。
她往我包袱里塞了很多自己的首饰:「年年,快走吧,别靠近皇宫,会变得不幸。」
「姐姐,那你怎么办?」
「再说吧。得先尽快把你弄出去。」
「我不走。」我按住她不停塞东西的手。
她没有甩开我,只是顿住了动作:「这事没得商量。」
「陶夫人一定也很希望我留下来陪着你。」
夫人,琉年无意冒犯,实在是只能搬出您来了啊。
春桃和碧云都是陪在她身边的老人了,如今却接连背叛她。
如果我走了,她就真的只有一个人了。
92
我最后还是留在了凤仪宫。
我抽抽噎噎地说:「姐姐,别赶我走。再不济,我还能帮姐姐疏通茅厕。」
皇后说:「也罢。本宫还有些能力可以保护你。若护不住你了,你就一定得出宫,会有人照顾你的。」
我知道她说的人是谁,但我不敢细想。
皇后撩起我的袖子细细查看我的手臂,伤口出的纱布上渗出了一块血迹。
她眼睛一眯,神色中隐隐透着狠戾。
想杀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尽管她在极力维持平静。
我抬头瞥见门口一块明黄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皇上大概是知道皇后遇刺所以过来看看。
但来都来了,为什么不敢见人呢?
男人的心,我琢磨不透。
93
皇后大晚上的前往王贵人的寝宫,被看门的太监和丫鬟拦下。
她柳眉倒竖,声音抬高了几分:
「需不需要本宫赠送你们一丈红体验券?」
她的气场太过强大,吓得这些奴才们纷纷跪下。
哦,也有可能是一丈红的功劳。
皇后径直走进寝宫内,王贵人靠在皇上怀里,闹着要皇上给她讲故事,脸上幸福的笑意尚未褪去。
王贵人的五官真的很像皇后。
我想皇后以前一定也这般甜蜜地笑过。
她们以为自己得到了帝王真正的完整的爱。
皇后揶揄道:「哟,本宫来的真不是时候。没打扰到你们干正事吧?」
「娘娘,您怎么来了?」王贵人直接从皇上怀里弹起来。
94
我瞄了眼皇上,有些惊奇发现他不仅毫无责怪之意,甚至非常的——淡定从容。
他的神情仿佛在说:「婉儿,朕就知道你会来」。
皇后带着特别灿烂的假笑一步步逼近王贵人,忽的抬起了手。
就在我以为她要给王贵人一巴掌的时候,皇后轻轻抚了她的脸:
「小王啊,本宫刚好路过,有句话不吐不快:爱情诚可贵,生命价更高。若为恋爱脑,谁都救不了。」
95
翌日,皇后邀请王贵人来凤仪宫喝茶。
王贵人战战兢兢地拿起茶杯,对着茶杯吹了半天气,怎么都喝不下去。
看得出来皇后尽力想做出一个亲切的笑容,奈何她的眼里带着三分讥诮三分凉薄和四分漫不经心,我看了都瘆得慌,更别提王贵人了。
皇后将身子往王贵人那边挪了挪,王贵人小手一抖,茶杯摔在了地上。
看把人家小姑娘吓得。
两个人高马大的太监敏捷地跑进来押住王贵人。
「你们来早了点。」皇后扶额。
「娘娘,您不是说摔杯为号吗?」太监甲说道。
「这是她摔的,不是本宫摔的。」
「那奴才们退出去,等您摔杯了再进来?」太监乙提议。
皇后挥挥手:「倒也不必。不用走流程了,直接把她送到冷宫吧。」
王贵人的眼泪像倾盆的大雨:
「皇后娘娘,如果臣妾有罪,法律会制裁臣妾,而不是稀里糊涂地被丢进冷宫。臣妾要见皇上!臣妾要请皇上作主!」
「作主?本宫就是后宫的主。」
「皇上、皇上——」
「真是聒噪。」皇后在她颈后来了一记手刀,王贵人立刻软软地晕了过去。两个太监一人抬头一人抬脚,把王贵人抬出了凤仪宫。
96
我凑到她身边问:「姐姐,王贵人被处置,凤仪宫应该能恢复宁静了吧。」
前些年都好好的,后宫众人井水不犯河水。自从王贵人进宫后,皇后就没遇着什么好事。要说一切与她无关,我不信。
她摇了摇头:
「年年,你还是太年轻,明显经历生活的毒打还远远不够。」
我懵圈脸。
「你想想,小小一个贵人哪儿来的胆子对一国皇后下手?她也不是傻子,就算下手为何要用汤里放玻璃片儿、明杀、香里藏毒这种无脑、过时八百年还显而易见的手法?生怕别人不知道是她干的?」
「碧云和春桃咬死是王贵人指使,但她们跟了本宫多年,多少知道本宫的手段,为何就突然叛变?她们真的是一开始就忠于本宫吗?」
细思极恐。
我想起了昨晚皇上的眼神——
「朕就知道」。
操控全局,计算人心,志在必得。
幕后主使不是王贵人。
王贵人充其量就是一工具人。
一切的根源是狗皇帝。
我不懂他为何要这么做,但我大为震撼。
97
皇后去了趟冷宫,带着我一块儿去的。
这是我第一次去冷宫。
有段宫道我记忆犹新,就是当初我刚出浣衣局碰见皇后的那段宫道。
如今把它走完,我才知道那是去冷宫的必经之地。
冷宫并没有我想象中的破旧,反而应有尽有。
里面只有寥寥七八个人,有先皇的妃嫔,也有当今皇上被废的嫔妾。
皇上之前提出应善待冷宫妃嫔,于是皇后定期请僧人来此宣讲佛法,太后则请了几位师傅给这些妃嫔一对一辅导讲相声、打快板。
可以说是大量夹带私货。
但太后和皇后表示这是为了丰富她们的精神世界,同时进行精神改造,促进人间更加美好。
98
一老妇人见了皇后,径直迎上来:
「这不皇后娘娘么?您里边儿请!」
一位素面朝天的姐姐听见「皇后」二字,眼里放光,将视线投到我们这里,直呼皇后名讳:「陶葭婉,你终于要取我性命了吗?哈哈!我已经被你遗忘了四年了,四年啊!!」
……我还没见过这种要求。莫非是佛经读多了希望早点去见佛祖?
王贵人也在这儿。
她跪在皇后面前:「臣妾当时听说您要找法师,真心帮娘娘寻了一位,并不知道他是歹人……求娘娘饶命——」
……越描越黑,不如闭嘴。
我替王贵人捏了一把汗。这不就是在雷区疯狂蹦迪吗,又是一个嫌死得不够快的。
谁料皇后只是淡淡一笑:「非也非也。本宫菩萨心肠,看这寒冬腊月,怕你们被冻死,所以亲自送些被褥过来。」
99
从冷宫出来我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果然晚上皇上就召皇后去养心殿。
皇后没带我去,留我在凤仪宫。
我忽的感觉阴风阵阵,一扭头发现是皇上站在门口。
我连忙行了一礼:
「皇上,您、您怎么来了?」
我问完才反应过来这是一句废话。
皇上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是我一个婢女能质问的。
可皇上前脚召皇后去养心殿,后脚就光临凤仪宫,很明显是在玩调虎离山。
他的目的是什么?难道是冲我来的?
不可能啊,怎么想都不可能。
我正十分摸不着头脑,门口响起一阵匆忙的跑步声。
听这跑步声绝对是皇后。我在她身边四年可不是吃干饭的。
然而我还没来得及探头去看,就被眼前人捏住了命运的脖颈。
100
皇上低头想吻我。而我震惊到极点,连挣扎都忘了。
我能感受到他的力道。
看似是他掐着我,其实他手下用力不重,甚至有意控制我和他之间的距离。他脑袋靠近我一些,就把我往后带一些。
看似拿捏的是我,其实他想拿捏的是皇后。
我「咿咿呀呀」地说不出话,只能瞪眼干着急。
「段承,你这是在干什么?!」皇后又着急又担心。我都怕她一急直接拿刀砍了皇上。
但她应该干不过皇上。就目前皇上对我动粗的情况来讲,皇上也是有两下子的。
「朕今晚突然想宿在凤仪宫。」皇上继续掐着我的脖子不放,大拇指拂过了我的颈动脉,「要么你来,要么她来。」
噢,狗男人,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我来。」她不假思索地回答。我差点哭出来。
皇上愉悦地放开了我。
「娘……」我刚开口就被她打断。
她看起来很平静,但声音都带着颤:「把她带出去!」
我被太监甲乙拖出去了。不仅被拖出去,他们还看守了我一整夜。
我真没想到。原来一直担心皇后会猝不及防叫我「娘」,结果却是我先叫她「娘」。
101
第二天我看见皇后脖颈处有许多小草莓。
虽然我没吃过猪肉,但我见过猪跑。我知道那是什么。
我从皇后床底抽出了屠龙宝刀。
她抓紧了我的胳膊:
「年年,不要冲动。俗话说赶鸭子上架,可是抢着当鸭的本宫还是第一次见。算是开了眼了。」
「姐姐,你好豁达。」我放下了刀,准备立地成佛。
她也松开了手:「其实本宫就是象征性阻拦一下。你要是实在想砍他,本宫不拦你。毕竟本宫想给他来一刀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当然选择及时回头是岸:「姐姐,我已经金盆洗手了。」
「你刚才还拿刀的。」
我把手放进皇后的脸盆里搓了搓,里面的水还是温的:「现在真的金盆洗手了。」
102
「年年,你还记得本宫跟你说过什么吗?」
「不记得,你说过的话太多了。」
「……算了,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我顿悟了。
多年相处中,我和皇后形成了一种奇怪而没用的默契。
她想送我离开,千里之外,均无声黑白——
我是该走了。
我怕她孤单。
但我更怕拖累她。
103
皇后又把我交给了贤王。
人在养心殿,动都不敢动。
贤王双手奉上几样物品,我从后面望去,看到了一卷圣旨和一方玉印。
皇上淡淡道:「九弟,你这是何意?」
「臣弟愿意用江南封地换她作贤王妃。臣弟想娶她,求皇兄成全。」
「不行。」「不行!」我与皇上异口同声。
我自知失礼,慌乱中想要跪下,却听贤王说:「站好。」
这两个字有一点点抚平了我心率失衡的小心脏。
不过只有一点点,剩下的仍然是心惊胆战。
一位王爷用肥沃的封地换个婢女当王妃,怎么想怎么奇怪。皇上如此精明的人不怀疑才怪。
到时候只需稍微一查,我的欺君之罪是铁定跑不了了,贤王恐怕也会因包庇之罪受牵连。
光看皇上在后宫的所作所为我就知道,介皇帝可不是嘛好银啊。
我自小听说贤王与皇上感情好,胜似亲兄弟,但难保狗皇帝两面三刀。
贤王和我一样都是家族里比较小的孩子,被保护得太好了,不知人心险恶啊。
我经过磨难已经成长了,但他还是那个他,怎一个憨字了得。
这么傻白甜的王爷被我摊上了,是福还是祸,是祸……我也认。
104
「朕不会允许的。此事没得商量。」皇上摆出一副不容置喙的面瘫脸,「若你再提,朕就罚你禁足。」
我从侧后方悄悄抬头明中观察,只能看见贤王紧绷的下颚线。
他与皇上无声对峙了良久,直到我尿急快要憋不住之时,才终于说道:
「好。臣弟不娶了。臣弟用封地作为交换,求皇兄放她自由。」
我浑身都在战栗,不知是吓得、气得还是憋得慌,反正还是得憋着。
贤王虽然傻了点儿,但他不是没脑子。
他再怎么说都是皇上最喜爱的弟弟,想要一个宫女出宫说一声就是了,皇上怎么都会给个面子。
可他仍然坚持用封地换我自由。
怕是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以为皇上昨晚真对我做了什么,以为皇上有意纳我为妃——后宫的谣言夸张程度我亲眼见证过。
总之,这笔买卖太不划算了。
段鹢大撒子。
105
皇上答应让我出宫,不过没有收回封地。
他说:「朕给出去的东西就从没收回来的道理。」
随后他又细细想了想:
「老九,你回去好好收拾收拾。明日就前往江南,无诏不得回京。」
皇上的语气有点儿无奈。此时此刻的他与其说是一个威严的皇帝,不如说更像个操心小孩的大哥。
我猜不透狗皇帝打的是什么算盘。
贤王应下了:「谢皇兄……臣弟明日就启程。」
皇上冲他挥了挥手:「你先出去,她留下。」
他的目光投向了我,一道森然的冷气从脚底窜到天灵盖,肾上腺素嗖嗖飙升。
这明显是要和我单独谈话。
我下意识看向贤王。
贤王经过我身侧时缓了脚步:
「本王就在门口等你。」
他将「门口」和「等你」咬字很重,不知到底是想说给谁听。
又要独自面对狗皇帝了。
在劫难逃。
106
我刚从养心殿出来就狂飙回凤仪宫。
第一,我要收拾包袱。
第二,我要见皇后最后一面。
第三,我想上茅厕。尿急。
「年年,贤王怎么说?狗皇帝怎么说?你能出宫了吗?快说啊!!」皇后提着裙子冲出来对着我吼。我一脸的唾沫证明了她的心急。
「姐姐,皇上让我今天之内就整理东西走人……先让我上个撤硕行不?」
我弯腰扭胯,急到口齿不清。
她往宫殿后边指了指:「你去本宫那间豪华檀木茅厕吧,以后你也没得用了。」
「我的荣幸。」豪华檀木坑位确实不是哪儿都有的。
我打开了那扇进入新世界的大门,里边儿干净无异味。这是我第一次用它,也是最后一次用了。
没成想我才刚蹲下,头上方就响起此起彼伏的敲门声,嘈嘈切切,像雷、像雨、像安塞腰鼓。
「姐,有什么急事吗?」
「年年,有的话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说了。本宫只是想来告诉你,你蹲的不是一个坑,你也蹲在了本宫的心上。」
?
提问:所以皇后的心是……?
107
离别的时刻到了。
凤仪宫的中央摆着五个其貌不扬的大黑箱子。
「年年,本宫就算你的娘家人。这些是本宫为你筹备的嫁妆。」她絮絮叨叨的样子好像我哥。
皇后亲自掀开箱子,其中珠宝首饰、黄金玉器一应俱全,琳琅满目。
「以后要是有人欺负你,你也不要回来找本宫。一个成熟的榴莲应该学会自力更生。谁欺负你,你就让他知道从我凤仪宫出去的丫头可不是好惹的。」
呜呜这一板一眼的模样更像我哥了。
四年朝夕,我们从来不是单纯的上下级、皇后和奴婢的关系。或许用亲人形容我们更为合适。
然而我的眼泪还没掉出来,皇后就把我推出凤仪宫,无情地关了门。
她隔着门吟诵:「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姐姐,我的嫁妆呢?」我抱紧我的小包袱。
「本宫会把东西存在钱庄,你可以随时取出来。若你去了外地,就去找当地钱庄,东西会从京城送过去的。」
「噢,那没事了。」
108
我和贤王在一处宫道汇合,一起往皇宫外走,同时保持着两米的社交距离。
呜呼,我就知道,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
「你……日后有什么打算?」他犹豫再三,终于问了出来。
「天下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他的神情有些落寞:「皇兄好像嫌弃我了,他竟然说看着我就烦,命我明日立刻去江南。」
「挺好的。」我想起了皇后的话,「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他不说话了。
我真是个聊天小天才,总能把天聊死。
「榴莲,」他向我挪动了一点,「我想再抱抱你。」
这个人就喜欢在奇怪的时候特别守规矩。
我没等他说完就来了几个大跨步蹦过去拥住了他。他个儿高,我得踮起脚才能把下巴靠在他肩膀上。
他的鼻间溢出哼哧哼哧的声音,带着点克制的哭腔。
我的胃里泛起一股强烈的酸涩,心里倒是很平静很安宁。
说人话就是——现在我心很暖,胃很酸,还有点想哭。
好在我 45 度角仰望天空,这样眼泪就不会掉下来了。
109
记得以前他老喜欢扯我头发。我本来觉得没什么,直到我哥跟我半开玩笑说,这样会变成小秃子。
所以我特别生气地跟他说:「段鹢,你老扯我,我不喜欢你了。」
当时他信以为真,人就小小一只,但是嚎得可大声了。
通过这件事我想表达的是——
他好憨。
我说什么他都信。
110
贤王在江南姑苏城的府邸门口看到我嘴都关不上了,还是我托着他的下巴才他的嘴合上。
他说:「榴莲,你你你,你不是那个那个……」
「我想了一下,你不能娶我,但你可以收了我。」我正要跨进大门门槛,他揪着我的手没让我进。
「这岂不是委屈你了?……」他的眼睛像一只可怜的狗勾。我寻思着这到底是谁当妾呢?可把他委屈的。
「我自愿的行了吧。美女的事情你少管。」我再次准备踏入他府中,又被拽住了。
我板起脸凶凶地说:
「如果你不愿意,那我就走了。」
我才刚转身,他便从后面环住我的腰:「愿意,愿意……我哪会不愿意啊。」
我从兜里掏出红方巾:「快点儿的拜个堂,稍微走个形式就好。」
「不请年伯伯和伯母吗?」
「我刚刚来的路上碰见他们了,说是去邻市旅游几天,叫我别耽误他们赶路,临走前祝福我们百年好合。」
「……哦。」
这样也挺好的。它好就好在跳过了繁琐的婚礼,可以直接洞房。
111
我回想起离宫前皇上与我在养心殿说的话。
皇上突然唤我:「年念。」
「嗯……嗯??!」我能感受到自己瞳孔地震。
我在进宫前从没见过皇上,他是怎么认出我的?认出我多久了?他这时拆穿我的身份意图何在?
「你不必紧张。」他缓缓道,「其实婉儿也早就知道了。自从那件事后……她变得疑心很重,不可能留个来路不明的人在身边,自然会查你个彻底。」
原来皇后是知道的……难怪她总是撮合我和贤王,怕不是我俩的粉头。
话说他居然有脸提那件事,还不是狗皇帝自己做的破事。
不过我只敢想想而已。精神世界里我重拳出击,现实世界里我唯唯诺诺。
「还记得带你进宫的那位大人么?他是朕安排的人。好笑的是老九也不来找朕帮忙,自己瞎找了你几个月。」
我想杠他,但我仍然不敢说话。贤王当时也摸不准如果皇上找到我的话,究竟会把我怎么样吧。
「小时候朕去贤王府时远远见过你一次。他跟朕说,他老稀罕你了。」说完他还笑了两声。
啊这,怪难为情的。
112
「朕和婉儿此生无法一生一世一双人,可朕希望老九可以。」
「你是罪臣之女,朕不能带头徇私枉法。所以……若你们想在一起,只有一个办法。」
他没有明说,可我已经懂了。
皇上带我走到内殿,里面有十大箱精雕细琢的沉木箱。
「这是朕替他为你下的聘礼。」他的手在箱子上敲了两下。
「那行,皇上,奴婢就笑纳了。」
「年念,你想清楚,你接受了朕的聘礼就意味着你接受只能终生当一个侍妾,甚至不能算侧妃。你不能入我皇家玉牒,一辈子无名无份。」
「玉牒?不就是在张纸上写个名字么,我能图那个?我跟纸过还是跟人过?」
皇上脸黑了三分:「……今后你要是辜负老九,朕决不轻饶你。」
「嗯,那就到时候再说吧。」
113
听说皇后在我出宫后不久也离开了皇宫,住进南普陀寺带发修行,此事一度在大街小巷传得沸沸扬扬。
贤王小道消息多,说汤圆辞职了,在南普陀山附近开了个不大不小的药房,药效极好,价格便宜。
当今皇帝段承在年初削减了赋税。他向来推崇刚柔并济的政策,看他对我和我犯了错的家人尚未太过苛待就可见一斑,奖惩分明却不暴政。
他对得起天下百姓。
但是他负了后宫那些或多或少爱他的女人,他太擅长利用她们的感情以达成目的。
他辜负最深的是皇后陶葭婉,他的发妻,那个曾经全心全意爱过他的人。
114
我现在才发现,贤王的贤不是贤惠的贤,而是闲着没事干的闲。
来江南后的日子可以用逛吃逛吃来概括,睡醒了吃,吃完了睡,睡完了再起来吃。
我们不打算要孩子。贤王把绿豆一起带来了,而我在路边捡到了一只棕毛小土狗,起名「年兽」,超霸气的。
嗯……虽然我家这只本尊还只是个小奶狗,但是没关系,等它长大就凶猛了。
我们一家四口每天快快乐乐无忧无虑。
白天喂喂绿豆,晚上遛遛年兽,半夜和他卿卿我我酱酱酿酿。
时不时去看望下我爹娘兄姐,尝尝我娘又学了什么新的江南菜,我爹在老树下和大爷下象棋又输了,我哥故意扮丑去相亲被多少个姑娘拒了,我姐又被多少男子投了情书。
岁月静好大概就是如此。
115
我六十岁这年,他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却还是用千年百年的人参吊着。
他非贪生怕死之辈,只是因为我。
他说他怎么都得撑着一口气送我先走。
真是又可气又好笑。
我不过一个侍妾,连侧妃都算不得,也没有孩子可以依靠。他怕他先走了,我孤身一人会被欺负。
他自己都不舍得欺负我,又怎么会看着我受欺负呢。
后来终于轮到我病倒了。我的饭量越来越少,最后什么都吃不下去,一吃就吐。
我怏怏地瘫在床上,气儿进的少出的多。他一直守在我身边。
初五那天早晨我精神好了很多,想来是回光返照。他似乎预感我期限将至,眼中难掩悲怆。
我勉力支起一个笑容,半开玩笑道:「段鹢。我觉得我才是大笨蛋,给你当了一辈子小妾。」
但不后悔。
他握着我的手,掌心温暖有力:「我没有妻子,你不算做小。」
我还想再多看看他,可是身体已经使不动一丝力气,只能不受控制地慢慢阖上双眼,眼前尽是混沌,胸前也逐渐没了起伏。
我残存的意识感受到他没有撕心裂肺的呐喊,只是在我的手心吻了又吻。
116
天下皆知,贤王段鹢此生未娶妻,与一侍妾携手余生。
后人遵贤王生前遗愿,不入段家皇陵,与其侍妾合棺并葬,长眠于江南。
据说,贤王下葬时,身上盖了件破洞的大氅。
117
没有人注意到大氅内侧被人用金线缝上了几个字:
愿为郎君妾,不做他人妻。
愿如梁上燕。
岁岁年年,与君常相见。
字体歪歪斜斜,一看就知道是个手工活不太好的女子。
118
我本名年念。
岁岁年年的年,念念不忘的念。
备案号:YXX11K580nrSpd46DbTxQEb
编辑于 2023-02-02 14:02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知卿意
赞同 80
目录
8 评论
故梦里:留恋红尘只为你
温十弦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
由AIX智能下载器(图片/视频/音乐/文档) Pro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