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我爸是怎么拯救世界的（Part2）

我爸是怎么拯救世界的（Part2）

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666 局的人有一些事情瞒着我，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一开始只是莉莎，从她到达黑石城之后欲言又止的神情，再到如今，和伊国在广场上短暂却空白的梦境交战后，其他人看我的眼神也不一样了。他们知道一些事情，但出于某些原因，不愿意或不能告诉我。

现在真真又下落不明，莉莎不允许我擅自行动，我质问她这是不是 666 局战术的一部分，PPP 任何成员的牺牲都是可以接受的。她沉默不语。

这真是一次屎一般糟糕透顶的旅行。

好几次我想逼着莉莎问出她的底牌，可她脸上分明写着「求你别问」。666 局不像 PPP，有着严格的纪律，他们总能把集体利益看得高于个人一切，正是这种认知框架，才使得他们即便在受到幻觉攻击时，依然能够操控梦境中的织体相互融合，形成一股合力。

这是我万万不能理解的。

诸神纷扰，我翻来覆去无法入睡，掀开帐篷，却看到 666 局的几个人端坐在沙地上，面朝四方，就像是四座佛像，在黎明前的黑夜中守护着我。我不禁有几分感动。

「难道我们只能这样坐以待毙？」我轻轻叹了一声，老张和真真的帐篷空空如也，仿佛还留存着他们的一丝气息，却冷清得像被遗弃的包装袋。

他们转过身来，脸上满是无奈。

「这是命令，我们只能按命令行事。」莉莎走到我身边，手搭在我肩上，沉甸甸的。「我真的很抱歉……我，我希望一切都能好起来。」

我注意到她奇怪的说法。莉莎没有说「救出真真」或者「完成任务」，而是选择了「一切都能好起来」，似乎我们所要实现的事情，不在人力所能控制的范围之内。她到底知道些什么，又为什么要对我隐瞒。我几乎忍不住要恳求她告诉我。

这时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是小敏。

「找到了！」他说。

我几乎是本能般地冲过去：「找到什么了？」

小敏面前是展开的磁力扶乩装置，银色牛角指向一个奇怪的方位，那里并没有黑色磁力小球，我望向金字塔顶端的盘子，那里空空如也，并没有动物头颅之类的意识残留物，只有几条细细的银线牵出，在黑暗中闪闪发光。我突然明白过来，那银钱正连在大黄和二愣的太阳穴上。

他们想通过梦境的残余寻找伊国的下落，莉莎并没有放弃真真。

「那个……」我看着莉莎，为错怪了她心生愧疚，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只好话锋一转。「……那是什么地方？广场的一角？为什么之前都没有发现？」

大黄和二愣这时睁开眼，看到我的瞬间，脸上闪过的竟然是惊惧的表情。

「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们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莉莎面露犹豫，似乎不知如何开口。

「伊国伤得很重，带走真真几乎耗尽了他最后一丝精神力，刚才应该是有人又救了他一把，这才让我们摸着了尾巴。」小敏的话里不带一丝感情色彩，却又似乎在暗示很多东西。

「重伤……你们怎么没把他打死算了。」我故作轻松地调侃。

他们仨的脸都暗着，看不见表情，也没有接话。

「若离啊……」莉莎终于开口了，「如果我说你不许去，你一定是不会答应的吧。」

「开什么玩笑呐？真真是我们的人，我必须去救她！」

「我想也是。」

「不是，你们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点！」

「若离，之所以你对之前那段交战毫无印象，是因为……我们三个联手把你的记忆抹去了。」

「……」这个转折让我猝不及防，我一直以为想不起来只是因为那是梦境。「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二愣脱口而出，竟然是责怪的口气。

莉莎手一抬，示意二愣由她来负责说话。

「是这样的，你当时想借助你的梦境实体侵入到真真的意识中，帮她恢复自我，可是发生了反噬，我们三个的融合体上去帮忙，但也都被卷入了同一个意识中……」

「我记得这一部分。」

「然后，发生了一些事情，一些我无法解释的事情。结果就是，你摧毁了寄生在真真梦境里的那东西，你把伊国的梦境撕个粉碎，差点要了他的命，这还不够，你差点把我们三个都一起……生吞了。」

「什么？！」我的脸上此刻肯定写着震惊，可他们三人的表情却一如既往地严肃，没有丝毫玩笑的成分，那不是 666 局的风格。

「说生吞，只是一种客气的说法，那种痛苦我不愿意再去回忆。所以为了保护自己，也为了保护你，我们三个只能采取一些非常规的方式让你重新恢复理智，同时抹去那段记忆。也正是这样，我们三个几乎耗尽全力，才制止住你的继续暴走，可也正是因为你……」

莉莎在一个奇怪的地方停下，似乎难以继续下面的话。

大黄看了她一眼，接下去说：「因为你，才让负重伤的伊国能够趁机掳走真真。」

原来这才是事情的真相。

「可、可究竟发生了什么……」我痛苦地抓着自己的脑袋，试图挤出哪怕一点点的记忆，可是没有，脑海中什么都没有，比真空还空。

大黄看了看其他两人，斟酌了片刻：「似乎有什么东西刺激到那匹红色飞马，让它发了狂。」

红色飞马。

洒满动物血液的板凳。

割下头颅的猪。

长毛山羊。

窗外的闪电。

母亲的童谣。

这些画面迅速掠过，充满不安情绪。我依然毫无头绪。这一切都意味着什么？

「根据局里的规矩，在对你进行更深入全面的调查之前，我们无法让你加入任何行动。希望你能够理解。」莉莎把脸扭向一边，我知道她只是不想看到我失望的脸。「但是，」

「嗯？」

「我们不能剥夺你作为 PPP 成员独立行动的权利。」

「……」

「从现在开始，你的所在所为，都与 666 局无关，也与我们本次行动无关，我们也不会给与你任何支援。纪若离你听明白了吗！」

莉莎的声音里竟然有一丝颤抖。

「我明白。」

「你明白个屁！」莉莎突然扭头，对我怒目而视。我被她突如其来的怒火烧得有点发懵。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已是日出前的鱼肚白，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把某句憋在肚里的话也吹散在风里。

「保重吧。」她摆摆手，离开了营地。

我望着莉莎的背影，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口，突然怀里被塞进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是一个军用背包。

「头儿说，这里有你需要的所有东西。保重。」大黄拍了拍我的肩膀，二愣和小敏也上来话别，尽管眼里还存留着疑虑，可我知道，他们都是好人。

我把背包往肩上一甩，向着银质牛角所指的方向走去，那正是太阳即将升起的地方。

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走在沙土里，走在日光里，双脚像灌了铅般沉坠，而意识却如无根的芦苇，四处飘摇。

忍着从里到外的疼痛，我反复琢磨着莉莎的话，他们惧怕我甚过于惧怕迷航员，这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在我的意识中究竟埋藏了什么样的恶魔，又是被什么样的咒语所释放？我真希望有人能帮我解答这一切，哪怕那个人像我父亲一般的讨厌。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缠住我，像如影随形的泥沼，吸干我的力气，太阳炙烤着我的皮肤，吱吱作响。人在肉体脆弱的时候最容易放弃。可我还有得选吗？

「因为你，才让负重伤的伊国能够趁机掳走真真。」

大黄的话像是复读机一般循环个没完没了，我真恨自己身上那些软弱不堪的人性，如果我能像那些迷航员一样，用幻觉一点点地把人性从我的意识中剥离出去，就像剥开洋葱的皮，也许过程无比痛苦，泪流不止，但最后你会发现，已经没有人能够伤害到你。

因为你的心中空无一物。

照着方位判断，我应该已经到了伊国藏身之处，可是这里除了空荡荡的沙地，连个鬼影都不见。

热浪在地面卷起蜃气，影影绰绰，有如时空扰动。我转向不同的方位，努力回忆出发前看到地图上标记出来的艺术装置，在这种缺乏参照物的情形下，人往往容易对距离产生误判。我原地转了一圈，不对，这里应该还有一个装置，可它怎么凭空消失了呢？

天气实在太热了，我掏出背包里莉莎给我准备的水，朝头上浇着，水落在沙地里滴出小洞，随即又被蒸发成缕缕水汽。我凝视着那些在地表产生微小视觉扭曲的水汽，感到有哪里不对劲。

科学家通常会这样解释，你大脑的边缘系统还保留着一些原始感官的残留，它有十亿年的古老历史，比最近几十万年才进化出来的新皮质层要敏感许多，有时能够提前预测感知到一些趋势，并以情绪上的焦虑不适来传达给表层意识。

我突然想到，边缘系统（limbic system）竟然跟通过幻觉侵入人类意识的「灵箔」（Limboid）竟然是同一个词源，这或许并不是一个巧合？

我把水含在嘴里，向四周喷出水雾，细小的液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折射出一道彩虹。

有了！只见在我不远处，一片看似正常的空气，却因为沾上水雾而折射出怪异的方形轮廓，就像是一副照片上出现了透明马赛克。

我走了过去，差点没磕破鼻子。那是设计精巧的两面镜子，呈折线形接合，似乎还带着传感摄像头之类的隐藏装置，能够根据来人的距离身高，自动调节位置、高度与夹角，以形成几乎透明的反射效果。真是他妈的天才！

但一旦你得知了它的存在，它在你的眼中便不再透明。

在镜子后面隐藏着一个舱门，通往地下。要做出这个决定也许花了我几秒钟的时间？我掏出军用头灯固定在脑袋上，开始往下爬。

干！我几乎马上就后悔了。我讨厌所有阴暗、压抑、狭小的地下通道，这是我的致命弱点，无论在加州、贵州还是阴山大漠里。为什么这些人总喜欢把秘密基地建在地下！他们上辈子是鼹鼠吗？

我咬着牙，强忍住眩晕与恶心，顺着通道的梯子往下爬去。

温度开始变得凉爽，这是好事，但也意味着我离地面越来越远。终于我触碰到了底，开始横向移动，那隧道也就刚好能过一个我，如果老张来了定是得爬着才能过。想到老张，我心头又是一缩，加紧了脚步。

想象自己在地底行走已经是相当令人不快的事情，更加难以忍受的是想象在你头上有一整片沙漠，它不像岩层那么坚固稳定，而是随时可以变形、解体、崩塌，填满你肉体上的每一处孔洞。

我几乎就要喘不过气来了。

前面终于有了一丝微光，我踉踉跄跄地连滚带爬，终于穿过隧道，进入了一个宽敞的空间，如果有谁告诉我这是火箭发射场我也不会惊讶，因为从这里可以仰望沙壁层层叠叠的结构，如同凿空的巴比伦塔，足足有十几层楼高，一直可以望到某个木质结构建筑顶部露出的十字裂缝，裂缝里藏着一抹蓝天。

有人。我把自己藏在凹陷的阴影里，窥探虚实。

小敏是对的，在「中庭」的平地上，那个佝偻着身子不断抖动的，可不正是热爱文学的迷航员伊国。可他怎么会变成这样，完全没了那种光芒四射的感觉，相反，他的脸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迅速流失，那是一种生命力，如即将熄灭的炭火，一点点地黯淡下去。

又一个人出现了，这个人更奇怪，穿着黑色褂子，头上戴着巨大的银质面具，颈上臂上还挂满各种银饰，丁零当啷地互相碰撞作响。

他走路的姿态也很奇怪，就好像这具身体并非属于他所有，只是暂时借用，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带着试探，生怕行差踏错。

这是最后那个迷航员吗？还是什么身份更高的大 Boss？

银面人走到伊国身边，似乎在质问他什么，伊国喃喃了几句，已经不像是人话，更像是沼气冲出泥潭的沉闷爆破声。银面人似乎非常不满意，又滑稽地比划了几个动作，这时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

伊国突然缓缓挺直了腰杆，站了起来，就像猿变成了人，之前那幅大限将至的模样一扫而光，他气宇轩昂，脸上放着光，嘴巴开合着，手上做着姿势，脚下还小碎步地迈着，只不过是倒着走。我看明白了，他这是在快速倒放，重新回溯之前发生的事情。这就是那个银面人的能力吗？

终于伊国的状态回溯到了朗诵会上，他的面部表情快速变幻着，如同接通了电极的小丑，脸部肌肉不断跳动，突然，他的动作凝固了，像是定格画面般，随着银面人的手反方向一挥，伊国竟然清楚地说出那句回应我邀请他上台的话。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银面人如乐队指挥般握起拳，旋转，再反向一挥，伊国又倒放，再定格，再说话。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

伊国像被玩坏了的机器一样，声音开始扭曲颤抖，失了音准，他的身体也无法再维持这种强度的折磨，看起来马上就要散架，他的眼睛暴突，青筋凸起，血管贲张，像是在岸上垂死挣扎的鱼。

「住手！」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干，人性的弱点，我摇摇头，深吸一口气，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你比我想象中要坚持得久一点，若离。」

那个银面人的声音也很奇怪，听起来就不像是正常人的说话方式，仿佛是一个字一个字艰难拼出来的，字正腔圆得过分，尤其当他说出我名字的时候。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就为了引我出来？」

「不，只是为了好玩，现在我玩腻了。」银面人拳头猛地一松，伊国像一堆被蠹虫蛀得只剩层皮的朽木，哗得一下垮在地上，瞬间便没了人形，我甚至没法再正眼瞧他。

「真真在哪！快把她还给我！」

「你很快就会看到她的，所有人都会看到她的。」银面人指了指天上，「就在今晚。」

我抬起头，突然觉得那道通往天空的十字裂缝似乎昭示着什么。

「你知道是什么把伊国伤成这样的吗？如果不交出真真，你就是下一个。」我只能这样恐吓他，虽然连我自己都不信。

银面人笑了起来，这也许是我有生以来听过最瘆人的笑声，响尾蛇的吐信比起来简直像少女嬉戏。

「我知道，若离，相信我，我知道的比你自以为的要多很多。」

「哦？愿闻其详。」我身后藏着一把枪，上满了膛，莉莎给的。

虽然我还没有正式开过枪，可我有信念，对吧。

我慢慢向银面人靠近，寻找机会。

「比如，我知道你一定能找到 Phillip K. Smith III 的那个镜子作品，只是花的时间长了一点。」

「骗小孩儿的把戏，继续。」我笑了笑。

「比如，我知道莉莎并没有告诉你所有的事情，你也感觉到了，对吧？」

「那么不妨请你告诉我。」再靠近一点。再近一点。

「她不是不想告诉你，只是上头不让她这么做，怕影响你的状态，你要理解她。可现在也无所谓了不是吗？」

他的话听起来愈发让人不安了。

「你倒是说啊你这个小丑！你浑身上下挂满这些玩意儿你他妈是卖银的吗？」

「所有的事情其实都是一件事。真真一定告诉过你，你父亲两次拯救过世界的事儿吧。你知道第二次是怎么回事吗？」

「我警告你，别提到我的父亲，别提到任何我在乎的人。」

我快要忍不住了。

「你真的在乎你父亲吗？我真的很怀疑呢。听起来你对于他一无所知，他第二次拯救世界，其实只是一个意外，为此，他还搭上了自己的命，你说滑稽不滑稽……」

「闭嘴！」

我掏出枪对准他，保险开着，手指微微发抖，但是不碍事，这种距离我不可能射失。

「你还记得那个下午吗，你妈接到那个电话的下午，就是那个下午，你爸拯救了全世界。」

「我让你闭嘴，否则下一秒你那漂亮的银脑袋就要开银花了。」

「你想知道莉莎没有告诉你的是什么消息吗？」

「我不想听！」可我的手指却僵在那里，我想听。

「你妈已经快不行了，也许是今天，也许是明天。」

碰的一声，我几乎没有意识到自己手指的动作，那子弹似乎具有自主意识般脱膛而出，带着强烈的旋转，直取银面人额心而去。我的欣喜念头如浪花般涌起却又瞬间凝固，因为我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正常的时空里，我如何能够如此清楚地观察子弹在空气中运行的轨迹，这里面一定出了什么问题。

那颗子弹就在即将抵达目标之际，旋转不断地变慢，变慢，变慢，直至停滞。就那么如同月亮般悬浮在空中，银面人似乎在说着什么，可他的声音似乎也变得极慢，如同天边的闷雷，轰隆隆地混杂成一片，分辨不清。

另一个念头直到这时才有机会从意识中浮现成型，并如同一场核爆般扩散到我每一寸脑海里。

那是关于我母亲的死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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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5-14 11:4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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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陈楸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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