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杀死了我的前半生
异色人间道
我的前半生学习差,内向,不受众人喜欢。
于是我选择杀死了我的前半生。
但那天,我在刺眼的白炽灯下看到了她站在窗口外,嘴角僵硬且诡异地咧开,冲我露出一个瘆人的微笑。
我知道,完了。
01
最近我有些不安,起初我以为这是每个考上大学的人都会有的。因为毕竟经历了三年学业繁重的高中,好不容易轻松后,就会怅然若失。至少我的大学室友是这么和我说的。
但当我跟她说了我的情况后,她却只是古怪地看了我一眼,并且躲闪着移开了视线。
我抿了抿嘴,泛白的手指关节止不住地颤抖。宿舍中的空气有些闷热,但是我能感觉得到我的后背在冒冷汗。
我缓慢地扭过头看向了身后的宿舍玻璃。
宿舍的窗帘没有拉上,此刻外面阳光明媚,但我的瞳孔却在看到窗外的那个女生时骤然紧缩。
果然,她还在!
窗外站着一个穿着运动校服的女生,蓝白相间的校服上晕开大片已经变成褐红色的血迹,她头发凌乱,眼睛像是无机质的玻璃珠一般。看到我和她对上眼神,便缓缓地咧开一个微笑,血从她嘴里涌出,让那口白森森的牙齿染上了血红。
而我只是发着抖,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尖叫。七月的酷暑天,我浑身冷得犹如掉进了冰窟之中,我知道只有我能够看见她。
02
每个人的青春期都有秘密,有的人是关于男生的,有的人是关于奋斗学习的,而我的秘密是关于我的朋友——李可可的。
我叫李子珂,是个学习并不好的女生,而且我的性格有些内向。
因为初中的学习成绩还不错,所以升到了这所 M 市的重点高中。但重点班的讲课进度很快,周遭同学的学习能力也很强,高一、高二我努力地熬夜刷题,但却怎么都无法跟上班里的学习进度。
在高一、高二这两年中,我也一直是四班的倒数第一名。班级里的同学不喜欢和我说话,因为在四班这个重点班中,学习不好是一种耻辱,会被老师用眼神暗示,明晃晃地告知你自己是拉低班级平均分和升学率的差生。
原先这种孤立只是一种默不作声的不被理会,但把这一切推向另一个极端的是那次考试。
我考试作弊了,手指尖颤抖下,那张试卷从我的手臂下被抽走。强烈的不安感让我开始止不住地打嗝。
身体不受控制地上下颤动:「嗝……嗝……」
在寂静的考场上第一次传来窃窃私语般嘲弄的笑。
之后我抽屉里的书会莫名地消失不见,分发的作业也会独独地少了我的那一份,这些情况都是常态,但对此我没有任何办法。
我的父母常年不在家中,他们的生意很忙,可以说得上是蒸蒸日上。每次没有和他们打电话说上几句话,就会被匆匆地挂断。学校的家长会他们一次都没有来过,学校给他们打完电话,他们也只会给我打个电话劝慰我说:「重点班里的倒数,那在普通班中就是可以数一数二的。」
对于他们的话,我每次只能不置可否地「嗯嗯」两声应答。实际上,我看过年级的名次表,我的成绩根本考不上大学。
四班的倒数第一在高三的时候没有换人,但正数前几名里却多了一个人,那个人就是转学过来的李可可。
李可可家肯定是农村的,从她具有乡土气息的口音上就能听出来。这在我们班引起了不小的争论,也多亏了她,集中在我身上的视线被分走了不少。
没人知道她是怎么进入这个全市数一数二的高中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在高三这个距离高考仅一个学期的节骨眼上转过来。
但你知道的,被孤立的人就像是被自动归类了一样。
我和李可可的第一次搭话就是在体育课上。
我最讨厌体育课 ,因为那所谓的「自由活动」时间就会成为我一个人无所事事、不知所措的出糗时间。
但现在……
我扭过头看向那个同样坐在花坛边上的女生,她也刚好扭过头来看向了我。
虽然不是一个很情愿的选择,但脸上的肌肉牵动起嘴角,我听见我对她说了一句:「你好,我叫李子珂。」
李可可也笑了,露出她有些参差不齐的牙齿,泛着红血丝的脸颊上看上去皴得掉皮,她看向我的眼神很友善,这倒是和班里的同学都不一样:「你……你好!我叫李可可。」
她眼睛看着人的时候亮亮的,好像有多欣喜似的。
我们之间其实没有多少话题可聊的,李可可开朗一些,或者说是很憨。她从不和我说她家里的事情。跟我分享最多的就是今天发现了哪道题的新解题思路,今天又发现了教科书上的一处打印错误。
「嗯,啊……」我只能敷衍地答道,当一个背景板也挺好。
我以为她只是说说而已,我并不认为一个乡村的姑娘能在我们学校的高压式学习下有什么亮眼的成绩。
但直到期末考试放成绩榜单的那一天,一切都变了。
挤得像是沙丁鱼罐头的榜单前,我的位置还是在那熟悉的地方,但李可可的却在另一张纸上。
是的,她的名次挺不错的,甚至我们的排名无法写进一张纸。
几天后,暑假的学校里,花坛边上又坐着一个人。
对,你猜的没错,就是我。
我就是那个被剩下来的。
李可可被几个班里「热情」的女生邀过去玩排球了。
脑海中不断地涌现出前几天亲眼所见的场景,以及听到的父母的谈话,我的手指甲深深地嵌入到了手掌心的肉里,却感觉不到疼痛。
定定地看着她那张泛红发皴的脸上浮现的笑容,模样竟与父亲常年堆出的假笑有了那么几分相似,就像是冰下死不瞑目的鱼眼一样,让人觉得碍眼……
03
「医生,小珂怎么样了?」中年女人推门走了进来,站定在白色的背靠椅旁,轻皱着眉头看向对面身穿白大褂的医生。
白色的背靠椅上躺着一个女孩,此时面色苍白,额间有着细密的汗。
心理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的中年女人,缓缓地开口道:「我对李子珂进行了催眠,企图找出是什么原因导致她频繁地出现幻觉。」
男人顿了顿,拿起桌上记录的记录板,然后视线在女孩的面庞上又停留了一下,随后又再次开口道:「这和她高中应该有些关系,你知道李可可这个人吗?」心理医生看向中年女人问道。
他敏锐地察觉到,在提到「李可可」这个名字的时候,女人的眼神不自觉地瞥向了别的方向,握着皮包带的手也紧了紧。
「我和他爸爸在外地工作忙,这个李可可有可能是小珂上高中时的同学吧……」中年女人不置可否地说道,她精致的脸上有些微不可察的心虚。
女人在说谎,心理医生如此断定道,但这是别人家的私事,他主要就是提出建议的。
「李可可,很有可能就是李子珂口中所说的那个幻觉里的女生。」男医生说道,「引导李子珂回忆到高三阶段时,回忆就强行被中断了,这是病人自己潜意识中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很有可能再接下去的回忆是病人不愿回忆起来的。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要靠你们父母了,你们做父母的再忙也得对孩子上点儿心啊!这还是学校联系我们的,这一送到我们这里,都已经观察住院了一周了,你们做父母就不知道来看看?
「本来诊治过程不应该包含个人情绪,但是….. 」
中年男医生虽然已经对这类父母见怪不怪了,心理出现问题的孩子多得是,父母要不就推脱责任要不就是骂孩子矫情。但他自己也刚初为人父,就忍不住地说上了几句。
清了清嗓子,男医生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你们家族也没有精神心理方面的遗传病史。主要原因可能就出在这孩子的高中阶段了,你们可以去孩子的高中了解了解这个叫作李可可的同学,然后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突破口。」他建议道。
中年女人听完男人的一席话,更加局促不安地搓着手中皮包的带子,原本精致的妆容也出现了一丝尴尬:「好的好的,真是给您添麻烦了。那小珂我们是接回家里还是留在咱们医院继续观察?」她不置可否地问道。
「留院吧,家属把治疗费缴一下。她的这个情况有些不稳定,家属要定期来医院看望,看能不能帮助她克服高中那个阶段的心理阴影。学校暂时就不要去了,毕竟现在的大学生手机网络都发达得很,突然在学校尖叫奔跑的情形如果让有心人拍下来传网上就不好了。」心理医生语重心长地说道。
「好的好的。」中年女人满口答应,包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发出「嗡嗡」的震动声,女人满脸堆笑地连说了好几声「不好意思」,然后转身退出了心理治疗室的门。
男医生看着女人的背影,摇了摇头,扭过脸看向躺在躺椅上的女孩时,却猛地一惊!
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一张脸苍白得吓人,干涩起皮的嘴毫无血色,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
「李子珂你醒了,感觉怎么样?」男医生咽了口唾沫问道。女孩莫名地带给自己一种古怪的感觉。
女孩盯着心理医生,半晌后,缓慢且嘶哑地开口说道:「你说的是我身体里的另一个她吗?」
04
中年女人干涩地笑了几声,透过车的后视镜看向坐在后排的女孩。
「小珂,咱们等会儿就到家了。想吃点儿什么,我做给你吃啊。」女人抿了抿唇,勾起一个微笑说道。
后排没有传来任何动静,李子珂面无表情地坐在车的后排,黑沉沉的眸子中映照着窗外一闪而过又枯燥无味的风景。
「鱼香肉丝好不好?妈妈记得这是小珂最喜欢的了。」女人像是想要极力地缓解车内尴尬的气氛一般,自顾自地说道,「咱们一家都好久没一起吃饭了,正好今天你爸爸的工作也不忙,晚上我们一起吃顿饭,就当是庆祝小珂痊愈了。」
听到「痊愈」两个字,后排女孩扬起了头,透过后视镜与女人对视上了目光。
女人透过后视镜看到:女孩用一种陌生、诡异且冰冷的目光定定地看着自己,仿佛是在看一个死物。
车轮「呲啦」一声,传出胶皮与柏油路面的刺耳摩擦声。中年女人猛的一个刹车,然后大口地喘了一口气。
随即猛地回过头,看见瘦弱的少女乖巧怯懦地往后颔首缩了缩,模样与记忆中并无二样,刚才的那抹怨毒的眼神仿佛只是错觉。
车在一栋公寓区里停了下来,房子是二层的复式住宅,住宅区安静又规整。女人踩着红色的高跟拿了副驾驶座位上放着的档案袋后下了车。
后排的车门「咔嗒」一声从外面打开,我抬头看去,女人波浪卷发的后面是许久未见的刺目阳光。
「小珂,你先去厨房坐,我和你爸爸说点儿话,我们等会儿就下来。」进了房子后,女人在门关看到了一双黑色的皮鞋,捏了捏手中的档案袋,若有所思地一边和李子珂说话,一边脱掉了高跟鞋,换上了鞋柜中刚拆了塑封包装的一次性拖鞋。
看着女人匆匆忙忙地往二层走去,我的视线落在她手中拿着的档案袋时,嘴角勾了勾。
05
女人快步地走到二层里面的那个房间,叩了叩门:「李斯,你在里头吗?」
「进来。」门内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拧开了门把手,女人用颇为不悦的语调生硬地说道:「说好了一起去接她的,你是怎么回事?」
房间内较为空旷,有一排放着稀稀拉拉书籍的书架,书架前是一张实木的长桌,桌上放着一个碎纸机。
「我工作忙,家里也有事情,实在是时间紧。」男人语气敷衍地说着,他抬起眼皮转身看着身后的中年女人。
门「咔嗒」被合上后,中年女人没再多说什么,而是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停在离男人几步远的位置停下来,抬起手,把手中的档案递了过去。
「看看吧,这几年的医院治疗结果。应该没什么大事了,咱们当时替换身份的事情没有被深究出来。就是不知道她怎么就人格分裂了,好在已经痊愈了。」女人拧起了眉,「可能是高中那事情对她还是有些影响的。」
「跟我说话,就没必要装得像个母亲的样子了吧,还真把自己当那女孩的妈了?」男人嘲讽地说着,抽出了档案袋中的那份文件。
「你!」女人气急地抬起手就想甩男人一个耳光,却被男人捉住手腕朝旁边甩了过去。
女人被力道甩得踉跄了一步,握住了手腕往后退了几步,狠狠地剜了男人一眼,随后不再说话。
厚厚的一叠资料上都是详细记录的整个治疗的过程,最后一页的报告上写着:
李子珂,女,23 岁。疑似因校园霸凌的外在刺激因素而导致的精神分裂,患者时常出现幻视及幻听,间歇性失忆等现象。
凑过去看到了这一行文字,女人脸色有些凝重:「吴主任那边解决的怎么样?没出什么岔子吧?」
「没事,已经都打点好了,没有嘴碎的人。」男人边说边把一厚沓的纸拿了出来。
他走到了长桌前,将手中的报告一张张地放进碎纸机中。
一张张白纸黑字的纸张被碎成一堆碎纸屑,落进了早就放在正下方的空纸箱内。
「那就行,赶紧处理完,然后下去吃饭吧。」中年女人看了一眼滴滴作响的手机,看到备注「老公」的聊天框内跳出了一条信息,「什么时候回来?和儿子在家等你。」
她手指轻点,脸上露出了笑意,然后发送了回复消息:「马上!」
「老爷子的遗产这个月就能处理到账吧,你也盯着那个陈律师那边,找个时间哄着她去把转接手续办了。毕竟她档案已经归到大学里了,这也符合老爷子的遗嘱。要不是闹了住院这回事儿,那笔钱早就到账了。」男人手指点着木桌说道,「而且我自己家那边事情都要处理不过来了,别都指望着我。」
「行了行了。」女人回复完短信,把手机收了起来,摆了摆手,语气中充满了不耐烦和埋怨。
随后房间内便安静了下来,只留下了哗啦哗啦的碎纸机声音。
06(医生视角)
我是一个精神医院的主治医生,接手过不少的患者。但前一个被我送走的患者的经历却着实让人觉得棘手。
这女孩的父母是离异的关系,在女孩高中的时候就已经各自组建了各自的家庭,但母亲说因为不想给孩子心理压力那么大,所以在女孩高中的时期都隐瞒了夫妻二人离婚的事实。
女孩是重点高中毕业的,最后也的确考上了个不错的大学。
但在高中被霸凌的心理隐患在大学的时候发展成了心理疾病,她开始时常出现幻觉和幻听。并且在一次严重的幻觉中,在大学食堂出现了狂奔尖叫并伴随着抽搐的情况,也因此被学校紧急地送到了我们医院进行治疗。
据她所说,幻觉中的那个女孩叫「李可可」,是她的高中同学,常年和学校的同学霸凌她。
但是自己的父母在高中的时候根本不管。内向又自闭的她就分裂出了一个人格,这个人格外向,受人喜欢而且学习好,就是另一个版本的「李可可」。
她的这个人格的一举一动开始模仿霸凌自己的那个高中同学「李可可」,最终,也是在这个人格的帮助下,她考上了大学。
这听起来让人觉得很不可思议,因为我在对这个女孩进行深度催眠的时候,发现她可能真的存在认知性混乱的情况。
本来考上大学后,失去了被霸凌的环境,她的副人格应该逐渐消失,但是并没有,反而开始压迫主人格。
在医学领域,我们最终是要保住主人格去融合其他人格的。所以,因此,我很快地和我的团队制定了治疗方案。
女孩的父母还是很忙,可能是因为各自都有了家庭的缘故,所以除了日常打钱来进行治疗,其他时候很少出现。
女孩的学习能力很强,在平常不犯病的时候就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甚至经常可以看到她抱着电脑在病床上学习。
随后,经过了长达两年的治疗,她最终算是痊愈了。
女孩的深层记忆中有一部分根本无法通过催眠来进行诱导性回忆,但我们会诊过后认为这一部分记忆是女孩被霸凌的记忆,因此才会被潜意识地封存起来,这是人体防御机制的本能,但只要不影响人格融合就没有大碍。
我看着她那个积极的人格消失,重新恢复了内向而又有些局促的主人格性格。
和我告别的时候,女孩真挚地和我道了谢,她的手心微凉,黑亮的眼睛中有着莫名的情绪在翻涌。不知为什么,看着渐渐驶去的车辆,以及坐在后排的女孩,我总觉得有些莫名的不安……
07(李可可视角-真相)
我叫李可可,从我出生起见到的就是村里的那些黄土坡,以及和我一样穿着破破烂烂衣服站在村口的小孩。
奶奶说我爸妈都进城务工去了,让我好好学习,等长大了就能去大城市了。大城市里有高楼、有汽车,还有漂亮的衣服。
村里开春的时候来了一批上山下乡的老师,也是那个时候我们村里有了学堂。从那个漂亮的支教女老师口中我听到了许多城里的事,城里有爸爸妈妈,还有那么多好东西,我坚定了好好学习的心。
春去秋来,我已经长得比奶奶还高了。以往和我一起在村口等父母的孩子也都早早地辍学去打工了。
但奶奶还是依旧靠着捡破烂以及父母每月寄回来的钱供我上学,奶奶说有个好成绩考个大学,才是真正的出路。
但后来,那个来我们村漂亮的支教女老师也回城了,她最后送了我厚厚的一沓子城里的书籍教材,让我好好学习。
她走的时候笑眯眯地跟我挥手,眼睛弯成了两条月牙。我才知道原来她笑起来这么好看。
「我的支教时长够了。回城后,我就要去读研了。」我听她这么跟我说道。
支教的老师纷纷回城后,我们这儿的学校就又办不下去了。我回家开始和奶奶一起种地,但更多的时候奶奶都会去催我去看书。
我 18 岁生日的冬天,爸爸妈妈回来了,但他们却是被装在黑色的棺材里被抬回村子里的。
我局促地被奶奶拉着手往前走,手中捧着的是爸爸的遗像。我记得那天,天上飘着雪,我跪在父母的墓前却一滴眼泪都哭不出来。
看着墓碑上那两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我有些恍惚,爸爸和妈妈真的回来了。
奶奶第一次对我那么凶,她扯着我的头发,「哐哐」地往地上敲着,硬邦邦的地面把我的额头划出了一个口子。
汩汩的鲜血和眼泪涌了出来,我哭了,哭得很凶,因为太疼了。
过了没几天,一个开着黑色轿车的男人来到了我们村里。街坊邻居都纷纷探头来看,因为那辆车停到了我们家门口。
奶奶拄着木头做的拐杖,一步一脚印地走出来。那车上下来了一个男人,模样看上去是三四十岁的样子。他跟着奶奶进了屋子,奶奶让我去自己的屋里待着,她有事跟这个所谓的客人说。
但我没有回去,我偷偷地贴在门边听他们说话。
我听到奶奶想要给那个男人倒水,但他却有些不耐烦地开口连说了几个「不用」。随后说道:「直接说正事吧。」
「好好好。」我听到奶奶满口答应,然后是木椅子被推拉开、刮摩地面的刺耳「刺啦」声。
男人清了清嗓子说道:「宋丽华和李国栋的女儿是刚才的那个女孩吧?今年是要上高三了?」
「对,没错。」老人缓慢地回道。
「我亲自来这儿的目的也很明确,宋丽华和李国栋在公司名下的矿井中不幸遇难,我代表公司致以最诚挚的歉意,希望遇难的亲属也能理解我们的难处,然后双方达到一个互相和解的目的。」男人虽然嘴里这么说着,但是语气中没有丝毫的诚意,更多的是一种摊上了麻烦事的不耐。
「不过,就像是电话里说的一样。」男人突然话锋一转说道,「我们公司是想要人道主义地处理这件事情的,希望遇难的亲属不要声张。我呢,是公司的股东,能给你们提供的补偿也是十分可观的。现在家里有这么个正在上高中的孩子,大家都希望能够有出息对吧?」男人循序擅诱地说道,「我家里也有个同样年龄的女儿,也是高三了,所以最能理解当家长的心,都想着孩子能有出息。」
男人不紧不慢地用手指敲着木桌说道:「所以,我可以承担宋丽华和李国栋他们女儿之后上学的钱。但这里毕竟是个落后的小村庄,教育水平什么的根本比不上城里。我会把她接到城里,然后妥善地安排她以后的学习以及生活。这个补偿我觉得已经远超那些所谓纸面上冠冕堂皇的补偿赔款了吧?」「咚咚」的敲击声不急不缓,但好像又在催促一般。
我听到奶奶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一到冬天她就总是容易咳嗽。我有些担心她的身体,一下子没注意,破旧的木门被我「吱呀」一声推开了。
屋里的男人和奶奶齐齐地向我这边看了过来。
奶奶满是白翳的眼中含着复杂的情绪看着我,随后招了招手让我到他们跟前。
那个中年男人上下打量着我,随后扯出一个笑来,那个笑僵硬得奇怪。
「今年 18 岁了吧?」他问道。
我低着头,轻轻地点了点。
「正是读书的年纪,这个年纪要是一直在这种落后的村子待着,可是没有什么好前途的。」他语气笃定地跷着二郎腿,然后眼神游移在我和奶奶之间。
男人见奶奶没有搭话,也不着急,手指还是在桌子上敲击着,像是在计时一般。
半晌后,「行。」奶奶苍老的声音从喉咙眼咕哝出来。
男人脸上流露出一抹喜色,然后急应道:「行,那就这么说定了。直接让她收拾收拾吧。我们今天就能走了。」
「还有些事咱们要提前说好。」男人晃了晃跷着的腿,开口说道,「接她到了城里之后,你们就不能联系了。城里的人际关系复杂,一个农村女孩突然进了全市最好的重点学校,本来就比较可疑。如果有有心人想要调查这女孩的家庭背景,牵扯出她父母的这档子事,我就很难办了。」
我看见奶奶哆哆嗦嗦地抬起手,一双浑浊的眼睛直视着男人,语气郑重地说道,「我可以不联系妮娃子,但我要确保她是安全的。你定期给我发一些她的近期照片,可以吗?」
男人撇过头去,不去看奶奶的眼,反而看向了我:「行,没问题。我都了解过了,这孩子学习是这里最好的,到了城里有了更好的教育,肯定以后能有出息。」他语气笃定地说道。
一来一回间我也听出了这是要让我跟这个男人去城里的意思,当下我就哭了。
「我不去!」我抬眼看着奶奶说道。
奶奶摆了摆手,抬手抹了把脸,随后看着我的目光中蕴含着不舍以及浓浓的期盼。
「要去的,妮子。」我听着奶奶一字一句的说道,「你一定要有出息,给李家争个脸!」
泪水早已模糊了我的眼眶,恍恍惚惚间我看见奶奶佝偻着身子站起来,给男人弯下腰,重重地鞠了一躬。
男人有些局促,但始终没说什么。
最终我还是跟着这个男人走了,奶奶送我们到了村口,我看着那个佝偻的身影在村口逐渐地变成了一个点,最后消失不见。
「你叫什么名字?」前座的中年男人透过前座的后视镜瞥了我一眼,然后问道。
「李可可。」我说。
男人怔了一下,然后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带着笑意说道:「那还真是巧了。」
我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但紧接着就听他接着跟我交代道:「等会儿到了 M 市先去购物商城买点儿衣服什么的,置办一下你之后上学需要的东西。然后我带你去之后你要住的地方,那里离学校挺近的,走几分钟就到了。对了,你会做饭吗?」他问道。
「会的。」我低低地回答。
「那行,那我就每周给你打生活费,你到时候想买点儿什么东西就自己买自己做。等会儿带你去看看你之后上学的学校,以后你就在那个学校里踏实学习就行了,其他的不用管。」男人从副驾驶位上拿了包烟盒倒出了根烟,叼在嘴里后,猩红的火点燃起白烟。
我被呛得在后排直咳嗽,眼角被逼出了生理盐水。但男人没有丝毫想要开窗的意思,而是自顾自地接着说道:「我也不是白供你读书的,你去那个学校那一年务必给我把学习学好,最后给我考上个大学。」他这么说道。
我不明白男人话语中的用意明明是好的,但为何在吞云吐雾的白烟中对上他寓意不明的眼神时,我会后脊背一凉。
「还有,多笑笑。别天天丧着个脸,看着让人心烦。」男人猛吸了一口烟后又吐了出来。
我猛烈地咳嗽着,感觉肺都要被咳出了。
「咳咳….咳咳…好。」我应道,眉头皱着,但嘴角却勾起了笑。
男人满意地在白烟中点了点头,车行驶得飞快。
一切都像是做梦一般,我穿着崭新的衣服坐在了宽敞的教室里,老师在黑板上「唰唰」地写着课堂笔记。
这就是城市吗?一切都让人觉得新鲜而又有些不切实际。
我转来的这个学校据这里的同学说是 M 市最好的重点学校,每年从这里毕业的优秀学生数不胜数,师资也是全市最一流的。
小心翼翼地翻开课本,我发现课本教辅中的内容竟有不少是跟我当时从那个漂亮的支教老师手里拿来的教材有重叠!我不敢懈怠,用了很大的精力投入到了学习当中,能够上学、能够学习的感觉真的很好。
在学校里我没什么朋友,不知道什么原因,每次我经过同学时,他们都会小声地低语些什么,让我感觉有些不自在,我不喜欢别人的视线一直落在我身上的感觉,但我却一直保持着微笑,因为我记得男人跟我说过的话。
李子珂是我在城里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她跟我差不多高,脸型也差不多。但是五官比我漂亮多了,皮肤白皙光滑,她的头发乌黑浓密,不像我的如同枯草一般。
我还记得第一次和她说话是在一节体育课上,自由活动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去和其他的同学一起玩,而是和我一样坐在了花坛边上。
我小心翼翼地去瞥她,看见她扭过头来,我就急忙把头撇开。
「你好,我叫李子珂。」我听到清润的声音从我旁侧传来,我能感觉我有些激动地红了脸,立马偏过头跟她也打了个招呼,「你……你好!我叫李可可。」
随后的一段时间内,我们两个都一直在一起。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在体育课上坐在花坛旁聊天。不过大多时候都是我在说话,李子珂并不怎么喜欢说话,她应该是比较内向的,甚至她也不怎么会看我。
我也记得男人跟我说过,不能提到关于我家里以及一切关于我如何来到这里上学的事情,所以我能聊的就只有课本上的内容。我知道子珂可能并不喜欢这些话题,但是我想让她知道我是陪着她的。
但是没有关系,这毕竟是我在城市交到的第一个好朋友。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着,到了高三上学期的期中考试的时候,我终于看到了我的努力得到了回报。虽然并没有名列前茅,但是那个名次也能排在班级的中上等。
我看到子珂也过来看排名榜了,我们中间隔着好多学生,眼神汇聚到一起的时候,她的目光冷地让我不知所措。当我想挤开人群找她的时候,她已经没了人影,这让我有些茫然无措。
期中考试后便是暑假,我留在男人给我安排的房子里写寒假作业。而手机这个时候「滴滴」地响了起来。
是班里的几个女生,她们竟然在聊天软件中私聊了我,让我一起去学校玩排球。我觉得很意外,因为我之前从未和她们说过话,甚至不记得她们的名字。但那几个女生称呼得却很亲昵,让我不好意思拒绝。
我答应了下来,想了想发了个消息问子珂要不要一起去。一般情况下,她都是会拒绝的。但奇怪的是,今天她却答应了,并且还发了一句「我正好有事想问你」。
日头当空,学校内空无一人。
暑假的时候,学校也会开门。因为学校临近一个居民小区,原本很多居民因为上下学铃声经常会以扰民为缘由进行投诉,但学校想到了一个解决办法:像大学一样开放校园,在假期的时候让居民来学校锻炼,以此来化解矛盾,这方法也的确很见成效,投诉少了不少。
但像如此的酷暑,校园内就不见一个人影了。
我和子珂是先到的,我们还是像往常一样走到了学校后操场的花坛前坐下。
今天的气氛有些不对,我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说出一句话,只看见她的眼神不咸不淡地盯着虚空的点。
这时,看到不远处走过来了四个女生,从模样上我认出应该是我们班的同学,那几个叫我过来玩的女生。
「呦,李子珂也在啊。」一个女生看到了坐在花坛边上的李子珂,嗤笑了一声说道。
我感觉到了并不是很友善的气氛,心中有些尴尬,堆起笑容走了过去,希望不要闹得不愉快。原本以为李子珂只是不喜欢和班里的同学说话,但现在看来好像并不是那么简单……
她们拿了两个排球,漫不经心地打着。
一个女生主动上前,挤眉弄眼地朝我问道:「可可,你是不是家里有背景关系啊?」
我有些没搞明白她的意思,只能茫然地抬头回道:「嗯?什么背景啊?」
其他几个女生也凑了过来,表情有些神神秘秘:「你家里是不是暴发户之类的?和咱们市的教育局的领导有那层关系啊?不然,你是怎么能在高三的时候转到咱们班的?」另外一个女生表情看似「友好」地问道。
我被她们定定地盯着,感觉有些不舒服。
而在这时我看到了她们之中的另一个女生戏谑地把排球砸向了坐在花坛旁的李子珂。
那一球狠狠地砸在了李子珂的脚上,李子珂吃痛地捂住了脚踝,眼神阴沉地看着这边。
我转身就想要走过去去找子珂,看她有没有事,就看到原本坐在花坛边的子珂起身往教学楼里走去。
我慌忙追了上去,全然不顾身后另外几个女生的喊声:「可可,你管那女的干吗?她就是我们班拖后腿的,她爸妈都不管她,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考到学校来的,她现在那破成绩有的还是作弊考出来的呢!」
「你去找她,那我们可走了啊!」另一个女生附和着高声喊道。
但我这时根本没空去管她们,她们惺惺作态的行为让我无比后悔今天答应来学校的事情,同时更后悔把李子珂也拉了过来。
窃窃的笑声听得人如芒在背,我慌忙地追进了教学楼,但却没有见到子珂的身影。
突然,我想到唯一有一次子珂主动地开口和我聊天,聊关于自己的事情,那是在学校教学楼的天台上。
那一次,子珂哭得很伤心,她的一双眼睛红通通的,带着哭腔的声音沙哑,但却硬是不让眼泪流下来。
「我爸妈离婚了,他们都各自有了家庭。我就是个废物,学习学不好,甚至变成了个多余的累赘。我谁也没法说,当时只能把这些秘密都写到床头柜里的日记里。」我听着子珂带着哭腔这么说道,却不知道如何安慰她才好,一时间忘记了男人的交代,开口说道,「子珂,你的爸爸妈妈永远是和你有血缘关系的人,他们不会认为你是累赘的。你还有爸妈,我的爸妈已经死了….」
说到这儿,我看见本来埋下头的子珂抬起了头,她的眼泪终究是顺着脸颊滑落了下来,但让人觉得诡异的是,她却直勾勾地盯着我,随后浅浅地扯起了一个笑容。「是吗?」她说道,「看来学习好也并不是万能的。」她喃喃自语道。
隔天,她就仿佛没发生过这件事情一般,对此闭口不谈。我们也再也未曾聊过那天的事情了。
想到这里,我慌忙地跑到了天台上。
子珂果然在天台上,她站在天台上,蓝白相间的校服被风吹得鼓起,背对着天台的门站着。
她的手中拿着一个智能手机,这个学校里的学生大多都偷偷地带着手机。只要成绩好,老师并不会说什么,男人也给我配了一个手机,方便联络。但我却从未见到子珂拿出过手机出来。
此时,她拿着手机朝我转过头来,那目光冷得瘆人,像是要把人洞穿一般。
冷蓝色的手机屏幕亮起,上面是几张图片。我看她站得实在是离天台的边缘太近了,便慌忙上前几步说道:「子珂,你不要站得离天台边缘那么近!」
这个教学楼是学校建校以来的老楼,一直也没有翻修,教学楼正对着后操场的花坛。天台的边缘并没有围栏保证安全,学校也明令禁止学生到天台上来,如果不是子珂上次硬要上来,我自己也不会跟上来的。
看着子珂的步子又往天台边缘挪了挪,我的心简直提到了嗓子眼,我根本不知道她到底要干什么。
「李可可,你和我爸什么关系?」李子珂冷不丁地问道。
「什么?」我被她没来由的问题问得一愣,「你爸?」
「对,我爸。就是手机上的这个人。」她举起手中手机的屏幕,我这才看见她手机屏幕中的照片赫然就是那个男人,那天那个男人来找我取我成绩单。
那个男人竟然是李子珂的父亲!?这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事情。
「我……「我有些哑口无言,不知道这要如何解释说明。
「呵!」李子珂冷哼了一声,语气中夹杂着嫉妒和毫不掩饰的恶意,「我爸和我妈都离婚了,那你是他们在我之前偷偷生的,还是你是我爸包养的?」
「我……我不是!」我慌忙解释道,「只是……只是……」我想起男人交代对谁都不能说出我们之间的渊源和关系,便有些犹豫了起来。
李子珂见李可可状似纠结,便好像是证实了自己心中的猜想一般,表情变得扭曲起来:「好啊你,特地被我爸安排进来的吧?我就知道!我能上这个学校就是我爸找了关系,把我搞进来的。原来你也是!」
她语气冰冷地继续说道:「我爸妈从没给我开过一次家长会,但期中考试的这次家长会当天,我爸却过来找你了。要不是我碰巧撞见,你是不是还跟我搞这一套姐妹情深的朋友戏码呢?
「你够能装的啊,李可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想要把爷爷留给我的财产抢走,还想抢走我的爸妈,你到底是谁!?」李子珂近乎撕心裂肺地吼道。
家长会的后一天,爸妈难得地回到了家中。哪怕知道他们是想要自己的面前伪装成还很恩爱的夫妻,哪怕一切都是假的,她也想要沉浸在这一刻仅属于她的温暖中。
原先空旷的别墅好歹有了些人气。那一天是李子珂以为最开心的一天,如果没有在父亲房门口听到那段谈话的话……
当时她起来上厕所,听到了父母的房中传来了声音,出于好奇她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把耳朵贴到了门板上。
「李斯,事情办得怎么样了?」李子珂听到自己的妈妈这么问道。
男人轻笑了一声道:「我办事,你放心。都安排好了。李可可的身份,还有到时候怎么打点其他的人,以及老爷子的财产。你放心,到时候都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成为李可可的。」
「那就好,记好了我们当时协议的内容。等会儿到了凌晨三点,我就要回去了,我儿子还在家里等着我呢。」中年女人说道。
「霍!真够无情的啊,我家那位也等着我呢,说的跟谁想跟你一块儿给这儿演戏一样,好在终于快熬出头了!」男人咂舌说道。
李可可、财产、爷爷。
这几个词像是魔咒一般环绕在李子珂脑海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可可也姓李,她个头也跟自己差不多,比自己大一岁,一切都开始变得那么的可疑。
脑海里李可可的形象也变得愈发地与父亲类似。
她要代替自己!她第一时间想到了这点,她会变成父母最喜欢的那个女儿,她的学习还好,和初中那个名列前茅的自己很像!
她的脑海愈来愈乱,全然没有考虑到为什么已经离婚的父母会凭空多出个孩子,以及其他不合理的内容。
这时的李子珂在脑海里想到了一个让她感觉毛骨悚然的假想:李可可是父母的孩子,她会把生前最疼自己的爷爷的财产抢走,也会凭借优异的成绩考上一所名牌大学。有父母、有金钱,还有前途。而自己则一无所有!
她不由得寒心,如果都是父母的孩子,为什么自己什么都得不到,而一个凭空冒出来的农村丫头却能平步青云?
看着现在面前不知所措的李可可,李子珂越发肯定了自己的想法。原来她真的是多余的。
「李可可,你真的是满嘴谎话!我在你面前就跟个小丑一样!」李子珂眼泪汹涌地往外冒着,但嘴角却勾起了一个讽刺的笑。
她已经靠近了天台的最边缘了。
「不要!子珂你快过来。」我慌忙地叫道,并疾步跑到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李子珂的长发被风吹起,糊在了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上。
此时,日头已经有些往下落了。血红的残阳挂在天边,像是往下淌着血。
李子珂的手腕一转,智能手机轻巧地从手中滑出,往楼下坠去。她作势要去捡手机的姿势朝后转头,侧目看到了往这边跑来想要抓住她手腕的李可可。
「你知道吗?我今年 17 岁,没有到法定可以判刑的年龄。」她这么说道,勾起了一个笑容,想要侧身闪躲过去,好让李可可因为惯性从天台上掉下去。
无边的恶意在心中汹涌,只要她消失不见了,她可以靠受到朋友自杀的精神刺激来获得父母的关心、同学老师的同情,而爷爷生前留给自己的钱就还是会等她成年的时候也一并归属于她。
想到这里,她愈发兴奋了起来,但却在想要闪身的一个瞬间,脚腕扭了一下。
也就是这一下,让她侧身的方向有所偏移,仰面直直地朝下坠落了下去!
「砰」的一声!楼下传来一声巨响,我没敢探出头去看,手在空中抓了个空,我失声了一般,嗓子里发不出一个音节,冷汗顺着我的额头滑落。
李子珂,在我面前坠楼了。
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我颤抖着将身子探了出去,隐约地看到了一处呈人形的血泊落在花坛间。
夏日的热浪让一切都变得恍惚了起来。
我慌忙站起身冲回到了通往天台的楼梯间内。
心跳疯狂地在胸腔内鼓动,颤抖着手指按下了 110,但随后又慌忙地删掉了。我不知道和李子珂一起站在天台上的我会不会变成被怀疑的对象。
回想起刚才种种的细节,我不由得感觉到后怕,李子珂失足落下去前说的话让人细思极恐,她原本是想让自己掉下去摔死的!
心凉了半截,我的手指颤巍巍地点开了那个男人的电话,然后拨了过去。
我心里十分矛盾,我亲生父母是由于李子珂父亲公司负责开发的矿洞而发生了矿难,但李子珂的父亲给我提供了上学的机会。我有些分不清我是应该恨还是应该释怀。
但如果最终因为刚才的意外要被判刑的话,我希望能够和男人忏悔。无论如何我都阴差阳错地见证了他女儿的失足坠楼。
「喂。」男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呲啦」的电流声让我产生了一瞬间的耳鸣。
我语序混乱地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全盘托出,嘴里不住地说着「对不起」,眼泪汹涌地冒了出来。
「你那边除了你,还有别人看见吗?」她没有想到,男人第一句话是问的这个。
「没……没有。其他的几个女生都走了,现在就只有我和李子珂在学校里,我们来的时候,门卫说一会儿要去吃饭,所以周遭应该是没有人。」
听筒那边男人仅仅停顿了一秒,然后叹了口气:「那就好。」随后快速的说道,「我来处理这件事情,你给我闭嘴,然后听我说!」
我脑子木了一下,怔怔地听着男人说话。
「这件事情我会靠关系来处理,你只需要记住李子珂的死是因为她期中考过后成绩太差,而导致的死亡,跟你毫无关系。当然,我会把一切处理好,不会有警察来问你,但你管好你的嘴,不要给我乱说!」男人语气凶狠地警告道。
「叔叔,李子珂是您的女儿吗?」我有些狐疑,为什么这个男人听到自己女儿坠楼死亡的信息后,会这么冷静。况且如果是自己的亲生女儿的话,不应该不分青红皂白地先往死里骂自己吗?
但预想中的情况都未发生,过了几秒钟后男人闷闷地「嗯」了一声,随后就是电话被挂断的忙音。
一切都发生得很快,没过几分钟,一辆白色的加长面包车就驶进了学校,稳稳地在李子珂坠楼的位置停住。
我双腿打着颤,走下了楼。看见几个护士模样的人手脚麻利地把已经因为高空坠落而肢体扭曲的李子珂抬上了准备好的支架,而另几个人则拿着早就准备好的清理剂进行清洗。
我看到李子珂软绵绵的头歪垂在一侧,死前也未闭上的眼睛无机质地盯着我,血把她的头发浸润,混合着人体组织糊在脸上,看上去异常可怖。
我猛地捂住了嘴,往身侧侧了过去,干呕了好多下。空荡荡的胃里直往上泛胃酸。
我被那辆面包车上的工作人员一并带上了车,车上的所有人都未开口说一句话。白色的被单盖住了李子珂扭曲的尸体,只有殷红的血洇开在了被单上,看上去莫名诡异。
她是坐在医院太平间外的等候椅上等来的男人和另外一个女人。不,应该说是李子珂的亲生父母。
现在所在的这家医院从外面看上去是一家私人医院,从外面看只是一座白色的大楼,而走进来后还要过几个门才能看到真正的模样。
周遭的环境静悄悄的,只有匆忙走过的医生和护士,以及压低了声音接听的紧急急救电话。
男人和女人走到了我的面前,那个女人的表情很苍白,嘴唇不住地颤抖着,纤长的睫毛因为频繁眨动的眼睛而上下颤动。
我以为她会甩我一个巴掌,同时为痛失爱女而号啕大哭。但是,并没有。
男人和女人只是面容紧张地和从太平间中走出来的医生在一旁密切地交谈着什么。过了半个小时后,他们好像是达成了什么协议,那穿白大褂的医生点了点头。
我看到男人如释重负般地松了口气,然后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我。随后,像是挑货物一般地跟那个女人说道:「那就和我们刚在路上说好的那样。」
女人有些急促不安地搓了搓汗涔涔的手,应道:「行。」
「走吧,回去再说。」男人朝我勾了勾下巴说道。
隐约地,我听到女人小声地拍着胸口说道:「吓死我了,幸好不用亲属进去确认。还是私立医院方便办事。」
男人则回道:「这还不是没有目击者,那学校又因为后操场背靠着小区,所以被小区居民抗议了,没敢装监控摄像头,这才有机可乘。同时,咱们又是李子珂在世上唯二的亲人来做保票,这才能处理得这么妥当,否则全他妈玩完!」
他们两人斜侧过头看了看我,我慌忙把头低下,装作思想游离的模样,不发一言。晃神的跟着他们走出了医院,然后坐上了男人开的车。
自始至终,男人和女人都未曾去太平间去看一眼他们那有着血缘关系的女儿——李子珂。
不,应该说是「李可可」。因为后来我便成了她。
没有回男人给我安排的那个学校旁边的房子,而是驱车来到了一个别墅区,车子不急不缓地驶入了小区内。
随后,在一栋别墅前停了下来。
我亦步亦趋地跟着两个人进了屋子,然后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直到现在,我都不敢相信这一天之内发生的事情。
男女对视了一眼,然后女人柔和地开口说道:「李可可是吧?」
「嗯。」我颔首,听到自己发出的气音带着颤。
「别这么紧张。」女人被男人使了个眼色,往我这边的沙发坐了过来。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轻轻地搭在了我的手背上,然后说道,「我知道今天这件事,对你可能冲击很大。而且你一定很愧疚。」她语气笃定地说道。
女人的话让我心中腾生起莫大的惊惧和恐慌之感,我害怕她接下来就会说出让我偿命的话来。
「不过,没关系的。这不是你的错,你也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不是吗?况且你也说了这是子珂自己出的意外,你在旁边只是没来得及救她而已。」女人不急不缓地说道。
我听着女人的话,觉得异常的荒诞,我根本不敢想象这是一个为人父母会对我说出的话,我没有应答而是接着听女人说道,「子珂坠楼就是意外,希望你不要心理负担那么大,就当她是因为学习压力太大的缘故选择的轻生,这样会不会就没有那么有愧疚感了呢?」她语气柔和,像是我才是那个被惊吓到的受害者一样。
女人柔软细腻的手又在我的手背上拍了拍,然后语重心长地说道,「我和你叔叔都觉得你是个好女孩,学习好而且人又聪明,明事理,所以接下来叔叔阿姨说的话,希望你也能给我们一个让我们满意的回答。」
我茫然地抬起头,撞进女人晦暗不明的眼里,重重的疑云在此时团团地把我围住。
接下来男人的话更是让我匪夷所思,甚至于我都怀疑我是不是在做梦!
男人语气不容拒绝地开口,语气中隐隐地透着威胁:「从今天起,你就是李子珂了,是我李斯和刘澄兰的女儿。」
我瞪圆了眼睛,惊讶地看着他们,不明白这对男女到底想要干什么?
女人在桌下踢了男人一脚,随后清了清说嗓子说道:「我们对你亲生父母的死的确是有所歉意的,所以才会供你来 M 市读书。但你看,你一来,我们的亲生女儿就死了。这是不是一报抵一报了。」
她摊了摊手说道:「之前我们有子珂的时候,资助你上学也是心里过不去那个坎。但是现在可就不一样了,我们是知道子珂是失足坠楼的,但是其他人就不知道啊。」女人凤眼微眯,眼中尽是算计,「我们既然可以让这个事情息事宁人,就可以让它闹得更大些,到时候你要是坐牢了、判刑了,你说说,你在农村的奶奶该多伤心啊。」
软绵绵威胁的刀子如同剜肉般地刺了过来,我的脑袋乱成了一团糨糊。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你先好好休息,明天咱们再细细地说。你可能觉得我们有些奇怪,但是我们也是想着有一个听话懂事的女儿,你就什么都不用管,安心地成为李子珂就好。你只要记住,坠楼的是李可可,而你则是李子珂就好。这件事其实不容你拒绝,但是你可以用着几天接受一下。之后,你可能需要进行些面部的微调还有一些性格的模仿,但相信你的学习能力这么强,一定都不在话下。我们都会帮你安排好一切的。」女人貌似温柔地说道。
我不知所措地就这样被女人领回了房间里,房间的各个角落里都充斥着李子珂的照片,她们像是暗夜中的怪物一样张着血盆大口要将我吞噬。
凌晨三点,我在床上干睁着眼,完全无法入眠。
这时,我感觉到了门被「吱呀」地推开了一条门缝。我下意识地放缓了呼吸,装作已经进入了深层睡眠。
过了半晌,门扉又被「吱呀」一声关上了,我听到了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我心中惊疑不定还是坐起了身,打开了床头柜旁的小夜灯。幽黄的夜灯照在床头柜上装裱着李子珂照片的相框,我的心骤然紧缩了一下。随后,我抬手把那相片扣了下去。
我想到了李子珂提到过床头柜里有她的日记本,我怀着复杂的心绪拉开了抽屉,果然在里面看到了一本粉色封皮的本子。
深吸了一口气,我打开了本子。前大半本都是各种各样的抱怨、牢骚,有些杂乱不堪,我慢慢地看着翻动着,这才了解到了她原来在学校是被人孤立了。随后,我看到了我转学来到这个学校的日期,那一天记录的日记如下:
今天,我们班里来了个村里人。她看上去土土的,不过好在因为这个转学生,所以大家的注意力没有那么放在我身上了。
咬了咬下嘴唇,我垂下了眼眸,原来这一切并不是那么单纯的善意。
翻到了后面几页,我看到了更多恶毒的诅咒和咒骂的字眼,写字的人情绪一定十分激动,因为笔触已经深刻地印到了后面的几页空白页上了。
她凭什么和我抢爸爸妈妈?!我之前初中学习也很好的,当时爸爸妈妈也没有离婚,爷爷也最疼我这个孙女了,他曾跟我说过自己百年之后的遗嘱中将会把所有的财产留给我,只要我好好学习并且到了 18 岁。
但现在这一切都变了,我靠关系进了重点高中,但却根本跟不上学习的进度,一落到了倒数第一。爷爷也在几年前因为心脏病去世了,爸爸妈妈更是有了自己的家庭,连时不时地跟我一起吃饭都变得异常的敷衍。我失去了一切,但那个莫名出现土里土气的村里丫头却能拥有,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满页的纸张上写的都是「凭什么!」,看得人触目惊心。
我合上日记本,却开始思考一个问题:我想不明白究竟为何这对男女要让我完全变成李子珂。从他们今天的反应来看,他们有了各自的家庭,真的是没有什么感情在这个女儿身上的。那又何必花那么大的工夫,替换她和李子珂的身份呢?莫非是为了钱……我心中隐隐地有了这个猜想,起码从李子珂的日记中来看,她就只有一年就到 18 岁了,那个时候就可以继承她爷爷的遗产。而当时在天台,她情绪激动地说出的话也让人觉得匪夷所思,为什么当时李子珂会说听到男人说那笔钱回到自己的名下,这到底是李子珂听错了还是一切另有隐情?
我想不明白,脑袋像针扎一般头痛欲裂。
但确实,正如他们所说,无论他们的缘由是何故,我都没有理由拒绝。自己寄人篱下,同时在这个城市中无依无靠,又能逃到哪里去呢?自己也断然不可能回去找奶奶了,那只会给她添麻烦而已。
我把日记放回原位,然后关了小夜灯。随后翻身起床,踩着毛绒质感的拖鞋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
动作很轻,但我能感受到我的心已经快要跳到嗓子眼了,这是一个很冒险的举动。但是刚才自己房门被开了一条缝,显然是那对男女从外面打开的,我唯一能想到的理由就是他们想要确定我睡下了没有。然后要商量什么事情。
无论是不是如我猜想的一般,这都值得我赌一把!
我将耳朵贴在门上,没有听到外面传出任何的动静。手轻轻地放在金属的门把上然后旋动。门被轻轻地打开了,我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听到了一个房间里传出的轻微说话声。
那是明显地被压低了声量的对话声,我朝那里走去,然后停在那扇门前,侧过头将耳朵贴了上去。
声音被放大,同时传到耳朵里的还有我自己紧张到怦怦直跳的心脏。
「你放心,这证据都毁尸灭迹了。我也跟医院那边说好了,这两天就抓紧时间把子珂的火化安排上,根本不会有人知道的。」男人低声地说着。
女人语气听起来有些烦躁:「那按照计划行事的话,接下来的这一年咱们得跟那女孩一起演戏是不?」
「对。」男人肯定地说道,「谁让老爷子当时立遗嘱立什么不好,非得让子珂 18 岁并且考上了大学才能继承遗产。李子珂那成绩又不争气,白瞎了我费尽工夫把她安排到市重点里。」
「我这公司已经算是个空架子了,因为那矿场质检不合格的事情,已经拖了好久的工期了,这原材料的质检没达到国家标准,我也是拼命才把这压下去的。现在已经快不行了,都是在吃老本。就安排那女孩入学还有现在这些事还是靠我以前积攒下的关系搞得,也撑不了多久了。」他说。
「谁不是啊!」女人附和道,「我也没多少钱了,当初的财产都没多少了,我还得养着家里的孩子,更是快揭不开锅了。」
男人嗤笑了声,心里是暗骂道:这就是找了个小白脸的下场。当初他们两个心照不宣地双双出轨,都是默认各玩各的,结果最后因为有了孩子,那边的情人都要有个交代,所以这名存实亡的婚姻才走到了尽头。
老爷子也是因为他们搞得烂摊子,弄得自己一身腥,气不过老毛病犯了最终才会因为心脏病突发而去世。
最后留的遗嘱也是半点儿都没有留个儿子和媳妇,而是留给了唯一的孙女。老爷子也长了个心眼,也怕那两个白眼狼没良心的惦记上自己的遗产,所以专门在遗嘱上写明了条件,要让自己的孙女成为有行为能力的人,并考上大学后才能继承。
但老爷子可能在九泉之下也不会想到,这个孙女最后阴差阳错地就这么没了,最后仍是被两人给算计了进去。
女人叹了口气说道:「我当时还挺佩服你来着,能想到把那死去矿工的女儿带过来上学,然后在高考后直接让她和子珂的成绩互换。让子珂顶着李可可的名字去上大学,来个神不知鬼不觉。结果发生了这档子事儿,也是绝了!还是你当时没注意,拿成绩单什么时候不行,非得在开家长会那一天,结果倒好,让子珂之间撞见了。」女人话里话外透露着埋怨。
我在门外心惊肉跳地听着两人之间的对话,那像是恶魔低语一般的声音一次次地刷新着我伦理道德的底线。
这两个人真的是愧为人父人母,我后知后觉地有些感到后怕,幸好自己当时给男人打电话没有说李子珂质问自己的那段话。只说了她因为碰到了自己和男人见面,便以为自己是男人包养的情人之类的。
当时只是觉得人家的家事,不要随意提起。但现在想想,幸好自己没有提,否则现在自己恐怕就要又被这对男女想着法地算计进去了!
男人像是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打断了女人发牢骚的话语:「行了行了,以后这种事情咱们就当面沟通,省得通过什么社交软件发送消息留下什么把柄,小心行事吧。」
声音渐渐地小了,我不再多作停留,又蹑手蹑脚地走回了房间,掩上房门,钻进了被窝里。
刚才的对话一遍遍地在我脑海中过着,现在所有的情况都明晰了。他们想让我代替李梦珂,直接成为她。然后在考上大学后继承她所得的遗产,但这份遗产已经被那对男女计划后收入他们囊中了。
而我也终于知道了父母的死并不是那种随机概率会发生的意外,而是男人公司本身对矿井质量检测不到位而发生的事故。
小时候在村口等爸妈,奶奶在村口送我的场景浮现在我的脑海里。眼泪无声地顺着眼眶滑下,润湿了枕巾。
至此,我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想法了,既然逃不掉,那就如他们所愿,成为他们的女儿——李子珂,当然,李子珂有的,我也要有。
第二天一早我就主动地跟他们提出我答应了他们提出的要求。
肉眼可见的是这两个人难以掩盖的兴奋和松了一口气的轻松。
「那行,以后我和李斯。」女人转口说道,「哦不,是我和你爸爸就叫你小珂了。」她说道。
我点了点头,叉子捣鼓着白色瓷盘中的小番茄,红色的汁水冒了出来,我默不作声地低头把它吃了下去。
之后的两年中我被这对男女带到了 N 城市落脚,想必他们是不想让我的身边出现任何有可能认出我的人来。
随后,我辗转于多家整形医院进行面部整形。从眼睛、鼻子再到嘴巴。最终,我在层层纱布退下后,看到了那张似曾相识的脸。
那张鲜活的、属于李子珂的脸。
我的学习能力的确很快,在家教还有我自己的自学下,我 20 岁的时候参加了高考,并且以不错的成绩考上了大学。
我的性格以及一丝一毫的细节都学得和李子珂分毫不差。
一切好像都是按照两人的计划一样走上正轨,但当然我不会让他们那么如愿以偿。
21 岁的我——李子珂,上了 N 市的重点大学,我在大一的时候假装在公众场合下「犯病」,随后被送进了精神病预防救治医院。
多年来的模仿已经让我游刃有余,而精神方面的鉴定我知道有很多情况都是靠人的主观判断以及引导的。
所以我伪装成我是因为受了高中霸凌刺激而精神分裂的患者。
很幸运的是,我瞒住了所有人。
这是我为自己争取来的时间,我要拖延时间,然后留出足够的时间去找到那对男女违法乱纪的把柄。
果不其然,信息化的时代下一切都是无处遁形的。我联系到了曾经矿井遇难的受害者,他们的亲属大多因为赔偿款而缄默无声,但他们的后代不一样,已经长大成人的受害者的孩子们并不愿意自己的父母如此含冤而死。
我收集到了人证、物证的证据,还有通过网络检索查找到的男人公司违法偷税漏税并且质检不合格的证据。
而女人那边也没多干净,她这些年靠着做代购来赚取收入。但是她并没有什么稳定的货源,也不舍得真的从海外引进货物,所有手里的货物都是囤积卖不出去的过期货或者是假货。而微信交易又在不确定的情况下容易跑路,所以一来二去地她靠以此坑骗赚了不少的钱。
我是由衷地感谢我的主治医生,我不知道他是否有察觉什么,但他确实在不知不觉间促成了我的计划。
如果不是他带头反对尊重患者隐私,而没有细究我刻意隐藏的深层记忆的话,我真的不敢打包票我能在专业心理医生的深度催眠下不透露出一丝一毫的消息来。
终于,这一天到来了。
男人和女人被匿名举报而一举揭发,锒铛入狱。而我也通过了李子珂的身份成功地联系上了律师,将那笔遗产继承了过来。
我心中有些愧疚,因为我名不正言不顺,冒充了别人的身份。但是人生在世,谁没有一些秘密和私心呢?
我将那笔钱全部投资给了我出生的小山村,那里建起了学校,盖起了楼房,越来越多在外务工的人回到了他们亲人的身边。
而我走在那熟悉的黄土小坡上,看到了不远处的那个小土包,眼泪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曾经目送我离去的奶奶已经变成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土包,我们可能都没有想到当初 18 岁的一别,竟然就是永别。
我蹲下身哭得泣不成声,微风拂过我的面颊,我又想起了奶奶对我说的话:「好好读书,给老李家争口气!」
我低声地呢喃着:「奶奶,我给李家争气了。不是李子珂,而是李可可。」
微风吹过山脊,秘密都深藏在心底。
(全文完)
作者:略略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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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6-01 11:0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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