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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名字
执手相看:微雨燕双飞
我遇见了两个神叨叨的男人,一个玄幻派,一个科技派。
一个说我是千万年前得罪过天道的凤凰神君,一个说我是游戏中出现 bug 的 NPC。
一个想复活我,一个想销毁我,但他们都想跟我组 CP。
我反手一人给一个大比兜,绝不按他们设定好的套路走。
最后,科技派与玄幻派殊途同归,一起给我讲了一个游戏界的玄幻故事。
1
对着学院里的正冠镜,看着头顶又多出来一个灰扑扑的惩戒名,我微笑着,一拳捶爆了这传说中由地心玄晶所制,重于万斤,坚于万物的正冠镜。
「天啊!你们快看那个女子,她居然只一拳就毁了正冠镜!快禀告给师长!」
「不对啊,她头上那么多惩戒名,按理说早该通报给各院,为什么我不记得她这号人?你们知道她叫什么吗?」
几个人纷纷摇头,他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
我动了动耳朵,对他们小声议论的内容,听得一清二楚。
拍了拍手,我转过身,极其嚣张地冲远处的几人勾勾手,挑衅道:「小子们,有问题当着我的面问,不是更好吗!」
话音落,我将毁了的正冠镜扛起来,猛地向几人砸去。
几个学子当即吓得四处逃窜,等他们狼狈地躲好后,才发现正冠镜似乎被什么给挡住了,距离他们老远就重重地砸在地上,把地面砸出了一个深坑。
我乐呵呵地看着他们狼狈的样子,不屑地嘲讽道:「蠢货。凤凰学院收你们当学子,还有脸立足于修真界,真是可笑!跟你们的凤凰神君一样可笑!」
我语调高扬,说话时转头看向身后的凤凰神君的神像,眼神恶狠狠的,天知道我对这个该死的凤凰神君有多大的怨气。
那几人见我对他们敬若神明的凤凰神像如此不敬,也不顾上害怕我了,当即跳脚,要去报告给大师兄,定要给我这孽徒严惩。
他们口中的大师兄,是凤凰学院仅次于神像的存在。
传闻中,这位大师兄是拥有凤凰神君血脉的上神后裔,整个凤凰学院都奉其为千年难得一遇的天才修士,一出生就拥有金木水火土五行灵根皆全的古今第一人,且早就是内定的下届院长,代行院长执事。
总之,就连凤凰学院空中飞过的一只麻雀都要吹捧一句这位天上有地下无的大师兄。
我呵呵一笑,随便你去,反正你们转过身不出片刻就会将现在发生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恰在此时,啼灵鸟在上空叫了起来,提醒他们赶紧回去上课。在这所学院,逃课可是很严重的问题,所以即便他们再气愤,也只能作罢,匆匆赶去上课。
我看着他们顶着一脸愤怒的表情转身,而后,一瞬间,愤怒全消,只剩疑惑与茫然。
我冷笑两声,果然,就像我说的,他们全都忘了。
啼灵鸟看我这个模样,落到我身边,劝道:「你说你跟几个学生生什么气,你就算把这里全拆了,他们转头也会把你忘了。还有那正冠镜,你就是把它毁得稀巴烂,下一瞬它还是会恢复如初,何必呢?」
我顺着啼灵鸟的话看过去,适才被我扔出去的正冠镜已好端端地回到它原先的位置上,没有丝毫裂痕,就连地上被砸出来的坑也消失不见了。
对着整个学院唯一能记得我的啼灵鸟,我多少还是有些友好,问道:「你难道不觉得这里不对劲吗?」
啼灵鸟一愣,反问我:「有什么不对劲?」
当然不对劲!
这里的一切都在重复!
刚才的学子在一刻钟后会再度出现在我面前,做着同样的动作,说着同样的话。无论我在这个过程中做出像毁掉正冠镜这般捣蛋破坏的事,都无法改变他们的轨迹和行动。
一切都像是被设定好的循环一样,一样的人重复一样的动作,说着一模一样的对话,循环往复,日日如此。
可这其中,只有一个例外。
那就是我。
我看着啼灵鸟严肃地问:「你今天记得我的名字吗?」
啼灵鸟愣住了,明显是又忘了。我叹口气,又是这样。
我每天都会认真给啼灵鸟说许多遍我的名字,啼灵鸟当下也都记得清清楚楚。可只要一转头,它就再不记得我叫什么。
就好像,我的名字被下了诅咒一样,人人听过就忘。
其实不怪啼灵鸟,因为除了名字外,我对其他也是一无所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久,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
过去对我来说就是一片空白。
啼灵鸟被我失望的表情看恼了,拍拍翅膀生气道:「你别不知足了,其他人根本连你这个人都不记得,见了你转头就忘,我比他们强多了好吗!整个凤凰学院,如果没有我,你就是孤魂野鬼一样的存在!」
发完脾气,啼灵鸟头也不回地飞走了。我想去追,竟无意识地跟着忽闪了两下手臂,忘记了自己根本离不开神像十步远。
我回头猛踢了一脚凤凰神像,啐道:「你是不是有病!把我困在你这破雕像旁边,还设下结界,我是被你拴起来的狗吗!」
「你到底是什么可笑的凤凰神君?为什么要将我困在这里?为什么没有人记得我的存在?这里的人都像是被你操控的木偶,没有灵魂,要我说你该是魔君才对!」
等我骂爽了,打得虚脱了,一转身,身后已站满了人。以校长为首,各个学院的院长都到了,怒气冲天,恨不能将我生吞活剥。
我惊得瞪大了眼睛,不应该啊,之前我有事没事都对凤凰神像来这么一遭,从来没人注意到,也没出现过这么大阵仗来抓我。
你们设定好的行为轨迹里不应该有这么一出啊!
我咽了咽口水,这凤凰神像是学院里最神圣不可侵犯的存在,我刚刚的行为,怕是死上千百次都不够。
然而,还没等我想明白上一个死法,下一个绝望的瞬间接踵而至。
我感觉头上有一股劲风袭来,周围也有惊呼传来,我来不及抬头,赶忙后退,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背狠狠地撞上了神像底座。
因为没修习过仙法,我连最基本的闪身术都不会,只能如此狼狈地躲开。
与此同时,「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凤凰神像上。我就在神像前,下意识地护着头。隐约间好像听到一声鸟叫,细不可闻。
再睁开眼时,没看见什么鸟,而我已被众师生团团包围。
校长气得吹胡子瞪眼,怒斥我道:「大胆!你是哪个院的孽障?竟敢毁坏凤凰神像?!」
我迷茫地看去,发现神像的头部竟被……击穿了?!
这怎么可能?
凤凰神像乃千年前天界四大神君之一的凤凰神君,在神陨时所化,降于此地,护佑着他一手创办起凤凰仙学。
人人都说,此神像乃凤凰神君真身,无所畏惧,威慑四方,待神君涅槃归来后,将会从神像中重生。
可现在……神像竟然……破了?
2
我被绑着,送上了诛灵台,要被剔去灵根,再经火刑,确保我能落得个灰飞烟灭的下场。
非是我乖乖束手就擒,而是我自有意识诞生起,就一直被困在凤凰神像旁,哪都去不了。因此连跟着其他学子偷学仙法的机会都没有,当真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废柴。
别问我会什么能毁掉那大名鼎鼎的正冠镜,我只能说,在凤凰神像旁设下的结界内,我如有神助。出了结界,我连啼灵鸟都打不过。
此刻,我奄奄一息,已经看不清周遭。但我知道,一定有许多人都在围观我受刑,这是第一次,这么多人看到我。
但可笑的是,此时此刻,台下负责刑讯的严悔师长,竟然还在问着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大胆孽障,到了此时,你还不肯交代你的身份吗!」
我费力扯了扯嘴角,重复自己的名字。可我的声音就好像被加了一层屏障,怎么样都传不到他们的耳中。
见我如此冥顽不灵,严悔师长黑着脸,抬起手来,掌中不断聚集灵气。
我怒火中烧,恨不能从嘴里喷出火来把这里一切全给烧了,可惜我张开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好在,我目力极佳,看向凤凰神像的方向,神像并没有如正冠镜一般恢复。
我皱紧眉头,对着神像,念叨着,神君,你就算是罚我对你大不敬之罪,也好歹让我当个明白鬼吧。
为什么毁掉的正冠镜会瞬间恢复?为什么之前设定的人们现在突然有了自主意识?我之前为什么会没有如他们一般被设定?为什么我自有意识诞生起,就被困在凤凰神像旁,哪里都去不了?
还有,为什么你会突然被毁掉?我到底是谁?你对我来说,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我把心里一连串的疑问砸向神像,死盯着那个方向。
可惜,神像无动于衷,没有神迹降临,注定了我连死都是稀里糊涂的。
凤凰神君,我大抵跟他有仇。
突然,我听到台下有一个声音传来,很平静,不徐不缓,却让现场一瞬间安静了下来:「住手。」
我费力睁大眼睛,勉强看清,循着那个声音的方向看过去,来的人是谁,我不认识。
可我耳力极佳,听到台下有学子惊呼「竟是大师兄」,我愣了一下,这个人是大师兄?
怎么说呢。
流光溢彩,熠熠生辉,世间所有的光亮仿佛都聚集在他一人身上。那种光,是比太阳更柔和,比月光更清冷,比星光更璀璨,超越一切。
只一眼,我就知道他的名字,莫名地坚信,他一定叫凤鸣。
奇怪,我明明没听过大师兄的名讳,怎么会一下子就想到这个名字?
我难以置信,使劲眨巴了几下眼睛,再次看过去,凤鸣已经穿过重重人群,雅人深致,流风回雪,行止间便可窥得神之天光。
凤鸣来到我身边,轻轻一指,我身上的重重枷锁尽数落地。我能感觉到身后有一股风在拖着我,让我不至当众瘫软在地,丢人现眼。
他就这样放了我,台下上千学子,无一人敢质疑。便是最刚正不阿的严悔师长也只是皱了皱眉,什么也没说。
凤鸣在凤凰学院里,有着超然的地位。他对着台下,依然是不带一丝情绪波动的声音,平静地说了一句话:「我乃凤鸣,为其做证。」
而后他云淡风轻地把我带走了,在场千人,齐声高喊「恭送大师兄」,除此之外,连一声嘀咕都没。
我的妈呀,他居然真的叫凤鸣?!!
不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就走了?就这样把我这个要被处死的犯人给带走了???
我彻底傻了眼,也不知道是受刺激太过,还是先前刑讯得伤太重,两眼一翻,我竟晕了过去。
失去意识之前,我心里大呼,完了完了,这么关键的时候,我怎么能晕呢!我应该抱着凤鸣的大腿,死不放手的,不然谁知道他会不会半路把我扔下!
好在,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再睁开眼,我已在凤鸣的府邸,柔软的床铺被我四仰八叉的睡姿折腾得像被虐待过一般,枕头上还有可疑的水渍,我相信那是我感激的泪水,绝不可能是其他。
别怪我如此没出息,打我有记忆起,我就没睡过床,天天都是在假山洞里窝着,凑合一晚是一晚。
没办法,整个凤凰学院,我除了能待在凤凰神像附近,别的地方都有结界挡着我,我哪都去不了。
我抱着松软的被子,将头埋了进去,深吸一口气,狠狠地蹭了蹭,「老天爷,睡这一觉,此生无憾了。」
「小心些,别闷着了。」
我浑身一僵,凤鸣……为什么在这屋里!
没关系,我熬了那么久,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不过就是丢了个人嘛,过去不知道在那些爱嚼舌根的学子面前丢了多少回人了,这场面,不怕。
可是……为什么是在凤鸣面前丢人啊……
我做足了心理建设,抬起头,强装淡定,实则脖子已经硬得能跟花岗岩碰一碰了。
「那个……谢谢你,救我了。」
老天爷,我为什么表现得像个没良心的怨种?这是我该有的感激涕零的态度嘛!景星!你瞪大眼睛瞧瞧,这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好在,凤鸣看起来不太在意,甚至还冲我笑了笑:「不用谢,不是你,我便不会由着他们冤了你。」
怎么说,不知是他这一笑,还是他这一句,总之,我觉得我醉了,想发酒疯的那种。
我突然有了勇气,看着他的眼睛,没头没脑地说道:「我叫景星……」
「我知道。」
「春和景明,皎如日星。」
3
谁能给我一巴掌?这不是梦吧?
凤鸣……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听见我名字,并且记住的人。
我顿时磕巴了:「你、你、你能再说一遍吗?我的名字!」
凤鸣笑得更深了些,我透过他明亮的瞳仁,好似能看到我此刻的样子有多可笑,像急于求食的狗子,要是背后有个尾巴,我怕是能摇到天上去。
「景星,我记得的,春和景明,皎如日星。」
乖乖隆地咚,都到这程度了,我再窝在床上不下去就不礼貌了。
我浑身充满力量,一个鲤鱼打挺翻了下来,直愣愣地对着凤鸣跪了下去,虔诚无比,抱拳道:「从今往后,你就是我老大,小弟我愿为老大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凤鸣被我逗笑了,轻轻扯动嘴角,就那么一抹弧度,我就醉了。毫不夸张,我感觉自己的嘴都快咧到脑袋后面去了。
他道:「我听说,你可是一拳把正冠镜给打碎了,又一脚把凤凰神像剔爆了。你这么个大人物,给我当小弟岂不屈才?」
我头发都快炸起来了,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我眨巴着大眼睛,努力装出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道:「那些都是谣言,我从来不提倡暴力的。我一直走的都是温柔挂的人设~」
「哦?你难道没有过吐一口火把整个学院给烧了的冲动?」
「绝对没有!」
我义正词严地表态,心下却开始琢磨,他怎么会知道我毁过正冠镜,又为何会探知我从前偶然间的想法。
莫名地,我觉得,在凤鸣身上,一定能找出我苦恼已久的答案,死我都要扒着他的大腿,绝不能离开!
「就这么说吧,老大吃饭,我必定冲在最前线,为老大打饭;老大睡觉,我保证一个蚊子都飞不进去;老大走路,我前面给你开道铺上锦毯。」
「总之,老大往后您的衣食住行,吃喝拉撒,小弟保证伺候得您舒舒服服,绝不让老大有一丝不悦!」
开玩笑,这个时候,再不赶紧抱大腿,强逼着凤鸣把我收下来,那我就活该继续在学院里被放逐。
凤鸣大概是没想到我会突然来这么一下,有那么一瞬间的断档,我发誓,我看到他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但凤鸣就是凤鸣,那涵养真不是盖的,我如此逼人家,人家也没冲我发火,反而客气地把我扶了起来,耐心跟我解释:
「我已辟谷,不用你伺候,这里是凤归院,此峰唯此一间,又唯我一人居住。我素日里都在这里清修,实属孤寂。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可留下来,院子里的房间,随你选。」
这么容易?凤鸣就同意我留下了?我怎么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从他出现开始,就像天降神祇一般,莫名其妙救了我,给我治伤,还收留我。最重要的是,他记得我的名字!
为什么?
我睁大眼睛,仔细看了看他,确认我真的不认识他,也从没见过他。可是为什么,我在诛灵台上的时候,居然第一时间就认定他就是凤鸣?
凤鸣见我不吱声,便好脾气地问道:「可是有什么顾虑?」
这么耐心,对我一直挂着笑,与那日在台上风轻云淡,无悲无喜,神威不可直视的模样完全不同。
往日里我听那些叽叽喳喳的鸟儿们,议论过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师兄,都说他向来面无表情,对其他人似乎没有情绪,所有人看见他时,都会小心屏息,虔诚行礼。
可眼前这个人,似乎与传说中的大师兄,不一样。
「你真的是凤鸣吗?」
凤鸣表情依然温和,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变过,可我就是看见,他眼神中闪过一丝躲避,非常确定。
不知为何,我的眼神特别好,好得诡异。任何人,不论是表情,还是形体,甚至是眼神,只要有一丝丝的变化,我都能捕捉到。
耳力好,眼力佳,这大概是我身上唯二拿得出手的优点吧。
扯远了,我又问了一遍:「你真的是凤鸣吗?」
凤鸣看着我,适才的躲避已经没有了,反而十分坦然,反问我:「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觉得……高高在上的凤鸣,没道理救我的……」
我低下了头,很丢脸,但这是事实。
凤鸣脸上的笑一瞬间消失了,连眉头都皱了起来,他伸手,突兀地抬起我的下巴,强势的威压直冲而来,让我喘不过气。
「你记住,没有人能在你面前高高在上,不准再这么看轻自己。」
说实话,我没感觉到冒犯,反而十分感动,但也就是那么一小下,糖衣炮弹再甜也是假的。
我苦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头顶:「你见过有哪个高高在上的人,头上会有这么多惩戒名?」
凤鸣眼神中闪过一丝狰狞,我又看到了,他掩饰得很好,只那么一瞬,他便又笑了起来,安慰我道:「不怕,这没什么的,我会想办法帮你除掉。」
啊,原来不能立即去除啊。
我有些失望,本以为以凤鸣在学院的地位,除去头顶这一串惩戒名简直是易如反掌。但看起来,他好像没这个权限。
大概是我的失望太过明显,凤鸣居然慌了,一把抓住我的手:「你信我,我会帮你除去的。你信我,我会帮你的!」
我有些懵,这是怎么了,下意识就想躲。
不想凤鸣居然一把把我拽进他怀里,死死扣住我的脖子,不停地重复着:「我会帮你的,你别躲我,求你,别躲我……」
我拼命挣扎,想躲开,心下发慌,这凤鸣怕不是个脑子有问题的吧?怎么突然就发疯了!
然而,我挣扎得越狠,凤鸣抱得就越紧,紧得我快喘不过气来了。
为了不让自己就这么交代到这儿,我放弃了挣扎,由着他抱去。
总归人家救了我,抱一会儿也掉不了一块肉,我也没那么介意。
就是素日里听那些个酸学子在那里大谈什么「男女有别,该把女修士迁到别的地方分隔开」,我才以为,男女之间该隔上个十万八千里远才算是各守其德。
我安静了下来,发现凤鸣居然在发抖,嘴里一直念着什么,细碎不成调,我这种耳力都听不清。但我能感觉到,他从骨血里透露出来的恐惧和绝望。
是我的错,刺激着人家了。
我轻轻拍着凤鸣的后背,像哄孩子一样,轻声道:「好了,不怕了。我在这,乖凤鸣,不怕了。」
在我的安抚下,凤鸣逐渐放松了下来,但他始终没有松手,我被抱得浑身疼,但又不敢挣扎,只能商量道:「那什么,不然我们换个姿势聊?」
凤鸣却在我耳边问道:「日后,我可以叫你五七吗?」
五七?难道我是他捡的第五十七个倒霉蛋?
是谁!
那花?那树?还是上面的外面的那群鸟?!
凤鸣莫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收集癖?
4
就这样,我成了五七,在凤鸣这里顺利安了家,每天就是吃吃喝喝。
只要没有别人来抢占我的位置,只要他记得我的大名景星,我才不在意他为什么叫我五七,由着他去叫。
就是这个五七,跟个编号一样,冷冰冰的,大抵这个数字对凤鸣有什么纪念意义吧。
起初,我还跟个探子一样,有事没事套凤鸣的话,想要从他身上探究答案。可时间一久,我整个人都堕落了。
随便吧,谁爱打听谁打听去,秘密就秘密,只要凤鸣肯养我就行。
简单来说,我就是被凤鸣养废了。
凤鸣对我一点要求都没,每天都会用好听得溺死人的声音喊我五七,一天这么喊上八百遍,他都不嫌烦。
所以即便我鸡皮疙瘩掉得再多,也要尊重老大的喜好,他喊一声我就答一声,力保让他不会觉得我吃的哪一口饭让他觉得付出不值得。
他叫我,别的也不问,就只问我三件事,吃得好吗?睡得好吗?心情好吗?
就算我再没良心,也不能说一句不好。
凤鸣每日给我做饭,从不重样,我最爱的是他给我准备一种极其好吃的果子。
他跟我说这是竹子开花后结的果子,我一顿能吃一大盆,可凤鸣从不说我吃得多,每天照样去后山的竹林里帮我摘新鲜的。
我有点不好意思,要跟他一起去,他却怎么都不愿意,说后山有结界。我也只能作罢。
凤鸣每日出去的时间极短,就是去给我摘果子,之后就会一整日守着我。我也习惯了他在旁边。
凤鸣院子里有一棵特别粗壮的梧桐树,我真的爱极了那棵树,能让我躺在枝杈上睡觉,还能让我同树上藏着的鸟儿们说悄悄话。
就这架势,我觉得凤鸣就算伺候亲娘,也不过如此。再这样下去,我都觉得自己是他圈养的一只猪了。
顺便一提,凤鸣好似一点都不奇怪我为何能跟鸟类聊天,我问过他能否听懂鸟儿在说什么,他但笑不语,很自然地把话题岔开了。
我心下有些奇怪,按说凤鸣拥有凤凰的血脉,该通晓所有禽鸟类的语言。但看他的样子,又不像能听懂的样子。
但无所谓,凤鸣是不是凤凰后裔,跟我一点关系都没。他只要每天管我吃喝,给我软和的床铺睡,我就很感激了。
只是凤鸣每天都会逼着我喝一种奇怪的东西,喝起来有一股苦味,喝完我会头晕,要好大一会儿才能缓过来。
我问凤鸣给我喝的是什么,他只说是对我身体好的泉水,要我不要挑嘴。
我能怎么办,只能乖乖听话。毕竟只是喝个水,凤鸣就算要我喝毒药,我都会……考虑一下再倒掉的。
这日凤鸣又端过来一碗那个水,只是比素日里晚了些。他看着我喝下后,似乎有什么话想跟我说,但只是摸了摸我的头,告诉我头晕就乖乖睡一觉。
我有些奇怪,刚起床不久,我怎么会困。
不承想,凤鸣对着我大手一挥,我当真困得眼皮子打架,下意识地抬了抬手,凤鸣一下子就握住了。
我最后的记忆,是凤鸣掌心里的温度,那温度在我手中似乎停留了许久,让我异常安心。
那时我心想,即便刚才喝下的真是一碗毒药,为了这温度,我亦甘之如饴。
再醒过来,我发现自己居然窝在一棵巨大的梧桐树上,探头看了一下地面,乖乖啊,我头晕。
刚想开口叫人,发现自己居然发出的是鸟鸣。我吓得赶紧捂住嘴,却看到自己的手变成了一双灰扑扑,羽毛稀疏的翅膀。
我两眼一黑,疯了,绝对是疯了,肯定是我还没睡醒。可惜再睁开眼,我还是这对鸟翅膀……
我呆愣了很久,久到旁边响起一只鸟的声音,竟然是凤凰学院里负责打铃的啼灵鸟。
啼灵鸟问我:「你是哪个族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看你这样子,该是刚破壳没多久吧,怎么一只鸟孤零零地在这里?」
我支棱起翅膀,在啼灵鸟面前抖了两下:「我啊!之前在学院里那个捶碎正冠镜,剔爆凤凰神像的我!你记不住我的名字,但能记住我这个人的!」
啼灵鸟奇怪地看着我,说:「你在胡说什么?正冠镜好好的,凤凰神像更是从没被毁过,你一只幼鸟说什么梦话!再说,整个凤凰学院就没有我认不得的圣灵。你到底是谁?」
我绝望了,什么都恢复如常了,那些事好似从没发生过一般。难道,所有人都恢复从前被设定好的行为吗?
那凤鸣呢?凤鸣是不是也变了样子?他是不是不记得我了,才把我扔了?
我赶忙问啼灵鸟:「凤鸣去哪了?你能帮我把凤鸣叫来吗?跟他说景星在后山等他!」
啼灵鸟奇怪地看着我,打量了一番道:「这里是学院的后山,轻易不会有人来的。凤鸣师兄外出有事,据说是去了昆仑,要去取什么泉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我当下就苦了脸,莫名其妙变成个鸟不说,凤鸣还出去了,他要是真的变回被设定好的模样,我又该找谁求救。
正难受着,啼灵鸟到了该打铃的时间,扑扇着翅膀飞走了,走之前还交代我这只雏鸟还没学会飞就不要乱动。
我彻底孤立无援。这么待着也不是办法,看了看下面,一咬牙,挥动着翅膀想要飞下去。
然而,我忘记了啼灵鸟刚才的话,我是还没学会飞的雏鸟啊!
要死要死要死,我以非常惨烈的姿势,重重砸在地上。
这一下,去了我半条命,我再无力站起来,翅膀断了,耷拉着动不了,眼睛也被头上流出的血糊住。
渐渐地,我快要失去意识,模糊间,我看到一个人影走近。
凤鸣……
是凤鸣来救我了吗?
5
很可惜,是我天真了。
救我的人是学院里新来的伙夫,名叫林宇堂,去后山捡柴的时候救了我。
一个半大点的小子,长得还不错,粗布麻衫也能惹不少小女生脸红。也因为如此,学院里那些同年龄的小子会欺负他,碰上他就打骂不休。
我一看就知道,那些欺负林宇堂的人,每天的行为同样是被设定好的。
可这个林宇堂,我有些捉摸不透,有时我总觉得他跟我一样,是设定之外的特殊存在,有时我又觉得他也是被设定好的木偶。
因为他忍气吞声的功夫简直练到家了,每次被欺负了,一身伤捡了柴火回去,厨房的管事还是骂他误了事,不给他吃饭。
若他跟我一样能不受设定控制,应该是很轻易就能摆脱欺负的,可他没有,就那么默默忍着,也不反抗。
起初我就冷眼观察着,心里还惦记着凤鸣,期盼他能早日来接我。
可是渐渐地,我的注意力开始转向林宇堂,明明他自己是饥一顿饱一顿的,可他还是尽力养活我,给我找吃的。
也许是怕再出事,我格外依赖林宇堂,他去哪我去哪,他烧火,我在窗户上趴着;他出去捡柴火,我帮他啄走欺负他的人。毕竟现在他是唯一一个肯养活我的人。
不过遗憾的是,我没办法告诉他我的名字,多希望他也能记得我的名字。好在林宇堂给我取的名字我也不反感,他叫我红羽。
我记得有一个人能叫出我的名字,是谁来着?好像是凤鸣吧?我怎么都快记不起他了?
春去秋来,我长大了,也会飞了,每天饭量很大,体型却不见长,还是小小的一只,不过却长出了一身火红的羽毛,油光水亮,别提有多漂亮了。
倒真合了林宇堂给我取的名字,这是个巧合……吗?
我没工夫想这些,整日忙着保护林宇堂。他太弱了,没有我在他身边帮他驱赶那些欺负他的学子,他只有挨打的份儿。
我得想个办法让他变强。
于是我偷偷飞进藏书阁,准备偷出一本灵法秘籍给林宇堂修炼。
突然,我在一众书册中,看到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告诉我,那就是我要带回去给林宇堂的东西。
我把那个羊皮卷带给林宇堂,他很开心,抱着我狠狠揉了两下。
不知怎地,我想起了凤鸣,那时候他也是突然抱住我,他的怀抱可比林宇堂的香,我更喜欢他的。
晃了晃脑袋,林语堂激动地告诉我:「红羽,你真有灵性!不枉费我攻略了你这么久!」
攻略?什么意思?
算了,听不明白不强求,林宇堂经常说一些我听不明白的词,我都习惯了。
林宇堂去修炼了,我没事干,索性睡大觉,心里期盼着他能早有所成,我就能放心离去。
睡着睡着,我竟被冻醒了,四下里看去,惊异地发现居然下雪了!
可是现在是六月盛夏时节!怎么会下雪!
我扑腾着翅膀飞出去,居然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外面的天,日升月落在天幕不停地轮转,白天和黑夜也跟着在瞬间切换。
我眼睁睁地看着大地白茫茫,树木光秃秃的,雪花飘下来,紧接着消失,叶子又发芽,继而花开,蛙鸣,盛夏的暑热扑面而来。
从隆冬转瞬又到了盛夏。
怎么会……
我难以置信,又赶忙飞进屋子,去看林宇堂,竟发现他整个人都变灰了,是那种失去所有颜色的灰,在床上打坐,一动不动。
我凑过去,竟发现他没有一丝鼻息!
林宇堂死了?怎么可能?
就在我快要疯了的时候,他头上突然出现一团光。光散去,出现了类似我从前惩戒名一样的短语——
初出茅庐——林宇堂(已下线)。
已下线,什么意思?
我愣住了,头突然剧烈疼痛起来,像被劈成两半,有什么东西要从脑袋里冲出来一般。
我想也不想,冲到房间的铜镜前,看到头顶上,消失已久的惩戒名居然又出来了。但与从前不同,这次头上只有短短的几个字。
即将化形——凤鸣(NPC)。
6
伴随着剧烈的疼痛,我飞了出来。
不知怎地,我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了,冥冥之中却好似有一个方向一直在指引着我,我跌跌撞撞朝那个方向飞去。
终于,我飞到了那个地方,硕大的石碑上赫然写着三个字,凤归院。
石碑旁站着一个人,一个久违了的人,依然是谪仙般的姿态,令我心醉。
「凤鸣……」
我像被拐走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受了天大的委屈,猛地扑进了凤鸣的怀中。
凤鸣紧紧抱住我,似乎一眼就认出了我,发出沉重的叹息,喃喃道:「五七,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了你太久太久……」
这句话似乎打开了尘封在我心底许久的封印,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我的脑袋,我疼得浑身抽搐,周身似有火焰燃烧一般,灼烤着我。
我睁开眼睛,竟发现在凤鸣另外一只手掌中,正燃烧着一团红得妖冶的火,那火不大,刚一燃起,却仅凭其散发出来的热量,就使得周遭的山林一瞬间碳化,甚至都没有燃烧的过程。
我看着那团火焰,不觉间竟痴了,明明我该害怕的,那团火热还未靠近我,我便已经被灼得浑身抽疼,但不知为何,我竟主动想要凑近,甚至想要摸一摸。
可凤鸣的手让我一下子惊醒了过来,那团火竟点燃了凤鸣的胳膊!
从掌心快速蔓延至手臂,我看着他的皮肉逐渐被火焰吞噬,露出森森的白骨。
「凤鸣,你在干什么!快灭了它!」
我疯了一样扑腾着翅膀,想要飞过去把火弄灭。可凤鸣用完好的那只手死死地禁锢着我,不让我动。
我听得出来,他的声音中压抑着极大的痛苦,可他还是尽力放缓语调,轻柔地安抚着我:「乖,五七,还不到时间,你现在靠近会受罪的。」
我不明白凤鸣到底在做什么,又着急又愤怒,眼见那团火已经烧至他的肩膀,紧接着他整个上半身都跟着烧了起来。
凤鸣大概在他护着我的那只手上下了防护结界,那火竟被挡住,转而去烧其他的地方。
「凤鸣,我求求你,快把那火丢了,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我哭得泣不成声,可凤鸣依然无动于衷。
他笑着看向我,快速说道:「五七,你记住,待我被火烧尽以后,火焰会变成蓝色,到时你不要怕,冲进去。可能会很疼,但你相信我,你不会受伤,更不会死。」
「另外,我去昆仑帮你取来了你最爱喝的醴泉的泉眼,就存在院子里那棵梧桐树下的井中。那树我也用灵术滋养过了,可保千年繁茂。」
「还有,我种了一大片竹子在后院,用灵术让其快速结果,只要你想吃,随时都有新鲜的果子。不过你也不能贪吃,你肠胃太弱,吃多了不消化……」
凤鸣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力保能安顿好我未来的吃喝拉撒。可我听得出来,他的声音逐渐变弱,上半身也几近白骨化,甚至可怕。
许是从我眼中看到了他自己的模样,罩着我的结界突然变成了白色,挡住我的视线,我再也看不到凤鸣了。
我气极了,拼命拍打着结界壁,哭闹道:「凤鸣!你放我出去!为什么要丢下我?是你把我扔给林宇堂的对不对!」
捧着我的那只手颤抖了一下,然后我听见,凤鸣抽泣着对我说:「对不起……五七……但凡有其他的办法,我都不可能再将你送回到他身边……」
「可是我要你活着,五七,我要你活过来……只有走上已经给你设定好的路,你才能重新回到那个位置,活着回来……」
「你可知五七为何意?吾之妻,你是我唯一的妻子……」
「别恨我,再等等我……我会回来的,我们会再次相遇……」
最后那只手也消失了,护着我的结界也随之破碎。
我终于飞了出来,却再不见凤鸣的身影,他什么都没留下,哪怕是一块白骨。
那团将他燃烧殆尽的火,如凤鸣所说,已变成蓝色,正悬浮在空中,跳跃着,持续散发灼人的热度。
我能感觉到,仅仅是在它周围飞过,我那身漂亮的火红羽毛就已经被烤得七零八落。
明明刚才我还想要靠近这团火,可现在,因为凤鸣的死,我对它心生畏惧。这样可怕的火,凤鸣让我飞进去……
我正犹豫着,突然听到了林宇堂的声音。
「红羽,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我找了你好久……」
明明不久前我见到林宇堂还会欣喜,可现下,我只想躲开他,仿佛从心底生出的厌恶。
林宇堂在距离我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但不妨碍我能看到他每一个表情,听到他每一句话。
只见他满脸不可思议,嘴里不停念叨着:「这不可能……那分明是源自昆仑地脉深处的涅槃之火!且已有人献祭,才会变成蓝色的!」
「不应该啊!明明关卡还没走到,原本的剧情该是我来献祭涅槃之火,她因感动,从此对我忠贞不已,这样她成为我最强大的助攻!」
「现在这什么情况?我接下来的关卡还怎么玩啊!」
关卡?原本的剧情?
这两个词就像针一样,突然扎进了我的心里,彻底扎醒了我。
我不能再这么畏惧,要相信凤鸣。我有预感,所有真相,都会在这团火烧尽以后,浮出水面。
我不能让凤鸣白死,更要弄清楚,为什么之前我会像着了魔一样那么亲近林宇堂,把凤鸣忘得一干二净!
我没再看林宇堂一眼,义无反顾地冲进那团火中。
火势瞬间变大,将整个山头所有的木林全部碳化。而身处火焰中心的我,能清楚地感觉到那团火似乎生出了触角,化成藤蔓死死缠住我的脚和翅膀。
烈焰焚身,好似要烧尽我所有的骨血,尽数化为灰烬。
我挣扎着看向林宇堂,发现火好像只在我周围燃烧,他那边似有结界一般,一点事都没有。
最后的时刻,我看向了山顶。
那里有我的家,有凤鸣为我准备好的一切,有梧桐树,有好吃的果子。
凤鸣说让我等他,我要回去,要等他回来……
7
「红羽,醒醒!」
我被林语堂的声音吵醒了,第一反应就是狠狠扇了他一巴掌,冷声道:「吾乃凤鸣,再唤本君红羽,吾定将你烧得魂灵尽散。滚出去!」
我于烈火中涅槃,初化成人形,未着丝缕。林宇堂丝毫不避忌,甚至将手放在了我胸前。
林宇堂一惊,但还是委屈地捂着脸走了出去。我听见他小声嘟囔着:「怎么回事?我看其他人的游戏情节里没有这一段啊?是我攻略哪里出了问题吗?」
是了,我都记起来了。这里不是什么修仙的世界,只是一个游戏。
我,大师兄,包括凤凰学院所有的人,都是游戏中的 NPC,只服务于无数个名叫林宇堂的玩家。
在原本的游戏剧情中,林宇堂是一个凡人,阴差阳错来到凤凰学院,在经历了漫长被欺辱的岁月。他意外得到了一个羊皮卷,从此就打开了修仙之路,一路飞升,成为学院里冉冉升起的新星。
后来,由大师兄带队,林宇堂跟同届师兄弟一起去秘境试炼。所有人在秘境中遇险,是他救了所有人,而大师兄则抛下所有人,临阵脱逃,最后命丧秘境。
从此,林宇堂取代了大师兄的地位,成了凤凰学院神一般的存在。
再后来,林宇堂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横扫六界,最终成为六界之中最至高无上的存在,受世间所有生灵崇敬与膜拜。
而我,在这个游戏中,便是林宇堂飞升路上最重要的辅助——凤凰神君,凤鸣。
没错,我才是凤鸣。
原剧情中,我从凤凰神像中碎石而出,误入后山,奄奄一息之时,林宇堂救了我,对我悉心照顾。我们相依相伴过了许久,羊皮卷便是我助攻他修炼的第一步。
再然后,我以鸟身帮了林宇堂许多,让他成为凤凰学院的首席大弟子,带队去往昆仑除妖。在昆仑地脉深处,林宇堂帮我找到了涅槃之火,我也因此于烈火中涅槃,由鸟身化形成人,被林宇堂看光身体。
凤凰一族最为忠贞,我便认定了林宇堂,从此便一心一意地跟在他身边,照顾他,帮他战斗,与他谈情说爱。
后来,为了帮他,我心甘情愿伪装身份,接近反派,委身于他,用身体换得情报,同时给反派下毒。这一待便是百年。
这百年间,林宇堂还有其他的分支任务,过程中收下一个又一个美人 NPC,作为他新的助攻,也是新的爱人。
我恨自己不能陪在他身边,照顾他,让他孤苦无依。所以他新欢旧爱不断的行为,我没有一丝不满,甚至还会帮他暗中牵线。
直至最后,我被反派发现,他抓住我威胁林宇堂现身。我不愿林宇堂来送死,便自刎在反派怀中。
也正是我的死,让林宇堂冲破了最后的大乘境,渡劫飞升,成为上神,最终斩杀游戏中最大的反派,堕神景星。
这便是我被设定好的,可笑的,可悲的,傀儡一般的,NPC 的一生。
这样的宿命,我已记不清自己到底重复了多少遍。
或许是无数次的轮回让我积满了宿怨,我不再甘心当这样的傀儡。
我觉醒了,开始反抗,想方设法击杀林宇堂,他死在我手中无数次。就像我刚才看到的那样,他变得灰扑扑的,失去气息与颜色。
可下一秒,林宇堂就又会活过来。一遍又一遍。
那时,我才知道,玩家只要充值就有无数条性命可以复活重来,我根本没可能将「林宇堂」彻底杀死。
我却因为偏离了 NPC 的设定,成为了游戏中的 bug,被游戏开发者清除了数据,从原剧情中被彻底抹去。
这就是之前为何所有人都记不得我的名字,转头就会忘记我的存在的根本原因。
8
为什么?
我明明应该已经被销毁了才对,为什么又活了过来?
还有之前那个「凤鸣」……
我非常肯定,他就是景星。可是景星为什么要冒充大师兄的角色,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是原设定中不存在的剧情。
或许,景星才是那个我能摆脱一切的变数!
过去无数次的轮回中,所有的情节设定都一模一样,唯有我和景星相处的日常,每一次都不一样。
第一世,他带我去人间住了百年,我们扮作平凡夫妻的模样,过了一生。
第二世,他带我去了魔界,我们肆意潇洒,极其猖狂地过了一生。
第三世,他带我去了神界,他扮作上神,我成了他的小侍女,亦是诱拐他成为堕神的关键,先甜后苦,虐得凄凄惨惨结束了那一世。
第四世,……
每一世,除了关键的剧情一定会发生之外,我和景星过的日子都不一样。
可是,被涅槃火焚毁的他,还可能活着吗?
在这个游戏设定中,昆仑,乃神脉之祖。
山顶上有着世间独一无二的醴泉,是凤凰唯一喜爱的泉水。但最宝贵的,还是其地脉深处藏着的,涅槃之火。
世界所有生灵,唯有凤凰一族因血脉天赋,才能有万分之一的可能,经历重重险境,九死一生方可有机会取得。
且纵然千辛万苦取得涅槃火,我凤凰一族依然很难浴火重生,涅槃过程中有很大可能会失败。
唯有将涅槃火由红转蓝,唯有献祭上神血脉,以其神力涤清涅槃火中的杂质,使其变成涅槃净火,才能保证涅槃一定成功。
抓上神来献祭,这可比取涅槃火还要难上千万倍。所以历来凤凰浴火涅槃,成功者屈指可数。我凤凰一族为何凋零至此,皆因如此。
无法涅槃便无法重生,即便是凤凰,到了寿数,一样是要魂归天地。
这几乎不可能的事,景星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他是如何取得涅槃火的?
我不敢去想,他还能回来吗?
气闷不已,我背后幻化出凤凰羽翅,直冲九天。林宇堂在下面又蹦又跳吸引我的注意力,我直接给了他一掌,把他掀翻在地。
我漫无目的地在凤凰学院上空盘旋,最终降落在我的神像旁。
「是凤凰!凤凰神君回来了!我们的凤凰神君归位了!」
俯瞰着那些虔诚叩拜的师生,我内心毫无波澜。若非要让林宇堂滚蛋,我根本不想现身。
什么凤凰神君,不过是游戏中的设定,这里所有人,都是设定好的甲乙丙丁,他们按照设定去欺负林宇堂,让他在逆境中生长。
他们头上顶着的惩戒名,其实是游戏中的名标,代表着他们的身份与实力。
院长急匆匆地拨开人群走了过来,自我介绍后,在最前面的位置向我叩拜:「恭迎神君归位。原来先前那次神像破碎,是神君破像而出。晚辈无能,竟不知其中缘由,误了迎神君的大事。」
见他这般,我突然很想来个秋后算账,便问他:「既如此,你们之前冤枉过的那个小姑娘,还有为她作保的大弟子,你们可愿向其道歉?」
院子抬头,一脸茫然地看着我,不解问道:「什么小姑娘?大弟子?晚辈无能,学院这几年暂未出现特别优异的苗子,故而首席大弟子之位,目前空缺。」
我,抑或是先前扮作大师兄的景星,我们的存在,难道又都被抹去了吗?
9
「不是被抹去了,而是被游戏修复了。你们先前属于游戏中出现的 bug 数据。」
我惊异地看过去,居然是林宇堂。他受了我那么重的一击,该直接下线才对。怎么现在什么事都没,还学会了御风飞行,轻飘飘地将降落在我眼前?
再看下面众人,似被定住了一般,全都变得灰扑扑的,失去了颜色。
我注意到,林宇堂头上的名标变了,现在显示的是:玩家——林宇堂(内测版)。
一瞬间,我记起来,在上次被销毁记忆前,我最后一次见到的「林宇堂」,头顶就顶着这个名标。
我警惕地问道:「怎么又是你?」
那个林宇堂笑了笑,跟老朋友一样同我打招呼:「我还想问,怎么又是你?!知不知道,你之前的异常又被玩家投诉了,我作为这个游戏的开发者,当然要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上次太过莽撞,也没来得及自我介绍。这次正式介绍一下,我叫邢敬,是这款游戏的创造者。或者你也可以叫我……爸爸~」
我二话不说直接一个火球丢过去:「爸你个头,你个垃圾玩意!以为这样就能主宰我的生死?你销毁本君一次,本君照样能活过来!」
其实我知道,这个顶着内测玩家角色的邢敬,在整个游戏中是最逆天的存在,我别说把他打得下线,甚至连他半分皮毛都伤不到。
但该烧还是得烧,总得把我心中的火给发泄出去才行。
邢敬笑眯眯地看着我,开着结界,任由我砸火球,末了还劝慰我道:「行了,你才恢复凤凰真身没多久,这么消耗是会损伤你生命值的。乖,不闹了~」
这股腻歪劲儿,差点被我恶心吐了。但我忍住了,反而真的听话停了下来,眼睛中蓄满了泪水,委屈又倔强道:「那你把结界撤了,让我真的打你一下,我就不闹了。」
「行,撤了。你打吧,就是给我留点生命值,还有正事要跟你说呢。」
邢敬当真把结界撤了,张开双臂,走近两步,脸上依然挂着笑,哄道:「乖啊,可别下手太狠,我真的会感觉到疼……唔!」
呵,乖你个头!本君活这么大,除了照顾我的景星,老娘谁的话都没听过!你算哪根葱!
不过,我倒还脑子在,发泄归发泄,到底没把他打下线,只是抬眼看看他仅剩 10% 的生命值,我觉得他离下线也不远了。
邢敬除了刚开始叫了一声,后面都是咬着牙默不作声,躲也不躲地任由我打。
见我住手,他虚弱地咳了几声,气若游丝道:「是打累了吗?我背包里有大力神丸和体力恢复丸,你要不吃上两颗再来一顿?」
我像看傻子一样打量了他一番,敏锐地察觉出他似乎跟上次来销毁我时不一样了。
我问道:「你是吃错药了,还是被夺了舍?突然间变得这么恶心,你意欲何为?」
邢敬背包里明明有生命值恢复的药丸,他竟不吃,偏生忍着疼,好似只为了让我消气一般,脸上始终笑盈盈的。
「我当然是来给神君大人答疑解惑的。」
「自从上次你虐杀了我们玩家上百次,导致我们游戏被投诉到差点关服,我就知道了你已经觉醒,不再甘心做这个 NPC。」
「你能再活过来,想必也是因为你已经脱离游戏,有了自己的意识。所以,你活过来,纯粹是因为你想活。」
「你仔细想想,是谁一定要让你重新成为凤凰,是谁把你扔给林宇堂,强迫你再次回到游戏 NPC 的剧情呢?」
「首先,排除我们的玩家,玩家可没那个权限,更变动我们的游戏设定。其次,排除我们游戏开发团队,我可不想你再逮着我们玩家杀了又杀,被投诉到崩溃。」
是……
景星。
他从不意外我能跟鸟儿聊天,给我种梧桐树,给我摘竹子结的果,给我带回醴泉水,给我取涅槃火,甚至还自己献祭了,只为了确保我能涅槃成功。
是景星,千方百计,做了那么多,就为了让我能重新变成凤凰!
可是为什么……
我费了那么大力气,才让自己摆脱了被设定的命运,才让自己有机会不再为了主角玩家去骗他,能堂堂正正地去见他,能再去听他说上那句:
「我叫景星,春和景明,皎如日星。」
我冷冷地看着邢敬,不再绕弯子,问他:「你想让我做什么?」
「呦,我们凤鸣果然聪慧。看来你也很想景星活过来,问清楚他到底为何要这么做。巧了,我也希望他能复活,有问题想问他。」
我道:「你是游戏开发者,游戏中的数据任由你操控,想让他活过来不是你说了算吗?」
邢敬无辜地摊摊手,叹气道:「你知道吗?这游戏里,最先觉醒的第一个 NPC,就是景星。只是他一直掩饰得很好,始终按照设定好的剧情走,所以我从未察觉出异样。」
「直到你的数据被销毁后,景星才出现了违规的行为。在你复活后,他篡改了大师兄数据,顶替其身份照顾你,引导你一步一步变回凤凰神君的角色,甚至不惜自毁数据。」
「现如今,景星是真的死了,连源数据都不曾剩下。」
10
景星真的死了……
我咬紧下唇,强压住紊乱的思绪。
不对!若景星跟我一样是觉醒的 NPC,我能凭自主意志复活,他也能。
我压制住难过,冷静地问:「说吧,我要做什么,才能让景星复活?」
邢敬突然不笑了,他没有回答我,反而看了我许久,末了沉声问我:「你好像并不为景星的死难过,你想他复活,难道只是想知道真相吗?」
我向来自傲,当着邢敬这个讨厌鬼的面我更是不愿被他看穿心思,故而高傲地扬起头,冷笑道:「不然呢?你觉得我会对一个试图操控我命运的人有什么好感吗?你如此,费尽心思让我变回 NPC 的景星更是如此!」
邢敬许久都没说话,我也死犟着不肯先开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邢敬头上的生命值进度条逐渐消耗殆尽。在仅剩 1% 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你无需做什么,只要按照原剧情跟着林宇堂玩家往前推进,景星自然会在关键剧情等着你。」
「就这?」我大为疑惑,「这不就是让我什么都不做吗?」
「对,就是什么都不做。」
你什么都不做,已经足以让他生出强大的信念。为了等你出现在他面前,他会等你。
千万年来都如此,他等你,都等习惯了。
我听不到邢敬心里未尽的话,他的生命值到头了,在我眼前变得灰扑扑,最终下线。
接下来的日子,我总会想起邢敬消失前最后看我的眼神,很奇怪,又让我觉得很熟悉。
就好像……
景星在假扮凤鸣那段时间,总会看向我的眼神一般。
烦死了,怎么每个人都有那么多秘密,貌似都是关于我的。
一个景星,一个邢敬,都不是好东西!
游戏中的时间流速都是围绕着林宇堂的,他上线做任务,向前推动一个关键剧情。
我强迫自己当一个被上了发条的木偶,有剧情的时候按剧情走,林宇堂指哪我打哪儿,林宇堂下线的时候我放空。
好在,邢敬时不时会登上内测的账号来陪我,日子总算没那么无聊。
好几次,我问他上次是不是有未说完的话,他都笑眯眯地含糊过去。他不愿说,我也懒得问。不是景星,我才没那么多好奇。
倒是邢敬闲得发慌,经常给我聊外面的世界。从他口中,我听到了一个完全不带任何神话色彩的世界,没有仙魔之分,没有上下尊卑,没有规矩限制。
慢慢地,我对那个真实的人类世界生出向往。我问邢敬:「你有办法让我去你的世界里看一看吗?」
邢敬依然笑眯眯,拍着胸脯道:「神君吩咐,我一定努力!」
可我看得出,他的眼神藏着极尽的哀伤。我也知道自己是痴人说梦,我不过是游戏中的一团数据,又不是真实的存在,哪里能去到人类的世界呢?
邢敬装得不到位,自我问完后,他就很沮丧,头顶的心情值也是断崖式地下跌,快要变成 0 了。
见他这样,我倒生出几分不忍,是我问得太没道理。于是便想逗逗他,就问:「如果再看到景星,你想做什么?会不会也像之前对我那样,把他的数据销毁?」
邢敬忙摇头,道:「我可没那个本事。你呢?你见到他又想做什么?」
「我会……」
吸一口气顿住,却见邢敬也屏住呼吸,看起来很紧张我的答案。既如此,我也来了兴趣吊一吊他。
「杀了他……」
邢敬眼神一暗,瞬间便恢复如常。奈何我身为凤凰,那眼神,世间一等,他在我面前,就是眼睫毛颤了一下,我都能瞧见。
奇怪,我杀了景星,他难过什么?他难道不想解决掉不听话的觉醒 NPC 吗?
于是,我故意倒转一口气,说:「也不一定,干脆……」
「干脆什么?」
「睡了他。」
邢敬被我一句话惊得呛了口水,当即惊天动地地咳了起来,咳得脸红脖子红的。
我看着不忍,想帮他拍拍背顺气,不想他却跟躲瘟疫一样,边咳边退了几步,不停摆手,生怕我怕碰到他。
我不开心了,怎么我都不计前嫌了,你还嫌弃上我了?
当下便冷了脸,也没心思再跟他逗乐,冷声道:「我怎么对他与你无关吧?大不了你把我们这两个异常数据都给清除,重新换上听话的傀儡 NPC,如此岂不皆大欢喜。」
邢敬却是急了,刚咳完,嗓子有些哑,话也说不顺,却还是扯着嗓子跟我解释:「不是,我没想销毁你,前次是我没想起来,我给忘了才会做错,你别生气,我不会……」
没想起来?他忘了什么?
怎么这个游戏开发也这么多秘密的感觉?
我装作没听到他话中的异常,依旧不理他,却又听到他轻轻呢喃:「好容易把你救了回来,我怎么舍得……」
救、了、回、来?
一瞬间,我想到了景星,他在给我涅槃火的时候也说了这样的话?!
我猛地转身,厉声问他:「为什么要救我?!你和景星为什么要救我!」
邢敬吓了一跳,他似乎没想到我会听到他的话,见我如此疾言厉色,他沉默片刻,问:「凤鸣,你当真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这款游戏,本就是因你而诞生。」
他说这话时的神情,越发像我记忆中的那个人。
我愣住了,什么叫因我而生,我跟这个游戏有何关系?
不想眼前的邢敬突然开始闪烁起来,他大呼不好,快速道:「应该是真正的玩家正在登录上线。凤鸣,我要告诉你,你根本不是什么 NPC,而是……」
「林宇堂」未能将后面的话说话,便被迫下线。
我也在真正玩家上线的一瞬间,被一股强大的吸力吸走,最终昏迷过去。
11
邢敬的话不停在我脑海中盘旋,我头痛欲裂,怎么也想不明白。
突然,我大叫一声,坐了起来。
「姑娘,你还好吗?」
我呆愣愣地看过去,竟是……景星?
四周的环境让我很熟悉,这里是景星的魔宫,我睡的床是他的。剧情又回到了我伪装身份,潜伏到景星身边的一节吗?
我木然地问他:「你是谁?」
景星温和地笑了笑,说出了那句我想念许久的话,「我叫景星,春和景明,皎如日星。」
他的样子,他的笑,温和中却带着几分疏离,好似对我全然陌生。
若是以前什么都记不起来的我,大概就被他糊弄过去了。
但稍微一动脑子想想,若他真不记得我,以他反派大魔王怀疑一切的性子,怎么会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把我带到他自己的寝宫,还让我睡他的床呢?
我又问:「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给我装第一次见?那我就给你装失忆。老娘现在有的是时间,看谁玩得过谁!呸!
景星有些意外,眉头微皱:「姑娘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我装作头疼的样子,委屈不已,断续地说着:「我脑子很乱,头疼……我就记得我好像是要找一个人……」
景星问我:「你找谁?」纵使他隐藏得再好,奈何眼力耳力都碾压所有生灵的本凤凰还是听出了他的急切。
我抬头,眨巴眼睛,硬是憋出了一汪眼泪,可怜地看着他:「我找……好像是景……」
他提气了!他屏住呼吸了!
我又急速地摇头,痛苦道:「不对……是大师兄……好像叫凤……」
他眼睛亮了!他嘴角抖动了!想往上翘了!
我心里憋着笑,继续演技,一个大刹车,又摇了摇头,最后坚定地说:「我想起了,我要找我的夫君,他叫林宇堂。」
此话一出,景星适才所有激动兴奋的微表情全部消失不见,浮上来的是隐忍的暴戾和难过。
我暗自冷哼,打定主意,这次我就走失忆小白花的路线,什么时候景星跟我摊牌了,什么时候再跟他好好说道说道。
接下来的日子,我就开启了十二分的演戏天赋,天天在景星面前上演伤春悲秋,思念夫君,却因身体不好,无法前去找人的戏码。
景星也始终陪在我身边,我说我不喜欢黑压压的大殿,他第二日就给我挪了窝,同凤归峰上的布置一模一样,那棵梧桐树,还有后山新种的竹林,就连醴泉的泉眼他也取了过来。
日子仿佛又恢复到从前,他养着我,给我摘竹实,给我搭秋千。甚至怕我无聊,他还把凤凰学院的啼灵鸟都抓了来,让我跟鸟儿们唠嗑解闷。
他越是这样,我越是生闷气,明明什么都记得,却偏要在我面前演戏。
于是,我总在他面前有事没事地提起林宇堂。
他听见我说林宇堂,也是生气,虽装得很好,但积攒的戾气骗不了我。
我倒要看看,你能憋到什么时候去。
这日他又来了,还给我带了两箱子衣裙,还强调是他一针一线亲手做的。
我可真谢谢你,玩家要是知道他们这么难对付的大魔王,背地里竟然在绣花做衣服,怕是要气到吐血。
但感动归感动,该演的戏还得继续演。
我未语先叹气,眼泪涌上来,啜泣道:「景公子,多谢你的美意,但你为我做得真的够多了。我如今身体已大好,是时候告辞,去找我的夫君了。」
景星果然又气了,他压抑着声音问我:「你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就只记得……一个林宇堂的名字,又是这样的身体,如何去寻人?!」
我不服,倔强道:「忘了名字,待我见到夫君,他自会告诉我。再不济,就让他重新给我起一个。只要我记得他,我就一定能找到!」
景星脸色一变,用手抓住我的胳膊,直视着我的眼睛,问:「你要让他给你取名?你只记得他的名字?!」
我呼痛,挣扎着想让他放开我,心下有些后悔,这是刺激得过了?但我也没说什么太过分的啊?
但这会儿认输就太不符合我只惦记夫君的小白花人设了,于是梗着脖子,毫不畏惧道:「是啊,这不是一早就告诉过景公子吗?我夫君的名唤林宇堂,我脑海中只记得他的名字……」
「那我呢!」景星不顾我的挣扎,一把将我按进怀中,声嘶力竭地问我,「那我呢!你可记得我叫什么!」
我大约知道景星反应为何这般激烈了。
从前我什么都不记得的时候,只记得景星这个名字,逢人便说自己叫景星。
现在我又「失忆」了,却只记得林宇堂,还口口声声说他是我的夫君。
名字这事,大约是景星的死穴。
既如此,就别怪我没良心,磨磨蹭蹭演戏这么久,干脆今天做个了断。
我用力挣脱景星的怀抱,开玩笑,我可是凤凰,之前装小白花才演得柔弱不堪,又怎么会真的被景星辖制住?
我涨红着脸怒斥景星道:「放肆!我是有夫之妇,你怎可对我这般无礼!」
景星暴怒:「有夫之妇?你的夫是谁?你是凤凰神君!天下间有谁能配得上当你夫君!凤鸣,你当真是要把我气死吗!」
终于喊出来了,我憋闷了许久的气也该撒一撒了,展翅飞至半空,高高在上,俯视着他,冷笑道:「呦,景公子不装了,知道我的身份了?我当景公子还要演多久呢?」
我这一说,就暴露了自己根本没有失忆。
但奇怪的是,景星没有丝毫惊讶,他只是痛苦地望着我,「对不起,凤鸣……我知道你有气,你想怎么收拾我都成,但……别说名字好吗……」
景星真的很在意我刚才的话……
这一下倒弄得我心里不舒服,想了想,便强硬地转过话头:「你凭什么说天下间没人当我的夫君?我说谁是谁便是!」
「景星,我让你当我的夫君,你可觉得配得上?」
景星猛地抬头,眼神亮得吓人,好像万千星河都坠入到他眼眸之中。我看得出他有多高兴,那一句话,让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心下得意,瞧吧,景星你就是爱我。
可我的笑还没触及心底,就僵在了脸上。
景星他摇头了。
「凤鸣,我不配。这世间,无人可配。」
12
我其实不算一个气量很大的人,心眼小,脾气大。
起初知道景星坏了我的事,又把我拽回来当 NPC,我当真恨他,恨不能一见面就用涅槃火烧死他。
可重逢时,我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我恨的不是他让我变回凤凰,我恨的是他在我面前以命献祭了涅槃火。
他让我眼睁睁看着他死,多狠的人啊,我能不恨他吗?
可再怎么恨,只要他活过来,只要他又陪在我身边,我都可以忘记。我愿意跟他赌气,跟他演戏,看他吃醋,看他宠着我。只要是景星,我什么都愿意。
可为什么……
景星不愿意呢?
纵使心底有千般委屈,我也不愿在他面前流露出分毫。
我兀自笑道:「算你有自知之明。景星,你是魔头,是林宇堂的宿敌。我本以为能用情打动你,让你放过林宇堂。现在看来,你还是魔性难改。」
「罢了,我也不算什么好人,不该骗你。既如此,咱们这戏也别再演下去了。各归其位,我回林宇堂身边了。」
我死死盯着景星,看到他有不舍,有痛苦,有压抑,有暴戾,却唯独没有一丝不愿。
他说:「好,你回去吧。这里给你留着,你什么时候想喝醴泉水,想吃竹实,这里都有……」
「景星!」我怒视着他,「我再说一遍,我走了,从今往后,一刀两断。他日你与林宇堂对阵,我也会毫不留情。你懂了吗?」
他微微一笑,只说了四个字:「合该如此。」
合该如此?
好一个合该如此!
既如此,再纠缠下去,就是我的不是了。
我深深地看了景星最后一眼,继而转身,展翅离去。
其实我这趟什么事都没办成,该问的一个都没问。就像当初在凤归院时一般,我因怀疑留下,被他养得什么都不再想,只想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现在这个局面僵住了,我也没了主意,便盼着邢敬能上线帮我想想办法。
可该死的邢敬就像蒸发了一样,再没出现过。明明之前那段日子,他有事没事都来烦我。
没办法,我只能使用极端方式,逼邢敬出来。
老法子,暴揍玩家林宇堂,上线一次打死一次,让玩家投诉,直到邢敬愿意上线。
正好,我被景星气得怒火中烧,急需发泄,倒霉蛋林宇堂就成了我的木桩,我可谓是招招下死手,相当不留情。
我打倒了不知道多少个林宇堂,可邢敬始终没有上线,景星同样在游戏中蒸发了一般,我谁都找不到。
我日渐焦躁,下手也越来越狠,最近敢上线的玩家已经越来越少。
直到,我看到了一个很奇怪的「林宇堂」,他还是那身设定好的玩家皮囊,可我乃凤凰,眼力极佳,能从每个玩家的行为习惯和神情中分辨出他们的不同。
可眼前这个,我很确信,之前从未见过,也没跟他打过。他好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个新的「林宇堂」。
这些日子我耐性极差,也懒得试探,索性挑明了问他:「你不是普通的玩家吧?是冲着我来的?」
「林宇堂」先是一惊,继而大笑起来,周身升起一团白雾,逐渐将他整个人包裹住。
待白雾散尽,眼前这个林宇堂已变了个模样,长须白发,一身道士装扮,端的是仙风道骨。可我在他身上,只感觉到浓郁的邪气,没有丝毫修道之人该有的气韵。
「你的性格还真是如传言中一样……着急没耐心。介绍一下,吾乃凤凰学院第七百八十一任院长空闻,神君您……算得上是我的老祖宗。」
「放屁!」我当即黑了脸,申斥道,「别说你身上没有一丝凤凰血脉的气息,但凭你身上这股子邪气,就不可能是我凤凰学院之人!」
不对!凤凰学院……不是游戏中的设定吗?我之前还见过那个游戏里的院长 NPC,根本不是眼前这个人,也不叫什么空闻了,此人定是假冒的!
我扬起涅槃火,直接向这个假货扔过去,可是涅槃火还没靠近他,就尽数熄灭了。
那个人一动不动,只诡异地看着我,脸上笑得愈发瘆人。
我伤不了他……
除顶着内测账号,设定逆天的邢敬外,这是第二个我无法伤到的人。
空闻桀桀一笑,眉目间满是得意之色,「别费力了,你如今连记忆都未恢复,何来神力呢?」
「上古时期威名赫赫的凤凰神君,如今竟被困在这一个小小的游戏之中,被人类戏耍,把自己当成一团数据,说起来还真是可怜。」
「不过,这一切可都是您咎由自取!」
「凤鸣,若万年前你没有为了那个妖孽景星欺骗上天,行替代之事,您也不会就此陨落,我们凤凰学院更不会失去庇佑,失去得道飞升的资格!」
「凤鸣,你可知,在你替景星死之后,他都做了什么吗?他什么都没做,依旧当他的神君,象征着福瑞,被世人所称颂供奉。千万年来,他从未想起过当初替他而死的你!」
「老祖宗啊,你还记得吗?你是世间仅存的凤凰,你所拥有的涅槃火是能毁天灭地的存在。天道早已忌讳你的存在,故而派景星接近你,诱惑你,使你钟情于他。」
「待你不可自拔之时,又用历来象征福瑞的景星都会陨落这样的鬼话诓骗你,让你替他牺牲,从而顺利解决掉你,还把涅槃火藏在了昆仑山脉,使得其他凤凰再无涅槃火的庇佑,一个一个消亡!」
「凤鸣!是你听信了景星之言,一心陷在情爱之中,毁了凤凰一族,毁了凤凰学院!」
空闻的话,像一个又一个的闷雷劈在我的神魂之上,我头痛欲裂,周身燃起涅槃火,不受控制,将我整个人包裹其中。
怎么会……
什么凤凰学院……什么神君……这些不都是邢敬开发游戏时加的剧情设定吗……
为什么空闻说得好似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一样?
我究竟是谁?是游戏中的 bug NPC?还是真实存在过的凤凰神君?
我能感受到我被涅槃火逐渐吞噬掉的血肉,连骨头被都碳化成灰烬。
这是凤凰涅槃,怎么会……我才拿到涅槃火多久……
涅槃火开始吞噬我的神识,很痛,痛得仿如有无数双手在撕扯我的每一寸神经,正一节一节地掐断。
这么疼,我却始终清醒着,这是凤凰涅槃时必定要承受的痛。
恍惚间,我突然记起,数万年前,我都是这么痛过来的。
13
千万年前,凤凰一族同世间其他禽鸟类无甚区别,不过比其他鸟类生得美丽些。
某一日,族中莫名多了一颗凤凰蛋,比一般的凤凰蛋大了许多,整个蛋身格外滚烫。这么一颗奇怪的蛋,被凤凰一族接纳,孵化了许多年。
终于,蛋壳破了,生出了一只火红的凤凰。
这只凤凰天生就拥有神识,更是有着毁天灭地的涅槃火。哦,不对,那时这火,还叫凤凰火。
这只意外诞生的凤凰,就是我,我给自己取名叫凤鸣。
受了孵化之恩,自然地,我就担负起振兴凤凰一族的使命。
凤凰们自认生得这般美丽,该高于世间所有禽鸟,它们想同我一样,拥有神识。
我自一本天书上看到,凤凰火可催生神识,可将凤凰火分化,需要拥有者不断焚烧自我,经受痛苦,从中割裂神识,赐予其他凤凰。
获得凤凰火者,五百年经受一轮涅槃,若有神君自愿献祭,则可免烧涅槃之痛。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只要族中有凤凰诞生,我就要焚烧自己,给他们分割神识与凤凰火。久而久之,我的神识越来越弱,凤凰火也逐渐熄灭。
待凤凰火彻底灭的那一刻,我被凤凰一族赶了出来。原来,族长始终认定我是异类,当我失去了利用价值,他就无法再容忍我的存在。
从前我有多肆意,沦落后的我就有多卑贱,人们将我拔毛,去皮,挖眼,挖肉……
到最后,我的身躯已被挖空了所有血肉,可我偏偏就是死不了。
沧海桑田,我的尸骨早就没了,唯有神识还飘荡在这世间。
不知飘了多久,我偶然遇到一个人,他说他叫景星。
对所有生灵来说,我是虚无不可见的,可景星能看到神识之中的我,他夸我的羽毛漂亮,是他见过最美的凤凰。
我不大高兴,问他:「你难道见过很多凤凰吗?」
景星想了想,告诉我:「自从凤凰一族升了神格后,他们就被天道赐予了祥瑞的神职,与我的神职相似,故而我们大多时候会搭档着出现,赐福于太平世间。世人多管我们叫景星凤凰,每次瞧见我们都会很激动。」
我心中冷笑,原来,踩着我的骨血上位后的他们,竟成了世人心目中的神祇,何其可笑。
一瞬间,我对眼前这个自称景星的人也没了好感,蛇鼠一窝。
我打算飘走,可是景星叫住了我:「凤鸣!」
我以为,世间再无人记得我凤鸣之名。
景星走到我面前,微笑着捧起我,明明我是虚无的,可还是感觉在那一瞬间好似被他捧在手掌心了一般,柔柔的,暖暖的,令人心醉。
我扭捏着问他:「你为何会记得我的名字?」
景星眼中满是怜惜,深深地叹了口气:「你出生的时候,我去看过你,听见你叽叽喳喳地说着自己的名字,我便记下了。」
「为什么要记得?」
因为此乃吾妻之名,我必须记得。
若我有读心术多好,就能听到景星当初这句未尽之言。
景星告诉我,我自出生,就该和景星一起,赐福于太平人间,被世人称颂,景星凤凰。
经历了那么多折磨与苦难,我对所有生灵的防备心,都格外重。
可是不知为何,面对景星,我竟莫名地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轻而易举地就放下了对他的所有戒备。
自此,景星走到哪里都会带上我,我们去得最多的地方就是人间,他总会赐福于世间许许多多的善人,给予有德行的帝王兴隆的国运。
景星极其娇惯我,给我最好的,无理由地为我出头,事事顺着我,让我日渐养成霸道又傲娇的性子。
他总说:「我们凤鸣,以后要一直这般高高在上,世间无人可欺,更无人可与你相配。」
我爱极了景星这样一直捧着我的样子,让我重新找回作为凤凰的骄傲与自尊。
有时我都觉得欺负了景星,心下不好意思,想找他道歉。
可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景星给堵了回去,他道:「凤鸣,无需道歉,世间生灵,都不配让你道歉。你生来就该是高高在上的凤凰神君。」
许是我被哄得高兴,又或是想要早日成为真正的凤凰神君,与景星一起光明正大地行走于世间,我开始有了实体。
某一日早上,景星一醒来就发现怀中多了一颗凤凰蛋,很烫,火红火红的。景星轻柔地抚摸着我的蛋壳,笑道:「我们凤鸣终于肯重新降生了。」
我有些不安:「你去找一只母鸡孵化我吧,或者什么禽鸟都行。千万别把我送去凤凰族,成吗?」
隔着厚厚的蛋壳,我看不到景星的神情,却听出他声音中带着刺骨的冷意:「这一次,谁来,我都不会答应。凤鸣,我会陪在你身边,一直陪着你,放心。」
这话好似有深意,奈何我要重新蓄积力量,孵化自身,所以在得到景星的保证后,就安心地陷入沉睡。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灼人的热度把我烧醒了,我努力睁开眼,发现周身都是火红的,熟悉的凤凰火正萦绕在我身边。
蓄积周身所有的力量,一鼓作气,我冲出了厚厚的蛋壳,飞上九天,翱翔于天际,发出悠远空灵的凤鸣,引得百鸟朝凤,天边霞光熠熠。
待我终于飞够了,按捺住兴奋,重新回到我破壳的地方,化成人身,着急地寻找景星。
景星还在原地等着我,只是身前挡着一片硕大的叶子,正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有些奇怪,问道:「景星,你怎么不穿衣服?」
景星用眼神示意我看四周,我才发现,周遭的山林全被我烧个精光,想来景星的衣服也一起跟着遭了殃。
我看着景星露出来的皮肤,莹白如玉,浑身肌肉线条完美,从小腿一路延伸向上,最后被树叶挡住。
我大为遗憾,怎么关键部位就给挡着了呢?
景星也不知是不是被我气笑了,问我:「怎么?这是在用眼睛调戏我呢?」
我敢做敢当,掐着腰走近,一只手直接搭上了景星的腰:「我不仅用眼睛,我还打算用手。怎样,景星神君可是不高兴?」
景星眸色很深,没有躲闪,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凤鸣,你可知,动了手,可是要对我负责的。」
我咽了咽口水,倒不是怕的,而是兴奋的,一把扯掉他手中的树叶:「我扯了你的叶子,你又奈我何呢?」
景星没再跟我废话,一把扣住我的脖子,将我拉扯入怀,而后凶狠地吻向我。我自然不会认输,开始同他你来我往。
喘息间,我道:「景星,你如今是我的人,我馋了你许久,你可不许给我乱勾搭。」
景星眼睛都是红的,亲吻着我的耳朵,在我耳畔呢喃:「凤鸣,你定不会有我馋得时日久……」
我正想问这话什么意思,就又被堵住了嘴。之后,我也没机会再问出口。
等到我平静下来,伏在他怀中,突然想到一件事。
「景星,你跟我说说,我把一切都给烧光了,你是从哪里找来的树叶遮身的?」
景星亲了亲我的额头,非常坦诚:「变出来的。」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变出一身衣服?」
「那样,还怎么引你动手呢?」
我瞪圆了眼睛,本以为是自己占了便宜,不承想还是被这个人诱惑的。我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毫不留情。
如今的我,可是被景星惯得张牙舞爪,谁都不怕。
景星也不躲,由着我胡闹。缱绻间,我似乎听到他呓语般的叹息。
我的凤鸣,你不知,我对你,从来都是蓄谋已久……
14
我化形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与景星形影不离,也接了天道的任命,成为凤凰神君,与景星出双入对,游走于人间。
许是我们的行迹太够明显,好吧,主要是我,每次我赐福时,总要化出凤凰身,但会引来百鸟朝凤,华光溢彩,动静极大。
凡人见了就很激动,给我修筑起神像,还有不少修道的门派想要投在我门下,为此他们还合建了一个凤凰学院,选了不少好苗子送去学院上课。
我被景星惯得,已经十分享受这种被高高供奉的日子,故而顺势接受了。有时候也会现身在凤凰学院,给他们赐福授课。
随着我的名气越盛,世人对景星的供奉反而少了许多,渐渐地,景星快要成了我身后的影子,被世人所遗忘。
我不满,偏要拉着景星现于人前,可景星态度强硬,怎么都不愿意。
从那时起,我就觉得景星有事情在瞒着我,可无论我用什么办法,都求不出一个真相。
后来,我终于知晓,景星是在为自己的陨落,做好所有准备。
若非司命星君偷偷告诉我,告诉我景星不是永恒不坠的神君,他的宿命注定了每一千年就会陨落一次。待到人世间出现太平盛世时,他才会再度应运而生。
重生后的景星再不复从前的神格与记忆,可以说,除了皮囊和名字不变,内里的一切早已不复存在。
我不能接受这个事实,重生后的景星就再也不是属于我的景星了,我要他活着!
我要阻止这种宿命,幸而司命有法。
「景星陨落乃是命定,无法更改。但你可以以凤凰神力化身景星,替他挡了这陨落一劫,天道只要知道有神君应劫,便不会多管,景星神君便能继续活下去。」
这意思是,我替景星去死?
瞬息间,我便做了决定,就由我去替景星应陨落之劫。
吾乃凤凰,可涅槃重生,无论复活几次,我都是我,不会忘记景星,这不比景星陨落强上百倍。
那时的我,甚至还在心底偷偷嘲讽天道是个眼瞎耳盲,到底谁去应劫他都分不清。
仔细想想,我好似自诞生起,就对天道没有丝毫敬意。我愿担这个神君之职,也只是为了能跟景星在一起。
否则天道算什么东西,有何资格给我任职?
现在看来,真正愚不可及的人,是我。
终于,一切记忆恢复,我的神力也恢复至全盛,可以打破空间避雷,逃离游戏世界。
我在周身烈焰中醒来,空闻被烧成了个火球,惨嚎声不止,不久就化作一团白烟,彻底消散。
我漂浮于半空,张开翅膀,火越烧越烈,眼前的场景逐渐粉碎,变成一堆 0 和 1 的数字,最终化成粉末,无风自散。
在所有数据都消失了以后,我的眼前生生撕出一道裂缝。
我毫不犹豫地飞了出去,回到了真实的凡人世界,意识到这点,我当即给周身加了一重结界,让凡人感知不到我的存在。
神识扫过,我查到了邢敬的位置。下一瞬,我出现在他家里。
我化为人形,四处打量这个小小的盒子一般的空间,奇奇怪怪的布置,没有半分富贵气息,别说白玉翡翠,连点金饰都瞧不见。
就这,邢敬之前是怎么有脸给我吹他做这款游戏赚了许多钱,可以肆意挥霍的?
我感知邢敬此刻正在二楼一间屋子里躺着,便飞上去,顺势在他身边躺下。
刚撕裂空间,着实费了不少神力,该休息了。
等我彻底睡醒,外面已经天黑,邢敬并不在我身边。
我不爽地飘下楼,正瞧见邢敬穿着围裙端着做好的饭菜出来。
他一见我,就笑着道:「我的姑奶奶,当着别人的面,您可别这样飘来飘去的。如今我们这个社会,是讲究科学的。」
我没搭理他,自顾自飞到饭桌前坐下,慢条斯理地开始进食。都是我爱吃的,有人类的饭菜,也有我爱吃的竹实,甚至连醴泉水都有。
邢敬小心翼翼地在我身旁坐下,欲言又止,坐立难安。
终于,他吭哧吭哧开口道:「你难道不想问点什么?」
我冷笑:「你不也没问我是怎么从游戏里出来的吗?」
一句话,成功把邢敬堵得哑口无言。
我心下自得,小样,我倒要看看,咱俩谁能憋得过谁。
15
往后的日子,邢敬就跟那委屈巴巴的小媳妇一样,整天伺候我吃喝,给我买衣服,带我出去玩,晚上给我暖床陪睡,单纯意义上的睡。
我也乐得享受,不过眼瞧着邢敬是越来越憋不住了。
终于,在我让他脱了衣服过来抱抱的时候,邢敬爆发了。
他红着眼睛,怒喝道:「凤鸣,你难道一点都不关心景星去哪了吗?你就这么安心地在一个陌生男人家里住下,还做这么亲昵的举动!你真的不想景星吗!」
我施法撂倒了他,居高临下看着倒在地上的邢敬。瞧着他红着眼眶的模样,倒比万年前别有风味,终是忍不住低头吻上邢敬的唇,又趁他沉溺,死命咬了一口。
放开吃痛的他,我淡定道:「味道真差,我需换个男子。」
邢敬还没从我偷袭他的震惊中回神,就下意识地跳起来,道:「不行!不可以!你是我娘子!是我自千万年前就命定的姻缘!你是凤凰,我是景星,我们生生世世都是一对!」
我挑起眉笑了:「呦,小伙子,不装了?给本君说说,你一个凡人,怎么就成了景星神君了呢?」
王八蛋,憋了这么久,可算给这个爱演有口难言苦情戏码的男人给套出来了。
邢敬,也就是景星,给我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
当年,真正诓骗我的人是天道与司命,景星浑然不知。且按照命定,我本该诞生于他身边,不想受司命篡改,我生在了伤我至深的凤凰族。
族人对我百般利用,也是出于司命的授意,妄图通过消耗我凤凰火的法子,使我陨灭。
可我形虽灭,神魂犹在。最后景星终于找到我,受其影响,我也再度化形,与他真正组成景星凤凰的佳话。
我好端端的再度重生,这怎能被天道所容。故而,才有景星千年一陨落的宿命,这也是天道为了诓骗我去死所设的局。
可怜我和景星两个傻子,竟毫不怀疑,一个赶着一个地自愿赴死。
天道这次对我下了死手,我确确实实地神魂聚散。景星是在我死后,才知道了所有真相,他判了天道,成了堕神。
过去千百年的岁月,景星一边要抵抗天道的惩戒,一边要想尽办法救活我。
直到来到现代社会,人们对于神仙的迷信不再如从前那般,天道失了供奉,力量衰微,不得已陷入沉睡。
景星才得以喘息。可同样的,他也不得不陷入沉睡。
为了不浪费时间,景星想到了一个方法。他将自己的神格生生剥离了神体,后彻底摧毁了能容纳他神格的身躯,使自己的神格再无可回归原身的可能。
后又分出一缕神力,注入一个即将生产的孕妇体内。从此,这个刚出生的孩子就有了景星的意识。最重要的是,这个孩子是个真真切切的凡人,行动自由,再不受限制。
这个孩子,就是邢敬。
起初他并没有意识,只是会经常做梦,梦到些神神鬼鬼的事,梦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告诉他,将所有故事做成游戏,加之他本身是个程序员,就开发出如今这款大型玄幻剧情游戏。
在这款游戏诞生之初,景星的神格就变化成数据,躲藏进了游戏中。
听到这,我问道:「看来是景星给你灌输的意识,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复活你。」
如今社会,天道都会因为失去人们的信仰而陷入沉睡,可见凡人心之所念的力量能有多惊人。
景星苦寻千年,终于找到让我复活的法子,便是应凡人心愿而生。
只有惦念凤凰的凡人多了,才能形成心之所念的力量,我才有可能复活。
在反对封建迷信的现代社会,唯一一个可行的法子,便是把我的设定变成游戏中最不可或缺的 NPC。这样,玩家为了最后能通过,都会拼尽全力地攻略我,获得我的帮助。
……
一个非常充满玄幻色彩的科学方式,但是,他就是成功了,我这个 NPC 还真就在游戏中复活了。
所以,这就是……传说中,强大的玩家意念?
16
可惜,我觉醒得太早,折腾了一番,被当时还什么都没想起来的邢敬给销毁了数据。
回忆起那段时间,邢敬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同我抱怨道:「你知道我那时被景星的神格收拾得有多惨吗?他是真的会带我去见鬼,带我感受什么叫十八层地狱!」
我强忍住笑,可以想象,变成堕神的景星受魔气影响,脾气确实没以前好了。要不然那时我做作演戏,他也不会那么沉不住气先发起火来。
「后来呢?」
「后来我什么都记了起来,就赶紧把你的数据给加了回来。好在你自己也愿意复活,这才在凤凰神像旁诞生了出来。」
「只是你的意愿已不受数据的控制,你怎么也不愿变回原本的 NPC,成了游戏里游离在设定外的一串数据,所以那时无论谁都不记得你。」
「那时候景星跟我都特别着急,偏偏你被自己神像设下的结界挡着,我俩谁都无法与你对话。最后还是你自己生了大气,招来了鸟灵击穿神像,破了结界,才有了后面的事情。」
……
所以说,当时设结界困住我的,其实是我自己。我还骂了自己那么久……
摇摇头,赶紧忘记,我继续道:「所以后面景星与你所做的一切,包括都躲着不见我,都是为了引导我按照 NPC 的设定继续走,直至完全复活?」
「没错。但是我们谁也没想到,你会因为景星不愿意娶你生那么大气,倒给了空闻那老妖怪钻空子的机会,差点引得你走火入魔。」
「幸好你没信了空闻的话,最后关头及时恢复了全部神力,撕破游戏空间回到现实。」
邢敬轻轻将我拥入怀中,感动道:「谢谢你凤鸣,愿意相信我,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冷笑,呵,一个两个自作主张,自我感动,在这给我演苦情戏呢?
我毫不留情推开邢敬,冷眼看着错愕的他。
「第一,你和景星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邢敬赶忙道:「一个一个,如今景星的神格在我体内。只是他受你当时撕破空间的力量影响,不得已陷入沉睡。但没多久就能醒过来,他等了你那么久,才不会舍得睡太久。」
我心下一动,面上却依然冷着,说:「既然是一个人,那当初你作为景星时拒绝了我,凭什么觉得我凤凰神君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
邢敬:「……」
他哑口无言,我转身想走。
「两个!我和景星不是一个人!」
瞧瞧,这就是男人,为了目的,什么话都改口。
我连身都没转,冷哼一声,道:「既如此,跟我组 CP 的是景星,我俩才是真正的景星凤凰组合,你一个凡人凑什么热闹?」
「姐姐诶!哪有一个正确答案都没有的?」
我将邢敬的哭嚎抛之脑后,毫不留念地离开。好不容易活过来,我岂能被一个小小的盒子困住?定要看遍如今这大好河山,飞遍每一个角落,享受重获新生之喜。
至于那两个男人,什么时候该醒的醒了,知道了正确答案之后,再来找我吧。
凤凰神君,如今不需要 CP,独美。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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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01 17:3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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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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