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环山庄
死亡暗语:始料不及的神级反转
我上了一辆似乎永远不会返程的大巴车。
陷入了被无限次谋杀的诡异时空循环中……
1.
那天夜里,我被杀了。
东溪山,农家乐,午夜,我出来上茅厕。
杀我的是个女人,她很美,我记得她。我记得,我被她杀死之前读了一张纸条——
「出门切记带上一把刀,杀了那个女人,不然你会死!」
下一行是十二个巨大的感叹号。
那纸条上是我最熟悉的笔迹。
——我自己的笔迹。
我迷迷糊糊听话地掏出我包里装着的壁纸刀,半信半疑地走出房间。
在茅厕的门口,我看到了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幕,然后我回头——看到那个女人的瞬间,我就冲过去,用刀去捅她的胸口——刀直直地穿过她胸口,可她一滴血都没有流。
然后我就死了。
我临死之前,听见女人用嘶哑的嗓音不停地哭喊着一个名字——肖铁军。
我爷爷的名字。
……
事情要从那天下午讲起。
「尊敬的各位乘客,下一站,东溪山,请各位乘客系好安全带……」
大巴车上响着清脆的女声广播。我被这声广播吵醒。
和我一起来的是四位大学同学,两男两女。他们很有精神,正探着头和我最好的兄弟大兵聊得火热。我揉揉眼睛,听见后座的另一个朋友阳辉正打着呼噜,比我睡得要沉。
车上乘客都下光了,坐到终点站的只有我们五个——不对,六个。
整辆车的最后一排座椅上,坐着一个红衣服的女人。
她坐在最后一排座椅的正中央——照常来说,不会有人坐在那个前面没有遮挡物的位置的,可她偏端正地坐在那里,手里摆弄着一根木簪子。
她一头黑亮的长发,脸极白,嘴唇和她衣服一般红。她的衣服是那种过时很久很久的款式,像是我奶奶穿的衣服。大红的棉衣,上面绣着粉红的牡丹,也不知道她大夏天穿这么一身,里面会不会捂出虱子。
可令人难以忽略的是,她实在是个很美的女人。
「真的?你真没有谈过恋爱啊?」我听见前座那个活泼的女生幺幺问大兵。
大兵红着脸摇头,伸手指了指我:「他谈过,他谈过很多。」
我正要回他,我手机却响了。
是奶奶打来的视频电话。
「大孙子!」奶奶红光满面的脸一下子占满了整个屏幕,「到哪里了啊?」
「哎,奶奶!」我亲热地回答,「我们快到东溪山了!」
几个小伙伴都过来抢镜头叫奶奶好,把奶奶乐坏了,刚镶的不锈钢牙咧出来,闪闪发光。
「同学们好啊!哈哈,小宝,奶奶想你了!担心你!给你打个电话!」
「不用担心,奶奶!我们过几天就回去了!」
「那你们好好玩,早点回来!等你回来了,奶奶做你最爱的剁椒鱼头!」奶奶的大鼻头脸上的慈爱都隔着屏幕溢出来了,才半天没见,就这么想我。
是奶奶给我养大的,我上大学她不放心,每隔一个月就要和爷爷坐火车来看我。她舍不得买高铁票,就坐绿皮火车,抱着个绿腰包,一坐就是一天。
我最爱奶奶了。
「好嘞!」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没信号了。
「我靠,山里没信号啊?」我甩了甩手机。
幺幺点头:「正常,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我从小 X 书上看的,这里一般晚上信号差一点。」
「我们一会儿到了住哪?你选好了没?」我问。
「没呢,但是那里人少,肯定有宾馆空着,我们到那现找一个就好了。现金都带了吧?」
「带了。真不靠谱,要是一直没信号我可就回去了。」我撇了撇嘴。
……
窗外的光忽明忽暗,天色也越来越晚了。
大巴车开进了山里,山路很陡,也没有路灯,阴森森的很恐怖。
车停了的时候,广播又响了起来,只是这一次,声音里夹着滋滋啦啦的电流声:
「尊敬的各位乘客,东溪山就要到了,请各位乘客拿好个人物品,有序下车……」
我叫醒了后面一直睡着的阳辉:「诶诶,到站了到站了,醒醒。」
阳辉揉着眼睛醒过来,而我扭着头,又看到了那个红衣服的女人。
女人长了一双很大的眼睛,不施粉黛,嘴唇却是天然的粉红色,漂亮极了。
她看着我,对我温柔地笑笑,那透白的皮肤在我眼里就像开了一朵花出来。
我盯了她几秒,几乎是红着脸避开她的目光,转过头来。
我一紧张,就下意识地摸我的护身符——那是一个挂坠,勾玉,我爷爷给我的,我从小就戴着,它总能给我带来好运。
……
车停下,我们五个下了车。
那个大巴车站点实在是修得有些恐怖——摇摇欲坠的牌子,污迹斑斑的长椅子,唯一的路灯忽闪忽闪,在浓浓的雾里诡谲不已。
「这儿怎么这么大雾啊?」阳辉皱着眉扇着眼前,「什么鬼地方,早知道不来了。」
就在那一阵雾散去后,车不见了。
「车呢?」我吓得一激灵。
幺幺和小纯两个女生挽在一起,她俩看上去都有点害怕。
幺幺说:「车?肯定是开走了呀。」
倒是大兵没有说什么,率先开路:「我们都把手机手电筒打开,找到住处再说。等白天了再好好玩。」
这里是终点站,大巴会在三天后回来。
大雾渐渐地散去了,露出旁边的农村土房,大多数人家都没有开灯,也没有人的影子。
走着走着,我就觉出一点不对劲——
那个红衣女人去哪里了?
2.
但是当时我实在是没有工夫去想那些。我们足足走了半个小时,才找到一个亮着灯的农家乐。
系着围裙的老板娘见我们进去,很热情地招呼我们,我们开了两间房,两个女生住一间,我们三个男生住一间,房间里面是土炕,打着滚也能睡下。
我有点嫌弃这里的环境,撇着嘴收拾东西。大兵看了看我,就笑我:「大少爷,住不惯?」
「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吧,饿死了。」我把背包往炕上一扔,说。
阳辉好像还没太睡醒,但提到吃东西也精神了点。我们五个人坐在院子里的一张圆桌上吃饭、喝啤酒,大家都喝得蒙蒙的,阳辉喝多就开始耍流氓,一个劲地和幺幺有肢体触碰,还好我比较清醒,张罗大家早点回去睡觉,明天上午起来爬山。我们三个男生相互搀扶着回房。
房间里面阴冷,虽然是夏天,可我竟然手脚冰凉,翻来覆去了好久才睡着。
……
那一夜是一切的开始。
我被尿憋醒的时候,发现旁边空了,阳辉人不在。
我摸索着下床,披了件外套,开门出去。
门外就是院子,茅房在门口,我得穿过院子。
夜里的风又阴又冷,这哪里是夏天呢……这鬼地方我真是一天都不想待,如果明天山里也不好玩的话,我就立刻回去,妈的。
茅房门口有一把长椅,上面坐了一个人。那个人低着头,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完厕所睡着了。
我定睛一看,果然是阳辉,因为那个人的鞋是荧光的 AJ,就是阳辉最喜欢的鞋。
我走过去,本来想吓他一下给他吓醒,可我离近了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看到的,赫然是阳辉脖子上的一条涌着鲜血的勒痕!
「啊——」我反应了两秒,然后惊叫。
这是做梦?
我掐了自己一把,疼得很。
冷静,冷静,什么情况,阳辉,他,被人杀了?!
月黑风高,空气中是淡淡的血腥气,我手中的亮光在不断颤抖。
我喊完那一声后,回头,见有个女人在朝我走来。
「幺幺?小纯?」我颤抖着喊,然后迅速地朝女人靠近——
那不是幺幺也不是小纯,而是我在车上看到的那个美丽的红衣女人。
她美丽的容颜在我手电的映照下显得很苍白,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我的大脑暂时无法思考,我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然后我就被杀了。
……
我从没有这么痛过——那种真真切切的、钻心蚀骨的钝痛!
我看见美丽的女人手里拿着一支尖利的木簪——然后那木簪就钻进了我的胸口,我只能倒地。
我听见女人开始撕心裂肺地喊,她跪下来,看着我,也不知是哭喊还是在笑,她用那尖厉的、针扎一般的嗓子喊我:
「肖铁军!肖铁军!肖铁军!」
……
她喊我爷爷的名字,做什么……
……
我无论如何也没有想通这一切——我连那凶手是谁都不知道,我,躺在地上,在那嘶吼之下,死不瞑目。
3.
「尊敬的各位乘客,下一站,东溪山,请各位乘客系好安全带……」
我睁开眼睛。
「真的?你真没有谈过恋爱啊?」
我看见幺幺笑嘻嘻地扒在前座的靠背上,问大兵。
大兵满脸通红地指着我:「他谈过,他谈过好多。」
我盯着他的手指——
然后我猛地向后看去,阳辉还好好地睡在后座,而那个红衣女人,坐在最后一排,摆弄着那根木簪。
我愣神。所以……刚才我是做了个梦吗?
我没死,阳辉没死,我们都好好的,我们会去一个正常的地方,而不是那阴森森的村庄里……
「肖明朗,肖明朗,你手机响啦!」坐在我前面的女声小纯声音小小地提醒我。
「……噢,噢,谢谢。」我回过神来,看手机,是奶奶打来的视频电话。
……
「大孙子!」奶奶红光满面的脸一下子占满了整个屏幕,「到哪里了啊?」
「哎,奶奶!」我亲热地回答,「我们快到东溪山,了……」
话没有说完,我再次愣住了,手机举在手里,忽然就变得很沉很沉。
怎么回事?
为什么,奶奶说的话,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
几个小伙伴都过来抢镜头叫奶奶好,把奶奶乐坏了,刚镶的不锈钢牙咧出来,闪闪发光。
「同学们好啊!哈哈,小宝,奶奶想你了!担心你!给你打个电话!」
我看着视频里我自己的脸——那是一张疑惑的、惊恐的脸。
不,不,一定是巧合。
可难以控制地,我脑子里出现了很流行的什么循环、鬼打墙……
这些东西,这些无限流的东西,在现实世界,怎么可能存在,又怎么可能被我碰上!
不可能,绝不可能,我学了这么多年的数理化,没有哪一门知识教过我这些,这些非自然的东西,绝无可能出现……
「大孙子,你怎么啦?怎么不高兴呀?」奶奶的不锈钢牙被她收回嘴巴里,她表情变得很担忧。
「……奶奶,我没事,哈哈,您不用担心我,我……」
信号中断,进山了。
……
那一刻,我的手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我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发现我脸部的肌肉在抽搐。
说不定,梦里就是我对未来的预测呢,梦是潜意识,完全有可能是我在潜意识里对这趟旅行的猜测。
所以没什么好怕的,再等等!
可一切,都朝着我最害怕的方向发展。
……
我们下车后,起了一阵浓雾,然后大巴车无声地消失,女人没有下车。
我几乎是被拖着走——被大兵拖进了那个和梦中一模一样的农家乐。
这已经不是梦了,这不是在开玩笑了。
除非我疯了。
……
晚饭我没有吃,而是窝在房间里,一动不动。
如果真的是鬼打墙的话——不行,不能就这么下定论,我必须要证实一次。
我一直想着这件事,想着晚上到底该怎么办。可我浑身冷汗,我什么都不能确定,我只能凭空猜测,一种侥幸心理告诉我,晚上那女人可能根本就不会出现。
可那张土炕就跟有魔力似的,我睡着了。我睡前还在念叨着:一定要注意,最好随身带一把刀,你可能进了鬼打墙,你不要忘了……
我被尿憋醒。
你不要忘了……什么来着?
我大脑一片空白,下炕穿鞋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大兵在炕上打着呼噜睡着,阳辉可能是起夜上厕所去了,一切都没什么问题啊。
直到我披着衣服出门,也没想起来忘了什么。
……
出门后,我看见穿着荧光鞋的阳辉在茅房门口的椅子上坐着,我走过去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想要吓醒他——赫然看到了他脖子上的血痕!
这是怎么回事?他是……死了?
我尖叫,然后猛地回头,看到了一个红衣女人,她逼近我。可我觉得这个场景好像有点熟悉——可这不是梦,她举起木簪刺入我的胸口!
我被她杀了。
临死前,我听到她嘶哑着叫喊:「肖铁军,肖铁军……」
4.
「尊敬的各位乘客,下一站,东溪山,请各位乘客系好安全带……」
我猛地睁眼。
睁眼后,我迅速地回头——阳辉睡在后座,红衣女人坐在最后一排。
死循环。
我扭过头,听着幺幺说:「真的?你真没谈过恋爱……」
我发愣了片刻,然后迅速地整理思绪,大概理清了几点——我陷入了循环,这是我的第三次循环。我现在记得我前两次循环发生的所有事,可我在昨天晚上睡着被尿憋醒后,我什么也不记得了,在那个时间点,我的记忆被刷新了,而我能够纵观全局的时间,只有我开始新的循环——也就是大巴车上,到我晚上睡着前的这段时间。
而循环的关键就是那个女人——她两次的动作都是一样的,她很有可能和我的同伴们一样,不知道自己身在循环之中,我是唯一一个知道一切的人。
这一切的冲击太大,我在思考片刻后头就开始痛了起来,下一秒,我的手机就响了。
是奶奶的视频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大孙子!到哪里了啊?」
我咽了口唾沫,说:「东溪山。奶奶,我先不说了,在家等我。」
放下手机,我闭着眼,额头抵着前面的座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整理思绪。
怎么样才能走出循环?
很明显,那个女人是循环的核心,我应该反抗,或者抢先出手,总之,我不能让她在夜里把我杀掉,我要活下来。
如果现在就把她杀掉呢?
我拍了拍自己混乱的脑袋。不行,现在她什么也没做,如果我现在就无缘无故杀了她,一旦立刻解除了循环,我这就是公然犯法,也是死路一条……等到了晚上,在那个情况下杀她,应该算是正当防卫。
可阳辉……
我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他。我头又痛了起来。
一路上我都在天人交战。
如何不让阳辉死呢?
对,要提前告诉他,晚上绝对不能出房间,这样他就不会死在茅房外。
我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拿笔写下了一行字——
「出门切记带上一把刀,杀了那个女人,不然你会死!」
我顿了顿,然后在下一行添上了整整十二个感叹号。
我的字体是标准的行书,是从小就报班练的,而我这两行字保准除了我谁都看不懂——只有这样,晚上我失忆后,才能认可这纸条上的字。
要不要告诉他们……可即便告诉了,他们会信吗?
我决定先不急,只是晚上一定要把阳辉喝住,让他不要出去。
……
晚上,我特地去厨房叮嘱老板娘,就说店里没酒,他们就算是点了,也不要给他们上酒。
老板娘不乐意,我就给她塞了一百块钱。现在什么都不重要,命最重要。
我在吃饭的时候特地说:「听说这里十二点以后会闹鬼,所以你们晚上千万锁好了门,不要出来上厕所,最好在屋里备上尿盆……」
「别扯淡了!」阳辉大笑着拍了拍我的脑袋,「平时就你胆大,怎么,不是说不信鬼神吗?今天倒来忽悠我们。」
我很严肃地说:「我说真的。晚上谁也别出来,不然我保你必死无疑。」
这句话把两个女生都说怕了,可大兵和阳辉脸上却还是没事人一样,显然不是很信。
睡觉前,我把那张纸条攥在手心,趁大兵去洗漱,对阳辉说:「你听哥们的,晚上别出去。刚才我没敢说,怕大家恐慌闹着要回去,会更危险——这里有个杀人犯,就是今天车上那个女的,她晚上会行动。」
「哪个女的?」阳辉一头雾水。
「……总之,你听我的,晚上千万别出去……」
就在这时,我忽然感觉到一阵困意,忽然支配不了自己的身体,就那样仰躺在土炕上,睡着了。
……
那天夜里,我被杀了。
我被杀之前看到一张纸条,那纸条上有一行字:
「出门切记带上一把刀,杀了那个女人,不然你会死!」
下面是十二个感叹号,是我的笔迹。
我将信将疑地带着壁纸刀出去,出去后,看见阳辉死在茅房前——
我大叫一声,然后回头,看见那个女人。
我想起纸条上的话,然后毫不犹豫地冲上去,刀刺进她的胸口。
她一滴血都没有流。
然后我就死了,死前听见她喊我爷爷的名字:
「肖铁军……」
5.
「尊敬的各位乘客,下一站,东溪山,请各位乘客系好安全带……」
我猛地睁开眼睛。
这一次我失败了。我杀不掉那个女人。
她或许根本就不是人,是只鬼。
我捂住脑袋,低头思考——我根本听不见朋友的关切声,也听不见手机铃声。
我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那女人每一次都会叫我爷爷的名字,这是为什么?我爷爷怎么她了?
我感觉自己已经快要崩溃。
冷静,冷静,现在只能想办法,没有解不了的题。
或许,我首先要做的是保全阳辉不死,然后第二天就组织所有人离开。
不对,现在就应该离开!
我迅速地往前冲,冲到司机旁边,对司机说:「师傅,我们不去东溪山了,麻烦您停车。」
老师傅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我回头,那女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然后缓缓地朝我露出一个微笑。
我忽然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浑身都发麻——我去拽司机的胳膊,大喊:「停车!停车!放我们下去!」
「你他妈疯了!」
阳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硬生生控制住我,然后我抬头,发现车猛地拐弯——那司机,就是故意的,忽然把车往没有任何遮挡物的旁边开去——现在可是在山上!
车猛地扎了下去,只几秒,就坠了地,我在巨大的灼烧感和痛感中失去生命。
临死前,就在那短短一刹那,那女人似乎是冲过来,亲手用那木簪插进我胸口。
我还是死了,那女人还非要亲手杀了我。
……
「尊敬的各位乘客,下一站,东溪山,请各位乘客系好安全带……」
我睁开眼睛,胸口仿佛还插着木簪。
……
所以,那司机是可以被女人控制的,我们不能下车。
我必须按照原有的情节走……
按照前四次循环的经验,我现在能做的,只有先保住阳辉的命。
……
我知道阳辉脾气倔,他天不怕地不怕,也不会信我说的话,而我到了点就会困,不能一直看着他。
所以那天我早早地就张罗大家回房间,等阳辉先睡着。
距离十一点——也就是我每次必定入睡的时间,还有五分钟,阳辉终于打起了呼噜。
十一点五十六分,我偷偷把阳辉的鞋藏到了我的背包里,把我的背包塞到被子里。
然后我把提前从老板娘那里要的尿壶摆到地面中央,锁上门,把准备好的纸条紧紧攥在手里做完这些,这才提心吊胆地闭上了眼睛。
我准时睡着,又是被尿憋醒。
醒来的我迷迷糊糊爬起来,借着月光,看手里攥着的纸条,上面除了一堆巨大的感叹号,是我自己的字体写的几行字:
「首先,我就是你。我要告诉你,你进入循环了,这是你的第五次循环,你在起夜后会暂时失去这些循环的记忆,你必须信我,否则就会死。
那个车上的红衣女人,不是人,她会想方设法杀了你们,之前的四次,你都是被她用木簪刺死的,你死前,她总是叫爷爷的名字『肖铁军』。如果阳辉睡在你旁边,证明你成功阻止了阳辉的死亡——你要保护所有人和你自己,继续寻找规律。记住,第一,天亮之前千万不要出房间;第二,你杀不死那个女人,不要用刀做无用功了;第三,把这张纸条随身携带,以防你随时失忆;第四,天亮后想尽办法说服大家,一起回去!这是座鬼山!!!」
读完这些后,我毛骨悚然。
我没有理由不照做,第一,这是我的字迹;第二,就算是恶搞,我照做也没什么损失。
周围阴冷的环境瞬间让我觉得恐怖无比。
好在,阳辉就躺在我旁边睡得正香——虽然难以置信,但如果纸条上说的是真的,那么我就成功了一步。
我下床往尿壶里撒尿,尿完后我紧紧盯着房门。
循环、循环……
虽然本来我就想要离开这个鬼地方,可说服大家一起离开显然不现实,而且我也确实没有听见什么动静啊……再说了,循环这种东西,根本不靠谱。
算了,随它去吧,反正这一切不过是空穴来风,要我真劝大家走,拿什么劝呢?
……
第二天我醒来,阳光暖暖地晒到我的被子上,大家都还没醒。
我又读了一遍手上的纸条。哎,这不是什么也没发生嘛,算了,在这里玩玩也好,反正也就三天,难得出来放松一下嘛。
我问了朋友们,他们都说没有往我手里塞东西。
这可真是奇怪了!
我吃早点的时候也没有想通,索性就不想了。而他们呢,压根就不在乎我纸条上的内容,该吃吃该喝喝,只当我是在恶搞他们。
我的确没有看到红衣女人的影子,于是吃完早饭就跟着大部队一起去爬山了。
……
不得不说,这东溪山虽偏,景色是真的好!
山上的云漂亮极了,山并不陡,登着也不累,空气很好,树郁郁葱葱,还有各处小河,实在是个世外桃源。
我很快就忘了那纸条带给我的烦恼,而是专注地爬山、唠嗑,中午我们就在一块大石头上野餐。
饭吃了一半,幺幺忽然说:「明朗,你来给我拍两张照片呗!」
我眨眨眼:「好啊,拍哪里?」
幺幺站了起来,粉色的小短裤很是可爱。她给我手机,然后跳到另一块离山更近的大石头上,比了一个耶:「就这里吧!」
我打开相机,蹲下来,把清纯靓丽的幺幺框进手机——
就在下一秒,手机屏幕上的幺幺的头顶猛地坠下一块大石头!
然后就听见「轰」的一声和幺幺的一声惨叫——
她的头被那块石头击中,她整个人从站立的地方滚落下来,落到流着水的浅浅的小溪里……
「幺幺!」我们四个人几乎是同时喊。
我猛地抬头,看见头顶的崖边,站着一个红衣黑发的女人……
下一刻,我的头顶就也坠落下来那样大的一块石头——
我感到一阵剧痛,然后我整个人就和幺幺一样,躺在了地上。
然后,我看到了一支木簪子,那木簪子和石头一起掉下来,就掉在我的脑袋边。
我就那样死了,临死前,听到女人的声音在山谷回响:
「肖铁军!肖铁军!肖铁军……」
6.
「尊敬的各位乘客,下一站,东溪山,请各位乘客系好安全带……」
我缓缓睁开眼睛。
死。
怎么样都是死。
我又闭上眼睛,静静沉思了一会儿。
头顶的疼痛似乎还停留在那里,我浑身忍不住地抖个不停。
不能再写纸条了。那个被刷新记忆的我,不会完全按照纸条上面的做——因为太没有说服力,如果前面进行得很顺利,没有人死,我没有见到红衣女人——那么那个失忆的我就不会有危机感,还是会让一切都发生。
我得换个法子。
但值得庆幸的是,我保住了阳辉的命,那个方法行得通。
以我上次循环的死因来看,如果我们贸然地下山,在没有车的情况下,恐怕走在山路上会更加危险,所以我们唯一的活路——就是熬过三天,等那辆车来接我们。
只要不去爬山,那么幺幺的命也能保住。
怎么才能说服我自己呢……
……
这时,我奶奶打来了视频电话。
视频……视频!
……
没错,如果我给自己录一个视频,把一切讲清楚,那么可信度会很高,我也确保我会相信。
我匆匆忙忙和奶奶说了两句,然后开始思考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
……
然后一切照旧,我照常给老板娘塞钱,可这次我塞了三百元。
「老板娘,一会儿请不要给我们上酒,他们怎么要都说没有。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您一定要帮我。」我握着老板娘褶皱的手,真诚地看着她。
老板娘被我盯得脸红:「嗯,你说。」
「明天早上,你就说山里的路要检修,刚好需要检修三天,让他们不要出去;如果他们非要出去,你就说村子里最近刚请大师算过,这两天在此居住的人不宜外出,不然对整个村子的风水影响都不好,谁出去走动,都是要挨石子的,更别提外地人,很可能挨打。」
老板娘满脸疑惑:「为什么要这么说?他们能信吗?」
我深吸一口气,又掏出一百块钱:「请你明天一定,一定把大门锁上,这里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全都给他们呈上来,我会私下付你钱。麻烦你,如果他们三天都能不出门,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你!」
只能这样了。
我不能保证明天失忆后我会全力留住他们,所以必须防患于未然。
……
我找了个地方,开始录视频。
……
夜里睡觉前,我还是把阳辉的鞋子藏起来,然后把手机调成永久不自动锁屏,点开那个视频攥在手里,终于睡了过去。
……
夜里我被尿憋醒了。
手里不知道为什么攥着手机,也没有充电,手机里的视频封面是我的脸。
我皱皱眉,不记得自己录过这样一个视频。
迷迷糊糊地,我好奇地点开那个视频——
「肖明朗!我就是你,你必须把这个视频看完!首先,这个视频是在农家乐厨房外面录的,你应该认识这里,你可以看一下拍摄视频的时间点,已经很晚了,没有人有时间伪造这个视频,因为你的记忆被刷新了,所以你不记得!」
我看着屏幕里的自己,感到毛骨悚然,然后裹裹被子继续看了下去。
「你进入了循环,这是你的第六次循环。第一次循环,你……。第二次……然后第五次,你是被那女人站在高处用石头砸死的,幺幺死在你前面。我已经告诉了老板娘想尽一切办法不让他们出门,你也要全力留住他们,绝对不能爬山。只要撑过三天,你就能走出循环……但愿如此。
白天,你们就应该尽可能全部待在一起,不要落单。睡觉的时候房间的门一定要锁好。其他的规律你要自己探索,那个女人是真实存在的,很可怕!不要不信,也不要松懈,一旦你有一步没有按我说的做,你就会死!不要拿你的命开玩笑!」
……
看完视频,我再也不能睡着了。
我在尿壶里撒尿,然后坐在床沿,看着熟睡的阳辉和大兵,静静思考了半个钟头。
那是我的脸,我的声音,我没有理由不相信我自己。而且,我在紧张、害怕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摸我的护身符勾玉,视频里,我摸了不下三次。
的确,车上那个女人太诡异了,她绝不是正常的人。
可她不可能刀枪不入,她一定有她的弱点——她能够在白天我们爬山时砸死我们的话,证明她是不怕光的。
那么她怕什么呢……
如果她真的能飞檐走壁、穿墙瞬移,那么无论我们怎么防,都是没有用的,而且她大可以不这么大费周章,直接一晚上杀了我们就是了。
假设她是进不去房子的门,可我们吃饭的时候就在院子里,她为什么不直接团灭了我们?
唯一可能的一点,就是她只会杀落单的人。一旦人多,她是会怕的,所以在山上的时候,她只敢站在高处朝我们丢石头,而不敢下来。
可在车上呢?她离我们那么近,却不动手,可她又能控制司机。那么——在车上的她,或许没有实体,只是一个能附身在别人身上的幻形,她的身体只能存在于东溪山上。
我舔了舔嘴唇。
希望我的猜测是对的。在这样一个诡异的环境下,多离谱的猜测都有可能是真相。
……
翌日,太阳很好,我们都平安无事。
老板娘早上一直和我偷偷地使眼色,我朝她点头。
然后她就开始结结巴巴地对正吃早饭的大家说了我昨天告诉她的话:
「呃,外面检修队,要检修,三天,那个,你们不要出去,刚好村子里算命先生说这几天不宜外出走动,一出去,就会给村子,呃,招祸,外地人,容易挨打。你们别出去,我这里有……有扑克牌,还有杂志,中午给你们做铁锅炖,不要钱,你们好好待着。」老板娘这些话像是背下来的,时不时还要瞥开眼睛想词。她把所有人都说愣了,然后她趁这个时候拿一把大锁锁上了农家乐的铁院门。
「诶,什么意思啊,锁着我们是啥意思啊?非法拘禁啊。」阳辉皱着眉站起来,就要和老板娘理论。
老板娘看阳辉人高马大,吓得哆嗦了一下,显得心虚:「你们,爬不了山,很危险。而且来了就入乡随俗,不要破坏村子里的规矩……求您啦。」
阳辉被噎住了。
「诶呀,阳辉,算了,反正这院子里空气也不错,抬头就能看到大山了,既然这么多困难因素,咱们就老实待着吧,何必为难老板娘呢,对吧?」我冒着冷汗劝阳辉。我平时最不会撒谎,我今天可是使出了浑身解数。
我昨晚想过了,循环的事能不让他们知道就不让他们知道,若能直接顺利地解开循环,大家开开心心回家,那才是皆大欢喜,没有必要制造恐慌,何况他们要是不信,闹着要走,到时候更麻烦。
现在看来,一切还算比较顺利,我们大家都没有回房间,而是坐在院子里的马扎上玩斗地主。
我让他们四个玩,自己就坐在一旁来回观望。
「明朗,你没事吧?」大兵抽空关切地问了我一嘴。
我摆摆手:「没事没事,你玩你的。」
没事个鬼,我他妈的都要烦死了。
一上午过去了,直到铁锅炖大鹅的香味飘来,女人还没有出现。
我暂时放松了些,和怨声载道的朋友们一起吃午饭。他们话都不多,显然是觉得闷,觉得扫兴。好在,老板娘赠送的一顿美餐让他们少了点怨言。
家人们,我是在救你们的命啊!人生大好时光几十年,不差这三天了!
吃了午饭,大家都困了,幺幺就说:「我们先回屋睡觉吧,下午接着出来坐着。」
我如临大敌:「不用!我们不困!」
「那是你。老子可困死了,起那么早,结果啥也没干。睡觉睡觉。」阳辉打着哈欠就往屋里走,两个女生也结伴回她们女生住的另一个院子。
我担忧地看着她们两个的背影,喊道:「你们谁也别单独出房间,这里不比城市安全,就算是一个院,女孩子也不要一个人出门哈。」
幺幺回头冲我笑:「知道啦。」
小纯也对我微笑。希望她们真能听我的话吧。
我们三个男生回到房间,我反身就把房门一锁,把尿壶踢到房间正中央。
阳辉笑骂道:「明朗,你咋啦,我总觉得你这两天神经道道的。」
我舔舔嘴唇,说:「这个山我总觉得阴气重,咱们小心点为好。」
大兵拍拍我:「别紧张,不要想太多啦。」
……
事实上我紧张是对的。
下午两点零三分,我听到了老板娘的一声惨叫!
我压根没睡,弹起来就要往外跑——可我不能一个人出去,所以把大兵和阳辉都摇晃了起来:「出事了!」
他们两个迷迷糊糊地下了炕,跟着我跑出去。
到底怎么了?怎么大白天的又……
老板娘迎面朝我们撞过来,她指着两个女生的屋子的方向,语无伦次:「她们,她她她们,死啦,死啦。」
说完,老板娘竟然一个后仰,靠着墙晕了过去。
我们顾不上管她,往前冲去——
我踹开她们的房门,第一眼就看见窗户内的台子上放着一盆木炭——
木炭还在燃烧!
而两名女生,已经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其中,小纯仰躺着,翻着白眼,显然已经断了气。
一氧化碳中毒!
阳辉迅速地穿鞋踩上土炕,想要把那盆木炭端下来,可就在这时,房间的门忽然自己「咣」地关上了!
「操!」我大骂一声,迅速地去拉门,可门就跟钉死在墙上似的,怎么都拉不开,而我的脚下赫然躺着一根木簪子——
……
我们三个被困在充满了一氧化碳的房间里,窗户怎么也打不开,门更是纹丝不动。
我们中毒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要快。
很快我就感到心悸、恶心,没有力气拉门,而阳辉干脆躺在两具尸体中间动不了——他开始失禁。
临死前我去抓那根木簪,可在碰到那木簪的瞬间,我的手就感到一阵剧痛,那痛感顺着指尖流到我的心脏,绝望感涌入脑海。
而我的大脑在那一瞬间闪过几个画面——夜晚的河边,俊美的少年,啼哭的婴儿,鲜红的嫁衣。
我听见门外一声声:「肖铁军!肖铁军!」
然后我就死了。
7.
「尊敬的各位乘客,下一站,东溪山,请各位乘客系好安全带……」
我睁眼。
……
看来,我的猜测大概没有错,在不止一个人时,女人是不敢公然杀人的,她只能使一些安全的、阴损的手段,让她自己不出现在人面前。
啊……她究竟有什么执念!她为什么要缠着我,又为什么要那样念我爷爷的名字,我爷爷到底做过什么?!
爷爷……爷爷?
就在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奶奶的视频电话打来了。
「奶奶!」我抢先叫她。没错,问问爷爷奶奶,说不定会有什么收获!
时间有限,我迅速地压低嗓门问:「奶奶,我爷爷年轻的时候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呃,还有,如果我被鬼缠上了,你们,你们有没有什么避鬼的方法!」
奶奶被我问愣了,她反应了好几秒。
「快啊奶奶!快没信号了!」我急不可耐。
「你……你爷爷一辈子,勤勤恳恳,没有得罪过什么人……那个,鬼,鬼,我们村子里,有一个说法,那个鬼是怎么死的,他就害怕什么,比如被烧死的,就怕火。那个,大孙子,你怎么啦?你……」奶奶一脸茫然地说到一半,就没信号了。
对,那个鬼一定有怕的东西。
「你没事吧明朗?你做噩梦啦?」大兵关切地拍了拍我。
「嗯嗯。没事,就快成功了……」我握住大兵的手,深呼吸。
……
至少,录视频给我自己看的这个方法是管用的。到两名女生死之前,我做的一切也是行得通的,照做就行。
而木炭,一定要全部销毁,两名女生在午睡前要把窗子锁上。
而我这一次,一定要把那个鬼的弱点揪出来!
……
我摸着我的护身符,有条不紊地做了一切。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还特意额外写了一张纸条,上面按一二三列着我的待办事项。
大伙吃晚饭的时候,我去安排老板娘,这次我给她塞了五百块钱:「把你们店里所有的木炭扔掉,扔得越远越好,今晚必须办完。办得好的话,我所有的钱都是你的!」
……
半夜我被尿憋醒,发现手里攥着亮着屏幕的手机和一张纸。
我点开那个视频,里面是我在说话:
「肖明朗!我就是你,你必须把这个视频看完!首先……
这是你的第七次循环,明天,你就照我前面说的和纸条上写的做,但明天在午睡时切记,让女生们把窗户和门锁死!还有,一定要找出来那女鬼的弱点,想想她最有可能的死法……胜利就在眼前!」
……
翌日,大家都平安无事地起床,上午也安然度过,中午我们果然像视频里说的那样,吃了铁锅炖大鹅。
大家要回房午睡,我就反复叮嘱两个女生把窗户和门锁死,后来我不放心,就让老板娘跟着她们确认一下。
我提心吊胆地缩在房间里,思考女人的死法。
首先,她能往女生房间里送点燃的炭盆,证明她不怕火;她能坐车,证明她不是车祸而死;她能站在高处,不是摔死;她之前有勒死过阳辉,那么她自己一定不是被吊死的;她之前都是用木簪子刺我胸口,那么她并不怕尖利的物品……
我在一张纸上勾勾画画,排除了好久,最后剩下了几种比较有可能的:
1.枪杀
2.药物
3.溺水
第一种应该还可以排除,因为在这个国家不太现实,除非她是被死刑枪毙的,如果是那样的话,她干嘛要来找我复仇,暂时排除。
药物和溺水,是最有可能的两种。
一旦找出她的弱点,那我们就有所防御了,那样一切就都好办多了。
……
白天平安无事。
令我意想不到的是,第二天下雨了,这一整天,我们都平安无事。
最后的答案终于少了许多猜测,在我心中浮出水面——
女鬼怕水。
……
夜里,雨停了,我的心又悬了起来。
我不禁看向沉睡着的大兵——
我最好的兄弟,恐怕女鬼下一个目标是你。
我一定,一定要让你,让你们所有人都活下去。
……
我两天都没有睡,可我没有丝毫困意。
就要成功了,就要成功了。
……
夜里,大兵醒了,他要上厕所。
他看我没睡,就特别诧异地问我怎么不睡觉。
「不困。你要上厕所吗?就在尿壶里解决吧。」
大兵摇摇头:「我要上大的。」
「……」我深呼吸,摸上了我的护身符。
「我和你一起去。」我下了床。
这一次,我没有带刀,而是带了暖水壶。
大兵笑着问我上厕所干嘛带水,我没有回答他。
我只想告诉他,一定不会让他受伤的。
……
茅房外,凉风习习。
我敞着水壶的盖子,里面是滚烫的开水。
我死死地守着茅房的门口——风声在我耳边阵阵,显得肃杀。
我一般没有预感,一旦有的,通常很准。
沙尘吹进我的眼睛,我揉了揉,再睁开眼……
红衣女人出现在院子的中央。
她的脸在月光下很美丽,脸上的表情一点都不可怕,反而是一种呆滞而纯净的美。
……
她缓缓地走过来,手里是那根木簪——
我猛地把暖壶里的开水朝她泼去!
一切只发生在两秒间,她本俯冲而来的身子猛地停住,然后她的身体被水沾湿,开始肉眼可见地腐烂——
然后她嘶吼,却无法再靠近我,一条胳膊已经腐烂,那烂下的泥落在潮湿的地上,瞬间消失,而她朝我吼的正是我爷爷的名字:「肖铁军——」
下一刻,她长发遮住她的脸,然后她便消失了。
……
大兵这时候打开门出来,伸了个懒腰:「走吧!久等了!」
我气还没喘匀,惊魂未定,而他似乎什么也没有听见——果然,只有我才能看见那个女人。
女人已经被我伤了,我不知道她是死是活……不过鬼嘛,都一样。
结束了吧……
我忽然精疲力竭地跪在了地上,抬头望了望远山和月光。
结束了……
一切好像真的结束了。
这一晚我睡得很沉,第二天中午十一点才睁开眼睛。
「收拾东西准备走了!大巴车十二点准时到站!」我一睁眼,就听见大兵对我说。
「哦……哦,大家都没事吧?」
阳辉一边收拾背包,一边说:「能有啥事?都要闲得长毛了,这假期过得……旅游了个寂寞。」
寂寞好,寂寞好。
我眼睛偷偷地红了,开始念叨:「你们都没事,太好了,太好了,我们终于能回家了。」
……
女鬼,簪子,死亡,都结束了,我回到阳间了!
所有人在十二点都上了大巴车。而离开那个噩梦般的农家院前,我把我所有的现金都留给了老板娘。没有她,我保护不了所有人。
车上,我显得比谁都要兴奋:「等回去了,我们去吃火锅,去剧本杀,我请客!」
大伙听了这个也都兴奋了起来。
「好啊!这可是你说的!大少爷!」阳辉在后面捧住我的脑袋使劲揉了一把。
幺幺和小纯转过头来聊天,大兵坐在我旁边红着脸和她俩聊,阳辉不一会儿又睡过去了……一切都和来时一样,我们活生生的,什么都没变。
什么,都没变……
……
我的脑袋忽然「嗡」的一声,整个人抖得像个筛糠!
我的心脏一阵发麻,那一刻血液似乎倒流——
……
现在,现在的画面,和我们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幺幺、小纯和大兵聊天的内容,阳辉睡着的姿势,以及——
车在往山上开。
8.
「尊敬的各位乘客,下一站,东溪山,请各位乘客系好安全带……」
那致命的、甜美的广播声,在我耳边响起。
我——
我没有死,大家没有死,我们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毫发无伤地、陷入了……
第八次循环。
……
这辆车,永远不会返程。
……
我回头,红衣女人,就坐在最后一排,身上的牡丹花红得扎眼,雪白的手指摆弄着一根木簪。
「真的?你真没谈过恋爱?」幺幺问大兵。
大兵红着脸指我:「他谈过,他谈过好多。」
我的手机铃声响起,奶奶打来了视频电话。
……
我接了。
对,我还有奶奶,我还有我不得不为之顽强活着的理由。
在那彻骨的冰凉中,我看着奶奶,我缓缓地问:「奶奶,你们……究竟认不认识,一个长头发,有根尖木簪的女人?我已经被她的鬼魂缠上了,现在能救我的,已经不再是我自己了。」
奶奶听了我的话,脸上的笑容就慢慢地,消失了。
然后镜头缓缓地移到了一旁,我爷爷的脸上。
爷爷老了,有轻微的阿尔茨海默症,他有的时候不清醒,可这个时候,只有他能救孙子的命。
他看着镜头,动作迟缓地推了推老花镜。
时间不多了,我静候着他开口。
他说:
「落莲……」
信号中断。
落莲?是女鬼的名字?
我忽然感到背面阴风阵阵——可我必须思考!
为什么女鬼每一次杀我,都要喊我爷爷的名字?
她那样的神态,明显就在喊着那个人……而她又为什么会把我认成我爷爷?
难道只因为我们的鼻子长得像吗!
不,一定有别的原因。
……
我感到女鬼在逼近我,她似乎是听到了我爷爷的那句「落莲。」
忽然,我背后传来了一阵嘶吼,是女鬼凄厉的惨叫!
也就是在这时,我猛地拽下了我脖子上那枚我佩戴了二十年的勾玉!
后颈传来一阵疼痛,那根老旧的红线终于断了。
我回头,将那勾玉用尽全力朝女鬼丢去——
「这是我爷爷的勾玉!」
她几乎是瞬间就将那勾玉抱在了怀里。她愣了好几秒,然后慢慢抬头,用呆滞、迷茫的表情看着我。
……
「这是我爷爷给我的东西。」我站起来,和女人面对面。
同学们此刻似乎看不到我,他们说说笑笑,还在吵闹。
女人瞪大眼睛。
「你……你……」女鬼颤颤巍巍地捧着勾玉。
「我什么我?」
「你……是,肖铁军的,孙子,对吗?」
女人说话口齿不清,像是不会用那嗓子那嘴似的,也不知道多少年没说过话了。
她近看很美丽——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她的长相我有点熟悉,只是说不上来像谁。
「所以你为什么缠着我?你和我爷爷什么仇什么怨?」我浑身紧绷,问她。
「你……你有没有,有没有叔叔、伯伯……」女鬼说着,竟然靠近了我一步。
她脚上穿着一对鲜红的绣花鞋,干干净净,一点都没有脏。
我生硬地回答:「没有,我奶奶身体不好,就生了我爸一个。」
就在这时,女人的眼睛里忽然流出了鲜血——
浓稠的鲜血成了两道,那分明是血泪!
「我靠!」我吓得猛退一步,可她却逼近我。我瞬间做好了被捅死然后再次陷入循环的准备。
女鬼哽咽着说:「宝,宝宝,我是,我是你的奶奶呀……」
她不仅口齿不清,神智似乎也不清醒,她仿佛有那个大病。反正我都被她杀麻了,也不怕了,干脆站在原地摆烂。
「你别扯了,我只有一个奶奶。」我缩了缩肩膀。
……
然后,那女人挂着满脸腥香的血,一手攥住勾玉,一手从口袋里掏出木簪——
来了,又来了。
我闭上眼睛,可久久没有感到疼。
我眯起眼睛,看她居然用洁白的手捧着那只木簪,似乎是让我拿走。
我盯着她,盯着她那被血模糊了的美丽的脸,然后鬼使神差地,伸手,去碰了那个杀死了我那么多次的木簪——
触碰到它的那一瞬间,我感到整个人,连带着灵魂都扭曲了起来,时空在我眼前迅速扭曲,一切景象都在后退——
9.
1944 年,我生在北方的一个小村庄——东溪村,村庄在山上,与世隔绝,外界的战争与变化,似乎都和我们这个过于封闭的小村庄没什么关联。
由于没有修路,所以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我们这个村庄自给自足,以物换物,已经不知道生活了多少年了。
我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落莲,1960 年,我十六岁,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村里的人都把我和十八岁的银梅叫成村里的「双生花」,因为他们都说我们长得最漂亮。
可我一直觉得银梅姐姐比我漂亮,她不仅漂亮,而且温柔,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我虽然从小就干活,可我不怕苦不怕累,我喜欢唱歌,我喜欢我过的日子,多么安静美好。
那天夜里,我去了村门口的河边,唱了一首村子里流传下来的歌谣:
「月儿亮,花儿睡,小河呀长流水……」
我歌声嘹亮,传了好远,整座大山都回荡着我的歌声。
忽然,我的下一句歌词被人接了下去:
「男儿壮,女儿美,相伴永相随……」
我瞬间红了脸。
接我歌词的是个少年,他也在河边,离我不远,可夜里太黑,我没有看见他。
他走过来,朝我笑笑——我认得他,他是村里最好的少年。
「我叫肖铁军。」
那俊美的、高鼻子的少年对我腼腆地笑笑。
我忙低下头,不敢看他:
「我……我叫郝落莲。」
男女授受不亲,我可不能让别人看到我们大晚上待在一起!
可我却挪不动步子。
铁军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我绞着衣角,问:「你很愁么?」
他不再回答,而是继续歌唱。
他的声音多么嘹亮清澈啊!我从没有听过这么好听的歌声,也从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少年。
我爱上了他。
……
那天我们唱了许久,然后道别。
此后我每天晚上都会去那里等他,可他一直没有来。
直到有一天,我等到了他,可这一次,他不再和我唱歌了。
「落莲,有一个好消息!」他看着我,两只眼睛比月亮还要明亮,「我要和银梅结婚了!」
我愣住:「银……银梅姐姐?」
「是了!我只跟你说,其实,我早就喜欢上了她,从她第一次在过年的时候登台表演唱歌,我就喜欢!太好了,我终于可以娶到她了!」
我觉得我眼睛酸了,可我赔着笑脸:「恭喜!」
「我结婚,你一定要来,一定。」
「好。」
……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河边,哭了整整一夜。
他的婚礼我没有去,可我每天晚上都会到河边来坐一坐。
我的青春就那样匆忙地结束了。
……
我十八岁那年,嫁给了一个木工,他每天晚上都要喝酒,喝完了就打我骂我。
我有几次想要上吊,都在站上凳子的那一刹那后悔——我总是想起那天晚上,想起那个叫铁军的少年。
我没有再和银梅打过招呼——她多么幸福啊,可以嫁给那样一个人,我嫉妒得想死。
我不怕她看出什么,我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
我二十岁那年,村里有了个传闻——
他们说,银梅身子有问题,生不出孩子。
那天我高兴得和我丈夫一起喝酒,虽然他喝多了还是打了我一顿,可我在这两年,从来没有那么开心过。
我也很庆幸我没有怀上这个混蛋的孩子,我决不愿意给他生孩子。
……
就在那一年,我做梦都没有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天晚上,我照常去河边小坐,然后我旁边又坐下一个人。
我扭头,差点被吓晕过去——
是铁军!
铁军的面容并没有太大变化,只是脸上长了胡子,更加有男人味了。
他就像多年前那样,对我腼腆地笑了笑。这一次他靠我很近,很轻柔地对我说:「落莲,这些年过得好吗?」
「我……不太好。你呢?」我脸红了个彻底,垂下头,绞着衣服。
「我啊,和你一样。」他叹了口气。
我很诧异,红着脸问:「你不是很爱银梅吗?」
「爱?」铁军抬头,望着星星,「我不会爱一个生不出孩子的女人的。况且,我与她,并不那么地合适。」
我当时被冲昏了头脑,竟然鼓起勇气说:「……如果你当年选我而不是她,就不会是这样了!」
这回换铁军诧异了。
他看我的目光有些躲闪:「你……你好大胆,看不出你是这样的性格。」
我一不做二不休,说:「我现在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实话跟你说,如果不是想着你,我早就活不下去了!不过,你和银梅好好过,孩子总会有的!她,她是个好女人……」
可谁又能想到呢,那天铁军吻了我。
就在那河边的大石头后,在我那累积多年终于爆发的情感中,很草率地、很迅速地,我们滚在了一起。
也就是在那一夜,我怀上了铁军的孩子。
……
我察觉到这一点后,第一时间告诉了铁军。
我们每天晚上都要见面,而铁军在我慌乱之时,竟然握住了我的手,眼里全是欣喜:
「落莲!太棒了!不要怕!你就说是你丈夫的孩子,等你生下了他,我们找个机会,一起远走高飞,离开这个地方!」
「真……真的?」我吃惊。对于我来说,外面的世界是可怕的、未知的。
「不怕!我认字,力气又大,去哪里都饿不死!」铁军那天的眼睛好亮好亮,里面闪着的全是希望。
在那禁忌中,我感到人生圆满了,我这些年来经历的所有痛苦,都因为这个孩子,因为铁军的诺言,一笔勾销。
我把我家传的勾玉送给了铁军,他犹豫了一下,收下了。
第二天,他送了我一支木簪——那木簪并不精致,他说那是他亲手做的。
我每天都在幸福中睡去,而丈夫因为我怀孕,也很高兴,下定决心戒了酒,再也没有向我动过手。
九个月后,孩子生下来了,是个健康的男婴。
我开始掰着手指头数日子,我期待着哪一天夜里,他会敲响我的小窗,收拾好行李,带着我走。
可我没有迎来那一天。
一天早上,我发现本该睡在我旁边的儿子不见了。
我很着急,忘了自己还在月子里,披头散发跑着就去找丈夫,他说他天不亮走的时候,孩子还在。
满村都在帮我找孩子,而那天晚上,他们才发现村子里不仅丢了个孩子,还丢了两个人——
铁军和银梅。
他们和我的孩子一起消失了整整两天后,我明白了。
我什么都明白了。
……
那天,我没有哭,没有闹,我只是静静地坐在家里,一句话也不说。
婆婆很喜爱我的儿子,她终于忍不住,带着一帮人上门来质问我,为什么会把孩子弄丢,是不是把孩子送给铁军夫妇了。
我不说话,她就打我骂我,我一直沉默的丈夫却忽然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那不是我的孩子吧,落莲。」
我招了。
我把一切都招了。
我的痛苦让我一滴泪都流不出来。我心里只有恨,只有源源不断的恨。
死就死吧,我活着没有报仇的能力,等我死后,一定要化为厉鬼——我要让肖铁军,李银梅,为我偿命!
我要让铁军到阴间来陪我……
我疯了。
……
他们很多人制住发疯的我,给了我应有的惩罚——浸猪笼。
我的爹因为我这个不争气的女儿,觉得脸上无光,所以自始至终没有来看过我。而我娘,因为过于悲痛,已经先我一步上吊自杀了。
我就那样被绑起来,在那放猪的笼子里,被抛到水下——那条河,正是我与铁军五年前初见的河。
那天我穿了红色的嫁衣,谁也没有拦着我,因为我是个疯子。
临死前,我耳畔似乎又响起了那首歌曲,眼前又出现了少年清澈的眼睛。
「月儿亮,花儿睡,小河呀长流水……」
「男儿壮,女儿美,相伴永相随……」
10.
我看完了落莲的故事。
我的灵魂回到了我的身体里——我抬头,看着这个满脸是血的,可怜的女人。
她不是鬼。她是执念。
因为执念,上天降下惩罚,对我,也是对她。
可我能改变什么呢……她的执念徘徊在东溪山这么多年,因为这枚勾玉,混沌的她把我认成了爷爷,犯下大错的并不是我。
没错,那是我爷爷肖铁军的勾玉。
可肖铁军毕竟是我唯一的爷爷。
那个从小就从来没有对我板过脸的、永远笑眯眯的爷爷。
……
「对不起。」除了这三个字,我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
车还在前进,而我必须,也不得不承受我血脉传承的罪恶。
「不管你能否原谅他们,可我知道,他们这些年一直放不下一个人——他们每年去扫墓,都不带我父亲,更不带我,只是他们两个去。而我也记得,小的时候,爷爷曾经在睡梦里喊过你的名字,落莲。」我说。
如果她不逼迫我回忆,我或许真的会将这些都忘个干净。
而在这样的绝境里,我已然没有了第二个选择。
我选择替我的爷爷奶奶赎罪。
……
我猛地抓住了那支木簪——
将木簪刺进了自己的心脏!
「对不起,奶奶。」我对她说,而我的嘴已经被鲜血糊住,眼前也模糊起来。
熟悉的剧痛席卷了我,我听见了幺幺和大兵的呼喊声,一切在我眼前都黯淡了下去。
……
这一次,我没有听到那声声撕心裂肺的「肖铁军」。
……
「嘀,嘀,嘀……」
我睁开眼睛。
没有广播声。
映入我眼帘的,是医院轻轻飘起来的蓝色窗帘。
我……没死?
床边坐了四个人——爸爸,妈妈,爷爷,奶奶。
爸爸和妈妈只是看着我,可奶奶在看到我醒来的那一刹那,哭了出来——
爸妈跑去叫医生,医生又给我做了一系列检查。
我的胸口被纱布缠着,我没有死。
家人们絮絮叨叨地和我说着话,可我太累了,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所以,如果这一切只是梦魇的话,那么这个漫长的梦,结束了。
……
入夜,爷爷奶奶还守在这里,爸妈看我稳定,就去忙工作了。
早就习惯了,他们根本不怎么管我。
就在这时我才迟钝地发现,我手里一直紧紧攥着一样东西——那个木簪子,只是胸口太疼,我一直没有注意到。恐怕在我昏迷时,也没有人能把我的手掰开。
我对着奶奶和爷爷笑笑。
他们都是八十的人了,白发苍颜,爷爷又有间歇性阿尔茨海默症,他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我的奶奶,面前的这个奶奶——银梅,即便并不是她生了我的父亲,即便她犯下了那么大的错,她仍是我的奶奶,那个一口一口把我喂大、一步一步牵着我走的、我最爱的奶奶。
善良的落莲,已经原谅你们了,你们可以安享晚年啦。
这句话我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我看着爷爷。爷爷正看着窗外的夜灯。他的眼睛侧面看也很亮,他望着夜空,就好像看到了什么我们看不到的。
他慢慢地扯出一个微笑,背着手,一辈子都挺着那薄薄的腰板。
奶奶心疼我,又哭了。我费力地伸手,去摸她苍白的、烫的卷卷的头发,虚弱地笑着说:
「奶奶,我想吃剁椒鱼头……」
……
后来,爷爷收藏了那根木簪,他把它洗得干净透亮,摆在透明的橱柜里,不管是清醒的时候,还是痴呆的时候,都会去看那根簪子,一看就是好久。
说来也是奇怪,每天,当阳光打在那木簪上的时候,它总会发出很亮的光——那光落在年迈的铁军的眼里,久久不灭,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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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30 16:2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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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而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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