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星月
脑洞大爆炸
18 岁时,我谈了一场两个月的网恋。
结局以我被我妈打了三十大板,哭着删了对方结束。
21 岁,我成了电竞小报记者,在一场赛后采访之后,被风头正盛的新人打野选手拦在门口:
「姐姐,不是说等我打上 LPL 就继续和我谈恋爱吗?」
1、
散场后的媒体室,一堆杂乱的 A4 纸和没喝完的矿泉水。
传媒专业毕业后,我进了一家刚起步的电竞媒体当记者,今年才得到的采访机会。
想着给主办方留个好印象,我慢悠悠地收拾了自己的位置,顺便带走了隔壁两张椅子上的废纸。
扭头正准备走,却被门口的人吓了一跳。
CG 的打野选手正倚在门框上盯着我看,脸上笑意盈盈。
我差点飙出一句脏话,终归还是忍住了,扯出一个职业的笑。
「mat 老师,您还没走呢?」
他闻言,笑着点了点头。
我有点不解,环视了一圈,确认整个媒体室只有我跟他两个人。
所以,他是在对我笑?
CG 这个刚从青训被提上一队的打野叫 mat,长得是挺帅,技术也还不错。
但是这个不值钱的笑,怎么看着有点不太聪明的样子。
「老师您是有什么事吗?」我弱弱问道,边说边提着摄像机往门口走。
他又点了点头,站直身子。我居然要微微仰头才能和他对视。
这一头骚包的黄毛,跟那个孔雀开屏似的。
今天亮相这一场还打赢了,估计要多出不少女友粉。
他定定看着我:「姐姐,我有个独家的料,你要不要?」
我听完心中一喜,心说还有这种好事,眼睛顿时亮了。
「是吗?什么独家呀?」
「你先加我个微信,我偷偷跟你说。」
「……」
好土的搭讪方式,我居然还信了,真是去他妈的。
我尴尬一笑,转念一想,多个圈里的人脉也不是什么坏事。
遂掏出手机扫了一下他早就等在那里的二维码,发了好友申请。
「那 mat 老师,没什么其他事情的话,我就先回去了哈。」
抬脚欲走,却突然被他拉住了,我重心不稳,连着后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你干嘛?」我承认我急了,生怕他做出什么逾矩的事情来。
名声事小,工作事大。
我好不容易得来的工作机会可不能被这见人就撩的花心大萝卜给断送了。
他环着手挡在门口,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下去,取而代之的居然是一副失落的神情。
我一脸疑惑,正想问他这是在闹哪一出。只听他说:
「姐姐,你不是说等我打上 LPL 就继续和我谈恋爱吗?」
啊?
电光石火之间,我脑海里飞速划过一些往事。
我呆了,手上一个没注意,摄像机径直摔在了地板上。
就此,我听见了心碎的声音。
2、
我的人生和我喜欢的小说一样,高开低走。
小时候因为成绩优异跳过级,比班里同学都小一岁。
后来上了高中,不知道为什么成绩一落千丈,完全地泯然众人。
最后分数也堪堪摸过一本线,读了隔壁省一个普通一本的传媒专业。
18 岁时我已经高考结束,买了自己人生第一台电脑。
在那个无所事事的夏天,我迷上了 LOL,天天窝在房间打游戏。
一顿操作猛如虎,一看段位白银五。
直到我遇上一个很牛逼的打野,那一局游戏直接杀穿了对面。
打完之后我申请了游戏好友:「大神,菜菜,带带。」
我知道这估计是哪个大佬开小号炸鱼,或者是代练来的。
快准狠地咬定这人不松口,说到底我也只是想看看黄金的风景罢了。
没想到他答应得很爽快。
开局之前他问我:「你这个阿狸的出装是跟谁学的?」
「啊?这是我自己摸索,自己理解的。」
「……你是有游戏理解的。」
他带着我一路高歌猛进,没两天我就打上了黄金。
「呜呜呜,你好强,你大号什么段位呀?」
「加个 QQ,我就告诉你。」
我这才反应过来,这两天高强度游戏,每天上线他都在线。
问他打不打,他就来了。
那时候我还害羞,不敢开麦说话。但是只要一死,我就疯狂敲键盘说废话,他见缝插针地回我。
居然,没想过加 QQ 这件事。
我加了他发的 QQ,他给我发了一张截图过来。
「我没见过啊,这是啥段位?」
「大师,韩服的。」
我回了个表情包,接着打开百度,搜索:「韩服大师是什么水平?」
接着,我惊恐地关了搜索框,我这是咬住巨佬了。
「带我,我也想看看韩国的风景。」
「?」
加上 QQ 之后,我们的聊天开始不局限于游戏。
也开始聊对方是哪里人,几岁了,喜欢吃什么、喝什么。
直到有一天我问他:「那你除了我,还会不会带别的妹?」
「?」
接着,他打了一个电话过来,那是我第一次和他语音通话,我战战兢兢地接起来。
「我一天在线 12 个小时,4 个小时韩服单排,8 个小时陪你在峡谷看风景,比上班还准时,你说我带不带别的妹?嗯?」
「哈哈……」
那天中秋,别人在看月亮,我们在峡谷打小兵。
对面有个烬,前期发育得太好,根本应付不了。
开大之后我四处逃窜,眼看下一秒那一炮就要打在我身上,他闪现帮我挡住了。
我本想整个活,在游戏麦里夸张道:「呜呜呜,兄台舍命相救,我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了。」
只听他沉默了一会儿,接着用非常严肃且正式的语气跟我说:「这可是你说的,许星星,和我在一起。」
我呆了很久,屏幕变成黑白也没感觉。
我意识到这是自己十八年的人生里,第一次动心。
像独自看一场盛大的烟花,哪怕隔着遥远的网线,依旧绚烂。
我问他:「所以一开始我加你,你就暗恋我了是不是?」
语音里他愣了愣:「那倒不是,我一开始以为你是男的,还准备喷你呢。」
「为啥??」
「你说呢,谁家女孩子顶着个酒桶头像,ID 叫『刚子折花 1688』啊?」
3、
我捡起地上的摄像机,然而刚刚镜头还没来得及套上盖子,这样直挺挺地摔在地上,摔碎也是必然的。
他见我摔了摄像机,忙走了过来,语气有些慌张:「对不起,吓到你了。摄像机我赔给你。」
「不用了。」
我越过他跑了出去,媒体室的大门在我身后重重合上。
我跑不是因为气自己摔了摄像机,也不是因为他吓到了我,而是因为心虚。
我掏出手机搜了一下 mat,词条跳出来:「mat,原名周言旭,CG 新晋打野。」
真的是他。
十八岁的夏天短暂交付了真心,后来消失在人海中的周言旭。
他的声音变了很多,我都已经认不出来了。
那时候我们热恋,每天 24 小时,也许 20 个小时都在打电话。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未来想做什么,他说:「我的梦想当然是打职业啊,打进世界赛拿冠军。」
我笑道:「欸,我大学学传媒欸,你说你到时候拿了冠军,我能不能做记者采访你啊,冠军独家,可太牛了。」
他在电话里哈哈笑,接着我的房门就被打开了。
我妈拎着扫帚站在门口,怒目圆睁:
「许星星,我站在这儿听了三天了!好啊你,难怪高中学不进去,在这里给我早恋是吧!?」
我慌里慌张地挂了电话,把手机倒扣在床上。
「我没有!」
「还说你没有!你要不要脸!考得差就算了,还敢撒谎,觉得我不敢打你是不是?」
说着提着扫把狠狠拍在了我的屁股上。
我吃痛地叫了一下,下一秒就哭了出来。
我爸妈从小离婚,我一直跟着我妈生活。
她倾尽全力爱我,希望我成才,也始终认为我没考上名校是对她的辜负。
她打了几下,忽然扶着脑袋后退几步,跌坐在凳子上:「你是不是觉得,你要上大学了,我管不住你了,觉得妈妈好骗?」
她身体一直不好,我妥协了。
周言旭给我发了消息:「怎么了?怎么突然挂了?」
我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落,回他:「周言旭,等你打进 LPL 我们再继续谈吧。」
接着删除了好友,乖乖把手机和电脑交给了我妈。
再拿到手机和电脑,已经是开学了,半个月过去,周言旭也消失了音讯。
好友列表里没了他,游戏账号他也没再登录过。
大学第一年,我还时不时会想起他,却再也搜寻不到他。
而时间也渐渐冲淡了许多事情。
我提着包出了场馆,正是晚上七点,外面车水马龙。
也许周言旭是看了记者名单,想碰碰运气,报复一下曾经抛弃他的网恋小女友。
没想到他真的成了正式选手,我也成了记者,虽然只是半吊子。
删他之前的话好像正在应验,可我实在没什么脸面对他。
4、
回家之后我洗了个澡,想到明天还要赔公司摄像机钱,我就心烦。
划开手机想回个消息,猛然发现周言旭通过了我的好友申请,给我转了一万块钱:
「对不起,摄像机钱我先转你。」
我赶紧点了退回:
「没事,摄像机是我自己摔的。」
也许是在休息,他回得很快:
「你手机号码是媒体联系单上那个吗?」
联系单……后台采访之前,战队都会收到媒体联系单,难怪那天主办方让我提交了这些信息。
我回了个「是的」,接着就听手机提示音响起,「支付宝收款到账一万元」。
「??你给我转钱了?」
「摄像机钱。」
我想转回去,发现他把我的支付宝拉黑了。
手机还停在我和他的聊天见面。
四年过去,世界变化太大,周言旭应该也不是从前的周言旭了吧。
我想起今天采访时,他神采奕奕的模样,自信又骄傲,像个冉冉升起的太阳。
我在对话框里打打删删,想说对不起,当时不是故意删掉你,又觉得自己有些矫情,过去这么久了,十八岁时候一段无疾而终的网恋,他大概也觉得好笑,想到还会觉得有些尴尬幼稚。
我决定不再提这一茬。给他转了 5000 块钱。
「就是镜头碎了,没那么贵,你收下吧。」
过了很久,他没收钱,也没回我。
我觉得自己的心乱糟糟的,在烦躁中睡着了。
第二天的比赛是另外两支队伍,我坐在媒体室看完全程,准备了几个采访问题。
借用了同事的私人摄像机,也算有惊无险地完成了任务。
出场馆的时候我远远看到一个人,穿着卫衣戴着帽子站在门口。
我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想绕过他走出去,谁知他径直走向我。
哪怕他戴着口罩,我还是一下就认出了他。
「周言旭?」
他听见,冲我笑了笑,眼睛弯弯的。
「你不在基地训练,来这里干嘛?」
他摘了口罩:「来看你一眼。」
我的脸瞬间红了。
大学四年我实际上没谈什么恋爱,每天窝在宿舍看看剧、看看小说。
和周言旭分手之后,我游戏都不怎么打。
社恐的我没什么社交,到毕业迫不得已找工作,没什么实习经验进不去大厂,进这个小公司都算谢天谢地。
「别说骚话。」
我整理了心情,径直走过他身边。
他把口罩重新拉回去,随即声音变得闷闷的:
「我昨天说的事情,你想起来了吗?」
我闻言,顿住了。有些尴尬,又有些窘迫。
「周言旭。」我定住,转过身,发现身后人来人往,惊觉这小子太大胆。忙伸手把他往楼梯间拽。
躲过了旁人的视线,我重新看向他:「周言旭,我为我那时候不懂事的行为道歉,对不起。」
周言旭听完愣了愣。
我见状,接着道:「如果你是想要一个解释,我只能说对不起,谁都有年少轻狂的时候。希望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忘掉这件事。」
周言旭直直地盯着我,刚刚看见我时的惊喜完全消失了,目光慢慢黯淡下去。
突然很像一只落了水的小狗,脸上就像写着「我很伤心」四个字一样。
我手足无措,想着我的话是不是太决绝了?他也许只是觉得和我再见很有缘,想找我叙叙旧。
还没来得及开口,周言旭低了低头:「打扰你了。」
说罢他转过身,大步离开了。
高大的背影似乎满是落寞。
我大脑飞速地转,却听见有人叫我。
「许星星?」
我抬头,发现楼梯上站着个人,一头卷发垂在肩膀上,包臀裙很是性感。
「真的是你啊?还记得我吗?一个学院的,徐念。」
我想起来了,大学时的学姐,早听说她进了官方做幕后。
我突然反应过来:「学姐,你站在这里多久了?」
5、
徐念偏了偏头,漫不经心道:「5 分钟?」
那我说的话她大概是听完了,我正想开口,她却先说话了:
「许星星,你喜欢 mat 吗?」
我是没料到她问得那么直白。
我看向她,她站得比我高,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质问我,让我很不舒服。
「什么意思?」
「你回答我嘛。」徐念一笑,估计是个男的都会神魂颠倒。
我摇了摇头:「没有。」
她闻言,有些雀跃地跳下了台阶:「那就好,我准备追他。长得帅、技术好,是个潜力股。要是你不喜欢,我可主动出击了哦~」
我有些意外,呆呆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的比赛在另一个城市主场,我难得不用去线下采访,但依然要去公司坐班,写写采访稿什么的。
清晨的风开始变凉,我在短袖外面套了一件薄风衣,取了一杯咖啡,想着时间还早,慢悠悠地晃到了办公室,谁知就这么跟我的主管撞了个正着。
主管三十出头,翻脸比翻书快,需要你的时候会叫你达令,不需要你的时候则会拍着桌子让你滚。
所以我见了她通常都是绕道走。这会儿被撞了个正着,也算是倒霉的开始。
她笑得很夸张:「哎呀,星星宝贝,你来一下我办公室。」
我战战兢兢地跟着她进了办公室,她往椅子上一坐,甩了几张照片给我。
我定睛一看,这照片上的人不就是周言旭吗?
主管清了清嗓子开口:「你去挖一下这个新打野的料。」
「啊?」
「我听说他以前不太检点,挖一挖没准能挖出点东西来。」
……
「主管,我们是做电竞新闻的,不是娱乐新闻啊。」
我不知道自己抽什么风,就这么直愣愣把心里话说出了口。
主管闻言脸色明显变了,眯了眯眼,直直盯着我:
「你也知道我们是电竞新闻呢?你看看你采访的都是什么东西啊?什么《海鲜市场出来的天才上单》《职业辅助的昙花一现》,你采的这些东西谁看啊?」
你懂个屁嘞。我在心里骂了一嘴。
打电竞的谁不喜欢看热血的啊,小镇出天才才是王道!燃起来!你懂什么啊!!
她依旧不依不饶:「这机会是给你的,你要这么问,那我让大刘挖去,你这个月绩效也别要了。」
「欸!我保准找到第一手新鲜可靠消息!」
我提着包飞速转身出了办公室。
坐在位置上才开始发愁,什么叫不检点啊?
我想起周言旭那张帅气逼人的脸和一头骚包的黄毛,又想起徐念性感的包臀裙和那句「主动出击」,一时之间有点晕头转向。
电竞圈多的是私生活混乱的男人,人前光鲜亮丽的人也经常黑料频出,什么家暴、出轨样样不落,但是通常情况下,这并不影响他们打比赛。
所以这个圈子在外的名声一直不太好。
周言旭也是那样的人吗?
我的思绪迅速飞远,想起四年前。
那天他刚打完定级赛,他发了截图给我,还乐滋滋地给我发了一条语音:「如何,哥帅吧?」
「帅帅帅!」
半小时之后我收到一个蛋糕,留言是:「进步十名纪念,全是许星星的功劳。」
那样心动的记忆,甚至我现在回想起来都会主动给它加上一层粉色的滤镜。
我打开了和周言旭的对话框,对话停留在我说的最后一句,那个钱他还没有收。
6、
我鼓足勇气给他发了个信息:「这周末有空吗,可以做个你的专访吗?」
没多久,等到了回复:「当然有空。」
接着又是一句:「但是采访我这样的小人物,有看头吗?」
我皮了一下:「mat 老师怎么会是小人物。」
主管让我扒他黑料,我确实是下不去手的,何况就从前的事情来说,是我对不起他。
拿着一点旧交情要过来的采访,还要坑他一把,未免太不厚道。
我问周言旭时间地点哪里比较方便,没想到他定了个网吧包间。
「你不会是想一边采访一边训练吧?」
「……你怎么知道?」
我看着对话框里的话傻眼了,反手在笔记本上写下「敬业」俩字。
提着两杯咖啡到了地方,周言旭已经坐着打得热火朝天了。
键盘鼠标的声音不绝于耳。我放下手里的咖啡和包,做完准备工作之后,就将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四年前,我从来没有想过周言旭会是这样一个人。
他总开玩笑,说他和我是姐弟恋,要叫我姐姐,哪怕他只比我小了几个月。
他皮肤白,大概是经常窝着打游戏不见太阳。此时此刻盯着电脑屏幕的睫毛还翕动着。
原来这么好看的人也会搞网恋啊。
我没意识到自己笑了,周言旭的话把我从一些回忆里拽了出来。
「看入迷了?」周言旭伸手在我眼前挥挥,轻笑一下。
我心虚地正了正神色:「咳咳,要采访的问题我都跟你们经理报备过了。」
他点点头,有些怅然:「你都这么专业了。」
我被他说得脸红,欲盖弥彰地取了本子过来,同时按下了录音笔的开关。
「那我开始了——mat 老师一开始是怎么接触到电竞的呢?」
「网吧。」
「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在这个游戏上有天赋的呀?」
周言旭笑了笑,酒窝就那样漾着,问我:「你采访别人的时候也是这样说话的吗?」
我坐直了身子,感觉他在质疑我的专业能力:「哪样?」
「像幼儿园老师,问小朋友今天开不开心,一样。」
「……」
什么意思,你小子,说我夹是吧。
「是的,都是这样的呢。」
我变本加厉,语气宛如客服。
他不笑了,摆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嘛。」
「你要是不喜欢我问的问题,完全可以分享一下你的成长经历。」
他点点头,坐直了身子,像上课回答问题的小学生。
「第一次打游戏是在网吧,玩了一阵子之后,发现自己有天赋,就一直玩了。」
「十八岁的时候被俱乐部挖了,青训、LDL、LPL,一路打上来的。感觉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十八岁。我敏感地抓住了这个数字。
大概是分开以后,周言旭就被挖了,我应该想到的。
我点点头:「这其中,有什么曲折的、让你印象深刻的事情吗?」
他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事没有,人倒是有……许星星。」
我手忙脚乱地关掉了录音笔,哪怕知道这支笔里的录音其实只有我自己能听见。
周言旭直勾勾地盯着我。
游戏的声音有些大,但是通过头戴耳机传过来,就变得有些隐约,在这个有些逼仄的空间里,平添几分暧昧。
我脸上波澜不惊,实际已经心如擂鼓。
周言旭一下子靠回椅背上,语气委屈:「我知道过去很久了,可是……」
他的话说到一半,我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7、
电话是我妈打来的,我挂了一次,立马响起下一个。
我妈的控制欲在我上大学之后不减反增,这几年更是到了有些夸张的地步。
接起电话,我刚想问她怎么了,电话那头却传来隔壁阿姨的声音:
「小星,你妈妈刚摔了一跤,好像骨折了,你赶紧回来一趟吧。」
我脑子嗡地一声,匆忙应下。接着就收拾了桌上的东西,起身准备离开。
周言旭一脸懵地看着我收拾东西:「怎么了?」
「我有点急事。」
我收拾完东西起身准备走,周言旭腾地站起身拉住我:「出什么事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我妈摔了的事和盘托出。
「我送你。」
他抓起桌子上的车钥匙,却被我拦了下来。
「别了,从这里开回我家起码三小时,你明天还要比赛,别折腾。」
说罢我起身欲走,临走前还嘱咐他一句,「关于你自己,要是还有什么想说的,可以直接给我发信息,我会整理成文章的。」
周言旭点了点头。
我则是一路辗转,在车上临时请了假,在太阳快下山的时候终于到了医院。
问完主治医生,说没骨折,情况不算严重,但还是需要观察两天。
我妈躺在病床上,神色漠然。
她是在生我的气,我知道。
大学毕业后,她一直希望我回家考编制,觉得我在外工作是不务正业。
我走近了捏了捏她的手:「妈,没事了。」
她用力地拍掉我的手:「没事个屁。我要真有什么事,你就等着后悔吧。」
我张了张嘴,最终没能说出什么。她说的是事实,可我不会回家也是事实。
我在病床旁凑合了一晚,腰酸背痛,忍着难受回家取了一些生活用品。
和主管请假时,她的语气也变得不耐烦:「最多一周,再长批不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病房里有个电视,大爷大妈放着昆曲,咿咿呀呀唱得我有些心烦。
取了点食堂的饭菜,我妈冷着一张脸,自顾自吃了起来。
我整理了一下周言旭的采访稿,发现实在没什么有用信息。
终于熬到比赛的时间,我抱着手机在医院走廊看完了整场比赛。
不出所料的稳定发挥,CG 赢得很轻松,势头大好。
一转眼入了夜,我琢磨着联系一下我那个无所事事的舅舅来医院。
被我妈恶狠狠地制止:
「别让他来,我看着烦。」
快十点,我才发现自己这一天也没吃什么东西,想着医院门口有粥店,我打包了一点清淡的,提着东西回医院。
没想到在医院大堂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周言旭倚靠在电梯边的墙上,目光在来往的人里逡巡,像是在搜寻某个身影。
直到他看见了我,松了一口气一般朝我走过来。
我则是愣在原地,做不出什么反应,满脑子都是,这人会瞬移吗?
「你怎么来了?」
他笑了笑,戴着口罩,眼睛却是笑眯眯地:「我不太放心你。」
那边到我老家正好三个小时的车程,现在已经 10 点,合着他赛后采访结束,就一路狂飙到了这里。
我的心瞬间被某种不知名的情绪填满。
「不累吗?」
周言旭接过我手里的粥,摇了摇头。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去你公司,问了你同事。」
「啊?」
不等我接着反应,他拉着我去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我给阿姨升了单人病房,舒服一点。」
我状况外地点点头,道了句谢,末了反应过来。
「谢谢……你其实没必要这样的,过两天不是还有比赛吗?」
周言旭应了一声:「我就是来看你一眼,马上回去,不耽误。」
我半信半疑地点点头,他则是偏过头看我:「许星星,我有点饿。」
门口的另一家面馆还开着,只是剩下的食材不多。
周言旭吃着一碗咸菜面,看上去也津津有味。
我于心不忍,说去给他买个卤蛋什么的,他只是摆摆手让我坐下。
吃完之后,他甚至还夸张地摸了摸肚子:「香!」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想到他要一个人开三小时的车赶回去,又有点笑不出来。
「明天走来得及吗?」
周言旭摇摇头,冲我笑道:「我会慢慢开,你放心吧。」
恍然间,我觉得这张笑脸似曾相识。
8、
周言旭放下碗筷,这时候店里已经没几个人了。
我看着他,回想起那阵熟悉的感觉,下意识问:「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周言旭一愣:「不是昨天才见过?」
我摇摇头,也不再提这一茬。
「休息一会儿再走吧。」
「嗯。」
我打开刚刚打包的粥,小口小口吃起来。
周言旭帮我抽了张纸巾:「昨天不是没采访完吗,你可以继续。」
我抬头看他,有些心虚:「这么压榨你,不太合适哈……」
周言旭轻轻笑了一下,没吱声。
他的眼底迅速闪过一丝疲惫的情绪,饶是短暂,还是被我捕捉到了。
「你有空的时候我们再聊。」
「真的啊,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周言旭闻言,定定看着我。我点了点头。
大概是看见我在吃别的东西,老板开始催我们离开。我们只能坐在医院外面的椅子上歇脚。
刚坐下,微博突然跳了个通知出来,我只是看了一眼标题,便愣住了。
周言旭的电话更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响,他挂了一个,接着响起第二个、第三个。
热搜上挂着的词条可不是什么好词。
#mat 女友
#mat 夜店
风有些大,周言旭接电话的背影孤单单立在那里。
我看了一下这个料的来源,是一家从来没听过的媒体,转载的更是一条微博小号的爆料信息。
博文上面的图片模糊,聊天记录更是拼拼凑凑,仔细看不难发现其中有问题。
只是更多人喜欢人云亦云,周言旭又是刚出现在公众视野,死忠粉恐怕少之又少。
他挂了电话朝我走来,扯了一个很难看的笑,语气带点委屈,还带点生气:
「不是真的。」
我点了点头,莫名觉得周言旭应该不是在撒谎。
周言旭坐下,有些烦躁地薅了一把自己的头发。
媒体的照片上有一张比较明显的证据,周言旭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搂着一个美女。
即便我有心理准备,点开的时候还是心里一凉。
「这是我小姨……这些傻逼,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你小姨?」
「这家店是我小姨开的,我去捧个场而已。」
周言旭扶着额头,语气有些冷。
「他们惹错人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知道他大概是自己有了对策,但是又不甘心,觉得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
「你小姨开夜店,你家也是做生意的吗,打不好要回去继承家产那种?」
周言旭闻言,脸上本来还有些郁闷的神情一扫而空,咧开嘴笑得很开心:
「你怎么知道?」
「……」
周言旭起身,准备去车库开车。
过去的路上,他一边给这些谣言取证,一边跟我说了许多。
包括但不限于,他们家有钱,他打游戏被他爸阻拦,和他爸定下的对赌协议,等等。
我听得目瞪口呆。
有些人打比赛是为了养家糊口,有些人打比赛就是为了一个梦想。
说到底也是殊途同归。
汽车发动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回来,周言旭打开车上的空调,原来在外面吹冷了的身子也在慢慢回暖。
我琢磨着他说的话,拿了手机就开始写稿子。
周言旭将车子开出车库,停在了医院门口:「我现在得回去处理一下。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大概一周吧。」
「好。要回来给我发个消息。」
我没接他的话,解了安全带准备下车,临下车前还是看了周言旭一眼。
「我写完稿给你看一眼。」
周言旭摇摇头:「没事,你直接发。」
他眉眼之间,神色坚定。我怔了怔,还是点了点头。
下车跟他告别。
眼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路口的拐角。
这天凌晨,CG 官方就发了声明,一份声明加一份律师函,吓得对方直接删了原文。
我坐在医院走廊写了一整晚,字字斟酌,终于在这场热度的余声中发布了稿子。
标题是《mat——反叛富二代的自我救赎之路》。
9、
乘了这个热搜的东风,这个文章也被推了上去。
本人不才,最会打感情牌。
曾经的两篇高光也给当时两个选手带去了一批死忠粉。
本来 CG 的澄清就让风向转变,我这篇文章下面更是一片心疼感动之类的声音。
周言旭的消息来得很快:
「反叛富二代?」
「你不是和你爸吵架来着?」
「自我救赎?」
「哎呀,你的努力,我就是润色了一下。」
周言旭没回复,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
「你好会写,我自己看了都想哭欸。」
我一时语塞,分不清他是调侃还是真的夸奖我。
接着他话锋一转:「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妈刚被我接回家,暂时也没什么事情。
「应该明天就回。」
「好,明天会去采访吗?」
「也许吧……」
虽然我知道主管一定会臭骂我一顿,说我又写一些矫情东西。
挂了周言旭的电话,我把明天回去的事情跟我妈说,自然免不了又被她数落。
半夜躺在家里的小床上,远远回想起那时和周言旭一起打游戏的时光。
想起有人说,事情只有在一开始时最好,剩下的时间都是在脱轨。
隔天上午收拾行李,忽然瞥见家里那台旧电脑。
我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它,准备登上游戏客户端看一眼。
处理器太旧,风扇冒着热气,呼呼作响,更新都费了老大劲,游戏是玩不了的。
好友列表依然是零星两三个在线,太久没有玩,我也忘了那些人是谁。
顺着列表下翻,我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名字——那是周言旭以前用过的账号。
奇怪的是居然有几条未读的聊天记录。
我指尖出了汗,这个账号,和周言旭分手的第一个月我还一直在登录。
可他从来没上过线。
后来我死了心,再也没登录过。之后换了电脑,这台旧电脑就被我一直扔在家里。
点开信息的时候,某种情绪在胸腔里炸开,好似那时候,那时候在心里看见的那场烟花。
2019-1-1:新年快乐。
2019-9-1:你还好吗?
2020-1-1:我很想你,许星星。新年快乐。
2021-8-29:我赢了,许星星。下次见。
2022-1-1:新年快乐,许星星。
我捂住嘴巴,尽量让自己不发出声响,可眼泪还是从眼角不断溢出来。
我觉得自己太蠢了,这么久了,怎么就不知道再登录上来看一眼。
胸腔中难以抑制的感情破土而出,我泪眼蒙眬地打开手机,点开和周言旭的对话框,拨通了他的电话。
响了一会儿,电话终于被接了起来。
周言旭的声音有点懵:「喂,小星?怎么了?」
他的声音慵懒,一副没睡醒的架势。小星,四年前他就这样叫我。
「周言旭,你在哪儿?」我的声音都有点抖。
「在基地,怎么了?」周言旭的声音比刚刚清醒了点,「你怎么了?」
「我过去找你。」
「现在?你现在回来?」
「嗯。」
「我去车站接你。」
「好。」
我挂了电话,拎着收拾好的行李箱,跌跌撞撞地出了门。
我妈正在楼下跟隔壁阿姨聊天,瓜子壳吐出了一地。
见我要走,还是把楼下自己做的糕点塞进了我的行李箱。
我鼻子一酸,在返程的高铁上掉了两滴眼泪。
我好像总是在错过一些事,总是在偏离的道路上埋头走着。
在高中选文理科时,在对我妈的态度上,在对周言旭的愧疚中,一退再退。
如今不迈出这一步,我会永远停在这里,停在原地。
出车站后,我一眼就看见了周言旭的车。
我三步并做两步,上前打开车门。
「周言旭,我……」
话还没说完,徐念从后座探出脑袋来。
「哈喽,许星星。」
10、
一盆凉水当头浇下来,后半句话被我硬生生咽了下去。
周言旭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出声问我:「怎么坐这么早的车,累吗?」
我摇摇头坐上座位,扣好安全带,还是不由自主地从后视镜偷看后座上的徐念。
「先送你回家吧,回去休息一下。」
我点点头。
徐念拍了拍我的肩膀:「许星星,你是怎么想的?」
我一愣:「什么?」
「你写的那个,富二代什么的。」徐念笑出了声,「要不是我认识周言旭,我还真以为他有那么惨了。」
我感觉到一丝窘迫,心里拼命琢磨着这两个人到底什么关系。
她在这儿自然得要命,一点不拘束,我奇怪的是,她为什么不坐副驾驶。
车开了十分钟就停在了路边。
周言旭开了车门,沉声道:「下车。」
「啊?」我愣了愣,下意识地要去解自己的安全带。
周言旭瞥见,忙按住我的手。
「你解安全带干什么?我让徐念下车。」
徐念正补着口红,我看了一下,这荒郊野岭的,突然下车干嘛?
周言旭看出了我的疑问,解释道:「她老公来接她去滑雪。」
「老公!?」
我瞪大了眼睛, 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徐念,接着看向周言旭。
「你……你们?」
正好徐念收拾完了,拍了拍周言旭的肩膀:「走了哈,大外甥。」
「咳咳咳……」我闻言,被口水呛到了。
徐念一脸坏笑地冲我抛了个媚眼,接着开了车门下了车。
周言旭有些好笑地看着我,拍了拍我的背。
「怎么了,这么激动。」
我终于反应过来,徐念耍我呢。现在回想一下,徐念的身影和前几天热搜上的照片确实有点像。
但是我怎么也想不到,徐念居然是周言旭小姨。
「徐念是你小姨?」
周言旭点点头,人畜无害地看着我。
「……」那她还说要追你??!
我在心里无能狂怒,她是真的皮。
周言旭给我递了瓶水,接着开车。
「你刚刚上车的时候,是要跟我说什么吗?」
我尴尬笑笑,徐念这一茬实在是给我弄懵了。
「有……我晚点再跟你说。」
周言旭闻言,也没催。安安静静开车。
刚刚高涨的情绪在看见徐念这个小插曲之后冷静了不少,即便知道他们两个之间并没有什么,但还是让我生起一些反思的心。
对于周言旭,我从前是愧疚,现在则是多了一层小心翼翼。
我不想重蹈当年的覆辙,也需要在重新开始之前厘清之前的误会。
我紧张地握了握拳,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
要勇敢。
周言旭却在我之前开口了:「阿姨好点了吗?」
我点点头,应他一句「好多了」。
周言旭又说:「明晚你会采访吗?」
主管给我的排班表上,第二天的采访并不是我的名字,而是另外一个同事。
我还是咬了咬牙,应下一句:「会来。」
我没听错的话,周言旭的语气里隐隐约约带着一点期盼的意思。
一路无话,周言旭将我送到家门口,又帮我把东西提上来,才准备离开。
「谢谢你。」
周言旭听到我道谢,挑了挑眉:「谢什么,那么客气。」
他又叮嘱了两句,转身欲走。
电梯门在我面前缓慢合上,我终于还是没忍住,伸手拦了下来。
「周言旭。」
「嗯?」
「……当时跟你分手,不是我的本意。」
周言旭愣了愣,大概是清晨起早,加上开车有些累,他微微倚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对不起,我当时有点软弱。」
我的声音在这个密闭的电梯空间里,显得更没底气,而周言旭只是笑笑,没再接我的话。
我一颗心沉到谷底,想到他大概是放下了。
不再揪着我问想起过去的约定没有,只是这样又浅又淡的微笑。
电梯到了一楼,周言旭迈步出去,在电梯门再合上之前,跟我说:「我都知道,我没怪你。明天你要来现场,说好了。」
我辗转反侧一晚上,终于和同事换了第二天的班,扛着摄像机来了现场。
这场比赛颇受关注,和 CG 对打的是老牌强队,也是今年春季赛的黑马,重组之后确实有点势不可挡的意思。
我在媒体采访室边看边替周言旭捏一把汗,可镜头每每扫过他,他总是聚精会神,没有半点杂念,死死盯着电脑屏幕。
我正看得入神,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我抬头一看,来的人是徐念。
她笑眯眯地冲我打了个招呼,我冲她点点头,实际上心里还记恨着她一开始耍我这件事。
没承想她突然俯身,贴近我的耳朵,我被她突如其来的气息吓了一跳,好在被她的手摁了回去。
「许星星,你怎么不好奇小旭今晚为什么一定要你来现场?」
我闻言,偏过头看着她。一阵奇异的感觉升腾在心中。
她眨巴眨巴眼睛:「小旭这一场,可是带着必胜的信念在打哦。」
我看向屏幕里周言旭紧紧皱起的眉头:「每一场他都是带着这样的心情在打吧。」
徐念闻言笑了笑,现场因为刚刚发生的一波精彩的团战欢呼,徐念也在这时伏在我的耳边,用我听得见的音量跟我说:「这也许是小旭最后一场比赛了。」
我扭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徐念。
11、
那是一则不太起眼的财经新闻,「周氏改朝换代,恒资何去何从」。
如果不是徐念,我想我根本不会打开这一则新闻。
徐念告诉我,恒资是周言旭家的企业。
我本来从不相信这些豪门恩怨、财产争夺会在现实中上演,但这新闻就像一把刀子扎在了我的心口。
周老爷子病危,临终遗愿就是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将孙子培养成材,继承周家。
周言旭花了四年时间走上这个比赛的水晶台,如今爷爷的一句话硬生生要将他拽回去。他如果一意孤行,就是不孝。
徐念拍拍我的肩膀:「也不知道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总之他蛮依赖你的,还得辛苦你到时候安慰安慰他。」
我愣了很久的神,起身离开了媒体室。
我去了现场,站在场馆的尾处,远远看着周言旭。
鲜活且炙热的周言旭。
这场比赛打了很久,犹如周言旭做出的一些抗争,在最后的关头,他抢下了龙,最后 CG 推上了对方的高地。
一场常规赛打出了决赛的架势,场馆里欢呼阵阵。CG 队员起身朝着观众席鞠躬。
我的眼神没有离开过周言旭,而他在最后这一刻也福至心灵般,和我遥遥对望了一眼。
赛后采访和媒体采访都按部就班地进行,我有些心不在焉,简单地问了两个问题。
等众人散去,周言旭走在最后,低着头用手机给我发了个信息:
「不想去聚餐欸,姐姐想吃什么,我请。」
我犹豫了一下:「火锅?」
周言旭的队服外面套了一件风衣,看上去格格不入,车缓缓停在我面前,我整理了好半天心情才敢坐上去。
「我厉害吗,抢龙那波。」
「厉害。」
周言旭的语气像极那时候,有人在草丛蹲我,他追着人家 1V2 把人家反杀,屁颠屁颠在电话里跟我邀功。
我这一晃神,眼角便不由自主地湿了。
周言旭大概是察觉到我情绪不对,减速之后把车停在了路边。
「你怎么了?」
我没吱声,被一种巨大的悲伤包裹着,类似于事不可避、命不可改的悲伤。
他盯着我,接着道:「徐念跟你说什么了?」
我瓮声:「我都知道了。」
接着便是一阵很长久的沉默。
直到周言旭再次开口:
「我会跟爷爷争取的。」
这是我们见面以来吃的第一顿饭,也是最尴尬的一顿饭。
锅底在中间沸腾,我们两个一言不发,自顾自夹菜。
我说不上来心中是什么情绪,可怜、难过,却又无可奈何。
等吃完火锅出去,天上灰蒙蒙地下起小雨。
周言旭盯着天看了半晌,回过身朝我伸出手:
「可以牵手吗?」
我没犹豫,将手牵了上去。
「你当时回来,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
我有些冷,吸了吸鼻子:「是有话要跟你说。我看见你游戏里给我的留言了。」
周言旭惊讶地张了张嘴,但一眼就能看出那是装的,他眼睛里明明含着笑意。
我还想问,想问他为什么当时就再也没登录过,后来却又要给我留言,想问他是怎么一眼就认出我的,想问他为什么会对素未谋面的我情根深种。
但也没来得及问。
周言旭接了个电话。
周老爷子病危,他回家了。
于是我们半个多月没有见面。
大多数时候他都忙得脚不沾地,闲下来的深夜会给我发消息,但大多数时候我已经睡着。
我心里唯一一点期盼就是,CG 那边,mat 这个名字还在,还是那个正式选手。
这天半夜,我边整理房间边等他的信息,翻到大学的相册,看见一张大合照。
这是我大学为数不多留存下来的照片,合照是社团合照,电竞社人多,二三十个人站在楼梯上,闹成一团,东倒西歪的,我的头发还没有现在长,站在边上一个不太起眼的地方。
我的眼神在照片上缓慢扫了一圈,没一会儿便看见了徐念,当时的她比现在青涩许多。
接着看下去,我便愣住。
徐念身后那个人,太过熟悉。那分明是周言旭,哪怕他只是侧着身子,并没有露出整张脸,我还是一下就认出了他。
我的手心沁出汗,打开和周言旭的对话框,犹豫片刻又关上,将照片发给了徐念。我们前几天才加上的微信,简单寒暄了两句,对话框都干干净净。
「怎么了?」
「周言旭,为什么会在我们的社团合照里?」
「?」
徐念回了我一句语音:「他当时借口来找我,每次都偷偷看你,你不知道?」
「我上哪儿知道……」
「我毕业了就没怎么关心过这个,我以为你们当时就好上了,后来分手了。你现在问我这个是啥意思,合着你当时根本不知道他?」
「……」
血液沸腾着,一下接一下撞在我的血管壁上。一种很奇异的情绪升腾在我心中,不是被欺骗后的愤怒,也没有恍然大悟的惊喜。
原来周言旭早就见过我,所以我觉得他眼熟,也根本是因为,我们早就见过了。
在曾经分开的那四年时间中,我们曾这样站在同一片树荫下。
周言旭的消息来得也很突然:「许星星,睡了没?」
「没有。」
「你开窗。」
我租在老小区的五层,打开窗就是小区的公园,只是此时夜已深。
路灯有些昏暗,周言旭站在路灯下朝我挥手。
我视线渐渐有些模糊。
我想起来。毕业前,生日那天,和室友过完生日,我独自躺在床上发呆。
我接到一个电话,只是对面没说话就挂了。
接着,我收到一条未知来件人的短信。
那是一张烟花的照片,和我十八岁时,在心底盛开的那一簇,如出一辙。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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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16 18:2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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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歌知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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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洞大爆炸
今天也是乔幸运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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