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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雪乱华京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3984 更新:2026-06-09 11:24:23

前世我死那天,华京下了一场大雪。

我七窍流血、不甘地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我的夫君宣阳侯世子陶元青,正喜气洋洋地迎娶新妇。宣阳侯府的每一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浓浓的喜悦。

无人记得冷清后院里,还关着我这么一个刚刚小产、被迫「病逝」的世子夫人。

为了侵占我白家的家产,陶家可谓丧尽天良。

他们冒充匪徒,残杀我的爹娘。山匪将我爹娘的尸身挂在匪寨前曝晒数日,又为抹杀证据,竟将二老遗体焚毁,落得尸骨无存。

他们串通奸臣,冤杀我的哥哥。我哥哥白岫岚沙场拼搏数年,刚刚被封为云麾将军,竟被诬陷叛国通敌,生生剐了两千刀!我那忠心耿耿的哥哥,至死仍大睁双眼,满目血泪。

他们谄媚皇子,设计我的妹妹。将我妹妹送给生性残暴的三皇子糟蹋,我可怜的妹妹岫月,才十五岁,被三皇子那个衣冠禽兽折磨了数日,最后一头撞死在廊柱上……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我那好婆婆、宣阳侯夫人秦淑仪亲口告诉我的。她亲自灌我喝下毒药,撕下往日温柔慈爱的假面,「大发慈悲」告诉我真相,狞笑着叫我在黄泉路上做个明白鬼。

与我自幼一起长大的陪嫁丫鬟春景和秋意忠心护主,却被陶家家丁拖走,乱棍杖毙。

陶家迎娶新妇,喜堂上每一缕红色,都浸满了我白家的鲜血!

可笑我曾经还以为自己得了好姻缘,对陶家上下真心以待。却不想从我踏进陶家那一刻,就已经被当成了盘中餐砧上肉,饿狼环伺。

重活一世,曾经高高在上的秦淑仪,匍匐在我脚下,磕破了头,满面血污地求我放过陶家满门。

一如当年跪在大雪里哀求她放过我的春景和秋意。

放过?

我冷笑。

欠我白家累累血债,怎么可能放过!

1

我重生了。

睁开眼时,眼前是熟悉的青罗帐顶,上面祥云莲花的图案,是阿娘一针一线绣给我的,祈我平安。

时隔多年骤然再见,我忍不住眼眶酸涩。

「大小姐醒了?」春景见我起身,忙上前奉茶。我一把抓住她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确认她的确还好端端地在我眼前。

上一世她被打死时的惨叫音犹在耳,令我脊背生寒。

这一世,我绝不会让她再经受那样惨烈的遭遇。

「大小姐?」春景被我瞧得摸不着头脑,「怎么了?难道我今日的装扮有什么不妥?」

我用力压下泪意:「没有,很妥当,很好看。春景,这些年,辛苦你。」

她腼腆一笑:「大小姐说哪里话,能跟着大小姐这么和善的主子,是我的福气。」她将茶水递给我:「大小姐是笈礼累着了吧?睡了好一会子。」

我猛然忆起前世,不由脸色一白:「今日笈礼?已经行完了?」

「您可真是睡糊涂了,可不就是今儿吗?上午行完了笈礼,您回来便倒头睡着了,夫人说是早上起得太早又折腾了许久,特意嘱咐我们别叫您呢。」秋意打外面进了屋,听见我的话抿嘴一笑:「还好您睡着,要不然,这会儿侯爷跟世子爷在前头花厅求亲,您还得在屋里头熬着等结果,可多焦心呐!」

我的心坠坠地沉了下去。

上一世,陶元青和宣阳侯陶松昌就是赶在我笈礼之后,便迫不及待来求亲的。我还以为能赶在此事之前阻止,可惜晚了一步。只盼着阿爹还没应下!

我心中焦急,胡乱整了下衣饰便着春景秋意匆忙赶去花厅,心中暗暗计较,拼着失了礼数,也要拒绝这门亲事!

临近花厅,果然听见了陶松昌那连咳带喘的声音:「世兄,我儿一片诚心求娶令爱……」

他一连声地咳嗽起来。

「世伯。」

一道温和端朗的声音响起,接过了陶松昌的话。

「元青真心,日月可鉴。」

我永远也忘不了这个声音。

前世,陶元青便是用他这副温和君子的嘴脸,骗了我整整五年。

倘若天地日月真的有灵,就该降一道雷劈开他的胸膛,让世人好好看看他生了怎样一副凉薄心肠!

我狠狠攥紧手指,不让自己被恨意乱了心神。看来阿爹还没有允准,还不算迟!

我反身拉住春景,一把揉乱了她的鬓发,又伸手从一旁莲缸里蘸了些水,在她眼下抹出两道泪痕,郑重吩咐:「你立刻大哭大喊,从这里往我娘院里跑,就说我突然发了心痛症,眼看着人已不行了。快去,务必让花厅里的人听清楚!」

或许是我眼底的厉色令她意识到此事非同小可,她愣了片刻,立刻按我所说哭喊着飞奔而去。

我又叮嘱秋意:「你去请李医女来,越快越好。记住,让她不论诊出什么,都说我命在旦夕!」

李医女李妙意和我是手帕交,虽是一介孤女,却师从名医杜知辛,医术在华京有口皆碑。她前世帮我许多,我信得过。

秋意领命而去。

匆匆回房,将自己一张脸涂得青白,拿水洒面充作冷汗,又抠喉呕出一些秽物,将床铺弄得凌乱脏污,忍着恶心躺在上面装作奄奄一息。

很快,府里就乱了起来。

如我所料,生性多疑如陶松昌,果然不肯轻信,一直等着妙意为我诊治完,说我急症来势汹汹怕是不好,拿银针吊命也只是权宜之计。他这才假惺惺地安慰我爹娘几句,带着陶元青离开。

婚事自然是再也没提。

外人不知,我做了五年的世子妃却很清楚,宣阳侯府现在就是个空架子,账上出多进少。爵位虽在,到底当不了银子花。陶家娶我,不过是看中了白家是淮州首富,这些年又入京经营,财来如流水。

不然堂堂宣阳侯世子,怎肯娶我一个商户女?

他想通过我掏空白家,如今我眼看要死,他当然不会自寻晦气。

眼前这关,算是勉强过了。

等闲杂人都退去,我让春景秋意去守着房门,只留爹娘和妹妹在身边。

阿娘本哭得肝肠寸断,见我突然坐起身,还以为我是回光返照,一声痛呼扑了上来:「岫烟,我的儿……」

我连忙安慰她:「娘,别哭,我好好的。刚才都是做戏给宣阳侯看,好把他吓走。」

岫月半信半疑地看我,担忧地伸手摸我的脸:「姐,你可是病得糊涂了?」

望着她此时鲜活生动的面庞,我心酸又庆幸。我拉过她给她看手上的香粉:「你瞧,都是我自己抹的。」

她愣住,又哭又笑地抱我。阿娘回过神来,气得抹着泪连声骂我。还是阿爹出声拦住了她们:「岫烟,你一向懂事,不是顽劣的性子。今天这件事可谓荒唐,到底为什么?」

我望着阿爹此时鲜活的面容,强忍眼泪:「爹,宣阳侯府究竟为何前来提亲,您可想过?侯府位高权重,白家虽然富足,到底位居士农工商之末,为人所轻贱。若非如此,哥哥又何须从军,搏命去挣一个得入朝堂的机会?」

阿娘叹息接话:「我和你爹又何尝不知道是财帛动人心?可你之前曾提过陶世子,说踏青时与人同游,他便在其中,一路对你颇为照拂,难道竟是我想错,你对他无意?」

我羞惭欲死。

前世,这桩夺命的姻缘,的确是我自己中意的。

2

芳乐原上芳菲盛,垂柳荫下尽少年。

三月里,我与妙意等几个小姐妹去芳乐原上踏青,有一位小姐的爹爹在朝为官,借着这层关系七拐八绕,竟约了好些世家子弟出来。

其中便有陶元青。

他一副皮囊生得好,丰神俊秀,眉目含情,讲话时总温柔敛了眉眼,令人如沐春风。

一路上自然少不了招惹女子们的目光,甚至有大着胆子拿花丢给他的。他不肯接,转头却来找我:「岫烟姑娘,你帮我折一枝花来簪吧。」

我折了一枝含笑给他。

他低头要我替他簪上,我拗不过,只好小心翼翼为他簪好。他抬手轻触花瓣,意有所指:「如此,再没有别花入我眼了。」

明目张胆的偏爱叫我迷了心,回家后阿娘问起我踏青见闻,三言两语我便藏不住,红着脸提起了这么一个人。

回想那时悄然萌生的细微爱恋,恍然如一个早已消散的梦。

我苦笑。要如何向亲人们解释我经历了上一世的痛苦?

只能咬牙撒谎,将上一世所知的真相移花接木:「爹,娘,女儿虽知慕少艾,却更知齐大非偶。昨日去茶楼,谁知隔壁房间正巧坐着宣阳侯夫人与她女儿元华县主。她母女二人谈笑,我无意中竟听到自己名字,不由细听,谁知越听越心惊!」

「她二人竟将京中富户之女一一比较,说我是最好的人选,白家在京中无甚根基,只消小小手段便能玩弄于股掌之间,万贯家财,早晚落入陶家。元华县主对我更是百般轻贱,说踏青那日世子不过勾勾手指,我便巴巴地贴上去了……」

这种话,前世我便从陶元华口中听过多次了。

陶元华性喜奢靡,吃穿用度,动辄百金千金。可她又要用我这个弟媳的钱,又瞧不起我,似乎必得时时轻贱我,才能堪堪守住她身为县主的自尊。

想起从前她对我的种种,我仍忍不住发恨:「听了她们的话我才知道,踏青时种种,说不定都是陶家有意算计。宣阳侯府这样处心积虑,焉知不是存着更恶毒的心思?我受辱是小事,只怕他们一计不成,还会从别处下手!」

岫月早忍不住,跳起身怒骂:「真是好高贵的世家女!野狗一样盯着别人碗里的肉,反过来说别人轻贱!我在的话,当场撕了她的嘴!」

阿爹的表情已彻底凝重下来。

他是聪明人,若不是目光长远、断事明晰,又如何能把生意从淮州做到华京。沉吟良久,他抬头问我:「岫烟,宣阳侯府我们是开罪不起的。就算你装病躲过了今日,但只要你不死,白家不倒,他们不会罢休。日后传出你康复的消息,陶家去而复返,你待怎样?更有甚者,陶家不顾身份年纪,来求娶岫月,又该如何?」

我微微一笑:「爹,既然怀璧其罪,只需摔了那宝玉。小人逐利如水蛭逐血,所以,我们只好先自己将血放个干净了。」

很快,白家大小姐白岫烟重病不起、时日无多的消息就传遍了华京。紧接着,阿爹便在华京到处求医问药,珍奇药材一车车地买,银子流水一般花出去。店铺里的生意他也无心照管,短短月余,华京这边的铺子便陆续转手他人。

昔日花团锦簇的白府,迅速露出了衰败之相。

但我知道,暗地里,阿爹正依着我们的计划,悄然转移着钱财,准备着离开华京。

李妙意给我配了一服药,天长日久地喝着,总有心症的症状,气色也萎靡不堪,迎风便喘。她其实很不情愿:「岫烟,这是慢毒,吃得久了,总对身体有害。」

「妙意,两三个月,慢毒要不了我的命,可我要不这么病着,就有人要盯着吞吃了我。」

「怎么回事?」她吃了一惊,「难道是伯父得罪了什么人?」见我沉默,她微叹一声,拉住了我的手:「岫烟,你不愿说,我便不问。只一条,我能帮得上忙的事,你一定找我。」

我望着她温柔却坚定的娟秀美颜,心中疼得厉害。

前世,她差一点就成了我的嫂嫂。

可最终哥哥惨死,我被困在侯府,妙意披孝簪白去收殓哥哥的尸骨,强撑着将哥哥下葬后,吐血而亡。

「妙意,有一件事,你一定要帮我。」

「何事?」

我牢牢握住她的手:「求你,跟我一起走,回淮州。」

我没想到的是,陶元青竟然来看我。

也是,这男人向来是自诩深情的。前世娶了我,便对青梅竹马的安顺伯之女好生愧疚。现在我不久人世,又开始对着我缠绵悱恻。

见我强支病体的模样,他满目爱怜,隐有泪光:「岫烟姑娘,我是真心想要求娶你的。芳乐原上一见倾心,我日夜辗转,梦中尽是你……」

其实我是信的。

上一世,他应该短暂地爱过我。

我毕竟美貌年轻,陶元青贪恋美色,婚后着实宠爱我了一阵。他陪我画眉,同我游园,为我写诗画像。芳乐原上那枝含笑,他珍而重之夹在常看的书里,每每看到,都笑得一脸甜蜜。

可是他的爱太少了,少到只能感动他自己,少到转瞬即逝。

我虚弱地咳着:「世子爷,你我终究无缘,还是慎言吧。」

他苍白着脸:「岫烟!是我无能,说服不了双亲。」

我心中冷笑。

前世,他在我家破人亡之时,说了一样的话。

他不是无能,他只是薄情且自私。他明知道他的家人在做什么,可因为那对他的前途有好处,他便视若无睹。

只会在事后假惺惺地说自己也看不上那些行径,只是无能为力,求我谅解他。

我懒得再应付他,两眼一翻装作伤心昏了过去。

半个月后,白家无力维系京中的生意,我的病也迟迟不见起色。我爹不得已,散尽最后一点家财,请来李医女随我们去往淮州,寻求最后一丝医治我的希望。

知情者无不唏嘘,感念白老爷拳拳爱女之心。又叹息白家大好家业,到底是毁在我这无福的长女身上了。只怕退返淮州,白家也是彻底没落,再无出头之日。

我们举家离开华京那天,正巧遇见了陶元青。

长街攘攘,两辆马车交错而过。

他看到了车内病恹恹的我,怔忡一瞬,露出惋怜不舍的神色。

陶元华与他同乘,笑得分外讥诮:「天子脚下,从来不是那些低贱之人该待的地方。福薄之人不入有福之门……」

我置若罔闻。春景催着车夫快走,车声粼粼,很快将那些杂音甩在身后。

出了华京城门,面前景色豁然开朗。

天宽路广,秋雁高飞。

我深吸一口气。九月冷冽的风令我肺腑都微微作痛起来。

前世困住我的宣阳侯府,我已经逃离。

再见面时,我要将陶家曾给我的,如数奉还!

3

车马半程船半程,回到淮州时,已是深秋。

在船上我已停了药,又有妙意细心调理,到淮州时已经恢复如常。

刚一下船,岫月就直冲向码头上那个高瘦的人影:「大哥!」

「哎!快让大哥抱抱,看重了没有。」哥哥笑着一把接住她转了一圈,又伸手掏出一根玉簪递给我,「岫烟,这是哥亲手雕的,本来是想给你做及笄礼物,结果没赶上。」

望着那根玉簪,我颤抖着伸出手,将它牢牢攥在掌心。

前世,此时正是我出嫁的时候。哥哥说了一模一样的话,也送了我这样一根玉簪。那便是我们相见的最后一面。

西南战事突起,他匆匆回了军中,再入华京便成了阶下囚。那时爹娘早已身故,我竭力想要查出那伙山匪的去向,没想到刚有些线索便被宣阳侯府软禁,以至于我与哥哥天人永隔。

那枚玉簪,后来被我狠狠扎在了陶元青的肩头。我趁乱跑出去,却只看到了妙意抱着牌位的冰冷尸体。

这一世,我再不愿失去任何一个亲人。

我抬头望着哥哥那笑意粲然的面孔,忍不住如幼时一般扑进了他怀里,喃喃道:「哥,我好想你。」

哥哥愕然了一瞬,无奈地摸了摸我的头:「怎么越大反而越爱撒娇了?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你突然来信催我速回淮州,到底怎么回事?」

我抬头盯住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要跟你去军营,和妙意一起。」

前世,哥哥之所以被指认为叛国,起因便是镇南王师素商的死。

师素商其人,纵然我在深闺也有耳闻。师家镇守西南多年,战功显赫,是本朝唯一的异姓王,掌十万镇南虎翼军。而师素商,年方二十,已经承袭父爵,在西南战场连连取胜,被当今圣上赞为「将星」。

可惜这样一位将星,在二十五岁时倏忽陨落。

他是中毒身亡,查来查去,这毒杀镇南王的罪名,竟落在了哥哥头上。

而我始终觉得,这件事与三皇子一党脱不开关系。

那是一种慢毒,至少要用上五六年才能伤及肺腑、无药可医。倘若前世我得来的消息无误,那么此时此刻,师素商应该已经中毒了。

这便是我一定要带妙意回淮州的理由。

哥哥听到妙意的名字明显吃了一惊:「妙、妙意也来了?」

这憨人居然此刻才注意到站在不远处的妙意,一张俊脸登时涨得通红,连忙向着妙意走了几步,又讪讪停住,摸着头傻笑两声:「你……你来啦。」

妙意「嗯」了一声。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同时低下头抿着嘴笑了。

我又是好笑,又是叹息。

当夜,我约哥哥在书房深谈。

其一,是说明必须去西南军中的理由。

我假托生病回了淮州,白家也退避宣阳侯锋芒。可淮州与华京终究不是互相隔绝,难保宣阳侯会不会有天察觉真相。所以,最好的办法便是我假死脱身,前去西南躲避。

带上妙意,则是为了哥哥考虑。

这便是要说的其二了。

「哥哥既然与妙意阿姐彼此有情,何不早早把事情定下?且不说兄长本就该议婚在前,妙意阿姐此番助我白家良多,其心可鉴。哥哥又怎能缩头缩尾,不表态度?难道哥哥不愿?」

哥哥急了,瞬间坐直了身躯:「我自然求之不得!妙意是我此生挚爱,若能得她为妻,必当珍之爱之,永不相负!」

我大笑抚掌,望向一旁屏风:「妙意,你可听清了?」

妙意绕出屏风,笑意盈盈,却又眼眶红红:「真是呆子!不是岫烟想这歪点子,我怕是一辈子也等不到你这番话!」

我心满意足地退场,留他二人相谈。

夜朗月明,真真是好时光。

妙意与哥哥顺理成章地定亲了。

我爹娘本就喜欢妙意,听哥哥磕磕巴巴说了两人有情,直夸哥哥开窍。岫月也高兴极了,缠着妙意嫂嫂姐姐地乱叫。

定亲并未大操大办,毕竟我的「葬礼」近在眼前。这些日子我一直闭门不出,对外一切只让阿爹去做戏。他老人家颇有些天赋异禀,扮起痛失爱女的父亲来惟妙惟肖,脸都瘦削了。

我和阿娘打趣他,他怅然一叹:「虽不是丧女,可女儿要去那西南蛮荒之地,也不知几年才能再相见,我又怎能不难过呢?」

一句话说中了阿娘的心事,惹得她也难过起来。

还是岫月机灵:「阿爹阿娘,姐姐虽然走了,可我还在呀。只消我连着姐姐的份一起孝敬你们,你们便不用难过了。」

我欣慰地摸摸她的头发。

她如今才十岁,天真烂漫,只知父母膝下承欢。但愿此生她永远如此开怀,再不会被那衣冠禽兽盯上。

在我的提议下,哥哥与妙意决定带我早日启程,军中完婚。

我是要救镇南王的,而求师素商为颇受他看重的下属证婚,便是最顺理成章让妙意拜见他的借口。

启程之前,我到底担心,特意叮嘱爹娘留心为岫月择一门好婚事。

最重要的是,绝不可靠近华京。

4

我终于「病逝」。

棺材入土当夜,我和妙意已扮作两名小厮,跟着哥哥轻装简行,连夜离开。

日夜兼程赶回军中,稍作休整,哥哥便带着妙意求见了师素商。待他们回来,我立刻前去询问:「如何?」

哥哥脸色阴沉:「果然如你所说!」

妙意接过话头:「岫岚提了我二人的婚事之后,王爷欣然应允。我借着行谢礼上前看了他的面相,的确是有中毒之兆。」

哥哥望向我,面色隐忧:「岫烟,你如何得知此事?这几个月来,你拒婚、装病、假死,又突然说要妙意去留意王爷是否身体有异……你实话告诉我们,在华京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心中暗叹。

虽然他们是我的至亲之人,可重生一事实在太过离奇,万一和盘托出又无甚证据,反而多费口舌。

倒不如将事情都化作他们可以接受的方式来讲。

待来日大仇得报,我再细细将前尘往事,一吐为快。

我轻叹一声,拉他们坐下:「哥哥,事到如今,我也不好再瞒着你们。我之所以绝不敢与宣阳侯府扯上关系,是因为华京之中人人知晓,他们与三皇子过从甚密。」

妙意久在华京,自然也听过这种传闻:「他们本就是皇室王侯,来往又有什么奇怪?」

我压低声音:「若是素有来往,反倒不奇怪了。可是,陛下开春一场大病,太子又屡遭申斥,华京中早有流言说陛下欲废太子。宣阳侯多年抱病,懒于交际,恰恰是这个时候,突然开始与三皇子交好,哥哥,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哥哥面色凝重。

他有志于朝堂,自然很容易想到这意味着什么:「他们想拥护三皇子。」

我苦笑:「正是。自古以来,夺嫡便是一场恶战。倘若我们白家真的跟宣阳侯府结亲,白家的家财又会被用在何处?所以我只能拒婚、假死!」

「岫烟……」哥哥目光痛惜,又有隐隐骄傲,「当年阿爹请夫子所教学识,只怕你比我学得更好。你独自筹谋这许多,辛苦你了。」

「可是,你又如何知道王爷中毒?」妙意发问。

「我并不知道,只是担心。王爷手握兵符,又远离华京,恐怕是那些人眼中难以控制的变数。倘若他们真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说不定会对王爷下手。」

这话其实有些牵强,但此刻师素商的确中毒,他们大概已无暇多想。

「那接下来呢,你要怎么做?」妙意担忧地握住我的手。

我抬眼,目光凌厉:「我本想来西南求王爷庇护,但他们既然已经对王爷下手,恐怕这里很快就要生变。哥哥,白家已无路可退,与其被人觊觎,不如主动入局。明日,我想亲自会一会镇南王!」

迈入镇南王府那一刻,我只觉浑身血液都在鼓噪。我穷尽自己所能,盘算了我所能盘算到的一切,最终选定要借势的人,便是这位镇南王。

内院门大开,我微微抬头,却猝不及防,正与院中人四目相对。

那是一双过于好看的眼睛。

长睫浓密如鸦羽,将大半瞳孔藏于暗影,显得极深黑。而露在光里的部分又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灰蓝色,似将明未明的天穹。

这双眼睛,令我想起青撷潭的潭水。在岸边看着清浅,可再往里去,是深不见底的寒渊。

只失神一瞬,我便敏锐地察觉到,他在审度我。只是审度转瞬即逝,寒潭般的眼中若无其事地凝起笑意来:「李医女当真是医术惊人。若不是此刻人好端端地站在本王面前,本王断不能相信世上有起死回生之法。」

「是也不是?白岫烟,白大小姐?」

我悚然而惊。

此番来军中,哥哥对外只称我是妙意的侍女阿袖,师素商却一口道出我的真实身份!

华京与淮州,与西南相隔千里。可他却对千里外之事了如指掌,若非天眼通神,便只可能是他在各地都遍布眼线,这才身居偏远,却耳目通透。

心念电转,我当机立断伏跪谢罪:「王爷,民女假死实属迫不得已,此次前来亦是想求王爷庇护,绝无欺瞒之意!」

「哦?」他语气不明,「本王又有何理由,一定要庇护你呢?」

我抬首望他,字字斟酌:「民女此番前来,亦是要带给王爷一线生机。」

师素商与我对视,灰蓝眼眸中隐隐有波澜涌动,脸上却笑意如旧:「白大小姐这话,倒好像本王面前死路一条。」

我俯首再拜:「王爷,昨日李医女看过您的面相,有中毒之兆。敢问王爷,最近可有什么不适?」

他笑意渐渐褪去:「空口无凭。本王府中医者众多,他们为何看不出?」

我微微一笑:「王爷,王府中的医者,早已身在庙堂,一言一行身不由己。而李医女师从杜知辛杜神医,自江湖来,所说所做,皆是本心。」

我是要点明他。

他所处之地已是群虎环伺,即便他再怎样手眼通天,可镇南王府是灯下黑影,对手漫长地谋划渗透,恐怕早已不是铜墙铁壁。

希望他是个聪明人。

师素商沉默片刻,亲手扶我起来:「今夜,本王自会避人耳目,拜会李医女。白小姐,多谢。」

5

夜里师素商果然来了。

却不是说好的避人耳目。

他带了一堆随从,大张旗鼓地抬着各色礼品前来。他本人更是穿得招摇无比,堪比开屏孔雀。

一进门,他便笑呵呵地上前拍哥哥的肩:「岫岚!我向来视你为弟,此番你和李家好女结亲,请我证婚,我当然要给你们风光大办!这些礼物,就当作愚兄为你备了聘礼,也免得委屈了李姑娘。」

他一挥手,那些随从便忙着搬送礼品,好一阵兵荒马乱。他却好整以暇地冲我眨眨眼:「此计如何?」

我摇头低笑:「虽然招摇,却有用。此后直到我哥哥成婚,王爷便随时可借筹备婚事常来常往了。」

他摇了摇扇子,遮唇冲我低笑:「你想的还是不够方便。」

我微怔,却见他已转向妙意,朗声道:「李姑娘,本王既然做了你们的证婚人,不可失了体面。我母亲有意认你为义女,你到王府暂居,他日便从王府出嫁,如何?」

这可真是极好的安排!

妙意一跃成了镇南王府的待嫁千金,风风光光住进了镇南王府。我作为她的侍女阿袖,自然跟随。

待嫁是真,更重要的,却是为师素商诊治。

师素商为我们准备的小院中有密道与他书房相连。夜深人静之时,他便悄悄来小院,由妙意为师素商施针祛毒。

我随侍在侧,有次守得太晚睡着了,又累又饿竟说了梦话,念叨着想吃淮州的点心。

半梦半醒间,感觉有道人影在我面前短短停留,语气里满是温柔笑意:「平日里心事重重,睡着了倒是孩子气。」

自那之后,师素商每次来都给我带些点心。妙意做准备时,他便笑眯眯看我吃东西。

我叫他别这么盯着我看。

他却丝毫不收敛:「想看看你喜不喜欢我府中厨子的手艺。」

说完又补充一句:「淮州的厨子。」

看在点心很好吃的份上,我不与他计较。

师素商解毒所需时日,比我预想的还要久。

我收到了家书,爹娘说家中一切都好,岫月近来与淮州令家的二小姐交好,跟着去上了她家的家塾。谁知淮州令的小公子竟对岫月渐生了情愫,两家大人本就是密友,都乐见其成,已在商量着定亲了。

淮州令家的小公子我知道,比岫月大两岁,青竹般俊秀端方的少年,佳名在外。

岫月能得这样一门亲事,我也总算放了心。

家书中竟还提到了陶元青,他不知从哪里得知了我的死讯,竟修书一封送上了奠仪,信中哀思款款,泪湿墨痕。

真是十足晦气。

妙意为师素商诊治了月余,坦诚道:「王爷中毒实在日久,我能力有限,虽能保住王爷的性命,到底不能令您恢复如初。不过……倘若我师父在,应能根治。」

杜知辛向来是个浮萍性子。

我还以为要找他十分艰难,却不想师素商雷厉风行,十来天便把人请来了。

杜知辛得了妙意的亲笔信,说王爷所中之毒如何如何蹊跷,如何如何世所罕见,激得老头儿不惜浓妆艳抹,扮成个卖香粉胭脂的婆子也要来王府一探究竟。

他为师素商把脉,我和妙意在一旁憋笑。

一盏茶的工夫,老头儿气呼呼地站起身,狠狠摔了手里的帕子:「狗屁的绝世奇毒!我几年前就配出解药来了。你这丫头,学艺不精,糊弄我倒是在行!」

他又眯眼看了看师素商,长叹一声:「你是胎中带毒,当年你母亲生下你恐怕便已毒发身亡。近些年,你又被人用了同样的毒药。也幸好如此,这次的毒发作更快,妙意才能及时诊出。不然拖上三五年骤然毒发,神仙也难救了。」

我心头猛跳。

胎中带毒?

可是镇南王太妃分明健在……莫非她不是师素商的亲生母亲?

又有谁,能杀了镇南王的母亲?

我望向师素商。

灯影之下,他眼中如寒冰凝结,是毫不掩饰的恨意。

良久,他噙着一抹奇异笑意缓缓开口:「先生所言,极是。」

我已是心乱如麻。

若是如此,给师素商下毒的人,真的是三皇子吗?或许从一开始,我便想错了。我想救师素商,一是因为前世他的死与哥哥的死关联甚密。二是因为,我若要报复陶家,仅凭商户女的身份是不够的。

我想借力。

可倘若师素商的死另有隐情,我恐怕在不知不觉中,将自己,将哥哥,将妙意乃至整个白家,卷进了更深的漩涡之中。

这怎能不令我胆寒!

寻个借口,我掩门离去,站在院中沉思。

骤然一股温热落在我头顶,我愕然抬头,竟是师素商轻拍了拍我的头:「害怕了?」

我咬牙摇头。

他嗤笑一声:「我还以为你满心算计,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说到底还是个十五岁的小丫头,只是心思忒重了些。」

我竟莫名生出些委屈。

我又何尝不想心思单纯,如岫月那般无忧无虑?

可算上前世二十年,我的魂魄背负太多仇恨不甘,早已沉重到异于常人。

这些话,我无人可说。只能冲他扯出一个假笑:「我那些小心思,不过是贪生怕死,趋利避害,凡人皆有。」

他望着我的眼睛,灰蓝色的眼在暗夜里化作深黑,似不透的阴云:「你撒谎。」

「白岫烟,你满口谎话,可你骗不了我。你眼中时常有恨,你想做的事,不仅仅是趋利避害。」

「从你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我就很好奇。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是什么驱使你在心里一遍遍谋算生死?我曾以为是白家有野心,自幼培养你至此。可岫岚身为长子,又为何忠诚磊落?」

「我日日看着你,终于明白,与旁人无关,是你自己谋求深远,连我都是你的棋子。白岫烟,你好大的胆!」

冷月如霜。

我收敛了笑意,回望他的眼睛:「王爷又何尝不是乐在其中?」

前世,宣阳侯府庭院深深,我困顿其中,所能拿得出手的,不过是我的美貌贤淑,我的温柔小意,我的知情知趣。

这一世,我早已被曾经的血海深仇锻成了刀,那些东西,便都成了淬在刀锋,助我复仇的毒。

所以我亲自拜见师素商,让他看见我的锋芒。

所以我又与他朝夕相处,让他发觉我的柔软。

玫瑰带刺,最是惹人动心。

师素商所说不错,我谋求深远,连自己都是棋子,何况一个镇南王?

他怔忡良久,怅然一笑:「我竟觉得,与你有些同病相怜。或许因为我自己满腹仇恨,才能一眼看穿你的恨意。」

我沉默。

「罢了。」他转身,「我猜你所恨之人,亦在华京。你救我有恩,我甘愿做一回你的棋子。」

我到底忍不住,出声叫他:「王爷,万事小心。」

一声愉悦的轻笑,消散在夜风里。

6

杜知辛给了解药方子之后,师素商的身体便只剩下调养。他仍隔三岔五来找妙意施针,谁知偏就在最后一次,被突然前来给妙意添嫁妆的太妃撞个正着。

谁也没想到太妃会漏夜前来。妙意在房内做准备,师素商便在院子里跟我说话。谁知老王妃带着浩浩荡荡一队侍女,推门而入。

正瞧见师素商笑眯眯捏着块芙蓉糕要我吃。

儿子大半夜待在即将成婚的义女院内,还调戏人家丫鬟,气得老王妃脸都白了。

可是妙意的医女身份以及她为师素商疗毒之事断不能泄露,情势所迫,师素商只好承认自己在「调戏丫鬟」。

他跪地陈情,说对我情根深种,因我即将陪嫁离开王府,他情难自已,这才不顾男女大防前来找我,可谓将深情演到极致。

「我已与阿袖言明,此生非她不娶!我西南民风不重门第,娶妻当娶心爱的女子,此后一生爱护。阿袖便是我心爱之人,刀山火海,我也要与她同行,护她周全!」

太妃直戳他额头:「你可真是要气死我!你若真心喜爱阿袖,大可以直接告诉我,光明正大三媒六聘,有什么不好?学这些登徒子行径,没得坏了人家姑娘的名声!」

只是事已至此,太妃除了打他一顿家法,也无可奈何。

我就这样成了镇南王妃。

新婚之夜,师素商踏进洞房,在我面前静静站立,却不掀盖头。

「你可怨我?」

「阿袖不敢。」

合婚庚帖上,我的名字是「李阿袖」。

他苦笑:「事出突然,我怕众人误会我与李医女,坏了岫岚和她的姻缘。是我疏于防范,连累了你。」

原本一切便是形势所迫。

可听他这样讲,我却胸口闷痛,一时无言。

他见我不声不响,轻叹一声:「你放心,我不会做什么。你我只需在外人面前演一对恩爱夫妻。待事成之后,我会还你自由,再亲自为你择一个好人家。」

我莫名有火,冷笑开口:「王爷是擅做戏的,山盟海誓好生动听!」

他久未言语,蓦然一声轻笑:「那,阿岫愿不愿与我假戏真做,除了同盟,更是夫妻?」

我张口结舌,一颗心怦怦地鼓噪起来。

「阿岫,聪明如你,必然已经猜到,镇南王太妃并非我的生母。我的阿娘,是皇帝的元妃,而我,是他的长子。」

他为我讲了一段令我心惊的皇室秘辛。

圣上登基之前,有位恩爱甚笃的太子妃。太子妃出身西南师家,太子平定西南时,对她一见钟情。

他把她带回了华京,求父皇赐了婚,为她建造了华丽的宫室。

还为她的弟弟求封了异姓王。

可一切不过是平定西南的手段。太子从未真心爱过她,又或者,即使有那么一点真心,在天长日久的权力倾轧中也不剩什么了。

镇南王势大,太子开始畏惧。他不想让太子妃有孕,谁知太子妃还是怀孕了。

于是他杀了她。

可那个孩子活了下来,被镇南王抢回了西南。作为镇南王俯首称臣的交换,那个孩子被允许活着。

直到皇帝又一次想要他死。

「他怕我反。」师素商冷笑,「他想为他的太子扫清障碍,免得他的儿子也要受我掣肘。他怕得对极了,从他假惺惺将我阿娘追封为元妃那一刻,我就决定,我要亲手杀了他。」

他挑开我的盖头,一双眼映着红烛光芒,熠熠如星子。

「阿岫,不是做戏。刀山火海,我想与你一起。」

我慌不择言:「就算我是地狱来复仇的罗刹?」

他笑意温柔:「那我便是为你开道的恶鬼。」

我怔怔望他。

该如何告诉他,哥哥和妙意常与我提及他对我的另眼相待,我嘴上否认,心里难免欢喜。又该如何告诉他,其实我知道他费尽心思,只为将我留在他身边,而我为了借力也不想离开王府,所以顺势而为。

情爱予我的伤痛太过惨烈,我再不能轻而易举将自己的心托付他人。他如今对我坦诚相待,而我却心怀算计、瞒神弄鬼,给不了与他相称的赤忱。

我可以与师素商是盟友,却不能是夫妻。

「王爷。」我咽下满心酸涩,竭力让自己语气清冷,「我愿为谋士,助王爷成就大事。」

他黯然退后一步。

「既如此,我也将竭尽所能,助阿岫姑娘早日得偿所愿。」

他去软榻和衣而眠,而我枯坐床前,直至红烛燃尽。

这一世师素商身体好转,不似前世因为早早中毒无法带兵,西南战事提前三年平息。虎翼军势如破竹,哥哥与前世一样立了战功,仍旧被封为云麾将军。

京中来了圣旨,宣镇南王回京述职,以便论功行赏。

「王爷接了旨,是准备回京?」我为师素商奉上茶水,看他盯着圣旨眉头紧皱。

他沉吟道:「鸿门宴,不可去。」

「王命难违。」

「我有一妙计。」他笑得狡黠,突然凑近我耳边,「阿岫叫我一声夫君,我便讲给你听。」

我颇有几分无奈。

明明是虚有其名的夫妻,他却总爱这样调笑,说相处太冷淡如何令人信服。

只是到底败给了好奇:「……夫君。」

结果师素商就是个骗子。

他所用计策,明晃晃是从我这里剽窃。

装病,而后假死。

妙意唉声叹气将我用的药又配了一次:「王爷身体才养好多久啊。」

很快,师素商突发急症离世的消息便插翅而飞。

圣上连下数道圣旨,命镇南王妃入京交还虎符,领受皇恩抚恤。路途遥远,特准云麾将军率三百精骑护送。

正中我下怀。

7

时隔两年,我终于重返华京。

前世便是此时,宣阳侯勾结山匪,害死了我的爹娘。

而我直到死前才得知,所谓「山匪」,不过是陶松昌替三皇子豢养的一支私兵。

为掩人耳目,便让他们在京郊假作山匪。为了敛财,陶松昌常指使他们行些杀人越货的勾当,从不留活口。有官员庇护,这帮人渐渐猖獗,甚至开始残杀妇孺取乐,手上血债累累,与真的山匪也并无区别。

这一世我假装无意提醒师素商,三皇子意在皇位,必定要囤养私兵,而京郊多山峦,说不定是个藏兵的好地方。

师素商深以为然,立刻着人暗查,果然找到了这一伙「山匪」。

既然是匪,那便人人得而诛之。我哥哥身为云麾将军,受皇命护送镇南王妃入京,却在入京途中「偶遇山匪劫掠」,焉有置之不理的道理?

当下率三百精骑将整个山寨荡平,捉到的匪徒们个个枭首,一百七十七颗人头,尽数呈至华京府尹家门口。

上一世将我爹娘一案草草了结的府尹大人,对着这些人头和虎翼军的铁骑两股战战、几欲昏厥,便还要硬撑着夸赞哥哥不愧是云麾将军,年少有为心怀苍生,真真是为民除害。

我坐在车内微挑帘栊,看着他面如土色还要竭力挤出笑容的狼狈模样,冷冷一笑。

希望他去跟他主子宣阳侯汇报的时候,宣阳侯能好好接住我这份大礼。

哥哥对府尹笑得客气:「大人不必多礼。只可恨这群匪徒手脚太快,我又人手有限,到底是逃走了多半。大人他日若得到这帮人的消息一定告知我,我必将其斩草除根!」

府尹连连擦汗:「那是自然,自然!」

我知道他必定内心狂喜。

那可是皇子私兵,比起全军覆没,大半存活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只是……

山中无人且多崖谷,最是方便焚尸灭迹。

赴京的虎翼军并非明面上的三百,而是五百。多出那两百精兵,便改头换面,成了逃匿的「山匪」。

只待陶松昌找到他们,将他们这些残兵好好收拢,送回三皇子手里,变成暗雷。

我放下车帘,闭目养神。

还要早早进宫,归还虎符呢。

皇帝多年心愿得偿,竟挣扎着下了病榻与皇后一起设家宴招待我。我借口孀妇不吉,让宫人在我座前设了纱屏。

免得有人早早认出我,节外生枝。

高位上的人影身形佝偻,咳声连连,大约真是命不久矣。可我盼着他多活些日子,活到师素商亲手送他下地狱。

皇亲重臣们携家眷作陪,我一眼便看见了坐在席间的陶家人。

秦淑仪一切如旧,与前世那副惺惺作态、假充温和的模样没有任何区别。坐在她身边的陶松昌还是那副病恹恹的样子,眉目间疲态深重,我猜他已经知道私兵出事。

陶元青倒是瞧起来意气风发,和他身边的年轻夫人看上去琴瑟和鸣,身后的乳母丫鬟还带着两个襁褓中的婴儿。

我一早得了讯息,知道他如上一世般,最终娶了安顺伯之女郑乐然。

我眯眼望着郑乐然那满溢幸福的脸,前世的记忆倏忽闪现。

趾高气昂的郑乐然,当着京中贵女的面,讥讽我出身下贱、勾引与她青梅竹马的陶世子,更是在无人处推我落水,害我险些丧命;

楚楚可怜的郑乐然,泪盈于睫拉着陶元庆,诬陷我因醋妒送给她下了药的胭脂,蛇蝎心肠,而陶元青自此对我冷眼相待;

得意张狂的郑乐然,知我「生病」,故意在我面前炫耀陶元青赠她的定情玉佩,说我一死她就会取代我,而我只配跟我的父母哥哥一样,不得好死;

面目狰狞的郑乐然,听说我怀了陶元青的孩子,亲口将岫月的死讯告诉我,说岫月衣衫不整被抛尸暗巷,惹得我大恸小产,奄奄一息……

如此故人相见,焉有不如数奉还之理?

郑乐然正好奇地朝这边投来目光,大约是在猜测我这身份神秘的镇南王妃到底是何样人。

我按捺下心中厌恶,先规规矩矩拜谢皇帝,悲声切切:「……王爷自知危在旦夕,便叮嘱臣妾早日献上虎符,以全他多年来对陛下的忠心……」

横竖是些场面说辞。

皇帝也哀哀做戏:「朕一向爱重素商,近乎亲子,奈何天不假年……」

好一通屁话。

他迫不及待收去了虎符,该说的说了,该赏的赏了,又说镇南王无后,日后可在宗室里挑个好的过继。

我心念一动:「陛下,臣妾听闻,宣阳侯世子刚刚喜获一对麟儿,颇为乖巧伶俐……」

秦淑仪何等精明,立刻懂了我的意思,僵着脸赔笑道:「王妃说笑了,还不满周岁的小娃娃,哪里看得出乖不乖巧呢。」

我低低抽泣一声:「妾身无福,王爷亦是没有子嗣缘分。倘若能像世子这样有子承欢膝下,又哪里在意孩子乖不乖巧呢!世子与世子妃都是有福之人,倒是我这福薄之人痴心妄想了。」

陶家人统统白了脸色。

宣阳侯是个什么身份,皇家末枝而已。镇南王虽「病逝」,可老王爷尚且坐镇西南。皇帝收去了虎符,收不走西南的人心。他还不敢得罪镇南王府。

我要拿走陶元青的孩子,又有何难?

果然,皇帝悠然开口:「宣阳侯世子妃,既然王妃喜爱你家孩子,你且将两个孩子抱去给王妃看一看。」

郑乐然浑身颤抖,死死攥住乳母的衣角:「陛下……」

皇帝只冷冷看着她。

她又求助般看向陶元青:「世子爷……」

陶元青避开了她的目光:「乐然,我们还会有别的孩子。」

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个孩子罢了。凉薄如他,自然不可能为此触怒天颜。

郑乐然终于含泪放手。

我在纱屏后望着她绝望的神情,心头阴鸷且快意。

失去孩子是何等之痛,纵然我腹中骨肉有那样不堪的一个父亲,可当它化作鲜血温热地流泻而出,我还是痛若剜心剔骨。

郑乐然,这份苦,你也该尝尝。

我带走了其中一个孩子。

三天后,还给陶家一具面目浮肿难辨的婴孩尸体。

「世子妃送去的乳母失职,竟失手将小世子掉入湖中。王妃立刻叫了太医,可小世子太过年幼,到底还是没能救回来。王妃怒痛至极,杖毙了乳母之后,生生哭晕了过去,至今未醒……」

前去报信的宦官拿了我的钱财,自然按我的吩咐绘声绘色地讲给陶家人听。

「可怜小世子,还不足一岁,从湖里捞出来时脸都肿了,小手小脚都是青紫的。这才刚开春,湖水那样冷,他小小的一个婴孩,真不知死前遭了多大的罪。最可恨就是那个乳母,明明是世子妃和侯夫人亲自选的人,却这般玩忽职守!真是死有余辜!」

是啊,她们送来的人犯了错,可不怪我。

郑乐然哭得人都傻了,抱着那小小的尸体一声声惨号「我的孩子」。陶元青两眼发直,还要强撑着谢恩。

因为皇帝怜悯稚子无辜,赐他纯和灵童之名,吩咐好生安葬。

其实那具尸体,只是哥哥找来的早夭孩童。让陶家好生安葬他,也算陶家做一件仅有的好事。

真正的小世子,我已妥善安置。

他此生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曾有怎样的家人,流着如何卑劣的血。

8

事情既然开了头,我便不会再收起属于恶鬼的獠牙。

三皇子崔鸷,生性好色,又有房中怪癖,除了谋权夺利,最爱的便是搜罗美女,且最爱良家女子。

宣阳侯既然决定了和他上同一条船,自然少不了帮他安排宴饮作乐。

前世,便是陶元华,借口带岫月入府探望「生病」的我,将她带到陶家厢房,给她下了药,送到了崔鸷床上,又在事后,助他将岫月带去了三皇子府。

崔鸷对岫月施暴之时,那间厢房,离我被软禁的院子只有几步之遥。

每每念及此事,我都痛彻心扉。

她离我那么近,我却没能救她,甚至直到她死,我才知道她经受了什么。

而这一世,我从师素商查来的消息中得知,陶元华竟不止一次做过这样的事。

她是大家闺秀,外表看来端庄大方,骨子里和她那个虚伪的娘一样,是活生生的画皮鬼。

崔鸷许她正妻之位,她便心甘情愿为虎作伥,借着自己的女子身份,去结交低门小户的美貌女子,再在设宴时将她们一个个带回陶家,送给崔鸷糟蹋。那些女子身心饱受摧残,家中又无权无势,往往落得或疯或死的下场。

有些女子的家人,至今都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已被人害死,还在苦苦寻找她们的下落。

我要让陶元华和崔鸷,自食恶果!

陶家又一次为三皇子设宴时,我让哥哥去赴了宴。我带师素商给我的一名女暗卫郁离乔装改扮,装作哥哥随行的小厮。

陶松昌本就想拉拢哥哥,自然热情款待。

趁着他们在花厅宴饮,我与郁离迅速找无人处换了丫鬟装束,混入后院。

正看见陶元华亲热地挽着一名女子进了那间厢房,一盏茶的工夫,又鬼鬼祟祟溜了出来,吩咐门外她的丫鬟:「像以前一样,去请三皇子。欢喜香呢?给我,我去点上。」

她果真还在做这样的事!

待那丫鬟走远,郁离悄然进门,一掌击晕了陶元华,搜出了她还未点燃的助兴香。

厢房中的大床上,正躺着方才那名女子。她口眼都被蒙住,已经被迷晕人事不省。我和郁离迅速将她与陶元华调换,依样蒙住她的口眼,又把香点上,小心背着那名女子离开。

我让郁离带那女子先走,我躲着目送崔鸷进了厢房,很快,里面便响起了他明显异常亢奋的污言秽语:「小美人,等急了吧?你可真香啊……」

我嫌恶地皱眉离开,换回小厮衣衫,便神色如常回了宴席,附耳告诉哥哥:「成了。」

哥哥点头,片刻后寻了个话头:「怎么不见三皇子?他方才多喝了几杯,出去时可有人跟着?别出了岔子。」

一时满桌人神色各异。

我立刻明白,这些人都是一丘之貉。宣阳侯府和崔鸷的所作所为,他们未必一无所知。

陶松昌笑呵呵出来打圆场:「许是出去吹吹风好醒酒,白将军不必担心……」

一句未完,便听窗外一声丫鬟尖叫:「侯爷,不好了,三皇子对县主无礼,被县主扎伤了手臂!」

陶松昌脸色剧变,高声怒斥:「胡说什么!」

那「丫鬟」却喊叫着跑远了:「夫人,夫人,您快救救县主啊,三皇子疯了一样,要杀了县主呢——」

陶松昌再也坐不住,怒冲冲追了出去,却早不见了人影。

郁离的身手,哪是他这病歪歪的侯爷追得上的。

事情闹到这一步,陶松昌也顾不上厅内众人了。他疾步想去后院,却看见三皇子双目赤红衣衫大敞,流血不止的左臂拽着衣衫尽褪的陶元华大步走来,口中咒骂:「贱人!竟敢刺伤本皇子!我这就把你抓去喂狗!」

他神色癫狂,显然不太正常。我暗暗心惊,没想到那欢喜香竟然这般厉害,扰乱人心神至此。陶元华亦是神志不清,明明满身青紫掐咬痕迹,触目惊心,她却恍若未觉,满面含春地纠缠崔鸷,丝毫不顾面前数十双眼睛正震惊地看着他们。

崔鸷被她缠得起了性,竟然当场便要按倒她。陶松昌惊怒交加地扑上前,厉声嘶吼:「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三皇子拦——」

一句未完,他竟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晕了过去。

随后几日,宣阳侯府好一阵兵荒马乱。

我端坐京中王府,由暗卫们将流水一样的消息传到我耳中。

先是皇帝知晓此事,龙颜震怒,斥责三皇子崔鸷行事荒谬绝伦,有损天家颜面,即日起闭门思过半年,无诏不得出。

二是昔日骄傲明艳的元华县主,竟然被一乘小轿悄悄抬进了三皇子府,做了个无甚名分的侍妾。崔鸷妾室众多,常有人离奇暴毙。想来这位令三皇子丢尽了脸的元华县主,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了。

三是这荒唐事不胫而走,传得华京无人不知。都说是元华县主想嫁三皇子不成,终于兵行险招,用药媚惑三皇子,没想到药效猛烈,令她众目睽睽之下颜面尽失,差点气死了宣阳侯。

这是皇帝的手笔。

崔鸷再荒唐,也是皇帝的亲儿子。他要竭力为崔鸷挽回些颜面,便只能将过错都推给陶元华。

可是经此一事,皇帝似乎把废储的心思歇了。

二皇子早夭,四皇子五皇子都胸无大志,当今太子是嫡长子,虽然庸碌,却不像崔鸷这般性情狠戾、行事出格。

帝心所向便是朝臣之向,现在崔鸷被禁足,宣阳侯一病不起,其他几位原本倒向三皇子一派的权臣也态度暧昧起来。

朝中风向改变,崔鸷果然有些急了。哥哥一直派人密切关注着三皇子府,果然见频频有人出入。大约是想串联各方力量,早日解除禁足,好重回夺嫡战场。

可那不是我想看到的。

崔鸷野心勃勃图谋甚大,他所缺的,只是一个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理由。

而我来华京,除了向陶家复仇,另一个目的便是帮师素商推他一把。

前世,哥哥被诬陷通敌叛国、毒杀镇南王。可是这一世,我这个镇南王妃讲得清清楚楚,王爷是「病逝」,且云麾将军的夫人是太妃义女,这顶帽子,他们再没机会扣在我哥哥头上。

不过,我另为崔鸷和他的朋党安排了一个罪名。

只待时机。

夜里,我洗去一身疲惫,静静看一卷书。

窗外突然传来细碎声响,像是有石子砸在窗棂。

我疑惑地开窗望去,一低头,便看见师素商笑微微地站在满地月光里。

月华如水,他像披着霜雪冷光而来。华京楼阁密布,夜幕沉闷,而他,是斩开这夜色的一柄剑。

我忽地觉得,这些日子被仇恨与报复占满的心,在见到他那一刻突然透过了气。因为他,我又能想起西南温暖的风,清澈的水,四季怒放的花朵和蔚蓝明净的天空。

还有那一盒盒他亲手做了,却假称是厨子所做的点心。

「师素商。」我头一次叫了他名字,明明笑着,却红了眼睛,「你来得好晚。」

他轻巧地翻窗而入,伸手将我抱入怀中。

一别数月,他瘦了不少。我在京中一系列举动已是身心俱疲,他所要谋划之事比我还要难上百倍。

我抬头望他,想问他事情顺不顺利,累不累,可是尚未开口,怀中陡然一空,只徒留一阵晚风。

我惊醒过来。

竟然是伏在桌上睡着了。

举目四望,窗子好好地关着。没有如水的月华,没有入怀的晚风。

更没有那个目光熠熠如星的青年。

我怅然若失地叹一口气,忽然醒过神,发觉自己竟然在为没能见到他而遗憾,不由捂住了发热的脸,暗暗骂了自己一声。

我可真是累糊涂了!

可目光落在窗棂上,我竟不得不承认,我多希望那不是梦。

9

靠谁去推崔鸷一把?我心中有一个绝佳的人选,陶元青。

跟陶元青做了五年夫妻,我多少还算了解他。

此人自诩深情,实则薄情寡义,贪慕美色名利,是个十足的伪君子。

陶松昌和秦淑仪仅他一个儿子,将他爱得眼珠子一般,挖空心思为他铺路。陶元青自持清高,嘴上不屑父亲结党营私,标榜自己只爱吟诗作对、留情风月。

实则对崔鸷也是巴结逢迎。

只不过他以松竹君子自居,自然不会像陶松昌那样不择手段地钻营。他所爱的,是跟着崔鸷约上京中青年才俊,办些赏花吟诗的风雅宴会。

席间再拐着弯地夸一夸崔鸷如何英明神武。

他这张巧嘴,不只能哄女人开心,也深得崔鸷喜爱。

所以,我也该会一会陶元青了。

听说因为郑乐然痛失爱子,天天在家中哭闹,陶元青烦得无法,天天在外流连。又因为陶元华的事沦为笑柄,他也跟着失了体面,不愿去找从前那些世家子弟交际。加上崔鸷失势,他也戚戚地觉得唇亡齿寒,便总独自在酒楼饮酒消愁。

我挑了个日子精心装饰,带着郁离去了那家酒楼。

陶元青倚窗独坐,把盏自斟自饮,俊秀眉目间皆是愁绪,好一副白露沾衣的模样。

我假装路过,适时惊讶出声:「世子爷?」

他回头看我,微带着醉意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化为难以置信的错愕:「岫、岫烟?」他起身奔来,伸手便要拉我:「你还活着?」

郁离一把打落他的手:「大胆!竟敢冒犯镇南王妃!」

我轻笑一声,叫郁离退下:「宣阳侯世子大概是醉了,认错了人。不妨事。」

陶元青看清了我的王妃服饰,慌忙行礼:「元青失礼!实是王妃酷肖一位故人,元青这才失了分寸,还请王妃恕罪。」

我当然不会与他计较:「失眼看错而已,细枝末节,无须挂怀。不知这位岫烟姑娘,是什么人?」

他怔怔抬头,忽地流下清泪:「她于元青,犹如天上明月。可惜斯人已逝,空留一枝含笑,徒惹伤悲。」

我故作讶异:「我听闻世子妃与世子青梅竹马、恩爱非常,原来世子心中竟另有佳人吗?」

他面色一滞,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乐然虽与我有自幼的情分,可她性情骄纵,必得我百般顺从,不似岫烟温婉。」

我几欲作呕。

面上却温柔劝慰:「逝者长已矣,世子爷还是惜取眼前人吧。」

那日之后,陶元青便如嗅到肉香的狗一般,频频在王府周围打转。半个月后,他终于忍不住,送了一封信来。

我拆开一看,里面是一首酸诗。

什么神女入梦,什么见景思情。

真是脏了我的眼!

立刻让郁离拿去烧了。

想了想,还是忍着恶心给他回了信,夸他文采斐然,不愧京中才子。寥寥数语,便将话题转到他的前途上。

他果然热切回信,诉说自己与父亲道不同不相为谋,母亲只会把他当孩子,郑乐然深宅妇人什么都不懂,不似我胸有丘壑。又写他为三皇子所累,如今还不知出路在何方。

洋洋洒洒,又臭又长。

末尾还又附上一首酸诗。

我耐着性子敷衍他几封信,后面想说的话,再写信便不合适了。

我让郁离去告诉他,他既然已上了三皇子的船,一身荣华都系在崔鸷身上。不如好好想办法,帮崔鸷在民间博取声望,也能让崔鸷早下决心。文人自古执笔为刀,他难道不想成为崔鸷麾下功臣?

到时候宣阳侯自然明白他的本事。

又暗示他,镇南王一死,我处境艰难,欲择良木而栖。

陶元青听完郁离的话,若有所思地走了。

不多日,华京中突然流传起几篇文章。

其中力陈三皇子崔鸷如何雄才大略心系天下,如今因为小小女子算计就被困于庭院,是何等令人痛惜。

就差指着皇帝鼻子骂他昏庸,不懂任人唯贤。

陶元青不算蠢得彻底,还知道隐藏自己身份。不过无关紧要,我只需要让皇帝更厌恶三皇子就够了。

果然皇帝震怒,下令彻查这般大逆不道之言到底出自何人之手。

查来查去,师素商安插的人手,便把三皇子一党通敌叛国的证据摆上了皇帝的案头。

崔鸷带着宣阳侯等几个心腹连夜出奔。

我知道,他要反了。

10

我立刻联络陶元青,要他带阖家来我王府避乱。宣阳侯走得匆忙,家眷应该无暇安置。陶元青当真以为我对他青眼有加,不疑有他,立刻将母亲妻儿带进王府。

连陶元华都给接来了。

她倒是命大,竟然没死。只是整个人神神道道,稍有风吹草动便吓得发抖。露在外面的脖颈手腕上全是新伤叠旧伤,或刀割或火烫,触目惊心。

秦淑仪抱着她痛哭不已,连声哭「我的华儿」。

可惜,陶元华已经认不出她了。

郑乐然是恨我入骨的。

入府那日,她沉默地跟着众人向我行礼,却在起身那一瞬,突然拔下头上金簪狠狠向我刺来:「贱人!我要你为我儿偿命!」

陶元青大惊失色,冲上来拦她,被她狠狠一簪扎在肩头。陶元青不顾血流如注,一掌将郑乐然掴得口吐鲜血:「疯妇!敢刺杀王妃!」

郑乐然惨然大笑:「陶元青!这女人害死了我们的儿子,她害死了我们的儿子啊!玉儿还那么小,他死的时候,我甚至都不敢看他的脸……」她猛地扑上前,将那金簪更深地压了进去,尖叫道:「你也是凶手!你为什么要同意把孩子送走!我杀了你,杀了你!」

陶元青惨叫一声,用力将她甩开:「郑乐然,你是真的疯了!那是皇命,你有几颗脑袋,敢违抗皇命?你以为孩子死了,我不痛心不难过吗?可我无能为力!」

我冷眼看着他们,如同看到了前世的我和陶元青。

我也曾刺伤他,质问他,为我的家人痛哭,换来的也只有这句「无能为力」。

郑乐然恶狠狠指向我:「好啊,皇命你无力违抗,那她呢?杀子仇人就在眼前,你敢不敢杀了她!」

我装出一脸惶然,怯怯地望向陶元青:「元青……」

陶元青立即一步挡在我面前:「郑乐然,分明是你硬要塞到王府的奶娘害死了玉儿,你为何非要将过错推到王妃身上?王妃真心喜爱玉儿,为了玉儿的死哭到晕厥,她差一点就成了玉儿的母亲,将心比心,你怎能狠心苛责她!」

郑乐然双目通红,死死盯盯着他和我,突然哭叫着辱骂起来:「奸夫淫妇!原来如此,你们勾搭成奸,这才害死了我的玉儿!」

「啪!」

一记响亮的巴掌止住了她的胡言乱语。

「世子妃怕是失心疯了,还不把她拖出去!」

是秦淑仪。

她比起前世,憔悴了许多。但侯府主母的威仪犹在,审时度势的能力也还在。

华京风云欲起,宣阳侯不在京中,她迅速判明了情况。

似与陶元青有些纠葛、府中又有三百精骑护卫的我,是宣阳侯府此刻最好的靠山。

几个健硕仆妇一拥而上,将郑乐然堵上嘴拖了出去。秦淑仪这才施然行礼:「多谢王妃施以援手,疯妇胡言乱语冲撞王妃,是我儿教导约束不善,还望王妃万万恕罪。」

「夫人言重了。」我连忙上前扶她,「世子妃丧子心痛,难免心绪不宁,我自然不会怪罪。」转头望向陶元青,我掩口尖叫:「元青,你肩上的伤!」又转头斥责仆从:「还不快叫大夫来为世子爷包扎!」

陶元青血流不止,嘴唇都苍白了。我只管坐在旁边装哭,任由秦淑仪急得团团转。

好容易大夫来为他包扎好,一名精兵急急进来:「启禀王妃!三皇子带兵进京,已将皇宫围困。局势未明,还请王妃携侯夫人与世子先去密室避难!」

我满面惊容:「速速带宣阳侯家眷前去,一定要护他们周全!」

陶家人显然被我的反应吓得不轻。他们本就是被仓促带到王府,此刻对外界消息一无所知。我无形中让他们觉得只能依靠我,所以对我的话语,他们下意识服从。

直到被赶羊一样赶进地牢,秦淑仪才惊觉不对:「这到底是什么地方?王妃,你究竟意欲何为!」

我在她身后咔嚓一声落了锁,笑微微晃了晃手中钥匙:「夫人放心,此处最安全不过。来日侯爷心愿得偿的话,我自然会将诸位送到他手上。」

可惜,宣阳侯的心愿,是绝对不可能得偿了。

我转身离开,将陶家人的嘈杂质疑抛在身后。

夜风喧嚣。

我接过哥哥递来的披风,反手披上。炽烈的朱红色在风中猎猎鼓动,如战场的旌旗。

「随我进宫,接应王爷!」

昔日巍峨森严的皇宫,此刻如在夜色中困顿的巨兽,疲惫地染满血与火。

我赶去时,厮杀其实已经临近尾声。

要感谢崔鸷攻开城门,屠尽兄弟,一路杀入皇宫。虎翼军跟随其后,不费吹灰之力便进了华京,将崔鸷杀了个措手不及。

皇帝还以为收走虎符便可高枕无忧,可虎翼军除了虎符,亦认镇南王!

我进京交还虎符,不过为了稳住皇帝。师素商早已兵分多路,暗中向华京进发,蛰伏京外等待崔鸷起兵逼宫。

崔鸷匆忙起事所集结的人马,在师素商所率两万虎翼军面前根本不堪一击。崔鸷被师素商擒获,陶松昌眼见事败欲要逃走,正被我们撞上,来了个五花大绑。

哥哥为我开道,我在郁离的护送下,一路进了大殿。

皇帝比之前更瘦弱了。他几乎是瘫坐在龙椅上,与手持长剑的师素商对峙。

我一步步走到师素商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皇帝抬眼看我,努力辨认了一番,喘着气笑道:「好,好啊……好一个镇南王妃,竟骗过了朕。朕真是看走了眼,还以为你不过是个侍女出身的蠢妇人,却原来和镇南王一样,谋算深沉、狼子野心!」

他上气不接下气的笑声回荡在大殿里,犹如鬼魅。

师素商紧紧握住我的手,冷声道:「要论心机深沉,我如何能比得过您呢,父皇。」

皇帝悚然:「你知道了!你果然还是知道了!」他踉跄着下了龙椅,颤抖着手指向师素商,面色狰狞:「朕就知道,早该杀了你,你和那贱人一样,都要夺朕的江山!」

师素商向他逼近了一步。

他又惊慌失措地向后退去,扑在龙椅上,似要将那宽阔冰冷的王座搂紧:「这天下是朕的,是朕的!你们休想!」

师素商沉声道:「事已至此,父皇还看不明白局势吗?」

皇帝枯瘦的手臂颤抖着:「你们都放肆,放肆!老三那个逆子,朕要将他千刀万剐,还有你,你们都该死!还有那个贱人,朕要将她开棺碎尸!」

师素商面色一寒,灰蓝色的眼中浮起癫狂的杀意。长剑寒芒一闪,架在了皇帝的脖子上,割出一道深深血痕。

一股淡淡的臊味突然传来,皇帝竟吓得失溺了。

我突然觉得可笑。

他杀妻弑子坐上了那个位子又如何?到头来,不过是这样惊恐万状、狼狈不堪。

师素商亦冷笑起来:「我今日不会杀你。你对我和我娘所做的事情,我会加倍还在你身上。」

他取出一粒药,掰开皇帝的嘴塞了进去。

「咳咳咳!你,你这逆子,你给朕吃了什么!」皇帝挣扎着,用力去抠自己的嗓子,口涎横流。

我带着恶毒的笑意凑近他,柔声低语:「陛下,这药您应该认识啊。这些年,您用它杀了多少人,您不记得了吗?不过,这药里还加了些别的东西,您会浑身上下如虫蚁噬咬,四肢百骸如刮骨抽筋,日日夜夜,至死方休。啊,不过您放心,臣妾的嫂嫂医术极好,必会为您延年益寿,令您——」

「生不如死。」

尾声

师素商做了皇帝。

我入了他的后宫,却不知自己该是什么身份。因不曾封后,旁人也摸不着头脑,便只尊称我一声娘娘。

崔鸷一党叛国在先,谋逆在后,尽诛满门。

崔鸷和陶松昌身为主谋,都判了三千刀凌迟。陶元青最后关头靠着几篇文章蹭上了主谋的尾巴,判了两千刀。

我将消息带回王府地牢时,陶元青哭得惨极了:「娘娘,您救救我,看在我对您一片痴心的份上,您救救我!我给您做男宠,不,哪怕是宦官,我一片真心,日月可鉴啊娘娘!」

我莞尔一笑:「世子爷,当年您到我家提亲的时候,也说了这么一句呢。」

他愣住,反反复复地看我的脸,终于见鬼似的连连退开:「你是白岫烟,原来你真的是白岫烟!你没有死!」

「我若不假死,只怕会死在你们陶家手上。」我冷笑起来,「侯爷与侯夫人好算计,想谋夺我白家的家产,可惜千算万算,算不到我竟知晓了你们的毒计!」

秦淑仪连滚带爬到牢门前,跪地死命叩头:「娘娘!当年都是我的错,是我逼迫元青,是我眼瞎心黑!您要罚就罚我一个人吧,娘娘!」

我弯了弯唇角,俯身看着她的脸:「我当然要罚你。」

罚你如前世的我一样,看着你的家人一个个惨死在你面前。

我命人将她带去了刑场,给她安排了最好的座位。

让她睁大双眼看着,那一刀一刀是如何割在她的夫君与儿子身上,将他们活活剐成骨架。

她的女儿与儿媳,又是如何被五花大绑、斩下头颅。

据说,秦淑仪一直面朝皇宫而跪,苦苦哀求。

她一下一下狠狠将头磕在地上,直磕得满面鲜血。

最后眼看着亲人死去的她,一头撞死在石阶上。

听完郁离的汇报,我屏退宫人,静坐良久。曾经纠缠我束缚我的仇恨终于烟消云散,自前世延续至今的噩梦,我终于不用再做。

「阿岫。」

直至一只温热的手抚上我的面庞,我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是泪流满面。

「臣妾失仪……」

师素商叹息一声,恨恨地将我紧抱怀中:「我说了,私下里只有你我,没有什么陛下臣妾。」

「陛下与臣妾能结为夫妻,不过是当年阴差阳错。」我望着他那与我梦中思念无二的面容,一颗心酸涩又忐忑,「臣妾如今在宫中身份尴尬,还请陛下放臣妾归家吧。」

他被我气得笑了。

「事到如今,你还想跑?篡位谋逆,你我已是共犯!」

「我满手鲜血,蛇蝎心肠。若日后长久相伴,你不会惧我怕我,乃至厌弃吗?」

他按住我,狠狠向我落下一吻。唇舌缠绵良久,他才放开气喘吁吁的我,在我耳边低笑一声:「我早就想告诉你了,宫变那夜你说要让废帝生不如死时,我望着你的侧脸,觉得你当真是美如罗刹。」

「我早说过,若你是地狱来复仇的罗刹,那我便是为你开道的恶鬼。」

我忽地想起,那一夜满室红烛暖光,他挑起我的盖头,说要与我假戏真做。

那双第一次见面就令我心动的眼睛里,犹如倾泻星河。

师素商再度吻住了我。

天旋地转,鸾颠凤倒。

红帐春深,我终于后知后觉,什么叫假戏真做。

又什么叫乐此不疲。

第二天,他便恢复我白家女儿白岫烟的身份,立我为后。原来诏书他早就写好,只等着我肯全心将他接纳。连封后事宜,也早就在暗中准备。我才刚一点头,他便生怕我跑了一样,紧催着礼部举行了风光的封后大典。

废帝在牢中熬了半年,终于惨痛地死去,死时形销骨立,扭曲不成人形。

素商昭告天下废帝的死讯与恶行,给了他一个满含讥讽的谥号:丑。

怙威肆行,曰丑。

次年春天,我们一起将素商母亲的棺椁迁回了西南。

他说,母亲被困在华京太久了,她一定很想家。

启程那天,整个华京的梨花一夜怒放,如落了满城香雪。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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