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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宣华公主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4854 更新:2026-06-09 11:24:23

宣华公主

我是大盛的嫡公主,死在和亲的第五年。

没来得及等到大盛的军队来接我回故土。

但我无悔。

毕竟当初那份和亲的诏书,是我亲手写下的。

从此世人皆知宣华公主,再无李令懿。

1

父皇将自己关在宣华殿内一夜,那道和亲圣旨却迟迟未下。

西羌的使者步步紧逼,第二日,几位年老的大臣,颤颤巍巍地跪在了宣华殿门外。

彼时秋日寒凉,冷风萧瑟,我站在廊下,遥遥望着那些身着官服的背影,以及被风吹乱的白发。

这些都是伴祖父定天下的股肱之臣,一步步扶持父皇走到今日。

我嗤他们愚昧腐朽,却也敬他们忠君爱民。

「给几位大人将披风送去,另外暖几杯姜汤。」

我扶正头上歪下去的步摇,慢声吩咐。

织锦忿忿不平:「公主,他们明明就是逼着您往火坑里去!愿意跪便让他们跪去,反正无论如何,陛下也不会舍得让您去和亲。」

我看着眼前枯叶凋零一地,斑驳的光影透过稀稀拉拉的树枝映在我的裙摆下,大盛的皇宫笼罩在一片巨大的乌云之下,风雨欲来,往日华美的雕梁画栋此刻竟有几分肃杀之感。

「去吧织锦。」我催促。

织锦撇撇嘴,不忘嘱咐我一遍:「您跟陛下好好说说,避过这一阵风头,您还是大盛的公主。」

我含笑点头。

公主朝服沉重而又华贵,裙摆迤逦抚过石阶,初升的朝阳照亮上面金丝线绣制而成的,展翅欲飞的凤凰。

那些朝臣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我,他们看着我靡丽雍容的头冠,步摇长长地垂下,一步一摇曳,目光落在我挺直的背脊上,忽然,不知是谁喊出中气十足的一声。

「参见宣华公主!」

此起彼伏的叩拜声。

我目光未动,只看着面前龙飞凤舞的「宣华殿」三字,眼眶骤然酸涩。

以象征帝王的寝殿做封号,古往今来的公主中也只有我一人罢了。

我相信,织锦没懂的,他们懂了。

大盛唯一的嫡公主,面对家国,从来都没有退路可言。

生来肩负的隐形使命与责任,此时便该是我兑换之时,前半生的衣食无忧万千荣宠,是大盛带给我的庇佑福泽。

无人敢拦我,自我出生,便是父皇捧在心尖尖上的掌珠,帝后膝下最宝贵的娇娇儿。

人人知天家的宣华公主是何等尊贵,内侍只敢飞快地抬头看我一眼,颤抖着跪下。

圣上的雷霆之怒,唯有我能平息。

殿内的烛火早就燃尽,烛泪滴在玉盘中,夺目的一抹鲜红,案上笔墨早就干透。

我看着父皇塌下去的脊背,这个曾经英姿勃发的男人,似乎一夜之间老去不少,一道圣旨,便让他枯坐一夜。

平心而论,父皇没有祖父的雄才大略和开疆拓土的威势,继位以来,不过勤勤恳恳,也保得大盛十几年安稳繁盛。

可一味避其锋芒只换得军事的孱弱,面对西羌日渐兵强马壮,父皇才恍然发觉,大盛已经难有匹敌之力。

若战,未必败,却一定会元气大伤。

我俯身叩拜,父皇颤抖着抬起头,踉跄过来拉起我的手。

「令懿,父皇不会让你去的,别害怕,父皇绝对不会送你去的。」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像是看到了希望:「就按你母后所说,令懿,我先将你废为庶人,之后……」

「之后就静待西羌撕毁协议,兵临城下吗?」

我温声打断他,字字句句却带着厉色。

他跌坐下去,眼眶通红地抚上我的脸。

「令懿,是我,是我太过懦弱,没有治国安邦的本事,但我万不会牺牲我的女儿来换取一时的和平。」

「不是一时的和平,父皇,我是为大盛换取喘息的时间罢了。」

我声音愈发柔了下去:「五年,只消五年,父皇就能踏平西羌,接我回家对吗?」

我看着他的眼角涌出一滴泪。

2

和亲的圣旨是我自己写下的。

我启蒙之际,便由父皇亲自教养,写的字也不是寻常女儿的簪花小楷,而是与父皇如出一辙的狂妄挥洒。

偶尔,父皇也会让我代他批阅奏章。

玉玺扣下,诏书下达,铁板成钉,再无毁改。

我知道,父皇无法下笔,他大概比我更清楚我嫁去西羌的处境,梦境辗转间,他会怨恨自己一辈子的。

那就让我来吧。

李令懿是他的女儿,可大盛只需要宣华公主。

3

京城大雪纷飞的那一日,我正式踏上和亲西羌的路。

再看一眼这红墙白雪,再看一眼这暮霭中的京城,再看一眼我曾觉得高墙耸立困住我的宫殿。

再看一眼,我的家。

御花园西角的那颗老槐树,祖父曾经在那里给我搭了一架秋千,槐花开的时候我嗅得到满园清香。

宣华殿的侧殿有一架拔步床,是我幼时父皇亲手做的,不够精巧,却注入一个父亲最大的爱意,他说这样就可以时时刻刻看到他的阿懿。

椒房殿内单独辟了好大一块地方,因为那年大雪,我去藏书阁的路上崴了脚,母后便将我爱看的书全都搬去了椒房殿。

东宫,清越阁,临池宫……

迈出殿内的那一刻,我在心中描绘了整座皇宫,甚至还能想起在那块石头前绊倒哭的撕心裂肺。

穿过一扇扇殿门,我被簇拥着,走在狭长笔直的宫道上,想我的前半生,竟像是一场荒唐旖旎的梦境。

许是去西羌的路太远了,每一步落下,我都知道,我在和我的家告别,片砖片瓦,是我再也触及不到的温度。

此一去,深明大义,万人敬仰。

此一去,遥遥无归,生死无定。

父皇和母后穿着整齐,身后跟着整个皇室和众臣,我扶着织锦织绣的手,缓缓朝父皇母后行了大礼,做拜别之意。

万金打造的凤冠重重的扣在地上,沉重而压抑的一声。

「恭送宣华公主。」

「公主千秋!」

千秋,千秋万岁。

耳畔是群臣的声声震天,我看得清,离我最近的几位老臣,是曾经跪在宣华殿门前,恳请他们的圣上放弃骨肉之情,爱子之心,能够以大局为重。

可今日,我也能看到他们眼里真真切切的敬佩与悲戚。

我的牺牲,也不外乎是一寸寸折断他们的文人风骨,武将盛气。

史书工笔下,也无人看得见我的声声泣血。

若能保得大盛昌荣,百姓安居,一人抵千军,便是李令懿的宿命所归。

车辇缓缓驶出宫门,夹道有百姓自发送我一程,隔着珠帘,我能听得见各色赞颂之词,称道公主大仁大义,为天下女子典范。

何为典范,我只希望天下女子有掌握自己命运的机会,天家女儿又如何,身不由己,仍是命若浮萍。

背离京城越来越远,我似乎已经听不到母后声嘶力竭的最后一声哭喊,也听不到那些浮夸的赞美之词,耳边逐渐安静,只有清晰的风声。

我再也回不了头了。

4

送嫁的车队已经浩浩荡荡走了小半年。

看见燕门关巍峨的城墙时,边城已经再次进入隆冬。

连绵起伏的山峦盖在茫茫白雪之下,唯有山上的青松仍旧不肯弯下脊梁。

我看着,远处策马而来的青年。

他的身后是燕门关的铜门,边城的百姓早就得到消息,侯在两侧,我几乎快要看清马蹄扬起的每一粒尘沙,粗粝的刮在风中,塞外的孤烟,让我认不得曾经的少年。

「秦云洲,恭迎宣华公主。」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冲我行了个礼,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我。

面庞逐渐与当年的青涩少年重合,或许是战场上经年厮杀,他的眉眼变得深邃锋利,已经渐渐有了边关大将的风范。

我低下头,看着他俯首在我身前。

「边关苦寒,将军这些年,可还安好?」

秦云洲的头压了压,不再看我。

5

我和秦云洲,算是老相识了。

他的祖父秦老将军替先帝征战沙场,戎马一生,秦家世代为将,赫赫战功都是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真正的功勋世家。

秦家男儿在外打天下,女儿也不甘示弱,各个聪慧敏捷,老将军带着秦云洲回京那年,是他的小女儿,秦云洲的姑姑出嫁。

将军之女嫁给圣上胞弟平南王,是何等盛大的场面,十里红妆,万人空巷。

我还记得,被长兄带着去平南王府凑热闹。

长兄当年不过也是十五六岁的半大儿郎,一开始还着意照顾我,后来竟然带着我和一群少年喝起酒来。

想来也是,皇子们自幼丰衣足食,却也被各种宫禁教条束缚,哪里有那么多时间和同龄人谈天说地。

我看着一桌少年吃了酒,红着一张脸高谈阔论,只觉得无聊的紧。

趁着他朦胧空档,我便钻出凉亭,在平南王府闲逛。

这王府我也来过不少次,不知怎的,走走停停竟然迷了路。

那时我也不过才十二岁的年纪,人小胆大,见到一扇门半掩,便推了进去。

瞬间,一把冰凉的剑刃便横在我的脖间。

我人都傻了,谁能想到在平南王府能遇到刺客,我一声都不敢坑,任由对方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才收齐剑。

我粗粗地喘了几口气,自幼娇贵的小公主,何时经历过这种事,一汪眼泪含在眼眶里,甚至连跑都忘了。

透着模糊的泪眼,我才看清面前的人。

大约同我长兄差不多的年纪,一身价值不菲的玄色锦袍,稚嫩的少年眼神却冷冽坚定,不像是刺客,倒像谁家的宾客过来躲闲。

「你是何人?」

我颤抖着声音问他。

他撇了我一眼,竟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转到长兄吃酒的凉亭里,彼时他喝的醉醺醺,眼中早就没了他这哭的梨花带雨的小妹。

因为这件事,我足足和长兄冷战了好几些日子。

非要长兄将那个小刺客给我抓过来出气。

长兄也是年少轻狂,虽然宫中有武教头,但到底要顾及皇子身份,花拳绣腿倒是学了不少。

这半吊子功夫,应付平常人绰绰有余,但是面对自幼跟随秦老将军的秦云洲,是完全没有半分胜算的。

打得长兄挂了彩,我看着长兄肿胀的脸,噗嗤一声笑出来。

长兄却毫不在意:「只要我妹妹高兴,怎样都成。」

6

长兄和秦云洲算是不打不相识。

我天天跟着长兄,和秦云洲在一块着实玩了好几年。

先帝念秦将军劳苦功高,赶着边关无事,留他在京中多呆了几年,还特许秦云洲入宫同皇子们一同学习。

所以说起来,我跟他也算得上同窗。

秦云洲此人,无趣得很。

年纪虽小,却日日板着一张脸,我和兄长们上学打盹,下学去御花园爬树,他只静静看着,不曾参与我们。

或许是天子脚下,总觉得在宫中的秦云洲多了几分内敛。

除了长兄和我,没人知道秦云洲的真实水平。

唯独一次。

临近上元灯会,我和几位皇兄都闹着想出去看看,父皇不堪其扰,便下令如若谁能在秋狩中拔得头筹,就可和我一同去上元灯会。

往年的秋狩,秦云洲也只是象征性的捕获几只兔子鹿儿之类的,即不会失了将军府脸面,也不会过分出彩。

可今年,听得遥远的一声鞭响,秦云洲瞬间策马疾驰,瞬间将队伍甩在身后。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如此意气风发的模样,他不再是书房中沉默寡言的少年,更像驰骋疆场的勇武将军。

少年迎着烈烈秋风,枣红色的马儿载着他直直奔向天边,我看着他马背上的身影,愣愣的出了神。

那次秋狩,秦云洲是魁首,猎的一头成年的棕熊,他的身上,自然也是伤痕累累,铠甲上斑驳着数道血痕,英俊清隽的脸上也带着血污,唯独一双眼亮的出奇。

我一辈子也忘不掉,他从猎场走来的时候,隔着人群望进我的眼中。

少女的心怦然跳动。

我不知道秦云洲是不是喜欢我,我只知道……

我一定是喜欢上他了。

7

秦云洲没能陪我去看上元的灯会。

在那一年,我也失去了疼爱我的长兄。

我总是在想,为什么我明明什么都拥有,是整个大盛最尊贵的公主,可我的安稳人生中,也总是掩藏着各种遗憾。

西羌来犯。

在京城待了三年的秦云洲,十八岁。

与我的长兄一起,直达战场,披挂上阵。

那一战大胜,将西羌人赶到燕门关外,而我的长兄,为了营救被关押的俘虏,只带了一支轻兵,单枪匹马闯入西羌的敌营。

救回俘虏,却死在一只毒箭之下。

西羌的毒极烈,以折磨人为主,让我的长兄活生生地煎熬七日,便再也没有挺过来。

那是我第一次面临分别,父皇母后没有让我见长兄最后一面,我看着他的棺椁送出京城。

满城素缟。

秦云洲也回来了,他抱住我,我闻着他身上的血腥气,眼泪止不住的往外涌。

我攥着他的衣襟,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说:「阿懿,我会攻下西羌,我会为你阿兄报仇。」

8

边城的夜好冷。

我感觉身上压了一层又一层的棉被,除了让我感觉窒息,没有得到丝毫暖意,反而冷的牙齿都在打颤。

「小将军,公主这病来得凶,边城怕是没有这样好的医馆。」

哦,原来我是病了啊。

我想挣扎着爬起来,我得治病,我得去西羌和亲。

我得保住大盛。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远,我只觉得头昏昏沉沉的。

感受到身体承受的颠簸,我努力睁开眼,看见的是摇摇晃晃的马车棚顶。

恍惚间,我还觉得自己好像还没到燕门关,还没见到秦云洲。

手中感受到温热的温度,我想要用力握住,身上却拾不起半点力气。

「秦……云洲。」我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昏沉地唤着。

沉默了许久,我听到了他的声音。

「公主,臣在,我在。」

我释然地笑了笑。

若没有保全大盛的使命,若没有与西羌的国仇家恨,若太平盛世,我大约能一辈子听他说一句。

「我在。」

他就这么握着我的手,一直到马车外天光大亮,我也有了精神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他靠在我身畔,闭着眼睛,大概是睡着了。

来边城小半月,我一直刻意避着他,除了迎我那一天,这是我第一次真真正正的看着他。

秦云洲有一张十分俊朗的脸,剑眉星目,神清骨秀,在京中经常看他穿长袍,尽量内敛的神情也能看得出那份英姿,后来在将军府,我看到过他穿铠甲的画像,非闹着要他穿给我看。

秦云洲不肯,许诺我日后如果去边城找他,他才肯穿给我看。

他说,边城特别美,山上常年积雪不化,运气好的话,能看到日照金山,一片霞光美不胜收。

他说,面对日照金山许愿,神明会听到。

一转眼,又三年。

他眼角眉梢已经褪去了稚气,边关的风沙吹出他淡青色的胡茬,我仍记得在燕门关前他看着我的那一眼。

如若深潭,平淡无波。

父皇曾说,边关有秦家便可安眠。

可无人问我的少年这些年究竟受了什么苦。

我看着他的眼睛,便觉得……

痛彻心扉。

9

我在临关养了数十日。

虽然每日端上来的药旁放着我爱吃的蜜饯,饭菜都是我爱吃的口味,可我和秦云洲的照面寥寥无几。

或许他能看出来我在躲着他,而他也十分妥帖地和我保持距离,甚至没有了老友之间的寒暄。

如果不是我夜里睡不着,披着外衣推开门,我以为他心中早就没有我了。

他一身玄衣,抱着长剑靠在门口,手上的画卷来不及收。

被我夺了过去。

我苦笑着摊开画卷。

「秦小将军,人就在你的面前,为何还要看着画像。」

那是我及笄那年,不知道他从哪里找人临摹下来的。

「臣绝对不敢……觊觎公主半分。」

「秦云洲,你最好是。」

我面目骤然凌厉,扯过画卷一把扔在火盆中。

亲眼看着它融成灰烬。

是我自己要来和亲的,我别无选择,也不愿意攀扯秦云洲,他该有贤惠的妻子,圆满的家庭。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秦云洲心里有我呢。

他刻意的隐藏更加显得欲盖弥彰。

我正要合上门,他的手猛地挡住,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落寞。

「阿懿,这些年我过的并不好,每夜看着边关的月,我都很想你。」他顿了顿。

「我总想,总有一天我能攻下西羌,就能为阿寒报仇了,我也不会每夜闭上眼睛,都是你面对阿寒时哭的肝肠寸断的样子,这三年我不敢回京,我总想,拿着那份军功去娶你。」

李明寒,我的长兄,死在西羌人手中的大盛皇子。

我的心阵阵绞痛。

「阿懿,别再躲我了。」

我的手无力的垂下来,他又何尝不知,出了燕门关,我就是西羌的阏氏,或许年年岁岁,再也没有相见的机会了。

我闭上眼,感受着单薄的身体被他小心翼翼的抱在怀里,这大概是我们最越界的举动了,待边城的春天到了,我就要继续启程去西羌了。

这场大雪封山,崩裂的是我的心。

黑夜中贴近的身躯,狂跳的心脏。

他就这样抱着我,力度很轻很柔,像拥护着什么绝世的珍宝。

我想永远停滞在临关的夜晚,不去边城,不去西羌,就锁在狭小的客栈,和盛满我少女旖思的人在一起。

「阿懿,别再想了。」

别再想身为公主的使命,别再想和亲,只想着他,只看着他。

10

我的病症大概是水土不服,几剂药方下去,也好的七七八八。

听着客栈的小厮讲,临关今日有灯会。

我又想起三年前秦云洲没能陪我去成的灯会。

这次他答应得倒是爽快,不知道从哪里为我寻来一套寻常布衣,样式精简,料子却极其暖和。

我换上衣服,兴高采烈的和他出门。

秦云洲穿了一身长袍,玉树风流的靠在客栈外的树下。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能看见远处张灯结彩的光亮,街上人潮汹涌,他握住我的手。

明明看他耳边已经红透了,却还是嘴硬说:「现在人多,不要走散了。」

我没戳破他,笑意吟吟的由他牵着。

灯会自然要挑一盏灯笼的,我站在小贩的摊口前,仔仔细细的端详着。

小摊笑看着我俩:「这位郎君,帮着你家娘子挑一挑啊。」

我一愣,蹲在地上抬头看他。

今日我俩看上去,倒是真像一对小夫妻。

他并不反驳,反而笑着摸了摸我的头。

「我家娘子主意大着呢。」

我羞怯地瞪了他一眼。

最后挑中一盏莲花灯,秦云洲付了钱,一手牵着我,我提着灯。

行至一处高桥,可以看得见远处银花火树,好不热闹。

他从袖中拿出一只银镯。

我惊奇:「你什么时候买的,好漂亮。」

纵使我见过无数价值连城的珍宝,也能看出这只镯子的工艺不菲。

秦云洲淡淡笑了,执着我的手将银镯套上,他满意的打量着。

并肩而立,过了许久,我才听见他说。

「这个桥叫做情人桥,在临关和边城,如果两人情投意合,都会来情人桥做见证,这里的男人,都会自己寻找认为最好最厉害的银匠师傅,为自己心爱的人打造一支镯子,在情人桥为她戴上。」

「这只镯子打了一年,自从我来到燕门关就开始打造了,那个时候我总是在想,什么时候能送给你。」

我沉默着听他说。

秦云洲并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与之相反,更多时候他是沉静寡言的,大部分时间都是由我在说,可是来了边城,再次见到他,他好像对我有很多很多话要说。

我想让他讲给我,让他将思念我的三年告诉我,这样,或许也能够支撑日后在西羌的漫漫余生。

眼前是辉煌灿烂的灯火,我看着他的侧脸,恍然觉得,我朝他走近的每一步,对必然分开的我们,都是每一刀的凌迟。

这份已经既定的分离,在这个绚烂的灯会上,将我的心刮成一片一片的,剜心蚀骨的痛。

11

回到边城时,已经接近年关。

军营中年味并不重,只不过会在年三十那天做一顿丰盛的肉宴,让战士们一起吃酒。

我畏寒,缩在帐子里没有出去。

往年的这天,我都会和父皇母后一起在宫中守岁,他们也会像寻常人家一般,给我压一个大大的红封,并且摸着我的头,笑称阿懿又长大了了一岁,往后就是大人了。

真正的成长,是在我主动请旨和亲的那一刻。

我闭上眼,辗转思念的家,已经与我远隔万里。

我找来宫女,要了一壶酒。

雪域上的酒烈得很,我小半壶就会醉。

桌上的炙肉已经凉透,我让宫女端了出去。

那股油腻的味道在帐中盘旋不去。

帘帐再次被掀起,我半醉半醒,头都不抬。

「我不想吃,端出去吧。」

来人的脚步停了停,我抬眸扫了一眼。

是秦云洲。

这里的饮食习惯接近西羌,青稞茶,烈酒,还有各种烹饪方式的肉类。

我吃不惯。

不知道他从哪里找到的厨子,竟然烹了几样在京城我爱吃的菜。

他含笑道:「这个想吃吗?」

我诚实地点点头。

他坐在我对面,夺过我手中的酒,灌了几口。

「你怎么不跟将士们一起守夜?」

他看着我的脸:「军中没有守岁的习惯,我怕你想家,过来看看。」

我的确想家了,带着昏沉的醉意,他的身影都变得扭曲起来,恍惚觉得还是在京城。

那时候真好啊,无忧无虑。

我还是皇城中最快乐的公主,他是气宇轩昂的小将军,被称作珠联璧合的一对儿。

当时总隐约觉得,我以后没准会嫁给他。

嫁不成了。

我苦笑。

这一世,嫁不成了。

他又自饮自酌的喝了几壶,眼里也有几分酒意。

我说:「我想回家了,不想去西羌,我每时每刻都能想到我的阿兄,可我却要嫁给我怨入骨髓的仇人。」

秦云洲一定是饮地痴了。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声音格外坚定。

「我带你走,阿懿,只要你说不愿,我带你走。」

我看着他的眼睛,只觉得盛满悲伤。

如何走啊,他身上流的是秦家的血,世代的荣耀与传承,我如何走啊,我是公主,我是和平的纽带。

我笑:「小将军,你醉了,往后这样的话万不能说了。」

「是。」他说,「我醉了。」

我也醉了。

12

那一夜,是秦云洲陪我守的岁。

我不知道他如何支开西羌的使者。

我不愿意再想。

这一夜,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安静到能听见远处边城传来的鞭炮声。

如果在京城,现在的宫中一定很热闹。

秦云洲揽住我,让我靠在他的怀中。

我能听见他如鼓的心跳声,也能闻得到他身上的血腥气和浓重的药味。

在我来燕门关的大营的第二天,我就知道。

在我和亲的消息传来的当日,秦云洲甩开所有人,单枪匹马就要回京,他不要命似的狂奔,总觉得这样就能追上我,拦住我。

已成定局,没有人可以更改我的命运。

是秦将军一枪将他挑下马,当着万军将他押入牢房。

那一枪用了狠劲,在牢房中他昏迷了小半月。

醒过来之后,他便颓废下去,虽然仍旧练兵,练武,但人却更加漠然,面对西羌人隔三差五的挑事,每次出征,他都想要直接攻进去。

可惜军令如山,没有京中的一道旨意,他再恨,也只能折磨自己。

我什么都知道。

我知道所有人都想拯救我,可我只能走进那片深渊。

13

那夜之后,我们又变成那样疏远克制的关系。

因为山上的雪化了。

我要启程了。

西羌的使者一再催促,终于在一个天色大好的日子里。

燕门关的城门开了。

从京中走时我没有回头,在车辇行出城关的时候,我叫了停。

回望那巍峨的城门,我能看到我的小将军,一身铠甲,站在城墙上,他手中握着秦家军的旗帜,如火般炽盛。

他在告诉我,秦家军终有一日会迎我,他会接我回家。

我的眼神略过城门,看着连绵起伏的城墙,看着上面挺立的士兵,看着雪顶未化的烽火台,看着大盛的江山。

我能感受到,马车在悠悠前进,离燕门关越来越远,他在我的身后逐渐渺小。

我却好像还能感觉到他的眼神。

身体的血液一寸寸的冷下去。

我歪在软垫上,只觉得痛的浑身发抖。

我笑着告诉每个人,我等他们接我回家。

可我太清楚了,我的预感那么明显。

我觉得,我不会再回来了。

回不来了。

14

去西羌王庭的路并不好走。

遇上难以翻越的雪山,我们绕路,遇见崎岖不平的山路,我只能步行前进。

在西羌的领地上,我居然看到了秦云洲所说的日照金山。

挂满经幡的雪山之上,一轮绚丽的朝霞缓缓升起,将雪山洁白的山顶染上一抹鲜艳的亮色。

温暖而又圣洁。

西羌的使者告诉我,他们的王庭就藏在这座雪山的后面。

从京城到西羌王城,我走了将近一年。

当我真正看到那座雪域中的宫殿时,心中却是未曾预料的平静。

我站在最高处向下远眺。

王庭就在对面,靠着一座高耸的雪山。

那座山太高了,看上去离天边的云那么近,显得一切都很渺小。

西羌的使者说,那座山被西羌人奉做神山,是整个西羌的信仰。

他说,我来到西羌,是神的指引和恩赐。

真的是如此吗,倘若神山有灵,又如何听不见我哀怨的诉求,将我送到这里,背离家人和爱人,站在这片与我血海之仇的土地。

我说,这里很美。

真的很美,或许是终年的积雪不化,让王城乃至整个西羌带上一种圣洁凌然的光芒。

雪域之下,是杀戮的淋淋鲜血。

弱肉强食,天意如此。

我无话可说。

15

西羌王对我十分礼遇。

那是一张足够令我惧怕的脸,体态彪悍,长相带着西羌人的凶猛强壮,能窥得眼神中嗜血的渴望。

西羌王朝建在雪域高原之上,这里的人更加崇尚武力,冰天冻地的寒冷使他们的体魄更加强悍,荒蛮之地文化的落后使西羌人依旧保持游牧民族的野性。

我自幼阅诗礼,习六艺,西羌王不会懂我的风花雪月,也看不懂我眉眼间的忧愁。

他说,美丽的公主,你会是西羌的月亮。

他说,你的名字很难记,不如叫做达瓦。

使者告诉我,达瓦是月亮的意思。

可我不想做西羌的月亮。

他牵过我的手,粗粝的指腹划过,磨的我生疼。

西羌王送我的礼物,是一座宫殿。

那是突兀地立在西域王庭中的汉家建筑,一定程度上在还原汉宫的模样,琉璃瓦,碧玉砖,隐在一片雾气中,让人看不真切。

「你就住在这里,我的达瓦阏氏。」他大笑起来。

似乎很满意大盛送给他的公主。

使者告诉我,他们的大王宫中有很多很多女人,让他如此上心的,只有我。

我看得清,他看向我的眼神中带着深刻的惊艳和迷恋。

也看得清,他的野心在大盛,而不是我。

16

我正式住进这座宫殿。

人人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他们的王如此沉沦。

西羌王命守卫牢牢看护着这座宫殿,如果没有他的命令,别人无法进入。

我见过的,只有一个小姑娘。

院子里有一处凉亭,我十分喜欢,连着的长廊让我总能想起在宫中和几位兄长追跑打闹的日子。

那日长廊的尽头,悠悠钻出来一个女孩。

一蹦一跳地跟在西羌王身后,握了一把小弯弓,穿了一身西羌的红衣,窄袖短袍,利落飒爽的模样。

她的脸带着高原上浅浅的红晕,看上去十分娇俏明艳。

西羌王介绍:「这是我的妹妹,赛月。」

小姑娘歪头看我,额饰随着她的动作来回摇晃。

那么鲜活漂亮的女孩,看得出千娇百宠的模样。

「赛月,这是你的新嫂。」

17

我和赛月,就是这样认识的。

她是西羌王最小的妹妹,说起来,也才同我差了四五岁。

我都快忘了,今年我也不过十八岁。

她似乎对汉文化很感兴趣,我的藏书阁是她最喜欢待的地方,在西羌人人排外的情况下,只有她愿意亲近我。

西羌对对女子并没有过多限制,很多时候,她会同西羌王一起去狩猎,祭祀,回来之后就会同我讲趣事,讲西羌的风俗文化。

赛月说,我知道你不喜欢王兄送给你的名字,没人的时候,我叫你阿懿姐姐,好么?

或许于她而言,我不是什么西羌的阏氏,不是她名义上的嫂嫂,不是和亲的汉人公主,只是一个会教授她知识,会手把手教她弹琴画画的姐姐。

她是我在西羌王宫中最大的慰藉。

很多时候,她趴在软榻上看书,我就在一旁作画,我若是弹琴,她就会和上西羌的舞蹈。

在院中的凉亭,她会给我带街上的小吃,我会给她泡大盛的清茶。

喧闹过后,她盯着我的眼睛,笨拙的将我抱在她的怀里。

她说,阿懿姐姐,你并不开心。

是啊,在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我痛得都快要死掉了。

18

赛月总是很大胆,她想放我离开。

她费尽心思调走了守卫,打开了宫殿的大门。

她那么单纯,总觉得是这座房子将我困住了。

我笑着摸摸她的头,将新做好的鲜花饼递给她。

后来她再也不提放我离开的事了。

在来到西羌的第四年。

我怀孕了。

去信给父皇母后,我写希望孩子平安降生。

这是我第一次给大盛送信。

西羌王因为我有孕很是高兴,大手一挥让信差送了出去,他揽住我的腰,看着源源不断送进来的珍宝。

王庭里已经很久没有新生命的降临,他太高兴了,即使知道这个孩子意味着什么,可他还是很高兴,甚至破例带着我前往神山祭祀。

外族人是不能够上神山的,他让我等在山脚下,拿着我的珠钗。

他说,我会让神山保佑你和我们的孩子。

赛月也没有上去,她陪我一起在山下。

这是我第一次踏出王庭。

却吝啬地不愿朝外看一眼。

所有人都随着西羌王的开心而开心,只有赛月。

赛月说:「我希望她是个女孩。」

如果是个女孩,赛月一定会好好照顾她。

如果是个男孩,他不会活着走出西羌的王庭。

19

在肚子还没有显怀的时候,我就开始自己动手做孩子的衣物。

打发时间的方式太多了,这两年已经耗空了我所有的精神,很多时间,我更愿意站在宫殿的最高处,遥遥望着高耸的雪山。

这个小生命重新赋予我力量,即使他并不存在一个充满爱的环境中。

我恨他的父亲,同样他的父亲也在防备我。

这不妨碍我要爱他。

我告诉我自己,他是我的孩子,我要爱他,我应该爱他。

可我怎么爱,这个孩子里流淌的血,是亲手下令杀我兄长的人,是我午夜梦回见想要杀掉的仇人。

有时候西羌王过来,看着我手中的衣物,便会赞叹我手巧,让我给他也做一些。

我拿出绣了一半的马靴,温和地笑:「给赛月的靴子还没做好呢。」

他便不再提了。

我怎么会给他做呢,我那么恨他,与他朝夕相见,我依旧恨他。

我的阿兄啊,倒在边城尸骨未凉。

我甚至无法反抗。

腹中的孩子或许感受到我对他的排斥,闹得很厉害,不足五个月的时候,我跌了一脚,孩子掉了。

西羌王什么都没说,看向我的眼神中带着令人恐惧的冷漠。

他并不爱我,或许也不爱这个孩子,但是他讨厌我的自作主张。

我知道,他能看透我。

赛月哭着跑进来,撞见眉目阴沉的西羌王,他眼光看着我,话却是对赛月说的。

「最后一次,赛月,这是我最后一次允准你见她。」

我虚弱地躺在胡床上,没有抬起身子的力气。

这只是一次意外,我说是意外,就是意外,也只能是意外。

他出去了,临去前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赛月握着我的手,想给我提供温度,她哭地浑身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折磨你自己。」

我像抬手摸摸她的脸,却没有力气。

「赛月,我恨他。」

对西羌王,我可以毫无顾忌的恨他,可是对于赛月。

我没办法拒绝她,我看得见她亮晶晶的眼和对我的亲近,我知道,她是真的喜欢我,也是真的善良。

多好的姑娘啊。

我应该恨每一个西羌人,我觉得他们身上都背负着和大盛的仇,背负着我阿兄和诸位将士的血。

可是我没办法恨赛月。

20

我可能再也见不到赛月了。

我在西羌王宫里唯一真心相待和真心待我的人。

沉重的殿门合上,我被软禁起来。

幸好,我身后还有大盛,至多失宠,也无人能够轻视。

这却是我来到西羌之后少有的宁静生活。

不用虚伪地面对西羌王,我常常坐在凉亭中,手里握着长兄的玉佩,思绪常常飞回京城,想到我闺阁时候的快乐日子。

玉佩是赛月派人偷偷给我的。

她什么都没有说,我想,她应该知道了西羌王和我之间的故事与仇恨。

可我似乎对什么都看得淡了,西羌王曾经来看过我。

他的眼神漠然,站在远处阴沉沉地打量我。

我也只是为他斟了一杯茶。

他一饮而尽。

这也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不久之后,西羌陷入宫变。

我的丈夫被他的弟弟斩杀,西羌易主。

那天是连天的大火与厮杀声,我的宫殿处于高出,我淡然地看着这一切,看着这些杀戮与罪恶,心底生不出一丝多余的情绪。

我的心早就死了,躯壳停留在西羌的王宫。

推开宫门的人浑身是血,仍是那一身鲜红的胡服,拿着一把弯弓。

是赛月。

她拉起我的手:「就是现在,我将你送出去。」

我看着她的脸,笑着笑着就哭了。

那么善良的姑娘,自身难保却还想着要我走。

她想放我自由,她想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要我自由。

我说:「赛月,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她忽然静了下来,看着我的眼神盛满心疼:「李令懿,你是李令懿。」

是啊,我是李令懿,此刻,我只想做李令懿。

我知道,我这短暂的一生,马上就要走到尽头了。

凉亭中,我褪去沉重华丽的服饰,换上在宫中时我最爱的那一身舞衣。

轻柔娇嫩的粉色,如水般清华光亮的布料,在风中轻轻摇曳。

我站在凉亭中翩翩起舞,眼神透过下面宫殿的厮杀,透过远处圣洁的雪山。

我想看到我的家。

我知道。

我走不成,也活不了。

西羌王的弟弟早就有了不臣之心,他是个十分暴虐残忍的人,原本就对西羌王谈和的做法表示不满,他在暗处蛰伏,只等来一场血洗王宫,改朝换代。

而我,作为西羌的阏氏,在西羌王去后,应该重新嫁给下一任西羌王。

可我是大盛的公主。

我想他大概早就想好用什么手段来折辱我,侮辱大盛。

对于崇尚和平的君主,我是维系的纽带,对于崇尚征服暴力的,我是被拿捏威胁的人质。

今日我若失踪,便是给了他最好的发兵理由。

就算我自戕,都是不被允许的。

我不会的。

我是公主,我有自己的气节和风骨,既然已经不再需要我,那么我的殉身,就是为我的国家做的最后一件事。

我不会变成最后的一份拖累,我不会让大盛遭到掣肘。

只有赛月能帮我。

那只破风的箭矢自身后穿过,一直贯穿到前胸,那是蓄满力气的一箭,打乱我所有的步伐。

眼前一片混黑,我看见了很多人,有父皇母后,有长兄,有西羌王,有赛月,最后定格的,是那夜在情人桥,秦云洲含笑看我的模样。

我的手拼尽全力,想要抓住什么,但最后终归一片虚无。

我看见大盛的军队了。

该来接我回家了。

赛月番外:

我登基的第三年,和大盛终于迎来了那一场避无可避的仗。

当大盛的兵马围困住整个西羌的王庭,我正坐在汉宫中,煮了一壶清茶。

她带来了很多茶,我喝到现在都没喝完呢。

我想,如果她还在,知道她的小将军马上就能带她回家了,一定很高兴吧。

那场兵变,我失去了疼爱我的哥哥,也失去了我当做亲姐姐的李令懿。

我还记得她的样子,那个高贵端庄的公主,总是笑意盈盈的望着我,她要我记住她,记住她是李令懿,我便没有一日敢忘记。

直到今日,我知道,大盛来接她回家了。

我看着骑在马上的那位英勇将军,一身银白铠甲,却不似她描述的那般清朗俊逸。

他定定的望着这座王庭,眼神中满是阴沉。

在她故事里的少年,也开始慢慢变了。

我听说过秦云洲的事迹,少年成名的小将军,是她的青梅竹马,也是他护送她来的西羌。

故事的最后,也是他来接她了。

西羌的王军曾在他手上吃过不少苦头,尤其是令懿姐姐去世后,每一场仗,他都是西羌畏惧的强大敌人。

在战场上,我下达过无数次要他性命的指令,在今日,我没有让他卸掉佩剑。

我说:「她大概也想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今天,秦云洲是来和谈的。

我带着他,一步步走在西羌的王庭中,这是令懿姐姐来时走过的路。

我说:「我们准备了最盛大的宴会,但我想,你应该更想去这里。」

我指着那座宫殿。

恢弘,大气。

它与整个西羌格格不入。

就像令懿姐姐,她不属于西羌,她的心从来没有停留在西羌。

他说:「把她还给我吧。」

我笑了:「人人都知道,宣华公主死在我庶兄发动的那场宫变中,葬在了先西羌王身边,我又如何还给你。」

能得到令懿姐姐芳心的人,一定不是草包,秦云洲不语,直直朝我跪下。

「请陛下,将她还给我。」

杀掉庶兄后,一夜之间我成了人人惧怕的新王,我如他从前一般,踩着鲜血和尸体上位。

西羌的王室是没有心的,我们站在雪域之上,如同狼族一样,互相残杀才能拥有属于自己的权力。

是她教给我温良,知礼。

她守住我心中最后的温暖。

我看着眼前那个在战场上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那么卑微。

我听说,他至今未娶。

宫中早就埋伏好了兵马,只需要我一声令下,他便永远不会走出西羌王庭。

我许他佩剑,那是因为我有足够的自信。

如果今日他并未想带令懿姐姐走,那我就将他留下,陪着我的令懿姐姐。

谈和之际,我不过杀掉一个将领,大盛的王室总不会不愿意以他换百年和平。

令懿姐姐到死都念着他。

幸好,他同我一样,并未忘记她。

那是令懿姐姐死后,我第一次踏足那个凉亭。

总好像,还能闻到那日的血腥味。

「她就死在这里,我亲手杀掉的。」

我笑的那么残忍,试图在他脸上寻找到一丝一毫不一样的表情。

可他没有。

我说:「她那日穿着浅粉色的舞衣,跳着你们大盛的舞蹈,秦将军,她是不是想跳给你看呢?」

他仍然沉默。

我猛然抽出他的佩剑,塞进他的手中:「你怎么不想要杀了我呢,是我杀了她,你听不到么?」

秦云洲将剑递给我:「你是一位好君主,至少你在位的时候,大盛和西羌不会再有战争了。」

他说:「阿懿信中的赛月公主,不是这样的。」

手中的剑应声而落。

我知道她与大盛通过家书,可她的信中,竟然还有我的存在。

她信中的,大概是我最初样子吧。

是我已经忘掉的样子。

人人都说我是个疯子,说我残忍暴虐。

我是西羌的女王,却再无人唤我一句赛月公主。

她寝室的琴弦早就落灰。

我说:「我只有一个要求,我要你们大盛最好的琴师。」

她曾经给我讲过一个故事。

故事里,她不是如今清醒冷淡的样子,她也曾热情如火般喜欢过一个人。

她说,那是她见过最好的儿郎。

心中有家国,有抱负,有情义。

文治武功,样样上乘。

她说,她真的想嫁给他,那她一定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我知道,她不喜欢王兄。

她不给王兄弹琴,就算王兄要求她,她也没有用她活灵活现的针法给王兄绣些什么。

如今,她藏在那个小小的盒子里。

我将盒子交给秦云洲时,还给了他四双长靴。

西羌没有四季,只有严寒。

她会指着靴子上的图案告诉我。

春,夏,秋,冬。

我转过身去,将时间与她留在秦云洲手中。

我能听到身后遏抑不住悲恸哭声。

我说:「从此之后,西羌与大盛百年之间,不会再有战争了,也不会再有和亲的公主了。」

秦云洲并未在西羌多加停留。

我听说,他成婚了。

抱着一个陌生女子的牌位。

那时,我正听着大盛的琴师为我弹奏曲子。

仿佛能看到,令懿姐姐穿着大盛的嫁衣,笑的一脸粲然同我摆手。

「赛月,我回家了。」

(全文完)

作者:意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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