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罪
我被网暴了。
起因是我的男友把我对他发狂怒吼的视频发布到了网络上。
他们都说我是个疯子,说男友对我一定是真爱。
可事实上,我才是受逼迫的那一个。
1
我被网暴了。
所有社交软件的右上角都飘着鲜红的 99+。
点开之后,里面是包含了所有恶意与针对的污言秽语。
——就你这样的人还能有对象?
——服了,就是这种脑残把好男人都谈走了吧?
——疯子为什么不去精神病院啊,非得在社会上祸害别人是吗?
我顺着这些留言找到了何之源发布在社交平台上的一条视频。
视频是第一视角拍摄的,他先是用镜头扫了扫被砸得稀碎的洗手台,接着又把镜头转向了被人拍得「嘭嘭」作响的木门。
门外是我崩溃尖锐的嘶喊声:「何之源!出来!」
「你出来!」
门把手在巨力作用之下慢慢松动,好像下一秒就会掉落一样。
整个视频都充斥着压抑、惊悚的氛围。
我愣住了。
这是前两天我精神崩溃的时候发生的事情。
其实具体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了,我只记得那天我又没有找到何之源的衬衫。
他站在一旁一脸不耐:「你还能干点什么事情?这也不记得,那也不记得,我看别人说你精神有问题也没说错。」
我开始只是坐在原地哭,后面他说得更过分了些,压抑已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把我的理智烧成了一团灰烬。
我用衣服枕头丢他,手边任何可以拿起来的事物都变成了武器,何之源躲我不及,干脆跑进了浴室。
门被他反锁住,我只能通过砸门来宣泄情绪。
我记不清自己有没有砸碎洗手台,也记不清那天我在门外嘶喊了多久。
等到我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我的嗓子已经说不出话了。
何之源再次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拧着眉看我跪在地上向他道歉:「宁双,除了我也没人能忍受你动不动就发疯了。」
我深知他说的是实话,就连肩膀都塌了下去,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下次不会了。」
我是个疯子。
除了何之源没人会要我。
我这么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2
和何之源的相识其实算是意外,我不过是他追女神沈薇时利用的工具罢了。
身为沈薇的室友,找我帮忙给她送零食、送情书的人太多了,何之源是第一个对我微笑的人。
就连声音也温柔得不像样子。
他说:「同学,麻烦你了。」
我的家境很不好,母亲是听障人士,从高中起就开始想办法打工赚钱凑学费。
我没什么闲钱收拾自己,一个书包背了十三年,背带处缝过无数次,针线外露,就连衣服也是地摊上十块钱可以拿两件的便宜货。
同学们很少跟我交流,看见我之后总会皱着眉捂着鼻子离开。
或许是旧衣服上的灰尘气息让他们受不了吧。
所以仔细算算,何之源是第一个那么温柔同我说话的人。
我拒绝了所有人想让我帮忙的请求,唯独答应了他。
沈薇对此也有些稀奇:「这还是你第一次帮别人给我送东西。」
她连看都没看包装精致的纸袋里的东西,转手丢给了我,淡淡朝我甩下一句:「送你了。」
何之源送给沈薇的那条手链,我到现在都还小心翼翼地收藏着。
不敢让他瞧见,也实在舍不得丢掉。
在沈薇所有的追求者中,何之源并不算多么出色的一个。
所以在他当众向沈薇表白被拒之后,他赌气般地向围观的我伸出了手:「那你呢?你愿意当我女朋友吗?」
我差点被这个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晕,根本没多思考,就连忙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汗,随后握住了他的手:「我愿意。」
所有人都说我是备胎,是何之源的舔狗,竟然能在那种情况下答应他的表白。
就连沈薇也说何之源不是什么好东西,意气用事的男人成不了什么大事。
我却想,他们一点也不了解何之源。
何之源是世界上最温柔、最温柔的人。
我胆小又卑微地和他谈了五年恋爱,最后终于成功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我们会幸福一辈子。
那时候的我单纯地想。
3
我是全职的家庭主妇,抬头只能看见家里的一方世界。
我从没想过外面是怎样的天地。
所以当沈薇带着自由之风敲开了我的家门的时候,我愣住了。
她身后的世界是彩色的,五彩斑斓的光猛然扎入眼睛的那一刻,我几乎有点不敢视物。
她比大学时期还要耀眼,长发剪短了,只到耳侧的长度,妆浓了很多,却仍遮掩不住她昳丽的眉眼。
见到我之后,沈薇明显笑了起来:「原来你真的和他结婚了啊,毕业之后一直没联系过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找来了这里,还是下意识把她迎进了屋里。
她喜欢喝奶茶,最好是甜的东西,我给她拿了一瓶甜牛奶,她却摇摇头道:「咖啡就好,我现在已经不爱喝甜的了。」
我讷讷地收回手。
沈薇来找我不是为了叙旧的,这让我松了口气。
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在她的追问下形容现在的生活,更何况她现在比记忆中更加耀眼,我很多时候是垂着头听她说话,偶尔应上两声。
她说她是来做员工家访的,调查员工家庭情况,确定员工在公司长期工作的稳定性。
原来她现在成了何之源的上司啊。
我听不大懂这些,基本上都是她问什么,我答什么。
家庭开支、生活水平,这些问题我都能勉强答上一些,直到沈薇问我:「你们家谁管钱?何之源会把工资上交吗?」
我摇摇头:「他不会把工资上交,一个月给我一千左右,让我管好家里就行。」
只是偶尔钱不够,再去找他要时,他的态度和言语都让我很羞愧。
——一千这就没了?你都花哪去了?
——给你钱不是让你胡买瞎买的,真服了,再给你一百,多了没有。
我看着手上一斤多一点的排骨发呆。
我只是想着他最近工作辛苦,想给他熬排骨汤补补身子,可是肉太贵了,我手里的钱不够。
沈薇皱皱眉,在本子上落笔写了些什么,我想凑过去看看,却被她侧身挡住了。
我不由得紧张起来:「你、你都写了些什么?对何之源有影响吗?」
我害怕因为自己嘴笨,影响到何之源的工作,那样我就成了千古罪人了。
只希望沈薇没记什么不好的东西。
沈薇叹了口气,站起身:「你放心吧,没记什么。」
出门时她仍皱着眉,走出好几步又回头跟我说话:「我会经常过来的,你照顾好自己。」
我照顾好自己干什么呢?我只要照顾好何之源就够了呀。
4
何之源是黑着一张脸回家的,他一进门就把公文包甩在了沙发上,声音压抑着怒气:「今天沈薇来你都跟她说什么了?」
我拖地的手一顿,以为自己又犯了什么错误,下意识后退两步想避开他:「我、我没说什么,她就问了些跟家里有关的事情,我都如实说了。」
听见「如实」两个字,何之源更生气了,他抬脚踹翻了茶几,冲我吼道:「我说过你精神有问题,连衣服放哪都记不得,你说的真的是事实吗?!你他妈到底在瞎说什么啊?」
是啊。
听见他的话我一愣,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所有记忆。
我说的真的是事实吗?
我的生活真的是我所讲述的那样吗?
何之源把手机举到我面前,拽着我的头发强迫我去看:「你瞪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老子不是给你转了一万五吗?钱呢?」
「你去沈薇面前说老子一个月只给你一千,你装什么可怜呢?」
手机屏幕上是一条转账记录,何之源给一个备注为「老婆」的用户转了一万五,头像和我一模一样。
这是我吗?
何之源给我转了一万五?
为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又忘记了些什么?
记忆错乱带来的恐慌是深入骨髓的,我开始觉得呼吸困难起来,明明是在大口喘息,可进入肺部的空气仍旧少得可怜。
缺氧让眼前出现了大片大片的黑斑,我试图拽住何之源的衣袖求救,却被他冷冷甩开了。
他说:「又在玩什么把戏?现在不光精神有问题,身体也开始有毛病了是吧?」
他「啐」了一口,绕开在地上痛苦挣扎的我,径直回了房间。
我可能昏过去了吧,再睁眼的时候已经是早晨六点了,时钟滴滴答答的走针声让人心烦。
在地板上躺了一夜,现在骨头缝里好像都是凉的,脑袋昏沉,四肢抽痛。
我把手指极力张开又合上,试图最快速地唤起身体上的所有知觉。
何之源七点要去上班,我再不给他做早饭就来不及了。
5
我的反应更迟钝了,明明是很简单、甚至就摆在眼前的事物,我都要思考很久自己真的是把东西放在这了吗?
整个小区的人都知道何之源娶了个精神病老婆,我出门买菜时总会收到路人的注目。
所有好奇、惊讶的话都藏在了眼神中。
我出门的次数因此变得越来越少。
何之源说我本来就没什么优点,现在还变懒了,怕是更没人要了。
我不敢应声。
只不过今天投过来的目光格外直白,还夹杂着些看热闹般的低语:「还真是她啊?」
「看着那么文静,没想到私底下放得那么开。」
「可能精神病不懂这些吧,居然能让她老公把那种照片传到网上。」
「她自己不检点,说她老公干什么?女孩子家家的不知道自爱,别人能有什么办法?」
我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不久前被网暴的阴影还留在心中。
我不敢和别人争论,怕收到更难听的辱骂。
何之源说他只是随手把视频传到了网上,又不是刻意引导别人来网暴我,这事他是最无辜的一个人。
思绪断断续续的,抬头的瞬间我好像在人群中看见了沈薇。
她推开人群向我走来,声音像是一柄利剑,斩断了所有的流言蜚语:「差不多得了啊,你们怎么不指着何之源说他不要脸?」
「柿子只敢挑软的捏?」
她的话直白又刺人,看起来又是很不好惹的样子。
很快议论的声音就小了很多,都只看着我们不说话。
我害怕众人的目光,沈薇可不怕。
她拽着我的手走出人群,还不忘回头丢下一句:「这么嚼别人舌根,小心烂嘴巴啊。」
6
上次是我发疯的事情,这次又是什么?
何之源这次也不是故意的吗?
沈薇见我有些坐立难安,才把手机递过来给我看:「这是何之源发在贴吧里的,找别人给你评价打分。」
我垂眸,手机屏幕上是一些不太雅观的照片。
我穿着何之源的衬衫,趴伏在地上,听见他的声音之后仰头看他。
不同角度的照片拍了很多张。
何之源的配字是——家里养的狗,各位打打分。
评论就更加不堪入目了,对着我的脸和身材评头论足,说我胖、长得丑,硬要打分只给三分都算是多的。
有一瞬间我恨不得自己是个盲人,就不会看见这么多让人恐惧的言论了。
沈薇的声音听起来很生气,她把手机拿回来,紧皱着眉头:「我都说了何之源是个人渣,很差劲,你当初为什么非得跟他在一起?」
我呆愣愣地想,最开始或许是受他蒙骗,那后来呢?
后来我意识到了何之源很差劲,但相比之下我似乎更差劲。
我没有任何一件拿得出手的东西,精神和身体上都出现了大大小小的问题。
母亲一直希望我能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我以为只要我能跟何之源在一起,只要我能忍受这些苦痛,我就可以维持这个「家庭」美好的表象。
事实告诉我,即便我有心去做一件事情,也是无法成功的。
眼泪无意识地落了满脸,我伸手去擦,但却怎么也擦不干净,抽泣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放声大哭。
沈薇叹了口气,没出声安慰,但却一直陪在我的身边,直到我的情绪稳定下来。
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求救的目光下意识转向了她。
如果是她的话,一定会有办法的吧?
「你看我干什么?」沈薇的脸上是同情混着冷淡的复杂神色,「我顶多能给你提供一些帮助,别的我不管。」
她说:「这是你的家事,如果你自己没下定决心去解决,就别指望着别人会来帮你。」
7
沈薇留下了她的联系方式,让我想明白之后给她打电话。
我想了很久很久,都不敢确定自己是否有勇气打破现在的生活。
不雅照和先前的发疯视频一结合,骂我的人更多了,墨色的字里好像沁着毒。
——呃好恶心,她不会以为自己很好看吧?
——就算她有病,她老公也不能把这种照片发网上让别人评价吧?
——你没看她老公发的澄清视频吗?那个照片是她自己发的,为了博人眼球。
何之源又一次把我推出去面对众人的风言风语,面对我的质问他也毫不愧疚:「反正你有精神病,干什么都有可能,你名声坏掉总比我名声坏掉要好吧?」
「我还要出去工作呢,你一天到晚在家什么也不用干,光享清福,能别那么多要求了吗?」
手掌在身侧慢慢攥紧,我用了很大的力气才问出声:「你为什么要把那些照片发到网上,说我是狗?」
「为什么」这个词对于何之源来说似乎很荒谬,他停顿片刻竟然笑出了声:「为什么?人生在世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啊?你现在只能靠我养着,依附我而活,不是狗又是什么?」
「给大家看看宠物狗的照片,又怎么了?」
我终于看明白了自己对于何之源的意义,我只是他满足私欲养在身边的狗罢了。
我不是他的妻子,不是他的家人,甚至在他心里不配称之为「人」。
失望与疲惫从心底蔓延出去,我转身去侧卧收拾自己的行李。
何之源靠在门口,满脸讥笑地看我:「怎么?心里受创伤要滚回家找你妈去了?可是你妈是聋人啊,你跟她抱怨什么她都……」
他站直身子,拖长了声音,似乎是为了专门刺我:「听不见——」
我停下手上的动作,抬头看他,一言不发。
他被我看得心里发毛,干脆转身走了:「随你吧,爱去哪去哪,反正除了我没人会要你的。」
这次我终于反应过来他说的不对。
我想。
无论我再怎么差劲,母亲都会要我。
8
家里的院门没关,就连大黄也不在狗窝里。
平时只要院里一进人,大黄就会一边汪汪直叫,一边跑去母亲房里扯她的裤脚,这样她就知道有人来了。
可我现在没见到大黄,也没从窗户里看见母亲的身影。
难不成在堂屋?
我的心砰砰直跳,走过去推开了堂屋的门。
桌凳斜倒,地面上是些写满了字的废纸和……我的照片。
母亲挂在房梁上,绳索紧紧套着她的脖子,风从门外吹进来,她低垂的脚尖跟着轻轻晃了两下。
银白色的散乱发丝被吹开,露出她高凸的双眼和乌紫的脸色。
屋里隐隐散发着一股臭味,我看向墙角,发现了满身是血,皮毛被人揪下来好几块的大黄。
母亲死了。
大黄也死了。
我张嘴试图叫母亲一声,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难听干涩的呜咽让我有些想呕吐的冲动。
天旋地转原来是一种生理上的感受,我只是退了半步,便狠狠摔倒在地。
手指撑在地上,摸到了那些被揉皱的废纸。
我随便捡起一张展开看了看,发现上面写的是:
——你的女儿是精神病,在外面给人当狗。
——你知道你的女儿是个婊子吗?
——真可惜你听不见,不然也不用这么麻烦,还得写到纸上给你看。
母亲的字都是我教的,我怕她因为不识字在外面吃亏,从学校上完晚自习回来,就会翻开课本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她认。
她学得很认真,即便字写的歪歪扭扭,也要拿给我看。
我夸她学的快,她就会慢吞吞地给我比手语——是小双聪明,然后笑着摸摸我的头。
如果我当初没有教她认字呢?
她现在看不懂这些字,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心里的自责几乎冲破大脑,我开始哭喊,把满屋的照片撕了个稀碎,又想起这些东西可能会成为证据,再抖着手一片一片捡起来。
我报了警,看着母亲和大黄的尸体被车拉走,警察扶着我上车说带我回去做笔录。
车窗两边的景色一点点后退,很快就从树木变成了高楼大厦。
我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现在连母亲也不要我了。
9
结果当然是什么都没查出来,村子里没有监控,我家位置又偏,没人注意到那天有谁去了我家。
这起案子最后被定性为了自杀,警方把事情的原委发到官网上,教育所有市民心怀善良,不要做出这种间接致人死亡的事情。
闪光灯怎么会注意受害人家属的情绪呢?
明明我苦痛人生的推手就是何之源,他却强制性扣住了我的所有动作,在镜头面前表现出一副爱我深切的模样。
四肢都在瑟瑟发抖,刚好送给了何之源表现的机会。
他安抚似的拍拍我的肩膀,随后对镜头露出了沉痛的表情:「谢谢各位的关心,这件事是我们谁都没有想到的。」
他侧头看我一眼,满目虚假的爱意:「我妻子的精神状态不太好,你们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听见他这话,我挣扎的动作才慢了下来。
混沌的脑子再次转了起来,我好像都能听见老旧齿轮相碰的「吱嘎」声。
何之源说得对,我精神有问题,即便我想在镜头面前说出他所有的恶行,也没人会相信。
精神病说的话没有任何可信度。
我去找了沈薇。
她不是那种会安慰别人的类型,看见我之后沉默了许久,才问道:「需要我帮什么忙?」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彻底击垮何之源,找到母亲死亡的助推手。
沈薇看着我满脸迷茫,最后还是开口引导我思考下去:「像何之源这种好面子,最爱经营自己形象的人,害怕什么?」
我努力跟上她的思维:「害怕……他苦心经营的形象破灭。」
见我可以独立思考了,沈薇慢慢停了下来。
直到我问她这个计划怎么样的时候,她才摇摇头道:「我不知道,但我会帮你的。」
她的话说起来总是很轻巧,我甚至不知道她为什么在那么多员工中选择了何之源家访,又是为什么愿意一而再再而三地帮我。
听见我的疑问,沈薇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脸上挂起了笑:「我只是想拉你一把,就像你当初愿意在我难堪的时候扶我起来一样。」
她的话打开了我尘封已久的记忆匣子。
我记得沈薇在大学的时候同性缘并不好,她高傲又嘴毒,身边没什么朋友,追求者倒是一大堆。
她再一次冷漠又刁钻地拒绝追求者的表白之后,被对方推下了楼梯。
好在楼梯并不高,但扭到了她的脚踝,她怎么使力都站不起来。
围观的人很多,都在看她笑话。
沈薇讲起这件事情的时候,语气都带着怀念:「连我都没想到你会穿过人群,把我扶起来。」
她说:「那时候我就在想啊,人都会有难堪的时候,总需要别人拉你一把。」
「我要成为扶你起来,让你走出难堪的人。」
10
沈薇比我更了解在公司的何之源。
同事面前的他善良、热心,留给每个人的印象都很好,只是最近跟公司的实习生方婷走得很近。
近到曾有保洁见过两人在茶水间接吻。
何之源很敏锐,他发现这件事之后立马去威胁了保洁,身为一个小经理,劝退一个保洁的权力他还是有的。
沈薇说他官不大,作威作福倒是会的很。
说着,她递给我了一个优盘。
许是何之源平日里伪装得太过了,所以分外享受人前偷欢的快乐。
外面是来来往往忙碌的员工,他和方婷就躲在隔音不错的休息间里,两人亲着亲着连衣服都脱了大半。
再往后连我都不忍心看下去。
沈薇朝我抬抬下巴,示意道:「拿去吧,记住我说的话,少说多做。」
我约方婷去何之源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馆见面。
她明显是认识我的,见我的第一面就扬起笑脸跟我打招呼:「这就是宁双嫂子吧,之源哥跟我提过你,今天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我抿唇不语,只把那段视频放在了她的面前。
像她们这种聪明人,有时候根本不需要我去解释些什么,她就脸色难堪地反扣过了我的手机,冷声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仍是不说话。
似乎我越冷静,方婷就越焦急。
她开始向我开条件了:「要我离开何之源也行,一个月一万五。」
一万五。
何其耳熟的数字。
我想起来了何之源手机里的转账记录。
我皱眉,开始怀疑起何之源用来攻击我记忆有问题的所有事情:「我能加一下你的联系方式吗?」
方婷知道我想做什么,强笑着拿出手机放到了我的面前:「头像是何之源让我换的,跟我可没有关系啊。你到底想干什么,能明白点说吗?」
她的目的和手段都很直白,她跟何之源在一起只是为了钱。
她也怕我是什么极端的原配,利用她当小三的污点,毁掉她的人生。
「是一个月一万五对你影响大,还是身败名裂被人扔鸡蛋对你的影响大?」
我话说得越多,方婷的脸色越难看:「我会毁掉何之源,如果你能及时抽身,受到的影响不会太大,否则你会和他一起挂在社会新闻的头条上。」
现在这个社会对男人出轨的容忍率莫名其妙得大,他们说这是男人的本性,犯一次错就不能被原谅吗?
可女生不是,他们会追着当小三的女生骂,无论对方是否知道渣男有家庭,是主动当三还是被迫当三?
「所以我的建议是,你最好能配合我。」
方婷是个很聪明的人,不然也不会能骗得何之源给她送那么多钱。
她懂得其中的利害关系。
更何况她的把柄在我手上,相当于一把悬在她头顶上的利剑。
是否要将她「斩首」的选择权在我的手上。
方婷也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她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又紧,最后警惕地看向我:「配合你也不是不行,之前何之源给我的钱你可不准要回去。」
我找她拍了个澄清认错的视频,在视频里她哭得梨花带雨,撇清了自己跟何之源的所有关系。
我摁下保存键,随后把面前已经凉透的咖啡泼在了她的头上。
我明明不想笑的,可嘴角扭曲的笑容却慢慢勾了起来。
「去吧。」
原来做沈薇说得那种随心所欲的人是这么爽,这样想着,我在方婷发火前开了口:「去找何之源告状去吧。」
11
出轨是不够的,那加上家暴和挪用公司公款呢?
最后一件事不用我操心,沈薇说她会帮我找证据。
我在电视机前摆上了新买的小猪摆件,随后开始做饭、洗衣、拖地。
何之源今天回来的格外晚,菜已经凉透了。
他抬手阻止了我去端菜的动作,我正疑惑,却见他打翻了桌面上所有的盘子。
瓷盘碎裂的声音很清脆,也像我碎了一地的残破生活。
何之源质问我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去找方婷干什么,还泼她咖啡?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恶毒,发疯发到我公司了是吧?」
「你是不是想毁掉我?!」
和他在一起这么久,我最懂得怎么激怒他,干脆昂着脖子问他:「难道你不是想毁了我吗?我的记忆明明没有问题,你为什么要骗我,给所有人说我的精神有问题?」
何之源愣了一瞬,随后是谎言被戳穿后的无能狂怒:「我骗你干什么?你难道没病?」
我当然有病,在他的精心策划与操控之下,我怎么可能没病呢?
「可我明明没记错。」我说,「你从来没给我转过一万五,你的衬衫明明就在柜子的第二层。」
何之源一口咬定是我精神不好,记错了。
他又开始重复那句我听过无数遍的话,把我的自尊、自信打碎在泥地里的话:「宁双,像你这种差劲的人,只有我会要你,所以别再激怒我了好吗?」
他管这种追问真相的行为是激怒他。
「那些照片呢?你只说不能坏了你的名声,那我的呢?」
「方婷呢?你为什么要骗她自己没有妻子,让她当小三?」
我问了太多问题,虽然最后一句纯属胡诌,但还是彻底惹怒了何之源。
他似乎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完全没发现我话里的漏洞,走过来狠狠给我了脸侧一拳。
我身子弱,哪里是他的对手,不过片刻就躺在地上进气多出气少了。
这场单方面的施暴一直持续了半个小时,何之源的手上全是刺目的血迹。
他连看都懒得看我一眼,骂了几句,转身去了浴室:「妈的老子叫你别说了,非得犯贱是吗?」
眼皮高高肿起,遮挡住了大部分的视线,我缓缓抬头,看向了那只小猪摆件。
小猪的眼睛闪烁两下,其下缓缓亮起一抹红光。
12
我最先联系了何之源的父母,说要跟他离婚。
如果说我的家庭是贫穷破碎的,那么何之源的家庭就是彻底偏心与欺压的。
他还有个弟弟,学习没他好、工作没他好,但因为身子弱,便得到了家里所有人的关心。
当天下午,何之源的父母就敲响了我们的家门。
何之源开门之后,脸色都变了,他连连退了几步:「妈,你怎么来了?」
何母白他一眼:「怎么?我不能来?我要是不来你和宁双都得离婚了吧?」
何之源的父母并不喜欢我,认为我配不上他们的儿子,但我花钱很少,也不需要什么名牌包、高档化妆品。
在他们心里,我更像是何之源的保姆。
谁知道如果我这个勤俭持家的保姆走了,下一个来的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眼见着两方险些说和,要把矛头对向我,我对何父何母晃了晃手里方婷的澄清视频:「我想跟何之源离婚不是没有原因的,他在外面包了个姑娘,一个月给她一万五……」
后面的话根本不需要我去说,何母就抬手狠狠给了何之源一巴掌:「你个白眼狼,我是说你最近怎么总念叨着没钱,一个月才给家里五千,合着你的钱都给小三了啊?」
人被触及到利益之后的嘴脸是极为讽刺的,他们大骂何之源没有良心,功成名就之后就这么对待他还在农村的父母。
我侧步,站到墙边,静静看着这场闹剧。
何之源的钱打回家除了要养二老,还要给他在家啃老的弟弟花,五千怎么会够呢?
一个人的人生走向和为人处世,或多或少都会带着些原生家庭的影子。
何之源逃不脱这些的,就像我这些年始终挣扎在他的控制下一样。
原本高大自信的男人慢慢在父母的攻击下弯下了脊梁,满脸的难堪:「妈,别说了,下个月开始,我正常给家里打钱行吗?」
何母不依不挠:「不行,一万怎么够,你连小三都舍得给一万五,下个月开始我们要两万。」
何之源一个月工资统共才三万块,给方婷的那些估计是年终奖里划出来的。
只可惜他现在连打商量都不敢,几次试图开口,都在父母指责的目光下沉默了。
等到他的父母带着得意的面色离开,他才把怒火都发在了我的身上。
但我不会再做受气包了,他凭什么因为自己身上的不幸与不公就想毁掉我的人生呢?
在他挥拳过来的前一秒,门铃又响了。
何之源以为是他父母转身回来了,连忙收拾好情绪,伸手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沈薇,她身后还跟了两个人高马大的墨镜男,看起来很有排场。
她扬眉对我笑笑:「愣着干什么,走了。」
我的东西并不多,收拾完整间屋子,也不过才装满了一个小行李箱。
何之源伸手拽住我,脸上终于出现了可以称之为「慌乱」的神色:「宁双,你去哪?」
「不去哪,只是单纯地离开你罢了。」
眼前的所有景色,连带着呼吸的空气好像都带着自由的味道。
放松与惬意是克制不住的情绪,有两个保镖在,何之源根本没有动手的胆子,只能亲眼看着我越走越远。
我回头朝他挥手:「再见,何之源。」
下次再见,就是你跌落泥潭的时候了。
13
何之源很久都没联系我,直到他在网上看见有关自己的热搜:「你把我和方婷的事情捅出去了?」
我看着热搜上高攀不下的词条,真诚摇头回答道:「不止那些,你不如自己上网查查看?」
等到沈薇的证据提交上去,压垮他的就不止是社会舆论了,他是要坐牢的。
也正因为何之源之前出现在人前时都是好好丈夫的爱妻人设,现在爆出出轨、家暴之后的反差,会让曾经相信他的人有更加深刻的被欺骗感。
这种情况下的攻击和辱骂比起之前骂我的来说,要更不堪入目。
多年经营的形象毁于一旦,他的慌乱可想而知。
就连方婷和他父母都跳出来指责他,给他安上了许多莫须有的罪名。
他们蹭何之源的热度获取流量与同情,在其中获了不少的利。
群情激愤的网友哪里会管什么真真假假,只是觉得何之源这人是个实打实的人渣。
甚至有人找到他的家庭住址,往他家门口丢垃圾和烂鸡蛋。
何之源不堪其扰,数次打电话来想求我帮他说几句好话。
「宁双,小双,帮帮我好不好?我们是一家人啊,我被人骂成这样你也会受到影响啊。」
见我不搭理他,他干脆破口大骂了起来:「宁双,你个贱人!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初我就不该和你结婚!应该任由你被别人瞧不起!」
可事实上最后悔跟他结婚的人是我,最瞧不起我的人却是他。
「我们马上就要离婚了。」我笑起来,「无论你怎么样都影响不到我了。」
挂电话前的最后一句,我说:「何之源,你要为自己做的那些事付出代价,沈薇和公司也不会轻易饶了你的。」
他听懂了我的话,怔愣片刻还想说些什么,但我的电话已经挂掉了。
沈薇坐在我的对面问我:「把他送进去就够了?」
数十年的岁月,我早在日夜相处中摸清了何之源这个人。
母亲和大黄的死,是压垮我精神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不会想着面对入狱后的生活,他只会想着怎么最大程度上挽回自己的名声。
这种极端时刻只能选择极端方式。
14
何之源挪用公款的数目已经构成了经济犯罪,那可是一百万啊,怪不得他对方婷会那么大方,原来花的根本不是自己的钱。
方婷再不情愿,也得四处借钱补上何之源从前给她的那些数目。
她是自私、没有道德了些,但她不想犯法。
她甚至还给我打来了电话,声音嘶哑:「宁双姐,你能借我点钱吗?」
我轻声回绝了她:「你又不是不知道何之源一个月给我多少钱,我手里怎么可能有钱呢?」
方婷愣住,片刻后默不作声挂掉了电话。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日期。
这几天法院的传唤估计也快到何之源家了,我猜想他要做些什么,只能趁这段热度尚在的时间了。
接到他的电话后,我第一时间赶到了闹市街区。
何之源想在这里得到所有人的关注。
但他没有真正了结自己的勇气,只选了个五层高的小平楼,站在上面唬住了所有人。
「你们都别过来,我要给我老婆打电话!」
他的声音从楼顶上传下来时被风吹散了些,听不大真切。
我心里有了考量,连忙钻进人群中,满脸焦急:「让一下,让一下,我就是他的老婆!」
闻言,拥挤的人群给我让开了一条道路。
额边紧张的汗水落了满脸,我却连抬袖擦一擦的功夫都没有,大口喘着气朝楼上跑去。
何之源背对天台而立,见到我之后,脸上的神色惊喜又自得:「我就知道你会来,我就知道你放不下我!」
我却摇摇头,拨通了警察的电话。
何之源以为我是要报警来抓他,连忙又向天台边退了两步,崩溃大喊:「宁双,你是真的要毁了我吗?!」
电话被接通,我的语气很急,说话语无伦次:「警察同志!商业街这里,我的丈夫要自杀,求求你们快来救救他!」
我装作被何之源吓到的模样,又急急喊了句:「之源,别冲动……」
手机在动作中掉到地上,通话被迫中断,我也能放下心来跟何之源交流了:「我不是放不下你,我只是来送你最后一程。」
楼下听不清楼上的话,但楼上却可以听清楼下的讨论声。
「这都多久了,何之源到底跳不跳?」
「他不会是为了做戏博取同情吧?」
「我看宁双心里还有他,刚冲上去那么急。」
何之源不敢跳,这种高度下去除非头着地,否则根本死不了,所以我得逼迫何之源跳下去。
「你以为做戏就够了吗?警方正在赶来的路上,他们会救下你,也会逮捕你。」
「三年是不长,那三年之后的日子呢?你能忍受一辈子别人的指责和歧视吗?」
「你想过上和我一样,被所有人瞧不起的日子吗?」
我用自己做比喻的效果是最直观的,何之源立马就白了脸色。
我一步步向他靠近,逼迫他一步步退到了天台边缘。
底下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喊他赶紧跳楼,别装样子。
警笛声由远及近,听起来已经快到楼下了。
于是我笑了笑,对他道:「还不做出选择吗?」
何之源此时根本无法思考,四肢都在颤抖,瞳孔神经质地乱飘,在听见警笛声就在他脚下的时候,他终于下定了决心,闭上眼往后一躺。
我追着他的身影扑到天台边,试图抓住他的衣角,声音撕心裂肺:「之源——」
我亲眼看见他砸落在地,鲜血迸溅。
哎呀,来的路上忘了告诉他,这栋楼的基层在装修,地面上竖了很多杂乱的钢筋。
他的确摔不死,却被钢筋穿胸而过,鲜血流了一地,像是某种极力盛开的花朵。
他能感受到生命的流逝,却无法阻止这一进程。
再见啦。
何之源。
再也不见。
我抬手抹抹眼泪,向楼下走去。
我明明想装出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可嘴角的弧度怎么也控制不住,越提越高,最后形成了一个扭曲的笑容。
15
闪光灯再亮起在我面前时,我早已没有了先前的惊恐感。
投射过来的目光里全是同情与安抚,就连提问的声音都小了许多。
他们问我过往悲惨的经历,问我今后该何去何从。
眼泪像是止不住的水龙头,我在镜头面前几乎哭到虚脱,多亏沈薇扶着,不然我早就昏过去了。
没人会怀疑何之源的死跟我有关系,救人、报警,该做的我都做了。
他的死亡把整件事又推向了另一个高潮,无人不知他生前是个渣男,却又有个痴情的妻子。
在沈薇的帮助下我的精神也慢慢恢复了正常,或许是大家都看我可怜,一个打印店的老板联系上了我。
他发给我了一段录像,又连发几条消息向我表示同情与歉意。
监控录像是灰白的,却把三位少年人的声音和面貌录了个完全。
他们大声招呼着老板打印出我的照片来:「老板,多打点给我们算便宜些嘛。」
老板看到照片后皱了皱眉:「你们打这干什么?」
个子最高的男生对老板挥了挥拳头:「你管那么多呢?你就说能不能打印吧!」
等待的时间他们也没闲着,嘴上说了许多极尽侮辱我的话。
其中戴着眼镜的男生问道:「我们真要去找她妈啊?」
高个子男生回:「你要是不敢就别去呗,我都说了你是个没种的东西,喊你别跟我们一起玩,你又不乐意。」
眼镜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剩下的那位是个女生,她看起来像是单纯觉得这件事很有趣罢了:「我们这叫做好事啊,她妈没教好她,我们替她跟她妈沟通喽。」
照片拿到手,他们又笑闹着走出了打印店。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老板又发来了好几条道歉信息。
他说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种地步,如果不是他老婆经常关注新闻,他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
我没回他的消息,拿着录像去报了警。
希望警方能帮我找到这三个少年人。
从他们家到打印店再到去往村子路口的监控被查了个遍,最后终于确定了他们的行踪。
他们打印完照片之后,就按着网上人肉出来的地址,去找到了我的母亲。
我不知道他们是怀着怎样的恶意与自以为的正义找上了门,把少年人满心的恶毒施加到了一位听障母亲和一条忠心护主的狗身上。
他们的家长带着几位满心不服气的少年想跟我私下和解。
「宁小姐,孩子们都还小,这事虽然是我们的错,但他们也不是故意的呀。」那位打扮得体的贵妇人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泪水,「您也是家里的孩子,懂我们做家长对孩子的疼爱不是?」
她在踩我的伤口。
高个子男生看样子从来没受过挫,哪里见过母亲这么「求人」的模样,当下冷脸挡在贵妇人身前,恶狠狠地道:「你别想着从我们家拿到什么好处,我可是知道,我们几个都是未成年,有保护法在,你能拿我们怎么样?」
望着他得意的模样,我没忍住幽幽叹了口气:「是呀。」
他们是未成年,本身就是受法律保护的。
但法律阻止不了别人对他们的歧视与孤立。
沈薇喊我赴约之前留个心眼,我便顺手开启了直播,没想到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
他们这些人的嘴脸与恶行都被大家看了个一清二楚。
我把铺满弹幕的手机屏幕给高个男生看,成功看见他白了脸色。
——天哪,未成年保护法就是保护了这种人吗?
——好恐怖,他知道自己不会受到多大的惩罚,所以才敢那么嚣张!
——刑期不能再加了吗?
未成年的刑期并不长,但是刑期之后呢?
很多年后,人们可能不会记得当年的受害者是谁,却会记得出狱后重新混入人群并随时可能开始下一次施暴的凶犯。
人人都不在意受害者,但是人人都害怕自己成为受害者。
16
三年的时光并不长,几位少年人在牢里都蹲到成年了,出来时明显憔悴了很多。
人群几乎是以我为中心,稳稳站在我的身后。
互联网是有记忆的,即便后面有更多、更能吸引视线的事出现,但他们在看见我时还是想起来了当年的事情。
「宁小姐,你也是来接他们出狱的吗?」
比我先回答记者问题的是高个男生的母亲,她打扮早就没有那么贵气了,柳眉倒竖,满脸尖酸:「她能安什么好心?我看是来看我们家小哲笑话的吧?」
高个男生跑到母亲面前,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了我。
我抿抿唇,朝他温柔笑笑:「这三年你在里面过得怎么样?有认识到当年的错误吗?」
「错?!」他情绪激动,「老子有什么错!明明是你自己不检点,是你妈自己心里脆弱!」
话说出口,他才慢慢意识到现在的情况。
记者手里的摄像机如实记录下了这一切,他伸手想去抢,却被围观群众拦住了。
大家群情激愤:「我就说三年根本改变不了什么?能让他再进去蹲几年吗?」
「反正他以后肯定也会犯错,大家只要盯紧他就好了。」
群众尖锐直白的目光狠狠刺在那个叫「小哲」的少年身上。
与他相比,剩下两位就乖多了,小心翼翼地避开人群,实在走不掉才老老实实在镜头面前鞠躬道歉,眼泪落了满脸。
但大家根本不会相信鳄鱼的眼泪。
从今往后,他们会活在人群的监视与偏见中。
一丝不对的行为都会被解读成犯罪动机。
17
积攒了三年的恶意是需要一个出口的。
复学对他们来说是折磨,对学校里那些性格软弱内向的学生来说也是。
联系好的私家侦探跟踪还没过三四天,就给我发来了他们三人又组团霸凌别的学生的视频。
三年的教育并没有改变些什么,他们的神色依旧恶毒无比,拽着那个小个子女生的头发就把她推倒在了地上。
难以入耳的辱骂响彻了整个长达五分钟的视频。
我喉咙干涩,半晌才发过消息去问私家侦探:「然后呢,这个小女生怎么样了?」
对面沉默许久,才回道:「我把她送去了医院。」
怜悯对这些没有良心可言的恶鬼来说是最可笑的情绪。
我找了个马甲把这个视频发到了网上。
我还特意给那个小女生打上了马赛克,转而把这三个施暴者的脸大剌剌放在了视频中。
是啊,凭什么过往的悲剧被迫揭露身份的都是受害者,而要给那些加害者打上遮羞的马赛克呢?
我偏要让所有人看清他们的嘴脸。
他们是如何对受害者的,网友也是如何对他们的。
无尽的谩骂,甚至是蹭热度处处蹲守他们近况的记者。
人们抓住每一个机会想要剥开他们虚伪的皮囊。
「你好,请问你们有没有想过做出这些事的后果?」
「如果这件事的严重性再次构成了犯罪,你们被判刑之后会悔过吗?」
这个问题问得实在是讽刺,他们根本不敢回答,低着头藏在人群的包围中不知所措。
小哲的母亲流着泪恳求围观群众放他们一条活路。
人群寂静片刻,不知道是谁说了句:「那你的儿子在作恶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放别人一条活路呢?」
「比如宁双的母亲,比如那条无辜的大黄狗。」
原本可怜兮兮的几人神色一变,脸上是怎么也藏不住的怨毒:「我就知道,肯定又是宁双搞的鬼!」
我可以猜到接下来的结局。
在刷到他们三人相约爬山后跳崖的视频时,只是轻飘飘点了个赞,像是为了证明他们曾经活过一样。
三个小小的人影一边将罪过都归到别人身上,一边大声喊叫着威胁别人不许来拦他们。
实际上一个上前的人都没有。
小哲崩溃大喊道:「这都是你们逼我的,我有什么错呢?」
你看,罪人到了现在仍然不认为自己有错。
如果不是私家侦探阻止了他们对小女生的施暴,现在或许登上热搜的就是她的死讯。
小哲一步步后退,被脚后的一块石子绊倒了。
他下意识抓住身边的两个朋友,在两人惊慌失措的叫喊声中一齐跌了下去。
无过山是有名的险峰,从山顶掉下去,怕是尸骨无存。
罪恶在这一刻重归尘土,沈薇坐在我对面朝我笑。
我愣了片刻,也朝她扬起了笑容。
我终于踏出地狱,重回人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