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郁郁难欢 - 知阅全览

老公无微不至地照顾初恋和她的女儿。

我孕检的时候，他心疼地抱着那个女孩去看感冒。

我们结婚纪念日的时候，他陪她们在迪士尼过生日。

后来，我流产了。

看到那个未成形的胎儿时，他疯了。

拿到孕检报告单时，我第一时间给宋郁发了信息。

「老公，如果我们有孩子，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宋郁秒回。

「当然是女孩。」

我微微抿起笑容，决定等到家了再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推开家门，客厅里没有人。

阳台上隐约能见宋郁的身影。

他小心地压着声音，正在和人打电话。

沙发上放着几十个购物袋。

我略略翻了一下，全是一些小女孩的衣服。

蕾丝边，泡泡袖，充满了粉红色的公主幻想。

我微微吃惊，以为他已经知道了。

但很快怔住。

我这一胎还只有三个月。

而这些衣服显然是三四岁的孩子穿的。

那他是为谁准备的？

宋郁却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通话，走到我身边。

他从背后搂住我，同时轻轻将我还在翻衣服的手拨开。

「送给一个朋友的。」

宋郁轻描淡写地解释道。

「哦。」

我不动声色地问：「刚刚在跟谁打电话？」

宋郁接听电话时，从不避着我。

这是我们多年的默契和习惯。

可刚刚他分明一个人在家，却要躲到阳台去接电话。

「客户，有点事情要处理。」

宋郁抱着我的手臂松开了。

他绕过我，弯腰去提沙发上的购物袋。

「等一下。」

我伸手拉了拉他的袖角，意有所指地暗示道：

「这些衣服留下来吧，我挺喜欢的。」

「别闹。」

宋郁有些无奈地笑笑，揉了揉我的脑袋：

「你又没怀孕。」

这时，他好像才注意到我从进门起，手上就拿着的那张报告单子。

「医院体检完了。

「没什么大问题吧？」

宋郁漫不经心地问道。

「嗯。」

我又忍不住泛起笑容，有些刻意撒娇地把单子递到他面前。

「你自己看就知道了。」

宋郁伸手正要接，电话又响起来了。

他伸出的手顿住，停在半空中，离孕检单只有几厘米。

随后原路折回，拿出了手机，按下接听键。

「客户临时有事，晚上你先睡吧，不用等我了。」

他说着，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走之前他还不忘温柔地叮嘱我一声。

同时，也没有忘记，把沙发上的东西一件不落地拿走。

客厅空了。

我坐在沙发上，出了许久的神。

好一会，才想起该给父母也报个喜。

打开微信，手指却鬼使神差地点进了朋友圈。

最顶上一条是沈静月发的。

「幸好，遇见你。

「幸好，你还在。」

我把这条朋友圈看了又看。

想了想，点了个赞。

下一秒，沈静月给我发了消息。

「我回来了。」

她说。

我不知道该回什么，敷衍地发了个「哦」。

又过了几分钟，沈静月发了条新朋友圈。

照片里是一个可爱的小女孩。

穿着蕾丝边，泡泡袖的连衣裙，充满粉红色的公主幻想。

同时出镜的还有一截精瘦修长的男人手臂。

手上套着塑料手套，拿着半颗芒果。

正小心翼翼地挖着果肉喂给那女孩吃。

我放大了看，不确定这手是否属于宋郁。

无名指上戴着的很像是我们的结婚戒指。

但是宋郁对芒果过敏，哪怕只是闻到味道都可能起疹子。

照片配的文字是：

「瑶瑶只是随口提了一句想吃芒果。

「你就穿过大半个城市给她买来。

「芒果不是应季的水果，你却永远是那个正当时的人。」

正当时。

说得没错。

宋郁大学和沈静月交往的时候也是如此。

她随口一个任性的小要求，宋郁都会拼尽全力地完成。

沈静月喜欢吃芒果，他就天天买，亲手帮她把皮剥得干干净净。

后来我们交往了。

有一天，经过水果摊时，宋郁忽然漫不经心地说：

「芒果看起来不错，买一些回去吧。」

平素最爱芒果的我，那天却鬼使神差地撒了谎。

「不了，我讨厌芒果。」

后来，我们家里再也没有出现过芒果。

而现在，时隔三年。

在我怀孕准备告诉宋郁，与他一起迎接新的未来的这一天夜里。

他回到了沈静月身边。

而这一次，他喂芒果的对象，从沈静月，变成了她的女儿，那个叫瑶瑶的小姑娘。

我轻轻抚摸着还没显怀的肚皮，内心有些动摇。

在我问他喜欢男孩还是女孩的时候。

宋郁果断地回答了「当然是女孩」。

那一刻，他脑海中浮现的那个女孩。

是我和他未来的孩子；

又或者是照片里这个，宛若沈静月缩小版的瑶瑶？

一整个晚上，宋郁都没有回来。

我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睡着。

六点多的时候，我被消息音吵醒。

「昨天事情比较多，直接在公司通宵了。

「我现在回家，早餐想吃什么？给你带。」

我想了想，回了「灌汤包」。

半小时后，宋郁提着个保温桶回来了。

打开盖子，里面是小半桶已经凉掉的菜叶粥。

宋郁解释道：

「灌汤包的店铺排了太多人，我就去隔壁买了海鲜粥。

「路上有些饿我就先吃了一点。」

哦。

是吗？

可是十几分钟前，沈静月才发了一条朋友圈。

照片里，高大挺拔的男人，围着一条画风格格不入的粉色围裙。

宋郁低着头料理着食材，神情之专注，仿佛世界上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

「大早上就起来为我和瑶瑶亲手煮海鲜粥。

「贤夫良父/狗头」

沈静月说，宋郁煮的是海鲜粥。

可我眼前这半桶剩粥里，却只能翻出几片菜叶子。

我放下粥，面无表情地看向宋郁。

「宋郁，我们谈谈。」

我说。

孕检单已经被我拿出来，摊开，放在桌子上。

我想，我们必须开诚布公地把话说清楚。

宋郁不能既在我面前扮演温柔体贴好丈夫；

又在初恋和她女儿的面前当一个「贤夫良父」。

世界上没有这么好的事情。

我和我腹中胎儿、沈静月和瑶瑶；

宋郁只能选择其一。

然而，宋郁的视线却略过了那张摊开的孕检单子。

他似乎一整晚都没睡，眼窝底下一圈青黑，神情也有些疲惫，

「婉婉，我有点累，想先去睡一觉。

「有什么事，等会再说吧。」

说着，他俯身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即使声音里满是疲倦，但依旧十分体贴。

「你吃完了碗就放着吧，等我睡起来了洗。」

说完，没等我反应，他就走进了卧室。

我酝酿了一肚子的话语，一下被浇灭了。

在客厅枯坐了许久。

直到闺蜜陆琪给我发了信息。

先是几张沈静月朋友圈的截图。

然后是一串呕吐的表情包。

最后才是关切的询问。

「婉婉，沈静月朋友圈你看了吗？

「她是不是有病啊，离婚了就想找宋郁接盘？」

我、陆琪、沈静月、宋郁，都是大学同学。

是以对于我们间的关系，陆琪也有所了解。

我正觉得思绪混乱，想找人倾诉。

宋郁又似乎睡得很沉，一直没有醒来的迹象。

此时陆琪发来的消息，倒像是苦闷世界里落下一根蜘蛛丝。

我想也不想地就回道：

「你现在有空吗？

「我们出来见一面吧。」

咖啡厅里，我没有保留地和盘托出。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呢？」

陆琪非常冷静，直接指向了问题的核心。

怎么办呢？

我也不清楚。

我抚摸着小腹。

如果这里没有孕育着一个生命，或许我会更果决一点。

但现在，一个生命的重量沉沉地压着我。

我不确定，自己能否做出最适合的决定。

迟疑了一会，我开口道：

「告诉宋郁我也怀孕了。

「告诉他，我不能忍受他跑去照顾初恋母女。

「他要么和我离婚，要么和沈静月断干净。」

这是我能想出的，相对合理的解决办法。

但也仅仅只是「合理」。

我心里始终有一个怪声，不停地呢喃着：

这样不对……

可究竟是哪里不对，我也说不清。

陆琪到底旁观者清。

她轻抿了一口咖啡，蹙起眉头道：

「然后呢？就算他回心转意了。

「他对沈静月的偏爱就不存在了吗？」

偏爱。

对，就是这个词。

我心底回旋的怪声似乎找到了出口。

宋郁不是个喜欢小孩的人。

我们结婚两年多，双方父母一直明里暗里催着备孕。

但宋郁每每把头窝在我的肩膀，撒娇似地说：

「我才不要孩子。

「有了小孩，你的爱就会分给他一半了。

「婉婉，你只要爱我一个人就够了。」

那时候，我还嘲笑过他的孩子气，居然会和一个孩子争宠。

还担心过，他能不能当好一个爸爸。

可是原来，他可以为另一个小女孩找遍半个城市，去买不应季的芒果；

可以一整晚不睡觉陪着她；

可以大清早亲手给她做海鲜粥。

他做这一切，并不是那个叫瑶瑶的女孩有多特殊。

只是因为，那是沈静月的女儿。

所以宋郁会毫无保留地，给予她偏爱。

即使他之后回心转意了，但我真的能当这一切不存在过吗？

我犹豫了。

陆琪看着我，长长地叹了口气。

「婉婉，你再好好考虑考虑吧。

「关于你和宋郁的婚姻，以及……你肚子里的孩子。」

和陆琪分开后，我才发现宋郁给我发了消息。

「婉婉，醒来没看到你，你出门了吗？

「我做了晚饭，都是你爱吃的，你回家后自己热一下。

「晚上我就不回来了，客户那边有事。」

他细心地拍了饭菜的照片，叮嘱了一通我肠胃不好，一定要热过后再吃的话。

甚至细致到哪一样菜，加热几分钟口感最好的程度。

宋郁确实很会照顾人。

我不喜欢做家务，他就全部包揽。

我挑食，肠胃不好。

他就报了厨艺和营养师的课程，亲自给我调理身体。

我以为那是独属于我一个人的偏宠。

可他也会转身，去给沈静月母女做海鲜粥。

我看不懂他。

我怔怔地看着他发来的图片。

不知为何，原先喜欢的饭菜，现在看来却透着一股子油腻。

仅仅只是透过图片，我似乎都能闻到油腥味。

胃部一阵抽搐，恶心的感觉上涌。

我扶着墙一阵干呕，额头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好一会我才意识到，是孕吐。

我的妊娠反应到这一刻才开始显露迹象。

我顿时有些慌乱。

虽说之前已经看了些书籍，做了心理准备。

但此时还是不由流露出几分新手妈妈的无措来。

我急忙往商场的洗手间方向赶。

不管怎么说，要是在公众场合吐出来了，会给别人带来麻烦的。

但一个拐弯。

「说了不能吃太多冰淇淋，要是着凉了怎么办？

「阿郁你也是，她一撒娇你就给，小心把孩子宠坏了。」

我看见宋郁穿着西装，肩膀上骑着一个小女孩。

女孩手里拿着一个冰淇淋，冰水黏糊糊地滴落下来，打在一丝不苟的西装上。

沈静月则站在旁边，满脸笑意地数落着他们。

宋郁嘴角也不自觉泛起一丝笑意。

「只是一个冰淇淋而已。」

他说。

小姑娘发现有人站在自己这边后，似乎有些得意。

她抱住宋郁的脸，「吧嗒」亲了一口，甜甜地说：

「爸爸给瑶瑶买冰淇淋，以后瑶瑶跟爸爸第一好，妈妈只能当第二好。」

胃部一阵痉挛。

额头不断冒出虚汗。

即使不照镜子，我也能想到，现在的我应该很狼狈。

我想，留在这里，只会让我变得更狼狈。

我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洗手间；

又看了一眼，不远处无比和谐的「一家三口」。

咬了咬唇，决定换个地方。

可沈静月却忽然出声，叫住了我。

「婉婉？你也在这边？」

她眼前一亮，就要朝我小跑过来。

那一刻，宋郁有些紧张地对她道：

「穿着高跟鞋呢，跑慢点。」

然而小心翼翼地把瑶瑶从肩膀上放下来，牵着她的手朝这里走过来。

沈静月亲亲热热地牵起我的手，很自然地转头对女儿道：

「来，瑶瑶，叫阿姨。」

宋郁是爸爸。

沈静月是妈妈。

而我是阿姨。

我抬头望向宋郁。

可他似乎没有一丝一毫撒谎被拆穿的窘迫和慌张。

而是一脸坦然的微笑。

我的狼狈，似乎无足轻重。

小姑娘很热情。

在听到妈妈的话后，就中气十足的喊了句「姨姨好！」

边喊边小跑着朝我飞扑过来。

我下意识地护住肚子，往后退了几步。

结果小姑娘一个脚步没刹住，整个人往前倾。

宋郁眼疾手快，一把将瑶瑶抱住，护在了怀里。

而我则因为后退得太急了，脚下一滑，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陈婉。」

宋郁皱起眉头看向我：「瑶瑶只是个孩子。」

明明只是摔了一跤，我却感觉整个人天旋地转。

胃部抽痛，太阳穴也突突地跳着。

甚至小腹都有些坠痛。

我心中慌乱，只想赶忙去洗手间确认情况。

好不容易才从地上爬起来，却被宋郁拽住了手腕。

「给瑶瑶道歉。」

他一脸认真地说：

「不能因为你是大人，就随便忽视小朋友的想法。

「大人做错事也要道歉的。」

我身上的每个角落都在痛。

整个人几乎站不住。

用尽浑身的力气，拼命强忍住酸涩的泪水。

我只想逃离这里。

宋郁却死死地捏住我的手腕不让我离开。

他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力气有多大。

我的右手都被掐出红痕。

「我道歉……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我扯出一抹笑。

「可以放开我了吗？宋郁。」

「你……」

宋郁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下一秒，我「哇——」地吐了出来。

忍耐许久，终究还是到了极限。

不知是单纯的孕吐，还是肠胃炎也跟着发作了。

我吐得连酸水都反呕出来了。

难堪也该有个极限。

现在的我，面色苍白憔悴，满脸虚汗，浑身还散发着呕吐物的味道。

偏偏是在沈静月面前。

偏偏是在宋郁陪着她，「一家三口」和乐融融的时候。

我心中的酸涩和委屈再也压不下去。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

见我哭，宋郁有些慌了。

他似乎忘了自己上一秒还在指责我。

此刻下意识地撇开了牵着瑶瑶的手，朝我走过来。

「怎么了？是不是肠胃炎又犯了？」

宋郁贴心地轻拍着我的后背，皱着眉头关切地问。

他在身上找了一圈，没找到手帕。

干脆直接伸手，用袖子帮我把嘴角擦干净。

十几万的西装毁于一旦，但他似乎全不在意。

「乖，别哭了。

「我带你回家休息好吗？」

宋郁的语气温柔得仿佛是在哄小孩。

我却越发地觉得反胃。

「滚开，别碰我。」

我有些歇斯底里地拍掉了宋郁伸出的手。

宋郁动作一僵。

望向我的眼神有些愕然，随即黯淡下去。

倒是沈静月此时体贴地上前，扶住了我。

「婉婉，我和宋郁今天只是碰巧遇到而已，你别想太多。

「你也知道，我一个单亲妈妈带孩子不容易。

「宋郁心疼瑶瑶，才陪我们走了一段。」

沈静月的姿态无比体贴大度，落落大方。

倒显得像是我无理取闹，小肚鸡肠一般。

她拉过瑶瑶，笑着说：

「你要是介意，今天我们就不逛了。

「来，瑶瑶，跟叔叔阿姨说再见。」

瑶瑶很听话，闻言立刻喊道：

「阿姨再见。」

又噔噔蹬小跑到宋郁面前，抱了他一下，恋恋不舍道：

「爸爸再见。瑶瑶会乖乖在家等爸爸回来的。」

宋郁笑着揉了一下她的脑袋。

「乖，好好听你妈妈的话。

「我有空会去看你们的。」

目送着两人走远后，宋郁才又走回我面前。

他看着我，有些头疼道：

「别闹了，我和静月真的没什么。」

十指收拢，指尖陷进血肉里掐出片片血痕。

但最重要的，是小腹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坠坠地闷痛。

我甚至感觉到，下身有些许粘腻。

我心中慌乱，无心和宋郁纠缠，就想绕过他前去洗手间。

但宋郁的倔脾气这时候却犯了。

似乎是我一而再再而三地不识抬举，让他生气了。

他又一次抓着我的手腕，不让我离开。

「我以为你同为女人，会更能理解静月母女的处境的。」

宋郁望向我的眼神满是失望。

他掏出自己的手机，直接怼到我面前。

「因为怕你介意，我们连联系方式都没有交换。

「刚刚她不是也跟你解释了吗？

「瑶瑶一个小孩子都要让着你。

「陈婉，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我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想说些什么，但眼前忽然一黑，直接倒了下去。

醒来时已经是在家里的床上了。

宋郁一脸担忧地在一旁守着我。

「你发低烧了怎么不跟我说？」

虽然是责怪的话语，但宋郁语气里只有紧张和关心。

「先在家休息一晚，明天还没好的话我带你去医院。」

这一刻，他又变回了那个我熟识的、体贴而无微不至的宋郁。

床头放着加了盐的温水，他扶着我起身喝了一些。

体温每隔一小时就会测一次。

稍微降个 0.1℃，宋郁都会如释重负般松一口气。

我整个人浑浑噩噩，睡也睡得不踏实。

但每次睁开眼，都能看见宋郁寸步不离地守在我身边。

中途只离开了半小时。

是沈静月打来电话说，瑶瑶一直哭闹着，不肯睡觉。

于是宋郁蹑手蹑脚走到阳台上。

在外头吹着冷风，给瑶瑶讲了半小时睡前故事。

直到把人哄睡了才回来。

他很爱我。

但并不妨碍，他在照顾我的同时，分出心思去陪伴另外的人。

他可以一边拧干了湿毛巾，不厌其烦地替我进行物理降温；

也可以一边网页搜索「小朋友最喜欢的睡前童话」，点下收藏键，分享给沈静月。

沈静月：

「阿郁，真的谢谢你。

「没有你，我一个人带着瑶瑶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宋郁：

「嗯，没事，我应该做的。

「今天婉婉在商场反应太过了，我替她向你们道歉。」

一整个晚上，我眼睛睁了闭，闭了睁。

大脑在混乱的梦魇中沉浮，直到天光破晓时才有几分清明。

好不容易恢复意识了，我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

「宋郁！」

我抚着小腹，声音有些颤抖。

「载我去医院，快！」

没有回应。

我硬撑着酸软的身体，走到客厅。

餐桌中间放着一锅热腾腾的白粥，和一些清淡的小菜。

边上还有一张爱心便签。

「婉婉，醒了的话把粥趁热吃了，对你的胃好。

「静月刚刚打电话跟我说，瑶瑶好像有点感冒了，我去看看。」

我双手发颤，便签从指尖飘落。

在我最虚弱，最需要陪伴的时候；

在我腹中孩子不知道能不能保住的时候；

他选择了去找沈静月，理由是「瑶瑶好像有点感冒了」。

寒气从四面八方涌来，我站在空荡的客厅里，四肢百骸都在结冰。

不知过了多久，我颤抖着拿起手机，按下了拨号键。

「宋郁——」

开口的时候，我甚至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碰撞的声音。

「你现在就回来，载我去医院——」

我语无伦次，颠倒错乱。

电话那头，宋郁长长地叹了口气。

或许是因为一夜没睡，他的声音非常疲惫。

但他依旧很耐心地哄我。

「婉婉，我现在真的走不开。

「瑶瑶感冒了，我得带她去医院。」

我呼吸一窒。

四肢依旧冰冷发寒，但思绪却渐渐平静下来。

「宋郁——」再开口时，我的语气已经十分冷静。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我说。

宋郁却笑了一下。

「别闹了婉婉。」他说。

「我出门前测过温度，你现在已经没在发烧了。

「乖，在家等我，回来给你带灌汤包。」

最终我一个人打车去了医院。

一个人做完全套的检查。

满是消毒水气味的走廊里，我紧攥着报告单，呆呆地望着雪白的墙壁。

先兆流产。

保住的可能性很低。

以及没写在报告单里的，医生委婉的提醒。

我的身体太虚弱了。

即使孩子能坚持到十个月，生产的时候也是个很大的难关。

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我：

这个世界，不欢迎这个小生命的降临。

我无意识地抚摸着小腹。

这些天，我甚至比孕前又瘦了许多，小腹一片平坦。

我甚至无法感觉到，那里面存在着一个与我息息相关的生命。

它自己也不想来到这个世界吗？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医院。

经过大厅时，我又看到了宋郁和沈静月。

宋郁怀里抱着瑶瑶，脸上写满了显而易见的紧张和担忧。

他眼里似乎只有那个小姑娘，每隔几秒钟就要低头和她说些什么。

以至于，他甚至没有发现，我就站在离他不到十米远的地方。

反而是沈静月先看到了我。

她远远地望着我，唇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容。

「真——可——怜——」

她嘴巴微张，无声地用嘴型说出了这几个字。

说完，她不再看我，而是快步走上前，挽住了宋郁的手。

我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远去。

双手无意识地攥成拳，手中的报告单也被捏得皱巴巴。

许久，我转回了视线。

眼中已无一丝波澜。

我将报告单展开，一点点铺平。

……

等到宋郁回家，已经是一天后了。

他双眼布满血丝，下巴长出不少胡茬。

「瑶瑶怎么样了？」

我平静地问道。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宋郁朝我笑笑，贴上来吻我。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

宋郁顿了顿，继续道：

「如果不是我那天给她买了冰淇淋，她也不会着凉感冒。」

他整个人贴上来，把我圈在墙壁和臂弯之间。

随后，像一只倦怠的大猫一般，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

「婉婉，我说了，我跟静月真的没什么。

「只是觉得她们孤儿寡母也挺不容易的。

「你如果介意，我以后不会再去找她们了。」

宋郁信誓旦旦地向我承诺。

「好啊。」

我说。

接下来一段时间，宋郁果然说到做到，再没有去找沈静月。

相反，似乎是为了弥补我，他推掉了工作，专心在家陪了我好几天。

首饰包包流水一样地送。

许多以前想去，却抽不出时间的地方，也一次性都去了。

走在外面，宋郁固执地与我十指相扣，像是怕我跑掉了一样。

路过一家母婴用品店的时候，他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婉婉。」

他环住我的腰，双手轻轻覆在我的小腹上。

「要是我们也有个女儿就好了。」

宋郁喟叹道。

我顿了顿，没吭声。

结婚三年，他从来没有表露过对小孩的喜欢。

沈静月出现后，他才表现出女儿奴的一面。

我又怎么能相信，他是真心期盼着我腹中生命的降生；

而不是在想念那个叫瑶瑶的小女孩呢？

这段时间，宋郁虽然一次也没有去见她们。

但他的关心却一秒都没有断。

每天，他都会抽空搜索一下育儿知识，认认真真看完，做笔记，然后发给沈静月。

小孩子的玩具、绘本、衣服更是一样不落地送过去。

似乎是为了显示自己内心坦荡，每次和沈静月聊完天，他都会主动给我看聊天记录。

沈静月：

「阿郁，你别再送东西了，太破费啦/吐舌」

宋郁：

「没事，就当是我借你们的钱。

「我这里列了账单，等你们条件好一些了，再还我就是了。」

宋郁明明不缺钱，却把为瑶瑶花的每一笔开支都明明白白地记录在账。

他献宝似的对我说：

「你看，我就是暂时帮助一下她们而已。

「对我来说，她们永远只是外人。」

可是宋郁，没有哪个债主会每天心心念念地想着，欠债人还缺些什么，得给她们送过去；

也没有哪个债主会说「放心用就是了，不要有愧疚感」；

更没有哪个债主，会傻傻地看着账本，露出笑容。

他以为将这些付出量化成账本上一条条没有感情的数字，就会显得无足轻重；

可我却只看到了欲盖弥彰。

我抬头看了看母婴店的招牌，嘴角扬起一丝嘲讽的笑容。

「那——我们进去看看吧。」

我说，「我们来实习一下当新手爸妈吧。说不定，宝宝感受到我们的诚意，就愿意来到这个世界了呢？」

宋郁欣喜若狂。

他表现出了远超过我想象的热忱和娴熟。

他花了一整周的时间，亲自设计了儿童房的装修；

他加了好几个宝妈交流群，虚心请教各种知识——

从奶粉、纸尿裤的品牌选择；

到冲泡奶粉的方法、抱婴儿的姿势。

从婴儿几个月该开始断奶；

到辅食菜谱怎么做才能营养均衡。

甚至半夜，他会忽然坐起来，激动地双手比划道：

「学步车怎么给忘了？

「得多买几辆，让宝宝可以到处跑。

「哦，对了，家里有些地方得装上护栏。」

那个只存在于想象中的孩子，似乎给了他无限的喜悦和热情。

他甚至一本正经地烦恼起了，孩子进入叛逆期不理他了该怎么办；

孩子长大了跟家里人有代沟了，又该怎么办。

「我觉得我们应该尽可能给孩子理解和尊重。」

宋郁边吃饭，边皱着眉头道：

「很多父母仗着自己是大人，就觉得小孩的想法无足轻重，把他们当做自己的私有物。

「但其实孩子也有自己的思想，并不见得就比大人不成熟。」

他似乎全身心地代入了父亲的角色。

甚至于，他还会亲昵地贴在我的肚皮上喃喃低语：

「宝宝，宝宝，你什么时候来呢……」

然后又一惊一乍地说：

「她刚刚好像踢了我一脚！」

但还没等我开口，他就又自己沮丧地低下头。

「唉，想什么呢。你又没怀孕。」

这天晚上，我看见宋郁给沈静月发消息。

「要是我也有一个像瑶瑶一样可爱的女儿就好了。」

沈静月回：

「会有的/抱抱」

我们一起逛超市，买婴幼儿玩具时。

宋郁对着一个玩具宫殿晃了神。

「瑶瑶肯定会喜欢……」

他不自觉地低喃出声。

在察觉到我的目光时，却陡然变了脸色。

他牵着我的手一紧，神情也有些慌乱。

我却只是笑笑，「喜欢的话就买吧。」

宋郁却摇了摇头，果断地牵着我的手，走到另一个商品区。

「婉婉，我心里只会有你和你的孩子。

「瑶瑶只是一个普通朋友的女儿罢了。」

他像是想证明些什么，把我拉到角落里生硬地解释道。

吻细细密密地落下，宋郁有些烦躁地在我耳边说。

「这段时间的实习下来，我发现自己真的很想有个女儿。

「一个属于我和你的女儿。

「婉婉，我们加把劲好不好？」

最后，宋郁拉了一车的儿童玩具回家。

独独落下了那个玩具宫殿。

可是没多久，我就在沈静月的朋友圈里看到了它。

「你说瑶瑶是你的小公主。

「而每个公主，都应该有属于自己的宫殿。」

11 月 16 日。

离我们结婚三周年纪念日还有一星期。

宋郁忽然变得魂不守舍。

就连实习爸爸的扮演，都心不在焉了起来。

「婉婉，你帮我参谋参谋。」

他拉着我，满脸认真地将手机递过来。

我看了一眼，浏览器搜索记录停留在：

「小朋友最喜欢的生日礼物」

「3 岁小朋友会喜欢什么？」

「小女孩礼物」

……

我垂着头，没有应声。

宋郁很自然地继续说道：

「再过一星期就是瑶瑶生日了。

「你说，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会想要什么礼物？」

我抬起头，神情有些古怪地看着他。

「……一星期？」

喉咙里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

「对。」

宋郁很自然地点点头，随后终于反应过来我的状态有点不对劲。

「婉婉，你别多想。」

宋郁握住我的手，语气温和地解释道：

「这段时间我一直陪着你，瑶瑶天天吵着要见我。

「我想着就生日这天抽空去陪她一下。

「放心，剩下的时间里，我还是你的人。」

他刻意有些亲昵地贴了过来。

我却冷着脸，一把将他推开了。

「唉，你跟孩子置什么气。」

宋郁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随后转过身，继续看起了礼物。

可他不知道，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我也拿出了手机，点进一个迟疑许久的聊天界面。

市一院许医生：

「拖得越久对你的身体影响越大，还是尽早做决定为好。」

我：

「嗯，那就定在一星期后吧。」

宋郁最终决定带着沈静月和瑶瑶去迪士尼玩一整天。

临出门前，他在我额头上落下一吻。

「和她们去的这次就当是提前演习。

「等你有孩子了，我们一家三口就能一起去了。」

我面无表情地目送他离开。

宋郁太过于期待和沈静月母女出去玩的这一天。

以至于，他甚至没有发现。

在这一周里，我已经默默把这个家里属于我的东西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一离开，我就打电话给了搬家公司。

不过一小时，整个家就空了大半。

客客气气地送走了工人师傅后，我走到厨房，挑了把刀。

然后推开了儿童房的门。

宋郁布置得很温馨。

从装修，到里面摆得满满的婴幼儿用品和玩具。

每一样都是宋郁精心准备的。

他说他想参与孩子的一切，一丝一毫也不想假手于人。

可现在，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我面无表情地举起刀——

落在了房间正中央的实木婴儿床上。

「砰——」

闷钝的声音响起。

木屑横飞。

我用了十成十的力道。

一刀又一刀落下。

直到那张承载着不切实际幻想的小床，变成一堆再也看不出原型的碎木。

然后是墙角摆着的一排排儿童玩具。

高高地举起。

然后狠狠地砸在地板上。

侥幸没摔碎的，就再补上几脚。

直到它们也变成一堆再也无法复原的垃圾为止。

成箱成柜的幼童服装，徒手将它们撕成一缕缕的布条。

撕不动的，就用剪刀剪成碎布。

积压在我心中已久的毁灭欲望，此刻如山洪爆发般，席卷一切，吞没一切。

我一边亲手毁掉一直以来的幻想；

一边像一个疯子一样又哭又笑。

不要了。

全都不要了。

宋郁。

他的孩子。

永远在一起的幻想。

一起建立一个美好家庭的愿望。

我全都，不要了。

……

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一切都毁灭到无法复原时，我才颓然地跌坐在地上。

但还没结束。

我还有一份大礼，要送给他。

我亲手毁掉了我们幻想中的家。

在此之外，还准备了一份礼物。

废墟之上，静静地躺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

原本，那里装的应该是结婚周年纪念日礼物。

但现在，只是一些破碎的过往。

离婚协议书。

孕检报告单。

先兆流产的诊断单。

B 超单子。

流产手术单的复印件。

——三天前，我通过一些门路，去验了腹中胎儿的性别。

是我心心念念的女孩。

拿到单子的时候，我一直在哭。

陆琪抱着我，陪我一起哭。

她一边哭，一边骂宋郁。

「凭什么他把你害得那么惨，却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婉婉，我好不甘心。」

陆琪说，等孩子打下来后，她想拍几张照片，放进这个盒子里。

让宋郁好好看看。

这是他的孩子。

是他亲手害死的孩子，活生生的一条命。

我答应了。

那些蚀骨的疼痛，不应该只由我一个人背负。

我要宋郁时时想到这个因他而死的孩子。

生不如死。

做完手术后，我在事先租好的小屋

休养。

期间，宋郁像疯了一样在找我。

随便点开手机，电话短信上百条地轰炸。

于是我把手机扔了。

修养足一个月后，我把宋郁约了出来。

再见面时，他瘦得几乎不成人形，眼窝深陷，衣服也有些邋遢。

但真要说起来，我也并不比他好到哪里去。

在看到我平坦的小腹时，宋郁眼睛红了。

「婉婉，我错了。

「是我鬼迷心窍，对不起……」

我皱着眉头，不耐烦地打断。

「——离婚协议。」我单刀直入，「我走之前留下的那份离婚协议书，你签好字了吗？」

宋郁两眼通红，像被卸了浑身的力气，整个人垮了下来。

「我不会签的，婉婉。

「我们以后还会有很多孩子的……」

他垂着头颅自顾自地呢喃道。

我语气愈发冰冷。

「宋郁，别让我再更恶心你了。

「给彼此都留一点体面吧。」

宋郁眼睛红得要滴出血。

他像是听不懂人话一般，自顾自地说着：

「婉婉，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不应该跟沈静月纠缠不清，不应该脚踏两只船，不应该一次又一次地忽视你。

「我现在知道自己爱的人只有你了。

「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求你……」

平素最骄傲的人，却在此时卑微地垂下头，祈求着我的原谅。

可我只觉得厌烦。

「宋郁，放过我吧。」

我合上双眼，只觉太阳穴又突突地在痛。

「我现在看到你，只觉得恶心、痛苦……

「以及，屈辱。」

宋郁脸上的血色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呆呆地看着我，泪水不断从脸上滑落。

一米八五的高大男人，此时却脆弱得像个孩童。

他像一只被抛弃的幼兽，蜷成一团，发出了痛苦的呜咽声。

我转身想离开，他却固执地抓住了我的裙角。

「我不会放弃的。」

宋郁眼中满是偏执。

宋郁始终不肯放弃。

他出现在我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他似乎陷在自己的幻想之中。

在他的幻想里，我们没有分手，没有争吵。

还像沈静月出现前那般恩爱。

他每天开着车送我上下班，回家后家务全包，变着法子做各种营养餐为我调理身体。

哪怕我现在早就辞了工作、把他拒于新家门外、送来的食物也全都当面倒进垃圾桶。

他也依旧乐此不彼地扮演着。

甚至于，他的幻想中，还开始出现一个不存在的孩子。

他每天巴巴地缠着我，嘴里念叨着「宝宝今天多睡了一小时，是不是生病了」「婉婉你回家吧，我和宝宝都很想你」一类的疯话。

我一遍又一遍地拒绝他。

拒绝、辱骂、乃至情绪崩溃时拳打脚踢。

但他依旧像块牛皮糖一样，不肯离开。

直到陆琪打了他一巴掌。

「婉婉被你害得流了产，还患上了重度抑郁症。

「你还想怎样？

「一定要逼死她才肯罢休吗？」

在失去了那个孩子后，我夜夜难眠。

脑袋常常传来尖锐的疼痛，时不时还会出现幻听幻觉。

为此，才辞了工作，打算静养一段时间。

可宋郁的纠缠，却只会加重我的病症。

在听到陆琪说我有抑郁症的时候，宋郁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敢置信。

随后是深深的痛楚。

最后，定格在灰败的绝望。

「我知道了……」

干涩的话语宛若刀片，每从口中吐出一个字，宋郁都能感觉到更深一分的疼痛。

「我不会再来纠缠你了……」

这一次，他终于说到做到，彻底退出我的生活。

可没过多久，我又莫名接到沈静月打来的电话。

电话里，她完全不复往日的温柔从容，反像个歇斯底里的疯子。

从她颠三倒四的大喊大叫里，我勉强听出来了。

那天他们三人一起去迪士尼乐园。

宋郁离开时，沈静月想挽留。

她只是松开了自己女儿的手一会儿，等回过头时，已经找不到人影了。

这段时间，她到处寻找孩子，但始终下落不明。

「都是你！是你害了瑶瑶！」

电话那头，沈静月歇斯底里地尖叫着。

我沉默地按下了挂断键。

对于沈瑶的遭遇，我只觉惋惜。

不管怎么说，那都只是一个天真无知的孩子。

但对于沈静月，我却提不起一丝同情之心。

当初，我失去孩子的痛楚，比起她有增无减。

对于我来说，沈静月和宋郁同样是害死那个孩子的元凶。

我不会原谅他们。

更不会，给予他们一丝一毫的怜悯。

后来，陆琪告诉我，宋郁和沈静月都疯了。

他们互相指责对方害死了自己的孩子。

终于在一次争吵打架的时候，双方一起从高楼上摔了下来，当场死亡。

陆琪告诉我这个消息时，神情有些小心翼翼。

或许是我沉默太久了，她试探着开口道：

「婉婉，你该不会是在为宋郁难过吧？」

「怎么会？」

我下意识地开口，随即露出一抹很淡的笑意。

「我对他的感情，早在他一次又一次选择沈静月时消磨殆尽了。

「我只是在想——

「现在，我终于能彻底走出过去，过属于自己的人生了。」

番外

迪士尼乐园里。

宋郁心中莫名有些不安。

总感觉，有什么事情在脱离自己的掌控。

一整天，他都有些心不在焉。

中途，他抽空给陈婉发了几条消息。

「婉婉，你现在在干嘛？」

「迪士尼乐园也不是很好玩。

「还是和你待在家里更开心一点。」

「6 点前我就回去，晚餐你想吃什么？」

……

所有消息都石沉大海。

这让他愈发焦躁。

中途他想提前离开。

可沈静月说，迪士尼乐园八点半后有烟花秀。

「这是瑶瑶第一次来迪士尼乐园玩。」

沈静月眉眼里写满哀求，「只要今天就好，给孩子一个完整的记忆吧。」

于是宋郁强压不耐，一直等到了晚上。

第一束烟花在夜空升起的时候，沈静月双手合十，许愿：

「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她一手牵着瑶瑶，一手想要挽住宋郁。

宋郁却后退了一步，眉眼写着疏离。

沈静月红了眼眶，她咬着唇柔柔道：

「阿郁，今天你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的。

「明明跟我在一起，但你却一直在想着陈婉。

「这对我不公平。」

宋郁皱起了眉头，下意识道：

「婉婉是我的妻子，我想着她有什么不对？

「静月，我说了很多次，我帮你只是觉得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

「你别想太多。」

不知为何，宋郁心中焦虑的感觉愈甚。

看着沈静月，他心里却全是陈婉的身影。

沈静月泪水落了下来，愈发显得柔弱。

她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松开了牵着女儿的手，直直走到宋郁面前，抬头直视他的眼底深处。

「当初陈婉暗恋你那么久，你一直不为所动。

「和我分手后，不到一星期你就跟她在一起了。

「还特意在朋友圈发了很多合照。

「宋郁，你敢说，你当时不是为了气我，才跟她在一起的么？」

沈静月定定地望着他。

宋郁眸光闪烁，有一瞬的心虚。

他沉默了片刻，但最终还是开口：

「曾经是。

「但这些年，陪在我身边的人是她。

「现在，我爱的人也是她。

「沈静月，没有人会一直站在原地等你。」

话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宋郁的心脏有几分疼痛。

那是他年少时往而不可得的爱恋，是藏在心中最柔软的月光。

而此刻，却生生剜了出去。

宋郁知道，自己心中，一直有一方小小的天地，藏着年少时的那些岁月。

所以，当沈静月带着瑶瑶回来时。

他克制不住地，想去接近，想伸出手，想帮她。

他知道瑶瑶是沈静月和前夫的孩子。

可是当沈静月不经意说出，「咦，这孩子的眼睛和你有点像」时。

他还是忍不住幻想，如果自己当初没有和沈静月分开；

现在他们的孩子，会不会也已经有这么大了？

所以他鬼使神差地，放任自己清醒地沉沦着。

似乎这样，就能填补那些爱而不得的遗憾。

可是这段时间和沈静月的相处，却让他意识到。

那些所谓的缺憾，不过是早已泛黄褪色的旧影。

在看着沈静月时，他满脑子都只有陈婉。

陪她和瑶瑶吃饭时，他想的是，婉婉今天不知道按时吃饭了吗。

和她们一起逛街的时候，他想的是，这个地方不错，下次可以带婉婉一起来。

就连刚刚烟花升起的瞬间，他心中许的愿望都是：

「从今往后，每一年都要和婉婉一起来看烟花。」

将潜藏在心中的话语说出口时，他心中虽有一瞬的刺痛。

更多的，却是如释重负。

对，没错。

和沈静月的一切，早已是过去了。

自己的余生，终究是属于婉婉的。

光是想到这里，他就感觉到无比的轻松和喜悦。

一直以来沉沉压在心上的尘埃，此时似乎一扫而净。

宋郁觉得自己内心从未有过如此清明的时刻。

也从未比此刻更加清晰地意识到：

他爱陈婉，胜过任何人。

光是意识到这一事实，他心里就涌现出无限的喜悦。

他想，他要立刻离开这里，回家，回到婉婉身边。

抱住她，亲吻她。

一遍一遍地告诉她，自己有多么爱她。

可沈静月却拦住了他。

她固执地拉住宋郁的手，红着眼睛不肯松开。

「你说你已经爱上了她。

「可是当初你们交往好几年，你都没有和她求婚。

「在我生下瑶瑶的那一天，你却毫无预兆地晒出了结婚证。

「阿郁，承认吧。

「陈婉只是你用来气我的工具，是我们爱情的磨刀石。

「现在我已经回来了，你怎么可以不要我了？」

在听完沈静月这番话后，宋郁脸上的血色消失得干干净净，整张脸惨白得可怕。

他怎么可以忘了！

沈瑶的生日，就是他和婉婉的结婚纪念日！

而他却在这么重要的天，毫无负担地抛下妻子，陪别的女人孩子，来逛迪士尼乐园。

不，不止。

他甚至提前好几天，就拉着婉婉，让她帮忙参谋到时候要送什么礼物。

那一瞬间，似乎有好几把箭矢，毫不留情地射穿了他的心脏。

呼吸都变得困难了许多。

这些天，婉婉带着平静的笑容，听他讲礼物的时候，心里在想些什么呢？

为什么她一点也不生气，不吵也不闹？

是不是……是不是……

已经对他失望到了极点，再也不报任何希望了？

宋郁突然不敢去想。

他只觉慌乱到无法呼吸，四肢都克制不住地发颤。

身边一片嘈杂，沈静月还抓着他的手在说些什么。

但他已经听不到了。

他一把将人推开，义无反顾地转身，朝家的方向跑去。

宋郁连闯了好几个红灯。

他气喘吁吁地推开家门，声音发颤：

「婉婉？」

手指颤抖着按下电灯开关。

「啪嗒——」

不在。

他的婉婉，不在家里。

——好空。

这是宋郁心中最先升起的念头。

屋里的物品被带走了许多。

仿佛要在这印满她痕迹的世界里，硬生生剜出一个空洞来。

宋郁呼吸凝滞了一秒。

所有的不安与慌乱在此时化为一只巨大的手掌，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

「……婉婉。」

喉咙干涩，生硬又执拗地吐出那两个字。

他仍是不信邪。

他的婉婉，怎么可能不声不响就离开了呢？

他固执地推开一扇又一扇的门。

告诉自己，婉婉只是想气气他而已。

说不定她现在就躲在哪扇门后生闷气呢。

只要他找到她，再好好地哄一哄她。

婉婉那么爱他，一定会原谅的。

然而。

当他推开儿童房的门时。

整个世界都凝固了。

那是他亲自设计、装饰的房间。

每一寸每一寸，都是由他亲手编织的，属于他们的未来的梦。

可现在，那里只剩下一片废墟。

所有装饰被砍得七零八落，遍地都是破烂的玩具和衣服碎片。

一切的一切，都被毁坏到完全无法复原的程度。

是有多恨，有多痛苦，才会不惜亲手将这一切打碎？

宋郁不敢去想。

他只觉得自己的灵魂被抽离，躯壳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大脑嗡嗡地响。

喉咙也涌起一阵腥甜。

他呆滞地、麻木地走进屋内。

伸出手，像是想从地上捡起什么。

可那里到处都是破碎的残骸。

他不知道哪一片，是从婉婉心间落下的。

瞳孔忽地一转。

他看见房间中央，还放着唯一一个完好无损的物品。

一个精心包装的礼品盒。

上面贴着一张便签，写着：

「结婚纪念礼」

宋郁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一根浮木。

他几乎是飞扑上去，迫不及待地将礼物拆开。

礼物盒很轻。

里面只装了几张薄薄的纸。

最上面一张，写的是「离婚协议书」。

宋郁像被火苗燎了手指，下意识地松了手。

离婚协议书掉在了地上。

但下一秒，他看到了另一张。

孕检报告单。

时间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无限无限慢。

宋郁觉得自己的思想和灵魂都变得无比地迟缓。

——婉婉怀孕了？

——什么时候的事？

——她怎么不告诉我？

他似乎不敢相信一般，将整张脸都贴到纸上，逐字逐字地看。

在看到单子上的日期时，宋郁只觉天旋地转。

喉咙的腥甜几乎压不下去了。

……他想起来了。

那一天，婉婉去医院做完体检。

忽然问自己，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她还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自己。

甚至那个时候，孕检单子都已经递到了自己面前。

可是那时，他正喜悦于沈静月的归来。

他给她的孩子买了很多衣服。

还抛下婉婉，连夜去陪她们。

回忆像无数利刃落下，残忍地刺穿他的灵魂。

宋郁几乎站不稳。

他靠在墙上，近乎自虐般的，又翻向了下一张。

又一张孕检单。

但和前面不同的是，这张纸微微发皱，似乎被人揉过后又展平了。

「先兆流产」。

几个字狠狠地烙进了他的眼球里。

一口腥甜的血克制不住地喷出，洒在了纸张上。

这张单子的日期……他想起来了。

那一天，婉婉曾给自己发过消息，求他带她去医院。

可他拒绝了。

因为他要带沈瑶去看感冒。

当时，婉婉曾说「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原来那个时候，她就已经对自己彻底死心了。

宋郁无法形容此刻自己心中的痛楚和悔恨。

但还有最后一丝希望支撑着他没有倒下。

……只是先兆流产，好好养着的话，未必就不能保住孩子。

婉婉，还愿意留下他和她的孩子吗？

他颤抖着，像是迎接最后审判的罪人一般，伸向了下一张纸。

B 超单子。

怀孕满 12 周，就能验出性别。

如他心心念念盼望的。

婉婉怀的，是个女孩。

一个有着他们的血液交融，承载着他所有对未来渴盼的女孩。

最后一张。

审判的利刃终于落下。

他甚至没能看清单子的全貌。

在瞄到「人流」两个字的时候，喉间涌出一大口鲜血，大脑仿佛也遭了重击，他眼前一黑，直接倒下了。

黑暗覆盖一切。

从此，再无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