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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摘不下的高岭之花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1824 更新:2026-06-09 11:24:28

摘不下的高岭之花

情深不熟:再见,再也不见

好机会,前任终于失忆了,我要做个恶女,重新夺回他,摘了这朵高岭之花!

1

我从纽约下了飞机赶到苏谭病房外面的时候,是凌晨三点。

我拖着行李守在特殊病房外的长椅上,一路心急如焚,到了这一刻,反而不知道该如何推开那扇门,可是时针转了一圈之后,病房门被打开。

苏谭穿着医院的蓝白竖条纹病服,手握着门把,讶异地看着我,问:「你认识我?」

我偏头坐在长椅上朝他望过去,医院走廊特有的昏暗的灯垂下来,他的一半眉眼掩在昏暗的光线中,大约是因为住院消瘦的原因,他眉眼的轮廓比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时更加的深刻立体。

我在长久的路程中滴水未进,此时说出话来,嗓子也干哑涩然得厉害,我说:「苏谭,我叫即墨。」

一瞬间时光像是拉回到很多年前,那是 G 大举办的高数研讨竞赛,我第一次看见闻名全校的苏谭,和我们这些参赛者不同,他是作为出题者被请到评委席,明明只比我大了两级,但他天生就是数字的宠儿,关于他的传说数不胜数。

最后的压轴题是个变态,过长绕口的题干,弯弯绕绕的逻辑压制,首先不说数学系这群纯理科生题干读不读得懂都是一个问题,其次就是当你摩拳擦掌地准备解一个想象不到的挑战性的方程式的时候,最后发现它还要考验你的思维逻辑。

我盯着最后一道题思考良久,然后抬头去看评委席上的苏谭,他低着头望着桌面的书,风吹着他发顶的旋,我看见他线条极其流畅的下颚,垂下的眼睫轻轻阖动,左手上的一支红笔却在指尖不断地高速旋转,我叹口气低下头望着考卷,那时候想的是: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到底做没做出来已经忘记了,但我记得那场竞赛我得了第一名,颁奖人本来是苏谭,可那天他有事没来,G 大的数学系教授代替爱徒过来,末了拍了拍我的肩膀,夸:「小姑娘可以。」

苏谭是学校传说中的人物,之后我并没有得到能和他认识的机会,直到我考进数学系的研究生,李教授带着我进实验室,站在门口朝师兄们介绍我:「来,大家停停,这是你们的小师妹,以后多照顾照顾。」

数学系女生稀奇得就像是国宝一样,我在几个师兄们嗷嗷叫的声音中看见了苏谭,他站在一块墨色的黑板前,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我看见他微蹙的眉,因为太过专注,所以没有察觉到周围环境的变化。

恰逢他手中的半截粉笔在黑板上断裂,我看见他下意识地望向手边,周围并没有新的粉笔,所以我从台上顺手拆封一盒新的粉笔,拿了一根握在掌心走过去递给他,他那时才偏头朝我望了一眼。

我歪着头,眉眼弯弯地望着他,然后微抬着下颚,这是矜持又克制的小得意,我说:「苏谭,我叫即墨。」

他有些怔愣,探究地望着我,身后大声地喧哗起来,我听见有人哀叹:「完了完了,没戏,这位小师妹一看就冲着苏谭去的。」

我笑意盈盈,在他垂眸望过来的探究的眼神中神色未变,当时只想满足地叹息一声,我终于走近他的生活。

那样年少轻狂的岁月,我恍然回神,昏暗的灯光投射在他的眉眼上,他如同初见时那样探究地望着我,眼神陌生,我听见自己的名字在他的唇齿间被低低地念出来:「即墨……」

为他主刀的医生是我大学的同学王尧,他告诉我苏谭伤到的是大脑颞叶,一大块淤血压迫在这些密密麻麻的网状结构缠绕的神经上,能醒过来是他天大的福气。

人类接收的所有讯息皆是由神经传输至人脑,过滤掉不必要的信息,部分的讯息进入大脑皮层,在海马体中暂时储存,停留时间从几秒到半月不等,这是短期记忆。

而被感知数据中认为极重要的一部分,则经由海马体传递至长期记忆区――也就是大脑颞叶的位置。

现在一大块淤血压迫在这里,所以苏谭失忆了。

他忘了我,我在担忧中忍不住卑劣的窃喜,幻想这是不是上天怜悯,重新给我的机会。

2

我和苏谭分开很久了。

距离我上一次见到他其实是在五年前,他结婚的前夜,我们狠狠地吵了一架,我记得最后我死死地攥紧他的前襟哭得喘不过气来,一遍又一遍地低头哀求他:「苏谭,我后悔了,我后悔了,我回来了,我真的回来了啊。」

他不为所动,头疼似的紧蹙着眉头说:「即墨,别闹了。」然后他将我攥紧他前襟的手指一根根地掰开,转头就走,我几乎哭得背过气,但是泪眼蒙中,他决绝的背影,一次头都没回,那是我距离今天最后一次看见他。

前尘往事到如今都断在他大脑颞叶的那块小血块上,我牵起嘴角想笑,眼睛却模糊起来,有东西滑落进嘴角,咸咸的。

他还垂眸在看我,所以我说:「对的,即墨,苏师兄。」

苏谭当年是整个 G 大的高岭之花,从入校到他快研究生毕业,无数个姑娘前仆后继地想把这朵高岭之花折断在手里,可惜有多少人扑上去,就有多少人倒下来。

直到他研三毕业,无数人望洋兴叹,觉得这朵花大概要一直供奉在高岭上的时候,被我折下来了。

我高一的时候苏谭高三,那所私立学校像个小型的等级森严的古代社会,苏谭是在这所学校里面披荆斩棘出来的布衣卿相,他非富非贵,是因为数学天赋被这所学校录取,他是第一个出现在我爸妈嘴里的「别人家的孩子」。

难得他们愿意这样肯定苏谭,我从小到大,从没有在我爸妈的嘴里听见过这样夸奖的话,那时候好胜,觉得如果我能够和他处于同一级的话,我大概是能和他争一争高下的,可是我比他晚了两年,所以我只能追随他的脚步。

我追随他来到了 G 大的数学系,而后研究生,我开始一场轰轰烈烈的女追男,隔座山之旅。

现在想来,那段时日其实很辛苦,和苏谭高超的数学分析能力相对比的,是他对情感的迟钝程度,那段时间做数学研究的时候,我天天早上给他带早饭,因为他做研究基本到深夜,所以我每次离开实验室前都会给他准备一份夜宵,我就这样每天笑眯眯的在他眼前晃荡了一个月。

一个月后恰好是情人节,那天早上我醒来摸手机打开的时候,差点疑心自己看错了,因为苏谭给我转了一笔钱。

我看着那笔让人心神摇曳的转账记录,因为那是个很暧昧的数字,我几乎想咬住下唇在寝室蹦跳起来,但是我忍住了,过了半天,我压抑下嘴角的笑容,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他:「无功不受禄,为什么给我转钱?」

过了半天那边才发过来一个「?」,随后就是简短的解释:「饭钱。」

我气笑了,不愧是数学系的天才,我看那个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我粗略算了一下,和我这一个月给他带的饭钱分毫不差。

更可恨的是他又给我补充了条消息,他说:「以后饭钱我提前一个月发你,我包月。」

我气笑了。

我恶狠狠地关上手机,并且一个星期没有理会他。

一个星期之后我遇见他,我去实验室拿一个遗忘已久的包,一盏灯透过玻璃窗还在亮着,我走进实验室发现只有他一个人,我佯装无视,故作镇定地走过去拿我的包,要离开的时候没想到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有些疑惑:「那钱你为什么不收?」

他甚至都不知道这一个星期我一直在和他冷战,其实有些倦怠,我从小就是天之骄子,从来没有像这样去讨好过一个人,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自尊有些受挫,太过卑微的去讨好一个人并不是我所擅长的,我看不起这样的自己,所以我没说话,关上门悄无声息地离开。

过了半个小时我重新回到那间教室,隔着透明的玻璃朝他望过去,他坐在座位上,难得的没有在算他的那些公式,不知道在想什么怔怔出神,室内白炽灯的光无声地打在他的发顶上,晕出小小的一圈光晕,我悄无声息地走进去他都没有发现。

我抿着唇还想再偷偷地观察他一段时间,但是奈何手中提着的港式烧腊饭透露出的香气暴露了我的存在,他极快又有些诧异地回头,看见我无意识地蹙了一下眉,像是在被什么困扰一样,他一向淡然冷静,即使是在解最难的公式的时候,我也从未见过他这样困扰的表情。

老实说,我挺喜欢他这些因我而起的小表情的。这样的表情愉悦了我,所以我装作若无其事地举了举手中的打包盒,问他:「师兄,要不要吃饭?」

我看见白炽灯下飞舞着的小小的飞虫,义无反顾地扑身进灯罩,苏谭的表情在白炽灯光下无所遁形,我看见他极快极轻地蹙起眉头,然后几乎是我看错了般,他轻轻地、轻轻地笑出声来。

我们就这样和解。

我们真正在一起其实是在他研三毕业之后,G 大流传我是在他毕业的酒会上将他拿下的,其实不是,那只是我们关系的催化剂。

那晚整个系里都很高兴,也不舍,先前只是再正经不过的饭宴,吃过饭之后李教授回家,我们才真正地放肆起来,提议去酒吧包厢,那样的场合苏谭一定很少涉足,因为他蹙着眉拒绝,说:「我看还不如去证明不存在 60 阶以下的非 abel 单群命题有趣。」

这样的扫兴,所有的人都忍不住嘘他,我拉着他的袖摆撒娇:「苏学长,师兄,好师兄,就去吗好不好?」

他垂眸看了我良久,最后妥协了。

关于那天的记忆已经很混乱了,最后的记忆是整个包厢醉倒一片,苏谭也喝醉了,揉着额头坐在地上靠着沙发,包厢迷离的灯光不断地打过来扫过去,映衬着他俊挺的眉眼越发的深邃,我看着他笑起来,走过去搀扶他坐上沙发,说实话,我其实也有些醉了,手脚无力,所以和他一起倒在沙发上。

近在咫尺的距离,我在他漆黑的眸子里看见了我自己,在越靠越近的时候他突然清明,伸手抵着我的唇,嗓音是醉酒之后的嘶哑,他吃力地说:「你醉了即墨。」

他的眼睛非常的好看,平时总是冷漠疏离的眸子因为醉酒变得有些朦胧,像上了一层水雾的琉璃,我真的不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胆子,我凑上去,在即将吻上去的时候他难得仓皇地偏过头去,所以我吻在了他的唇角。

那之后我们越发的尴尬,苏谭只是对感情迟钝,但并非傻子,我表现的那样明显,再迟钝的人也明了我的心意,他开始回避我。

这种回避让我明白了他的态度,沮丧、难过和难堪让我过了一段颓废的日子,我喝了太多酒,也抽烟,我这种状态太糟,所以迫切地需要新的事物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有个相熟的学姐问我要不要去她的酒吧驻唱放松一下的时候,我答应了。

我一唱成名,搭讪的人烦不胜烦,决定只唱最后一晚的时候,我看见了苏谭,他站在吧台的暗角,酒吧的灯光明明灭灭,怎样都扫不到他身上,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听见自己幽幽的唱词。

结束之后我靠在走廊上,有人过来递给我一根烟,我本打算拒绝,但在看见他身后不远处熟悉的身影之后打消了这个念头,我接过那根烟,还没点燃的时候被苏谭夺走了,他居高临下地望着我,面色冷漠,说:「你对谁都这样?」

我不甘示弱地瞪回去,问:「我怎么样要你管呀!你是我什么人?」

他一时语塞,其实那是我最后一次主动,走廊的镜子折射出我们的影像,我化着妆,上挑的眉,漆黑的眼,似弯未弯的唇角,像个蛊惑人的妖精。

我不知道怎么想的,突然伸出胳膊缠在他的脖子上,其实心里紧张得要死,面上偏偏镇定,在他通红的耳旁呵气,我说:「只有我男朋友能管我,你要想管我,就得当我男朋友。」

这真是一个毫无逻辑的命题,但是 G 大最优秀的数学才子半晌之后才给我这个问题的答案,他说:「跟我回去。」这便是要管的意思了,我笑盈盈地抬头问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静静地望着我,半晌才说:「你说呢?」我猛地一下扑过去,趴在他的心口低低地笑出来,我想他一定也没有这样过,因为我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咚,一声急促过一声,和我的渐渐应和成一声。

我们就这样在一起的,传说中的高岭之花,我追的轻松简单得不可思议。

3

我们曾那样甜蜜的在一起过,可现在在这个场景里,苏谭问我和他是什么关系的时候,我却答不上来。

我想他一定觉得这个陌生的女人很奇怪,满眼悲哀地望着他,不远千里地为他奔赴而来,却在他蹙眉问出:「你是我什么人?」之后语塞,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名词来定义我和他的关系。

所以我仓皇地对他笑笑,落荒而逃。

我向王尧打听苏谭的情况,王尧说得很直白:「出了那样大的一场车祸,他还活着你就应该很庆幸了,头颅里的那块小小的血块暂时没有危险,但是日后不敢保证……」我犹疑了很久才问他:「他还会恢复记忆吗?」

「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但是也要看他对外界的应激……」他的话音猛地顿住,他这样聪明的人,一定是明白我的意思了。

他不可思议地望着我,语气刻意压低,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即墨,你疯啦,五年前是你自己放弃了他,你没见过他那个时候的样子,那样高傲的一个人,半条命差点就折在你手里了,现在……」

他看了看我的神色,像是不忍,但还是说下去:「是,当年你们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但是现在他都已经结婚了,你不能在他忘记过去的时候趁虚而入,这样……这样对他们都不公平……」

我痛苦地闭上眼,近乎喃喃:「可是我很痛,王尧,我真的很痛。」

痛到极致的时候,会忍不住在心里想着,为什么忘记一切的那个人,不是我。

苏谭是一位很合格的男朋友,他对我的包容和迁就让我们身边所有的人都瞠目结舌,其实我也不知道原来那个拒人千里之外的苏谭宠起一个人来会到这样的地步。

宠到什么程度呢,我特别喜欢吃虾,和苏谭在一起之后,我从来没有自己动手剥过,有位学姐曾经说过和苏谭在一起之后,我就像是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残疾人,我当时笑眯眯的样子像只吃饱就睡的幸福的小猪。

苏谭不仅生活上将我照顾得很好,他所有的原则和底线在遇见我时也会一降再降,G 大谁不知道他从来不帮人代做课题和做作业,曾经有位富二代不信邪,代写一次课题出的钱多到连我都咂舌的程度,可是苏谭不为所动。

但我是个例外。

他好像不知道怎么去拒绝我,当我拉住他的袖子摇啊摇,然后眨着一双大眼睛对他露出哀求渴望的神情,这位向来云淡风轻不动声色的 G 大才子会肉眼可见地僵硬,然后问我:「你想要什么?」

那时候我丝毫不怀疑,即使我想要天上的星星,他也有办法会给我摘到,我记得有一次聚餐,一桌子的人喜笑宴宴,我顺手给他夹了一筷子爆辣小炒肉,苏谭当时面不改色地顺筷吃进去,本来喧闹的一桌子人瞬间鸦雀无声,我抬眼疑惑地问:「怎么啦?」没人回答我,苏谭扫了眼旁边的人,说:「没什么。」

后来一个学姐悄悄对我说,苏谭他的口味其实很清淡,当年他保送进本部研究生的时候,院长见了这位传说中的数学天才,为了以示亲近,顺手给他夹了一块辣子鸡,他直接礼貌地拒绝了,据说当时一桌子的人脸色都很精彩,我其实无辣不欢,和苏谭在一起之后,我们每顿都是辣,他从来没有说过什么。

这位学姐当时笑着感慨,说:「当年看你追苏大神追得风生水起,最后虽然追到了,但我们都打赌说这段失衡的关系里,你挺不过一个月,现在看来,追的是你,但是陷进去的,还指不定是谁呢。」

当年年少意气风发,不明白这句话里的意思,也不明白这迁就的背后所代表的一腔深情,我从小到大,一切顺风顺水,也只在苏谭这里栽了个小跤,可他并没有让我栽太久,立马把我扶起来并且从此捧在手心里。

所以我不懂人心的可贵,也不懂人心的难得。

所以才会一直肆无忌惮,有恃无恐,我不知道有些东西挥霍完了,是再也不会回来的。

毕业后的苏谭和他的一个朋友一起创业,有人和我开玩笑说:「即墨,你要小心一点哦,苏谭这样优秀,当心他被社会上的什么小妖精勾走了哦~」

我就趴在苏谭的怀里笑,心里想着,怎么可能呢?我不知道别人的男朋友是怎么样的,但是苏谭,即使是在他最忙的时候,一日的行程他永远都会先告诉我。

只要我想找,不管他在干什么,在忙什么,我总能第一时间找到他。

我被他宠上了天,所以在挥霍时才觉得理所当然。

我研三毕业的那年,苏谭的创业出了点事,和他一起创业的合伙人卷了技术和钱款跑路了,我陪着苏谭一起报警。

我从来没有见过苏谭那样脆弱的样子,像是一瞬间从天堂栽到人间。在警察局里,他坐在长椅上,手捏着眉心,连日来的奔忙让他消瘦了很多,有个警察站在他身前让他做口供,他神色疲倦,说完之后抬眼看见了站在门边的我,还勉力冲我微微笑了一下。

他一直是这样,他知道我崇拜他,知道他在我心里是数学系的那个永远站在云端上的天之骄子,所以他永远不会让我瞧见他脆弱无助的一面,当时从警察局里出来的时候,我问他,他还摸着我的发顶安慰我:「没关系,不用担心。」

直到有一天我去他的工作室给他送饭,十几个男男女女将他围在中间推搡着不知道在说什么,我猜测大概是被他合伙的那个创始人席卷走钱财的投资人,苏谭的解释并没有缓和他们的情绪,有个女人从包里掏出鸡蛋,直接从苏谭的额头上砸了下去。

蛋黄连着蛋液顺着苏谭的额头缓缓流下他俊廷的五官,我脑子「轰」的一声就炸了。

如果是 29 岁的即墨,她经历过人情世故,知道尊严的可贵,她会在那个时候悄悄地退回去,维护苏谭一直以来的骄傲和尊严。但当年碰见这种事的是 24 岁的即墨,那是在她心里一直被捧上神坛的苏谭,所以她像个被侵犯的小兽一样冲出去,瞄准砸苏谭鸡蛋的那个人,张嘴就咬。

我当然寡不敌众,浑身被抓的都是伤,最后还因为打架斗殴被请去了派出所。

苏谭去保我的时候冷着脸,无论我拉着他的衣袖小声地讨好着说什么,他都岿然不动,只是冷着脸帮我处理手上的伤口。旁边的警察还火上浇油:「小姑娘,看不出来你这么彪悍啊,看起来娇娇滴滴的,打起架来跟鲁智深似的。」

我狠狠瞪那个警察一眼。苏谭充耳不闻地低头给我处理伤口,最后的最后,我听见他低声说:「即墨,下次遇见这种情况,你就跑,听见没……」

我还嘴硬想说什么,但是有水滴一滴滴地滴在我的绷带上,我瞬间噤声,我永远记得那个场景,聒噪的警察局中,有人吵架说我电瓶车被偷了,有人哭嚎说我孩子一转眼就不见了,有人在骂小偷……

而在那小小的角落里,我生平第一次看见苏谭落泪,他帮我仔细包扎着伤口,像是那伤是伤在他的心口似的,我想那应该是苏谭第一次为一个女孩落泪,隔着绷带,那水滴灼伤到我的皮肤上。

4

我隔天去苏谭病房的时候,看见他的妻子。

一个很清秀的女人,坐在苏谭的病床旁边给他剥水果,准备水果盘,苏谭半倚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着。

阳光从半开的透明窗中跳跃着涌进来,空气中可以看见细小的浮尘,我倚在门边,看见病房窗台上放着的那盆绿箩。

他们一起朝我望过来,苏谭的目光坦然而疑惑,我瞥过视线,直直地看向那个女人,阳光太过灿烂,所以那一瞬间,她的惊慌和无措全部无所遁形,我不是个坏人,可那刻,我真的,真的从内心的极深处涌起一股喜意来。

她知道我,并且介意我。

可是她的失措不过只是一瞬间,很快便镇定下来,我看她削着手中的苹果,苹果特有的清香萦绕在鼻端,而后她放下刀子,擦了擦手,将水果盘放在苏谭的床头,轻声说:「你先休息,我和……和即小姐出去一下……」

苏谭抬眸朝我望过来,目光犀利,看着我有些防备,他一定是从我和这个女人的暗潮汹涌中窥出一些什么,但他警惕探究地看了我半晌,并没有阻止,而后对那个女人说:「早点回来。」

我在那瞬间有些失神,瞧,即使苏谭失忆了,忘记所有的人和事,我在他的生命中,似乎还是一个外人。

我和苏谭妻子一起出去,我们在一起的氛围太尴尬,我只能说:「王尧和我说,苏谭再观察一段时间就可以出院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老实说,她身上的气质我并不是特别地讨厌,她温和又包容,望着我的目光极其的澄澈坦诚,我真的宁愿她是一个卑劣的人,指着我破口大骂,这样我做起坏事来就会理直气壮,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觉得趁人之危,觉得自己卑劣不堪,我甚至不能坦诚地直视她的目光。

我们一起坐在楼下的花坛上,仿佛是多年的好友一样,她和我说她和苏谭结婚的始末。

「我们是相亲认识的。」她抿着唇笑,颊边有一个小小的酒窝,「你想象不到,他那样的人,竟然相亲。我看见他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我理解她的那种心情,可是下面她和我说了另一个不同的苏谭。

她说他的颓唐:「那时候应该是你们刚分手的时候吧,一开始我不知道,但他酗酒很严重,有一次他胃出血,是我把他送到医院去的。」

她的话寥寥数语,她并没有在我面前炫耀什么,只是很平淡地说着一些事,比如苏谭的母亲重病,比如苏谭的酗酒住院,比如苏谭压力大的时候成宿成宿地抽烟,比如苏谭为了工作室拉投资时的倦怠,比如他加起班来能连续三天三夜只睡了八个小时……明明是一个智商那样高的人,生活上却总是照顾不好自己。

她和我说起苏谭的时候比较多,并没有怎么提到自己,可是我知道,苏谭母亲重病的时候是她在照顾,苏谭住院是她在照顾,苏谭拉投资,压力大,加班熬夜的时候,身边一定少不了她的身影。

最后,她和我提起苏谭和她求婚时候的样子,她望着我,对我笑:「苏谭一直都没有对我隐瞒过你,事实上,在一开始相亲的时候他就明确和我说过,但是你知道,很难有人会不爱他,他给我看过你的照片,在他的钱包里,一张小小的大头贴合照。」她真挚地望着我说,「你其实比照片中更好看。」

「后来他和我求婚,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打动了他还是他只是想找个过日子的人,总之我如愿以偿了。」她望着我,「我不管你们之前有什么,也不管他为什么娶我,我不介意这些,即小姐,你要知道,他现在是我的丈夫,不管他有没有失忆,他都是我的丈夫。」

最后她难得地露出了一点捍卫主权的敌意:「毕竟,当初是你放弃他的不是吗?」

5

当初确实是我提的分手,在 monge 定理中,以平面上任何三个大小不等的圆两两做外公切线,这样得到的三个对应外公切线交点一定落在同一条直线上。

现在已经分不清到底是谁闯入了谁的平面。

唯一知道的,当初是我率先放弃和苏谭相交的直线的――在他最艰难的那段时间。

总之忘记是因何而起的矛盾和争执,在我拉着苏谭见过我的父母后,这个他们一直心心念念的别人家的孩子,只是很奇怪,在问了苏谭的家庭构成和他目前的事业进展后,我父母对视一眼,对苏谭越发的客客气气。

那之后苏谭越发的沉默。

我不知道后面我爸妈和苏谭说了些什么,他那段时间瘦得厉害,而且为了工作几乎到了拼命的地步,我开始和他争吵。

一开始是心疼他不注意自己的身体,到后来就是忙碌得没有时间陪我,我总是在糟糕的年纪遇见他,那时候的即墨,学不会体贴,学不会换位思考,没有敏感到可以发现苏谭清冷外表下想在我面前维持的尊严和体面。

我只是在他很累很累,努力为我们的将来拼搏的时候,埋怨地问他:「你都没有时间陪我。」

分手的导火索是我发现他和学校一位副教授吃饭,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他走的时候忘记了带伞,所以我给他送去,因为怕耽误他办事,所以我在那家饭店对面的咖啡厅坐着,眼睛一直望着饭店的大堂门口,然后我看见他和那位教授一起出来。

这位教授的名声不太好,之前以学分为要挟长期猥琐过我本科的一位很要好的学姐,最后导致了她的自杀,断线的雨幕中,我看见那位教授抬手搭上苏谭的肩,笑着拍拍,而向来清冷疏离的苏谭,我看见他微微笑了笑。

我浑身颤抖。

但我一直隐忍到那位教授离开,最后站在咖啡厅外望着他,他有着怔忪地望着我,然后冒雨跑过来,脸上的神情焦急而慌乱,他应该跟我解释了很多,说了很多,不外乎是他工作室的那些预算和资金链,我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一片空白中,我记得我跟他说:「苏谭,你真让我恶心。」

我想我永远记得那一瞬间他苍白的脸颊和震惊的眼神,雨水顺着他的黑发一滴滴地往下落,他的唇微微颤抖,然后一步步往后退,苍凉和悲哀一点点地浮上他的眼睛,他抬手捂住眼睛,说:「我只想给你一个更好的未来。」

以前刚在一起的时候,我经常开玩笑地和他说,你就是我的神明,是我仰望的存在。

现在我说:苏谭,你真让我恶心。

神明因为爱上凡人,被从神坛拉入凡间,落入七情六欲中,沾上凡尘的烟火,可是凡人却因为神明的光环不在,嫌弃爱上自己的神明。

最后冷战了很久,我和他提了分手,去了美国。

然后我出了一场挺大的车祸,在医院疗养了大半年,在我和苏谭提分手之后,他一次都没有联系过我。所以即使后来日日夜夜地想啊想,日日夜夜地后悔,但我还是赌着气,从来没有回去过。

那时候不知道那就是分开,不知道有些人有些事错过是一辈子的事情,直到五年前,我看见朋友圈大学时的学姐晒出的请帖。

是苏谭的。

说不上来那一瞬间的惊慌失措,我连夜买了票,在我回国的路上,我还在幻想那只是苏谭想逼我回来的手段而已,我想我和他哭一哭,哀求他,我会说我错了,说我的懊悔我的绝望我的无理取闹和不懂事,最后我会求他,求他回来我身边。

那时候的苏谭事业步上正轨,他的手机号码一直没变过,我打给他,他就来了。

然后他和我说:「我们不适合,即墨。」

「我花了三年的时间才想明白,我们不适合,如果那段时间陪你的是现在的苏谭,我会很好地维护我在你心里的形象,我会让你一直崇拜我,爱慕我,只要我想。」他有些悲哀地望着我,「可惜我不是,那时候的苏谭也有很多解决不了的事,他面对你的家庭时会紧张会自卑,也需要为了更多的发展机会去应酬,他不是你的神明,你爱的只是你看见的光环。」

让我绝望的是他的最后一句话,他说:「后来我遇见赵颖,在我最低谷的时候,我才想明白,见过你所有不堪和绝望的人说爱你,才是真的爱你。」

就像我前面说的那样,最后我死死地攥紧他的前襟哭得喘不过气来,一遍又一遍地低头哀求他,可他不为所动,将我攥紧他前襟的手指一根根地掰开,转头就走,一次头都没回。

6

我是个卑鄙无耻的人,就像我在知道苏谭失忆的时候,我卑劣地希望他忘记后面我们之间的矛盾,忘记我和他提分手的那段记忆,我希望他想起我的时候,想到的是那个言笑晏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即墨。

可如今他忘记一切,我想让他重新爱上我。

他能爱上我一次,为什么不能爱上第二次?

我迷恋艾宾浩斯记忆法,你不断地反复背诵着某样东西,当它形成你的本能之后,你就再也不会忘记它,就像我,不断地回忆背诵我和苏谭在一起的分分秒秒,所以爱他像是背诵下来的一段复杂的数学公式,刻在我的骨髓中,成为我的本能。

我想,二十九岁的即墨体贴大方,善解人意,爱苏谭就像刻进骨血中的数学公式,我和他有共同的话题,共同的兴趣,共同的语言。

即使毫无可能,但我想让他重新爱上我,哪怕让我献出我的所有。

我回国进到了苏谭的事务所,那是一个很大的证唤灰姿,复杂的数学算法和金融操作让我痴迷,是苏谭的合伙人面试的我,所以当苏谭在公司看见我的时候,我看见他怔神之后眼中的无奈。

我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抬头冲他微笑,他和我保持很远的距离。

我并没有如他所想的那样对他发起攻势,我正常的上班加班提报方案,苏谭只是冷漠疏离的探究地望着我,但我能看见每次汇报时他眼底的欣赏。

就是这样,我叹息地想,苏谭是个道德感和责任感很严重的人,即使他忘记所有,面对两个陌生的女人,他一样会对他的妻子忠贞,即使他已经忘记为何娶她,所以他能欣赏我,我就已经满足了。

在他失忆后的第六个月,我们完成了一个很大的案子,在庆功宴的末尾,满厅的人都醉得差不多了,他一个人在露台上吸烟,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抽烟,我端着两杯酒过去的时候,他正凝神往露台下望过去,侧脸极其寂寥的模样,我递过去一杯酒,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对他说:「我敬你。」

他偏过头来,长久地注视着我,他的眼神深邃很多,再也不是我能看懂的情绪,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动的时候,他伸手将那杯酒接过来,我们今晚喝的都挺多,这杯酒一饮而尽后,我和他说:「你记得我们第一次接吻吗?」

我鼓起勇气望向他,他看着我,微蹙着眉头,眼睛似乎有泪盈眶:「那时候,你喝多了,我凑上去吻你,你偏过头,我吻在你的唇角。」

我们贴的有点近,他身上有烟草的味道,这样的夜色和酒精给了我极大的勇气,我攀上他的肩,属于他身上的暖意一点一点地侵袭过来,我慢慢靠过去,他的眼睛注视着我,最后我闭上眼踮起脚想要吻上去的时候,他往后撤了一步。

我睁开眼,有些茫然地望着他,他的语气淡薄,像是看着一只掉入陷阱的羊羔,他说:「即小姐,我已婚,我想我们不适合在一起工作。」

我瞬间懂了他的意思,他是故意的。

因为我的不动声色,他大概一直想要辞退我,只是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所以在今晚这样好的氛围中,他故意做出让我误会的举动,引导了这场我的主动,然后再顺势拒绝我。

我已经让他这样费尽心思地去针对。

我仓皇地望着他,他的视线和语气一样的冰冷:「我不知道以前我们的关系,我是失忆,但我想我对自己的认知还是有的,既然我当初选择了结婚,那我想我一定是放弃你了。」他换了句话,像是厌倦了和我试探的游戏,直白得让人恐惧:「不可否认的是,即小姐,我是很欣赏你,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你或许依然对我有着吸引力,但我忠于我的家庭。」

最后他说:「在这种情况下,我永远不会放任我自己爱上你。」

他冷静残酷得不可思议,像只是在和我分析一串数据,我绝望地抓住他的衣袖,我想起很早之前,那时候我想吃冰淇淋,可他管我管得很严,两天一支是极限了,当我想吃的时候,我就耍赖抓住他的衣袖,装作泪盈于眶的样子,虽然我们都知道我永远都哭不出来,可是只要我眨一下,再眨一下,最后妥协的永远是他。

可是现在我不想哭,我想把眼泪用力地憋回去,但是眼泪一颗一颗地落下来,眨一下眼眼眶的泪水会少一点,但睁开泪珠就会不受控制的一串串往下落,泪眼蒙中,我看见他袖子中的手动了动,脸上的神情苍白,但还是面无表情地望着我哭,直到那天最后,他都没有抬手。

泪眼蒙中,我听见他的声音,带着倦怠,他说:「你回美国去吧,不要让我厌烦。」

我绝望地想,他永远都不会对我妥协了。

作者:纸醉金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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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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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深不熟:再见,再也不见

小龙瞎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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