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春如
青山入我怀，你入我梦来
都说人濒死的时候，会回忆起一生中印象最深的时刻。
我看到的是，破旧的城隍庙里，秦宴抱着我说：「凝凝不要怕，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现在，长风吹开纱帘，我的尸体躺在床上。
秦宴牵着别人的手，眼皮也未抬，扔出一句：「烧了吧。」
1
我死了。
怎么死的，我却一点都不记得了。
现在我的魂魄飘荡在半空中，没人能看见我。
我看见自己的尸体在床上，嘴唇上停了只苍蝇，无人在意。
我的模样，怎憔悴二字了得。
还是春桃最先发现了我的尸体。
她像往常一般来喊我起床，看见那张苍白的脸被吓了一跳。
我心里默默给春桃道歉，这么冷不丁发现我死了，她估计是要伤心了。
「小姐，您别吓我啊！」春桃声音带着哭腔，她力气大，即使吓坏了，摇起人来也毫不手软。
若我还没死，此时也要被她摇晕了。
嫁进秦府七年，她仍是喊我小姐。
唉。
春桃的眼泪就像下雨一样流，她用力抱了一下我的尸体，似是给我告别。
我就看着她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不知去做什么。
好春桃，你好歹也帮我收拾一下遗容遗表，不要吓到其他人。
我的魂魄虽然可以自由地飘，但也飘不出去这个房间。
只能等待第二个倒霉蛋。
「姓秦的，你忘恩负义，你让她滚开，我家小姐肯定不想见到她！」
我正在屏风之前来回穿梭，感受飞一般的自由轻盈的感觉，便听见了春桃气得发抖的声音。
她去找秦宴了。
而且还真把秦宴找来了。
我冷不丁地对上秦宴的脸，吓了一跳，随后想起来他看不见我，又放下心来。
我与秦宴已有半年未见，没想到再见竟是这般光景。
秦宴身着月白绣金云纹裳，初起的朝阳给他周身镀了层金光，却没带来半分暖意。
他眉眼冷冽，漆黑的眼瞳中也像是含着雪。
真冷啊。
秦宴褪去了一身少年气，与我记忆中的人再无半分相似。
真残忍啊，时间没在他脸上半分痕迹，却让我变得不像个人样。
秦宴并没有理会春桃。他微蹙着眉，是不悦的意思。
像我这么了解他，我知道，这使他很不耐烦了。
可惜，我不能诈尸让他滚。
但是春桃可以。
「我家小姐真的死了，你如果还记着往日的情分，你就进去看她一眼，和她说几句话吧。」春桃眼睛都哭肿了，可怜巴巴的。
春桃没有要他滚，春桃以为我还喜欢他。
秦宴闻言，却眼皮也未抬，淡淡道：「那就烧了吧。」
我忽然感受到了一道目光，我循着望去，和白盈对上了眼，她在看我的尸体。
春桃刚才说的我不想见的就是这个女人。
说句不要脸的话，我觉得白盈长得像我。
也正是这个愚蠢的念头，才让我原谅了把她从青楼赎回来的秦宴。
死了之后再看白盈，我觉得自己真是傻得可以。
我和白盈，白盈和我。
哪有半分相似。
白盈率先踏了进去，春桃就想去拦她。
可春桃还没碰到她，白盈就高高扬起了手。
我心中一紧，瞬间出现在二人之间。
白盈的手穿过了我的身体，打在了春桃的脸上。
极清脆，极响亮的一声。
明明是打在春桃脸上，我的心却也跟着火辣辣的疼。
我觉得好难过，在这一刻我才有了自己已经死了的感觉。
我护不住春桃，还让她受了人欺负。
我看着她们撕扭在一起。
还好春桃力气大，没落下风。
直到下人分开了春桃和白盈，我才发现秦宴已经走到我房间里面了。
他站在我床边，准确地说，是我的尸体边上。
秦宴垂着眼眸，长睫投下一小片阴影，脸上没什么表情。
让我猜不到他在想什么。
他变得喜怒不形于色。
即使他站在我身边，我也觉得他离我好远。
秦宴就那么盯着我的尸体看了良久，我循着他的目光望去。
我的脸上停了只苍蝇，正在搓手。
哦，他在看苍蝇。
「阿宴，曲凝她……」白盈声音微顿。
「死了。」秦宴补充道。
白盈不动声色地握住了秦宴的手，道：「你不要难过，曲凝她是好人，积了不少功德，会有好报的。」
「不难过。」秦宴抽回了手，答得没有半分犹豫，「上朝要迟了，我先走了。」
他转身便走了，只留下白盈还愣在原地。
白盈回过神，上前拽住了秦宴的手，道：「阿宴，你看看她，这是曲凝，她死了。」
「我知道。」秦宴抿了抿唇，见到白盈不甚好看的脸色，耐心道：
「但我不记得我喜欢她了。就算我以前喜欢她，但那也是从前了。」
「凝凝，以后你只有我，我只有你，好不好？」
秦宴少年时的声音恍若与现在交叠，我看着他对白盈这般，竟然不痛了。
白盈却似是要哭了，坚持道：「阿宴，我求求你，你看看她，好不好？你若是记起来了，你会后悔的。我不想你恨我。」
秦宴最终还是转过身，停在我的尸体旁。
秦宴看着我的尸体，白盈看着秦宴。
他们两人握着手，我看着秦宴皱起了眉。
我太了解他了，即使他失忆了，心性乃至于一切都变了，我也一瞬间就能明白他的意思。
他不想看我一眼。
他站在这里，只是为了白盈。
他依旧盯着那只苍蝇看。
我连死都死得很狼狈。
白盈哭了，但应该不是为我的死难过。
他们两个人抱在一起。
秦宴温言抚慰，吻去白盈的泪痕。
在我的尸体前。
我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但好像也没什么难过。
秦宴失忆了吗？
三年，从苍月山上回来之后，他什么都没忘，唯独不记得我。
我总以为他能想起来，或许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我直到此刻才发现，那个喜欢我的少年，在三年前就死在了苍月山上。
只有我一个人死死地拽着以前的回忆，不肯松手。
像是一场重复过千百遍却又模糊的梦境，终于在此刻坍塌。
天光亮得刺目。
我醒得太晚。
2
变成了鬼之后，我有很多时间怀念从前。
我第一次看见秦宴是在人市。
小孩缩成一团被关在铁笼子里，头上插着草标，身上一股难闻的恶臭。
是血肉烂了的味道。
但他一双眼睛好亮，像是我练字的油烟墨。
他对上我的目光，然后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后来春桃说，他那个眼神很像我挨祖父打时的目光。
又凶又狠，像是狼崽要咬人。
我平日最讨厌书画，也最讨厌挨罚，但那时偏偏想买下他。
想来我对他也算是见色起意。
但我同他的初识实在算不上美好，我是笼中鸟，他是阶下囚，之后也诸多坎坷。
也难怪在漫漫长路上走散了。
我爹娘祖父都在大漠，平日里我和太后娘娘一起住。
在太后宫里住半月，回宅子里住半个月。
这半个月我可以住在宅子里。
起初的几天，秦宴一句话也不说，大夫给他上药时，他疼得晕过去了也一声不吭。
大夫说他这种症状少见，可能一辈子也说不了话。
有许多不敢和人讲的话，我都同秦宴说。
他像是一个树洞，让人很安心。
秦宴起初不理我，后来便也习惯我了，只是静静地听。
我说我不想住在皇宫里，想要回到楼兰去，他黢黑的眼眸也染上一丝哀伤。
我说看见了嘉贵妃将四皇子推进了水里，但太后让我当做没看见，也别同旁人说。
四皇子那年十岁，高烧之后便烧傻了。
秦宴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他拍拍我的手，似乎是要我别难过。
我却更难过了，秦宴也好可怜，却还在安慰我。
我带着春桃和秦宴一起去书院。
我知道秦宴喜欢读书，但男女有别，他不能跟着我一起去。
太后娘娘让秦宴当了四皇子的伴读。
四皇子虽然傻了，但也在学院里读书，只是不用做功课，也不会被山长罚，待遇羡煞旁人。
但四皇子烧傻了之后容易发脾气，一个人呆坐就是一整天，也不和人说话。
但还好他不讨厌秦宴，还会对我傻笑。
那天我去找秦宴和四皇子，我去把食盒拿回来。
要是又弄丢了，春桃该抱怨了。
四皇子和秦宴被众人围得水泄不通。
吵吵嚷嚷的人群中谁也没注意我来了。
九皇子要秦宴从他胯下钻过去。
秦宴面上没什么表情，匍匐在地上，就要往前爬。
我挤进了人群，在一众人的惊呼声中把九皇子推了一把。九皇子踉跄了两步，脸色很难看。
我拽着秦宴往外跑，把带他去了山后的小溪旁。
不知道为什么，我眼泪流了满面。
秦宴轻拍着我的肩膀安慰我。
明明受欺负的是他，他依旧反过来安慰我。
秦宴一笔一划地在我手上写字，掌心酥酥麻麻的，温热。
秦宴总是能让人很安心。
他说，别难过。
我把眼泪全部蹭到了他衣襟上。
泪眼模糊中，我看见四皇子也跟过来了。
他在一旁傻乎乎地吃糯米糖酥，还递给我一个。
尝起来很甜，但是吃得我更想哭。
他们两个人都好可怜，一个是傻子，一个是哑巴。
被欺负了都没法告状。
九皇子是嘉贵妃的儿子，比四皇子小两岁。
中宫无主，嘉贵妃代理后宫，这状也无处告。
我担心他们又受欺负，一有时间便去见水院。
却也怕九皇子来找我的麻烦。
后来我才知道，九皇子是为了那个糯米糖酥。
他要吃糯米糖酥，但四皇子不愿意分给他。
事情愈演愈烈，九皇子不能欺负自己哥哥，只能拿秦宴撒气。
我又生气又难过，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我就将自己的那份点心给了九皇子。
我一出门，便看见九皇子黑着脸等在长廊尽头。
他定是要报当日之辱。
我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
他欺负我将事情闹大了也好，太后娘娘对我好，嘉贵妃还是要看太后的脸色的。
我握着拳，低着头，不知他会如何对付我，越发气恼得想哭。
九皇子却把食盒塞到了我手中，转身走了。
我呆愣愣地抬头，眼泪还在眼眶中打转，他已经只剩了个背影。
3
秦宴第一次开口说话，是我把他带回来的三年后。
那时候我爬到了树上摘花。
粉白的紫薇团团簇簇，开了满树。
我去够枝头的花，忽而看见秦宴走来。
他长得好看，褪去了稚气便是翩翩少年郎的模样。
阳光洒在他身上，他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我想，他要是能说话就好了。
我同他打招呼，捧在怀中的簌簌花落到了地上。
他诧异地抬头，我笑得眉眼弯弯。
秦宴也笑，随后他神色变得担忧。
我忽然感觉身下一轻。我尖叫一声，混着树枝断裂的声音。
我往下坠，秦宴焦急地奔向我。
我砸到他身上，两个人一起倒在落花上。
秦宴抱我抱得紧，他身上是好闻的清竹香。
我听见他的心跳声。
「凝凝，你受伤了吗？」秦宴问。
我的愿望好像实现了。
代价是秦宴在床上修养了半个月。
那半个月，我不停地同他说话。
但后来秦宴都是喊我小姐，那般亲密的称呼，他很少再喊。
我十五岁那年，哥哥打了胜仗，爹爹和阿娘还有祖父都一起回京。
不知道为什么，阿娘不喜欢秦宴，要将他赶走。
我跪在祠堂里哭了三天，晕了过去。
秦宴终于留在了曲家。
秦宴认真又上进，脑子还聪明，遇事也能隐忍。爹爹和祖父都很喜欢他。
但阿娘却说他野心太大，绝非良人。
我及笄之时，便没有去过书院了。
但我每每从太后宫中出来，都正巧能碰上去慈宁宫请安的九皇子。
我有意避开，却还是能碰见。
那日我正抄着佛经。
太后问我怎么看九皇子，我微愣。随即跪了下来，没有说话。
太后轻叹了一声，道：「凝凝儿，你是个好孩子，哀家看着你长大，只希望你以后能平安喜乐。」
平安喜乐，但我心中那个人不是九皇子。
太后轻叹一声，此后我便再没在慈宁宫前碰见过九皇子。
那日下雨，我被困在了小亭中。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九皇子也进来躲雨。
我只能委身行礼。
九皇子将折扇一合，对我一笑，道：「凝凝儿，好久未见。」
太后喜欢那般唤我，他也学。
我努力维持着平和的表情，告辞道：「这雨看起来一时半会儿不会停，我就不等了。」
行经他身旁时，他却虚虚拽住了我的手腕。
我瞪大了眼，抽手站定，心中惴惴不安。
九皇子长相遗传了嘉贵妃的美貌，一双桃花眼看人时总让人觉得要陷进去。
九皇子越发逼近，脸凑得更近。
我退无可退，只能跪在地上，道：「九皇子自重。」
九皇子噗嗤一下笑出了声，笑道：「我在凝凝儿心中是吃人的怪物么？」
「不、不是……」
「那为何每次见我都躲？」
我哑然。
我总不能说几年前他欺负秦宴，让我至今难以释怀。
「凝凝儿可还记得，你说要同我当一辈子的好朋友？」
我诧异地抬头，倏然对上了他的目光。
他依旧在笑，那双桃花眼却显得哀伤。
我莫名地心虚，我曾经有说过吗？我不记得了。
但我幼时，好像确实是与九皇子交好的。
我说：「对不起。」
九皇子说：「曲凝，以后保重。」
我从地上起身，九皇子身影融入了烟雨中，再看不见。
我一走入长音巷，便看见秦宴执伞等在那里。
每次我出门回来，都能看见他等在这。
他手上还有我最喜欢的糖炒栗子，他笑得温柔。
秦宴很好看，笑起来更是像冰水初融春风拂面。
可他却很少对旁人笑。
我高兴我在他心中是特别的存在，也希望他能不必如此戒备其他人。
那年的洛阳城暗流涌动，是风雨欲来之势。
秦宴中了状元，九皇子被封为太子，我兄长交了兵权，来年开春，便回江南。
但元宵节我们过得很开心。
长街花灯如昼，鹅毛大的雪纷纷扬扬落下。
我，秦宴，春桃，四皇子都在。
秦宴很厉害，赢了最好看的镂空双鱼花灯。
春桃带着四皇子去买糕点。
秦宴的声音好听，即使是在嘈杂的闹市，我也能听见他唤我。
「凝凝。」
我抬头，蓦然对上秦宴如墨一般的眼眸。
他的身后是广袤无垠的夜空，烟花砰然炸开。
火树银花不夜天。
秦宴拥我入怀。
我们一句话也没说，也不必说什么。
我从秦宴的怀中出来，看见了春桃和四皇子。
春桃大胆地捂住了四皇子的眼睛，说少儿不宜。
四皇子气鼓鼓地把头偏向一边，生气的样子很明显。
在回去的时候，我们路过了天香阁——全洛阳最大的青楼。
一方手帕悠悠落在了秦宴的头上，楼上传来年轻女子娇俏的笑声。
秦宴看着那手绢微怔，让它从身上掉了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那略微尖锐的笑声惹恼了四皇子，他将那手绢踩了两脚。
我记得清楚，莹白的手绢上绣的是并蒂莲，右下角有盈盈二字。
命运兜兜转转，满楼红袖招，偏偏是白盈的手绢掉在了秦宴身上。
那时秦宴便在意到了青楼里的白盈吗？
我不知道。
我只记得那时我抬头，对上了白盈的眸光，她笑得开怀。
没有半分别的心思，她的快乐只是一件简单的事。
白盈的快乐坦荡荡的。
我弯腰捡起了地上的帕子，和秦宴一起去还给白盈。
我当年也是满心的欢喜。
因为那个拥抱，因为那场烟花，因为我们四个人。
原来诸多厄运，早在快乐的时候就埋好了伏笔。
但那些日子，也的的确确，是我这一生也回不去的好时光。
4
已经到了立春，大雪仍一场接着一场，地上的雪渍未销，便又融了新泥水，脏得吓人。
宫内举办了春日宴，我同我娘一起赴宴。
糕点模样精致，比福满楼的更好吃，我偷偷藏了几块，到时候带给春桃和秦宴。
女眷们都很漂亮，端庄典雅的、温柔娴静的，只有我关注着盘中的小点心。
阿娘叹了一声，却没说我什么。
贵妃娘娘唤我上前，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我的身上。
我起身，踏上了红底织金的绒毯，却不小心绊了一跤。
怀里藏好的糕点也掉下来。
没有满室哄堂大笑，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默默爬起来，将糕点的碎渣收拢好。
贵妃娘娘脸色未变，笑着说：「凝凝还是小孩子心性，到时候多带些糕点回去。」
我俯首谢恩。
回去的马车上，阿娘眼眶红了。
她问我，何必为了秦宴做到如此地步。
我忽然有些难过，我不怕丢人，却不想阿娘如此为我伤心。
我说不只是为了秦宴。
我不想嫁给太子，也不想被关进皇宫里。
过了几日，太子妃的人选便定了下来。
是李太傅家的大小姐。
秦宴也知道了当日宴会的事。
整个京城都知道了。
那棵紫薇树还没开花，光秃秃的，有点丑。
在那里，秦宴将他的平安扣给了我。
样式很简单，上面刻着一个秦字。
秦宴说：「凝凝等我，好不好？」
我说：「你把眼睛闭上。」
没有花的树下，我给了秦宴一个吻。
他的嘴唇很软。
秦宴呆住，睁眼，墨色的眼瞳弥漫起了朦胧的雾，耳垂红得似要滴血。
我看见他连眼睫都在颤，忽然觉得很开心。
我和秦宴成亲之时，朝堂与边疆都不安稳。
皇上病重，太子监国，太子的母族却被查出来勾结叛军。
自那次元宵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四皇子。
旁人都说太子放荡风流，但他确实是一位好的储君。
就连对待自己的母族，也是大义灭亲。
自从叶家一摧枯拉朽之势衰败，嘉贵妃一病不起了。
我忽然想起从前太子还是九皇子的时候，御花园小亭中。
九皇子执伞走来，满身烟雨，一身落拓。
他背负了太多。
我成亲的前夜，我穿好了嫁衣，想给哥哥看。
却看见四皇子从哥哥房间出来。
曲曲折折的抄手游廊，四皇子回过身，像是等了许久。
他像从前一样喊我凝凝，目光却清明。
一切尽在不言中。
往日的大雾在这一刻散开，剩下夜凉如水。
我看着他朝我走来，我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也不怪他骗我，皇宫本就生存艰难，他瞒着我是应该的。
其实四皇子露出的破绽很多，往日相处中的微妙疑惑，仿佛也能在此刻解开。
我也从哥哥和秦宴的口中听说了四皇子现在得势，隐隐有要与太子较量的意思。
四皇子先开了口，他说：「凝凝，你穿上嫁衣很好看。」
但我不知道该如何与现在的四皇子相处，只好看着他，又点点头。
「凝凝，我以前都是骗你的，你气我吗？」四皇子看起来有些小心翼翼的。
我摇摇头，说：「我可能还需要时间适应一下，但我们还是好朋友。」
四皇子却苦笑，说：「凝凝，你不怪我，让我好难堪。」
我有些惊讶，四皇子的眼中，是我看不懂的情绪。
他说他会水，那时候假装挣扎着沉入水底，只是不想活。
他还说当时被我救上来，听见我哭得好大声，吵死了。
他说曲凝，以后不要随便救人了。
我好像懂了他的难过，他转身走了。
我总是看着别人的背影，自己留在原地。
每个人都往前看，只有我陷在过去。
好在伤心习惯了，难过也显得不那么痛了。
人总是在一边长大，一边失去。
但我还有秦宴，还有春桃。
后来我才知道，万事东流水，万事都成空。
那天夜里注定不平静，东边隐隐闪着火光。
那是东宫的方向。
我嫁衣还没换下，被哥哥推到了地道里。
哥哥催得急，却始终不敢看我眼睛。
我说好，我会去的。
哥哥说，凝凝，对不起。
小时候哥哥老是欺负我，但每次我闯了祸，挨祖父罚时，他总会站出来替我受罚。
父亲母亲将我留在洛阳时，哥哥哭得好难看，说他给我换，让我走。
到了大事关头，我反而变得平静了，我问哥哥，为什么。
哥哥说靖侯府与叶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我说，我明白了。
靖侯府与叶家同气连枝，自然是不可能让四皇子赢。
同意秦宴娶我，不过也是计划中的一环。
一边是血肉至亲，一边是我的恋人和朋友。
地道一片黑暗，尽头不知在何处。
我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身后的兄长。
这地道真长，长得好像一辈子也走不完，只余我提着一盏灯。
好孤单。
我将秦宴给我的玉佩攥在手中，好像心里也没那么苦了。
地道的最后是一方石阶，我费力打开机关，看见头顶一线微弱的天光。
已经是白天了。
我看见天光尽头，秦宴一身白衣染血，却仍对我笑着，向我伸出手。
空气中是浓烈的血腥味。
秦宴牵着我，捂住我的眼睛，温声道：「凝凝不怕。」
他的掌心温暖，带着薄茧，我又没出息地想哭。
说不怕是假的，说不担心也是假的。
但这一刻，我却什么也不想问了，只扑进他的怀中，眼泪洇湿了他的衣服。
秦宴知道我在想什么，他温柔地抱着我，道：「大家都没事，凝凝不要怕。」
我泪眼模糊地抬头看秦宴，他摸摸我的头。
「什么都没有发生的，凝凝，我舍不得让你难过。」
外面风雨飘摇，我穿着嫁衣蜷缩在秦宴的怀中。
他说：「凝凝，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5
我的魂魄始终只能在我尸体不远处游荡。
我在灵堂里，来来往往看见了不少人。
恍惚觉得那些爱恨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看着他们悲戚的样子，我竟然只觉得茫然。
秦宴倒是确确实实的铁石心肠，几次经过灵堂，却没一次看过我。
当鬼不会累，但我仍习惯睡觉。
我不到处乱跑，很安静地躺在我的棺材里。
睡意朦胧间，看见白盈到了我身前，在我的胸前一阵翻找。
衣襟都被她弄乱了。
我惊愕之余又是感叹，委实没想到会有女人对我的尸体下手。
白盈和秦宴果然是相配的。
一个清冷禁欲，一个大胆奔放。
该是天生一对。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成了鬼，我好像能看见活人周身的一层光晕。
白盈身上亮的是粉光，娇娇绕绕的。
很衬她。
白盈终于在我身上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我看着那平安扣，感觉有些眼熟。
恍惚记起那是秦宴送我的。
白盈帮我收拾好了衣领，拿着玉佩就走了。
我准备继续躺在棺材里睡觉，却不由自主地被看不见的线牵着走。
像是个风筝一般。
原来那枚玉佩，才是禁锢住我魂魄的东西吗？
我忽然又有些唏嘘，我竟然喜欢秦宴至此。
死了都不得安息。
白盈将我带到了她的卧房。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的房间。虽与白盈同在秦府三年，可自她搬进这间房后，我便再未进来过。
白盈将平安扣放在了妆奁中，我的魂魄只能在这间屋子里飘。
我又迷迷糊糊地趴在桌上睡着了。
吱呀一声，有人推开门。
我抬头望去，和秦宴对上了眼神。
那么一瞬间，我都要以为他看见我了。
不过好在他又望向了别处，唤道：「白盈。」
白盈去梳洗了，我坐在一旁，打量秦宴。
白日里的那圈金光原来不是朝阳映在他身上的，他现在身上也有层光圈。
看起来怪暖和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白盈终于穿着里衣出来了。
白盈从前是天香阁的花魁，色艺双绝。肤若凝脂，顾盼生辉。
好一幅美人出浴图。
但我心中又郁闷起来，若是白盈和秦宴同房，我岂不是还要在边上看着？
真是羞死鬼了。
好在秦宴让白盈把外衣穿上了。
不解风情。
白盈似是想起那枚平安扣，将它从妆奁中拿了出来，递给了秦宴。
秦宴垂眸望着那平安扣，若有所思的模样。
秦宴又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这时候，我才真真切切地知道，秦宴能看见我。
我不由得坐正了身子，将手中的果子又放回到盘里。
当鬼好饿，我只能吸吸果子的精华。
第二天，我便被一阵摇铃声吵醒，我的魂魄被人引到了我房前的法阵中。
是个阴雨天，天色雾蒙蒙的。
我在法阵的中央看见了一个穿着玄衣的老道士。
胡子花白，眼神却清明。
他一眼便看见了我。
我恍惚知道，自己应该是要离开了。
每次分别的时候，都是在下雨。
明明知道自己有可能会灰飞烟灭，但我却怕不起来，甚至感到了一丝解脱。
「曲小姐，你还记得我吗？」
他也喊我曲小姐。
没有谁觉得我是秦宴的妻。
我顿了一会才开始思考他的问题，然后摇摇头。
我不记得他了。
那老道士叹了一声，转身过身去问秦宴：「您真的想要送走曲小姐吗？」
秦宴面上没什么表情，他道：「鬼魂不该留在人间。」
秦宴转身走了，老道士嘴里念着我听不懂的东西。
我看着秦宴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在看不见。
为什么每一次，都是我看着旁人走远？
好在我并没有伤心太久，又昏昏睡去。
我再醒来的时候，便有人引着我往前走。
6
地府并没有传闻中那般可怕。
道路两旁都亮着灯火，周遭是广袤无垠的曼殊沙华花海。
忘川里浮着星星点点的光。
我站在往生镜旁，一点星光从忘川飞入天镜中。
那些记得的、忘记的，一幕幕交叠。
九皇子被嘉贵妃训了，小小的身体哭得一抽一抽的。
我握住他的手，和他说，我们要当一辈子的好朋友。
四皇子被我从水里捞上来，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吓坏了，哭得好伤心。
四皇子睁开眼，语气不甚好，道：「别哭了，你好吵」。
我和秦宴初见。
我一掷千金买下了被锁在笼中的秦宴。
那位老道士劝我道：「小姑娘，那不是你的际遇，莫强求。」
那年元宵节。
白盈和秦宴身上系着一根看似随时要松开的红线。
那手帕被秦宴拂落，却又被我捡起来。
秦宴和白盈身上的那根红线，原来是我系的。
三年前，皇上派秦宴监军。
奕城一战输得惨烈，秦宴也失踪。
我从洛阳道漠北，最后在苍月山上找到了的秦宴。
他身边却跟着女扮男装的白盈，看我的眼神却是陌生戒备的。
那根红线，细细密密，缠住了他们。
往生镜中，最后只余我一人。
我苍白着脸，躺在床上，春桃哭得好伤心。
我有些茫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前。
我的心，居然这么痛吗？
但我却没有半分感觉。
「你是伤心死的，自然不会再痛了。」
我一怔，望向说话的人。
孟婆给我端了杯茶，上面还浮着小朵小朵的花。
她叹了一口气，道：「你也真是可怜，搅和进了鬼君和那狐妖的劫数里。」
「秦宴是本是鬼君转世，只待这一世渡了情劫，积攒愤怨之情，便能重新临世。」
我愕然，「这么说，是我害了他过不了情劫？」
孟婆摇摇头，道：「也不能这么说。这情劫原本是鬼君和那狐妖的。与你相识的那秦宴，在苍月山上碰见白盈时，便算是消失了。」
我默然。
其实我已经能将少年秦宴和现在的秦宴分得开。
不是他。
上穷碧落下黄泉，我再也见不到那个把我护在怀中的人了。
「也不要难过，小姑娘。鬼君临世人间是会有大乱的。「孟婆安慰我道：」你阻止了鬼君降世，可以实现你一个心愿。」
我摇摇头，道：「我没有心愿。」
孟婆轻叹一声，道：「不着急的，你慢慢想。」
人生在世，有求皆苦。
我现在无所求，只觉得万物都开阔。
刚才看那往生镜，我觉得像是在看旁人的一生。
我正准备饮下孟婆汤，却在一抬眼的时候，看见了忘川彼岸，遥遥之处，秦宴好像向我奔来。
一如当年紫薇树下。
我的心变得沉闷闷的。
我听见了我自己的声音。
「我的心愿是，永生永世，再不与秦宴相逢。」
那年城隍庙里，雨下到半夜便停了，野渡残风晓月
我在秦宴怀中听夜风呼啸，听老鼠奔忙生计。
听秦宴在破旧的神像前，说他会对我好。
但大多好物不牢坚，彩云易碎琉璃翠。
万事东流水，都是梦中客，蜉蝣身。
若是结束在那里，应该是我们最好的结局。
7 秦宴番外
我是在苍月山上第一次看见她的。
她眼睛都哭肿了，不知道为什么，让我莫名的烦。
她看见我和那只狐狸在说话。
她明明很难过，却还是一言不发的跟着我们，不肯走。
很麻烦。
狐狸说我以前很喜欢她，我不信。
她的名字叫曲凝。
似乎是眼泪哭干了，她再看见我也不提以前的事了。
但我每次看见她小心翼翼出现在我面前的模样，我心中总会有莫名的难受。
我觉得我以前应该是不喜欢她的。
但我的世界好像只有她有颜色，其余都是黑白的色彩。
没有什么能让我的心中起什么波澜，打仗、夺权、扶持四皇子上位，对我来说都是无趣至极的。
只有她，让我心里不好受。
那种失控的感觉让我不悦。
我有次听着皇上讲了从前的事情。
但就算那一桩桩一件件都对应起来，我也不觉得那个故事里的人是我。
我也不觉得她喜欢的人是我。
这令我更生气！
她只是在借着我的脸，看别人。
岁月流水间，我忘记了凡人的生命那么脆弱。
三年，她无声无息地死了。
那个叫春桃的侍女非要我去看她，我见过的死人很多，没什么好看的。
但我还是跟着去了。
我看见她的魂魄闪着灵光，很活泼欢快的样子。
和她活着的时候不一样。
她很开心么？是觉得解脱了？
我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滋味，她没有可留恋的，我自然也不会留恋她。
我看着她的尸体，苍白憔悴，是腐败的气息，全然不似她的发着淡淡荧光的灵魂。
我说，那就烧了吧。
那魂魄安安静静地浮在一边，像是泄了气。
我的心又莫名地难受起来，我不想看她。
白狐却拽住了我，求我留下来。
我心下不悦，想甩开白狐的手。
发现了她假装不在意，却还是紧紧地盯着白狐牵着我的手。
当着她的面，我故意亲了白狐的脸。
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我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既痛快，又难受。
她在意的究竟是我，还是那个已经消亡了的一缕魂魄？
我的魂魄缺了一缕，除了白狐没人知道。
我也不甚在意。
但我最近反常的行为却越来越多了，我几次经过她的灵堂，看见她的魂魄百无聊赖地飘。
还看见她偷偷吃果子。
她每次看见我都恨不得缩成一团。
那天夜里，白狐说她找到了我残缺的那缕魂魄。
竟是那枚小小的平安扣。
白狐说是从她的尸体上找来的。
我看向她，她又吓得一个激灵。
我觉得很可爱。
那天晚上我带走了平安扣。
她的魂魄和我的那缕魂魄交缠在一起，分不开。
我忽然有些好奇，我从前当真很喜欢她么？
我的那缕魂魄回来，我或许就能知道了。
那天夜里她战战兢兢地在四处飘，我知道，她在躲我。
最后似乎是累了，又或者发现我并不在意她。
她栖在了我的床榻边。
她似乎是做了噩梦，哭得好伤心。
我叫醒她。
她迷迷糊糊地钻进了我的怀里。
魂魄没什么重量，我看了她一夜。
好像不需要那缕魂魄，也不需要那段记忆。
我确定了，我是喜欢她的。
若是那段缕魂魄回来能让她开心，也没什么不可以。
但第二天，她在法阵中央，看我的眼神依旧小心翼翼又充满戒备。
我知道，她什么都不记得。
有关于我的，她什么都不在意。
我不想看她那般小心翼翼的模样，心莫名地疼起来。
道士送走她后，我看着法阵中央空荡荡的。
我的那缕缺失的魂魄回来了，我的心却像空了更大一块。
我失去她了。
我破了封印，闯进地府。
她在看到我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却又是难过的模样。
我奔向她时，她刚饮下孟婆汤。
我那颗残缺的心脏跳得更快。
她的身影在我面前瞬间消失。
孟婆说，她许愿永生永世不要见我。
我没有回答，心中也没有其他的念想。
几百年上千年，我总能等到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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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10 19:0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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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心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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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入我怀，你入我梦来
鸠森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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