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国公主,我的夫君造反了。
他和我表姐率军攻城那日,我被押上了城楼。
守城将军将我推搡上前:
「同嘉长公主在此,叶贼尔敢越雷池一步,定教你发妻血溅五步!」
他想用我要挟叶崇退兵。
可他不知道,叶崇最恨的就是我。
他恨我当年处心积虑,拆散了他和我表姐这对有情人。
1
叶崇闻言,身形一顿,身后的大军便蓦地停在了原地,战鼓声也随之停下。
他抬起脸望了眼城楼,又转头和身旁的岑潇耳语了几句。
我的心乱跳了几下。
守城的娄将军用刀柄攮了下我的后腰:「说话!」
我吃痛,连忙道:「叶崇,是我,卫蓁。」
我用力到都能尝到喉咙口的腥甜,可话音落下,叶崇端坐马上的身子还是笔挺的,似乎毫不在意。
我有些尴尬。
其实我早就预料到这番冷场。
叶崇围城的第一时间,皇帝便派兵将京城叶府团团包围,可掘地三尺没找到一个人质。
他恼怒之下,直接命人去隔壁长公主府把我抓了。
我被带到德阳殿,气都没喘匀,就兜头被皇帝扇了一巴掌。
那一掌的力道又重又狠,我左半边脸都木了,耳边嗡嗡作响,好半晌才听见他在狗叫什么。
他问:「叶府的人都去哪里了?」
我摇头:「臣妹不知。」
他一把抓过我的衣领,咆哮:「是不是你放走的?」
我捂着脸极力否认:「自然不是,若是我,长公主府也该人去楼空。」
他咬牙瞪眼许久,到底是放开了我。
我头脑昏沉地跌坐地上,还没来得及庆幸,眼前一暗,是皇帝蹲了下来。
「同嘉,你们伉俪情深,那叶崇他,肯不肯为了救你退兵?」
我倒吸一口凉气,慌忙解释,叶崇若有半点顾及我,能招呼都不打就造反吗?
他却冷冷笑了:「事已至此,试试也无妨。」
他一挥手,我就被拖了下去,盛装打扮后被押上了城楼。
果然,叶崇认出了我,却无动于衷。
娄将军叹口气,利刃出鞘。
生死攸关之际,我回头道:「等等,容本宫再试一次。」
娄将军皱眉问:「殿下还要自取其辱?」
我恨恨咬牙:「万一他郎心似铁,我就跳下去砸死他。」
娄将军肃然起敬,解开了我手上的绳索。
我高高立在城墙上,提气大喊:「叶崇,还记得你的承诺么,但有所命,莫敢不从,我要你救我!」
叶崇充耳不闻。
我闭了闭眼,继续喊话,声音却不由自主发抖:「你答应过的,不准食言,求求你,救救我!」
叶崇岿然不动。
我气得摘下腰间物什砸了过去:「你耳朵聋了?」
他终于有反应了,他一把接过岑潇递过去的弓箭。
下一刻,身上一凉,我低头,看到肋下插着一支箭,创口血流如注,污了华服。
城楼下的叶崇还持着弯弓,那双拉弓的手,稳如磐石。
四目相对,他把弓扔给岑潇,做了个冲锋的手势。
痛楚此时才蔓延开,瞬间抽干了力气,我仰面摔在了城楼滚烫的青砖上。
周遭轰鸣贯耳,乱作一团,没有人管我这个人质的死活。
叶崇,你好样的。
我吐出一口浊气,阖上了双眼。
2
不受宠的公主是这样的,被所有人弃如敝屣。
可我原来,是受宠的。
我的生母岑贵妃宠冠后宫,而我,子以母贵,一出生就得了封号,周岁宴上就破格被赐了五百食邑。
我自小住在冬暖夏凉的缀云宫,钟鸣鼎食,珠围翠绕,仆从如云。
父皇亲自为我开蒙,教我书法,就连在御书房接见朝臣和批阅奏折之时,都将我抱在膝上。
那时候,别说旁的公主,就连嫡出的皇子卫柏也没有我风光。
我十二岁那年,舅父岑将军打退北戎,反攻三州,立下大功,母妃也诊出有孕。
双喜临门,那年的冬至宴,便格外隆重热闹。
父皇为了迎接难得回京的舅父,命南府排演了一出秦王破阵曲,就连伴舞的都是货真价实的大内侍卫。
宫廷的靡靡之音中,难得有这样金戈铁马之声,我听得津津有味。
一曲毕,我出门更衣时,却见领舞的少年一脸郁卒。
我朝的大内侍卫都选自勋贵子弟,我以为他自矜身份,认为当众献艺失了身份,很不高兴,便轻咳一声叱问:「冬至佳节,庆功之宴,你为何面露不豫?」
他闻言,立刻单膝跪地:「回禀公主,臣并无不悦。」
我哼了一声:「本宫看得真切,领赏时就强颜欢笑,如今脸色比锅底还黑。」
「臣……」他犹豫了一下,「臣是自嘲。」
「哦?」
「臣在战功赫赫的岑将军面前舞剑,实在是班门弄斧,贻笑大方,故自惭形秽。」他越说声音越低,似是心情低落。
我一愣,反过来开解他:「将军守土,侍卫护君,只要做好分内之事,并无高下贵贱之别。」
他抬头,眸似星子,很快又低下头去:「公主所言极是。」
我正要离开,突然又停下:「不过,你若有志报国,本宫可为你引荐。」
语毕,我转身入席。
而那道身影,在我走后,还愣愣跪了许久。
听雨在宴后告诉我,那领舞少年名为叶崇,是叶美人的侄儿。
叶家落魄,叶美人宫女出身,圣眷不隆,怕是用尽了手段,才给侄儿争取到御前行走的侍卫之职。
数日后,叶崇求见。
他说他不愿安逸一生,想随岑将军守边关,杀贼寇,立战功。
我微笑:「你既想好了,本宫便助你一臂之力。来日封狼居胥,可要承我的情。」
少年展颜,灿烂如破云之日,他说:「公主提携没齿难忘,日后但有所命,莫敢不从。」
来年开春的饯行宴后,父皇的身边少了个三等侍卫,舅父的亲卫中多了个十八岁的俊朗少年。
叶崇踏上了他的征程,而我鲜花着锦的生活终结在十三岁那年的秋夜,母妃难产而亡,一尸两命,父皇闻讯呕血,卧病数月后,猝然驾崩。
那之后,我从掌中珠沦落成脚底泥。
太后与皇帝碍于兵权在握的舅父,不敢做得太过火,可宫廷里,多的是暗中磋磨人的手段。
除了公主的名头,我几乎失去了一切。
父皇曾说,他会给我寻这世间最好的男儿做驸马。
我已不敢肖想最好的驸马,我只盼着有人能拉我出泥沼,不论是破落户还是商户子,我都不在乎。
可不等我借嫁人从深宫脱身,郦朝先面临内忧外患。
德政四年,我十七岁,郦朝西南少民叛乱,朝廷调兵平叛。
北戎趁北境兵力不足之际,突率大军压境,一路摧枯拉朽,攻破铜关。
舅父战死阳关之下,才守住了郦朝第二道防线。
朝廷闻讯炸了锅,主战派主和派闹得不可开交,差点在早朝打起来。
太后和皇帝不想两线作战,立挺主和,派了使者北上。
和谈的结果就是,割地赔款嫁公主保安宁。
听雨气喘吁吁汇报了这个消息,她艰涩道:「公主,和亲人选,定了您。」
不出所料,岑家男丁悉数为国捐躯,昔日煊赫的将门只剩表姐岑潇一个孤女。
太后再无顾忌,正好借机打发了我这个眼中钉。
3
北戎迎亲使团入京的第二日,皇帝在皇极殿举办国宴,为他们接风洗尘。
我坐在皇帝下首,垂眸忍受着使团众人肆无忌惮的打量和评头论足。
直到酒过三巡,我才以更衣为由去了偏殿。
打发了听雨去办事,我阖上门,一头栽倒在柔软厚实的绣床上,深吸口气,放松了绷紧的身体。
这里僻静,没有刺鼻的酒气和北戎人身上浓重的酥油味,反而弥漫着若有似无的淡香,令人昏昏欲睡。
我静静闭上了眼睛,不多时,小腹处生出融融暖意,淌向四肢百骸,渐渐地,暖意变得越发灼烫,烈火般席卷全身,烧得我手脚俱软,口干舌燥。
我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揪着锦被微微喘息。
已经半盏茶了,怎么还没人来。
就在这时,一只手掀开了纱帐,轻触我的额头,有男声低呼:「好烫。」
不,是好凉,好舒服。
我心下一松,抓住了他要挪开的手,用脸颊蹭了蹭。
来人用力抽手,语气急迫:「公主,坚持一下,臣去叫太医。」
「不,」我却顺势倚入他怀中,紧紧环住他劲瘦的腰,「别走。」
他玉质的勾带又硬又冷,让我有一瞬间的清明,好像,有哪里不对。
可此时,殿内那股若有似无的香味渐浓,钻入鼻腔,也钻入心底,处处点火,让我重坠梦中,神思不属。
而他的呼吸也急促起来,身体却紧绷而僵硬,迟迟不动。
我难受极了,毫无章法地在他怀中扭动,啜泣:「帮帮我。」
不知是碰到了哪里,拉到极限的弦终于绷断了,修长的手抬起我的下巴,唇舌相抵,耳鬓厮磨。
摇曳烛火下,映出一双交叠的剪影。
门突地被撞开,撞碎一室的旖旎春情,秋风卷入,吹散所有的意乱情迷。
我睁眼看向门口,蓦然发现屋子里涌进许多人。
听雨奔进来,扑通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公主,天呐,怎么会这样!」
「这就是贵国和亲公主的教养,在迎亲使团的接风宴上与人偷情?」一位异族装扮的贵妇人冷哼一声,面露讥讽。
与她同行的戎族妇人帮腔道:「都说我们戎族不开化,如今看来,明明是自诩礼仪之邦的人更加不知廉耻。」
一句话,将在场的郦朝之人说得面红耳赤,可偏偏,无人能反驳。
我瞥了一眼案几上的香炉,已经熄了,室内的迷情香也被吹散。
我冷眼看着,一言不发,等着正主到场。
林太后很快赶了过来,一向从容不迫的她面色煞白,大步上前,高高举起右手:「丢人现眼!」
我熟练地歪头,避开大部分力道,只受了一点掌风。
我捂着脸,撑起身子:「太后,木已成舟,你便是打死我,也无用了。」
她的眼神几乎要吃人,我想,她猜到我是故意的了。
我面上不显,心中却畅快,不论如何,我不用和亲了。
林太后还必须收拾这个烂摊子,谁让我的奸夫,是她嫡亲的内侄呢。
我忍不住回头看了披衣而起的男人,然后,陡然怔住。
他,不是林泽书。
心下一失,方寸大乱。
林太后接过宫女递上的衣服,甩在我身上,冷声道:「穿上衣服,滚出来。」
众人纷纷退走,眼神异彩纷呈,有讥讽,有嫌弃,有嘲笑,也有担忧。
我怔怔回头看他,浑身战栗:「你是谁?」
他抬起垂着的眼,与我对视,黑白分明的眼中飞快闪过一丝情绪,喉结滚动,吐出两个字:「叶崇。」
是他。
当年的小侍卫,舅父手下的得力干将,也是……表姐的未婚夫。
好不堪的重逢啊。
我眼睑微颤,浑身发抖,睡错人了,全完了。
他将衣衫披在我肩上,用力按了按,低沉的嗓音里有安抚的意味:「别怕,臣会护着公主。」
他一个不过四品的将军,如何护得住我,连他自己都要被我害死了。
我浑浑噩噩地穿衣,手抖得几乎无法系上衣带。
4
再回皇极殿,原本的宾客已被清场,只留下了林太后,皇帝,以及北戎迎亲使团中的话事人。
与太后皇帝铁青的脸色相比,那满脸络腮胡的使节却姿态悠然,自饮自斟,似乎对这桩奸情乐见其成。
我和叶崇刚跪好,皇帝腾地站起来,抄起一个酒壶砸过来。
叶崇眼疾手快接下来,没让我头破血流。
这一举动激怒了皇帝,他咆哮:「谁让这对奸夫淫妇上殿来污朕的眼,来人,拖下去乱棍打死!」
林太后皱眉,正要开口阻止,北戎使节先说话了:「陛下别动怒,先谈国事。」
皇帝顶了顶腮帮子,露出一个难看的笑:「那使者什么意思,不如直说。」
使节咧嘴笑了:「简单,答应三个条件,和谈照旧。」
太后一愣,不动声色问:「使者请讲。」
「第一,这个女人,同嘉长公主,婚前失贞,不敬汗王,我们要带走她,马踏而死,以儆效尤。」
太后呼了一口气,不在意道:「可以。」
我瞬间颈后汗毛倒竖。
「第二,镇北将军叶崇,此前在战场上伤我将士,如今胆敢染指汗王的女人,我们要他的未婚妻岑潇。」
我脑子嗡地一下,浑身的血都冷了,一子错,满盘皆输,我愿赌服输就是,怎么可以牵连无辜的表姐!
太后收了笑。
岑家满门忠烈,与北戎隔着血海深仇,若是公然将岑潇拱手交给敌人,那朝廷威严何在,人心何存。
不等太后权衡完毕,皇帝迫不及待道:「可以。」
「三嘛,」使节表情玩味,「和亲的换成嫡出的同乐长公主。」
太后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与之相反,皇帝的表情却陡然放松,他脱口而出:「朕答应了。」
他无视殿内刺向他的三道目光,笑呵呵举杯道:「那以后汗王便是朕的亲妹夫,两国当永结友邦,不起战端。」
使节也碰了一下,一饮而尽,然后开口告辞。
皇帝起身送了两步,又折回来,呸了一声:「野蛮人,倒知道见好就收。」
太后终于忍不住了,不顾还有我和叶崇在场,开口质问:「卫柏,同乐是你一母同胞的妹妹!」
皇帝皱眉:「是委屈她了,朕会多给她添妆的。」
「你!」
「母后你别气了,不是你说的,嫁一个公主就能解决的事,何必要将士们用命去填。」
太后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可那是同乐,她们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皇帝也拉下了脸,「朕意已决,不必再议。」
说完,他拂袖而去。
太后久久不动,像是一座凝固的雕像,半晌后,她开口:「同嘉,你给哀家滚出去。」
我沉默着起身,转身而去,跨出殿门前,我回首望去。
太后把脸移向叶崇的方向,眸中映着跳动的火焰,亮得惊人:「叶将军,要不要做个交易?」
下一刻,殿门阖上,叶崇的回答被关在了皇极殿中。
5
和谈失败了,因为第二日,理藩院的北戎使团被全数暗杀。
皇帝得知消息,又惊又怒,可木已成舟,他只能硬着头皮应对北戎大军复仇的铁蹄。
叶崇主动请缨,立下军令状,携五千名精锐,深入北戎腹地,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差点生擒主将。
又趁北戎大军回援之时,破釜沉舟,主力尽出,追击千里,斩敌万人,直接夺回了铜关。
这一战,历时两年。
叶崇悍不畏死,身先士卒,成功收复铜关,成了笼罩在北戎人头顶的阴云。
再次见到叶崇,是庆功宴上。
皇帝一改之前倨傲的态度,和颜悦色地赏金封爵送宅邸,一幅君臣相得的画面。
许是喝多了,皇帝想起面前这位二十四岁的青年将军还未有家室,便说:「爱卿功业已立,也该成家了,可有心仪的闺秀?」
这话一出口,宴上气氛陡然微妙起来。
很多人都偷眼看向女宾席的我和岑潇,毕竟当初偷情之事闹得人尽皆知。
当年岑潇听闻,很快去找了叶崇退婚,可退婚后,二人似乎并无嫌隙,还一起去了北境,并肩作战,共御外敌。
人人都说,他们藕断丝连。
而我,身居后宫两年,都能听到不绝于耳的流言蜚语。
不外乎便是我承担了公主的荣华,却不肯背负和亲的责任,为了逃避职责,处心积虑勾引表姐的未婚夫,拆散一对有情人,既无私德也无大义。
如今,皇帝旧事重提,众人便都好奇此事如何收场。
叶崇似乎对这个问题也没有准备,他下意识看向岑潇。
她勾唇一笑,迎着他的目光微微颔首。
叶崇松了口气,也点了点头。
我呆呆看着他们眉目传情,感觉左胸口处隐隐作痛,呼吸不畅。
「回禀陛下,臣斗胆,求娶……同嘉长公主。」
我怔怔抬头,目光越过重重人群,看向那个抱拳半跪的身影,箭袖和腰带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姿,侧脸的轮廓利落俊美。
以他如今的权势地位,其实完全不必屈就我这个声名狼藉的公主。
就连皇帝也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叶崇没有犹豫,声线沉稳:「臣,爱慕同嘉长公主。」
皇帝眨眨眼,对我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哦,同嘉她,还挺有本事,两年了,还让叶将军念念不忘。」
像是有人隔空扇了一巴掌,我面上灼烫,桌案下的手也紧紧蜷起。
无地自容。
太后笑意僵住,轻咳一声提醒:「陛下。」
「哦哦,」醉醺醺的皇帝回神,「爱卿喜欢,朕自然是要成人之美的,来人,拟旨。」
咚咚咚,心跳得这样快。
叶崇他为何会当众求娶我,是同情,是愧疚,抑或是,喜欢?
两年前,昏暗的罗帐下,我没看清他的脸,灯火通明的皇极殿,我不敢看他的表情,如今,连揣测都没有根据。
我轻抚肩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当年他掌心的温度。
宴散时分,我刻意等在了出宫的御道边,却等来了并肩而来的一双人。
是叶崇和岑潇。
我往后退了退,藏在了树影里。
「叶崇,当年蓁儿被人暗害失身,遭人耻笑,举步维艰,如今得了赐婚,也算苦尽甘来。你以后要好好待她,不然,我的箭可不是吃素的。」
叶崇低声道:「那是自然,公主是小姐的表妹,也……」
他们走远了,叶崇后面的话便散落在风里。
夜风袭来,卷走身上的暖意。
原来,是为了岑潇啊,因为她的一句话。
6
德政六年的十月初五,黄道吉日,诸事皆宜。
我十里红妆入主新建的长公主府,嫁给了新任北境主帅,骠骑大将军叶崇。
不能说不高兴,六年了,我终于逃出了皇宫。
也不能说很开心,因为这桩婚事,不过为了遮丑。
前院飘来的歌舞管弦之声渐渐零落,趋于安静,预示着婚宴已近尾声。
我坐直了身子,听到门「吱呀」一声,听雨携众婢行礼问好:「见过大将军。」
「这里是长公主府,叫我驸马吧。」
片刻后,盖头下出现一双赤红描金长靴。
下一瞬,视野骤然开阔,他掀起了盖头。
我顺势抬眼,他双颊因醉酒染上一抹绯红,眼神却还算清明,嘴角微弯,是一个不太自然的笑。
我移开眼,心中莫名酸涩。
喝了合卺酒,唱了撒帐歌,听雨带着人出去了,寝屋内便只剩我们一双新人。
龙凤喜烛的灯花突然爆了,「噼噼啪啪」一阵响,打破沉寂。
我和叶崇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对不起。」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复又齐声问:「为何说对不起?」
叶崇眉眼弯弯,温声开口:「公主何出此言?」
我手心出了层薄汗,嗓子眼又干又紧,心也像是被捏紧了。
可能是我脸色不好看,叶崇靠过来,抬起手:「怎么了,脸色这样苍白?」
我下意识一躲。
他的手便落了空,顿了顿才握拳收回。
压了很久的话终于憋不住了,我脱口而出:「两年前那件事,是我自导自演,而非遭人陷害。」
他笑意顿收。
剩下的,我便如竹筒倒豆子一般都说了出来。
我的目标其实是林太后的内侄。
只是计划出了纰漏,那天出现在偏殿的,成了叶崇。
我声音略有些抖:「所以,叶将军不必对我心怀愧疚,都是我咎由自取。我知道你迫于责任求娶我,却没有提前告知真相,是我想借着这桩婚事离宫。又利用你一次,对不起。」
不知何时,他脸上绯红尽褪,直愣愣盯着我,半晌后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原来是这样。」
我咬唇:「对不起。」
「不,」他摇摇头,「该说对不起的是臣,那时,我在偏殿外看到林泽书步履蹒跚,行踪诡秘,以为他要对您不利,才打晕了他,又进殿查看。这才……」
我呼吸一窒,竟然还有这样一个插曲,还真是天意弄人。
「两年前,您算计的是林泽书,两年后,您想嫁入的也是林家。原来,是臣自以为是了。」
我不语,算是默认。
他起身往外走,口中道:「臣去书房睡。」
我心中一凛,站起来拉住他的袖子:「不行,叶将军,我们已成夫妻,就是装,也要装出举案齐眉的样子。等日后时机成熟,我会自请下堂,到时,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他霍然转身,眸中结着一层薄冰,下颌肌肉绷得紧紧的:「公主真会得寸进尺。」
我眼眶发热,却揪着他袖子不肯放:「就当还我当年提携之恩。」
他气笑了,点头道:「好,不过臣演技不好,还请公主担待。」
「无妨,别拆台就好。」
他欺身而上时,我才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若是没有鱼水之欢,演不出琴瑟和鸣。
我别开脸,脑中一片昏沉。
他沉沉的呼吸穿过发丝,掐着我的腰问:「公主不愿,是要为谁守身如玉?」
我不是我没有,不过你难道不用为了岑潇忍一忍吗?
话到嘴边却被他堵了回去。
溢出唇齿的,只余令人面红耳赤的轻哼浅吟。
云收雨霁时,我已困倦至极,半梦半醒间,似听到他低声的问话:「公主,我是谁?」
我刚启唇,又被他俯身吻住。
半晌唇分,他一字一句道:「我是叶崇。」
7
叶崇骗我,他演技其实很好。
十月中旬,皇帝按惯例携文武百官至御林围猎。
叶崇斩获了最多的猎物,他把一只一动不动的吊睛白额大虫装在铁笼里,抬到王帐前,说献给皇帝。
皇帝看了一眼,兴致缺缺:「虎皮的话,让匠人炮制了再送来。」
叶崇微微一笑,隔着栅栏将虎身上的箭拔出。
下一刻,大虫睁开了眼睛,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兽吼,吓得周围人相顾失色,惊起一群御林中的飞鸟。
叶崇拔剑:「陛下想要虎皮,臣这就杀了它。」
「别,活得更好,」皇帝哈哈大笑起来,「兽园里就差一只百兽之王。」
他闻言收剑入鞘,走到我身边坐下,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靠过去,眼巴巴问:「这大虫怎么又死而复生了?」
他附耳过来,气息吹拂在我耳廓,痒痒的:「本来就没死,那一箭射得巧,让它闭气昏迷,拔了箭及时止血就能活。」
「好神奇,人也可以么?」
他一挑眉,笑容有些不怀好意,手指戳在我肋下:「嗯,这里。」
我身上一麻,赶紧坐直身子,羞恼:「有人呢,别闹。」
「哪个人在?」他紧紧揽住我的腰,眼睛看着人堆里不知哪个,声音压得低低的,「不是你说要做戏的,怎么又不作数了?」
我一凛,赶紧入戏,红着脸替他斟酒。
叶崇就着我的手喝了一杯,亲昵地捏捏我的脸,递过来一只木笼,语气轻描淡写的:「白狐皮还在匠人手里炮制,这小东西你拿着玩,喜欢么?」
我接过,定睛一看。
笼子里的小松鼠腮帮子鼓鼓的,爪子抓着木笼的栏杆,蓬松的大尾巴甩来甩去,发出不满的「咕咕」声。
我拿手指逗了逗,逗得小东西龇牙炸毛:「就它一只,会不会无聊死?」
他瞥我一眼:「那再给你抓一只,凑一对。」
我笑笑,注意到他额上有汗,便掏出手帕递过去。
这时,有人远远招呼:「叶将军,快来,第二场开始了。」
他站起来就走。
「哎,我的帕子。」
他往怀里一揣,头也不回:「现在是我的了。」
这番当众打情骂俏,算是坐实了我们感情不错。
接下来的日子,但凡他做了点什么,譬如送了珠宝首饰,绫罗绸缎,亲自排队买时新的吃食,我都让听雨好好包装大肆宣扬。
不过数月,关于当年的风言风语逐渐无人再提。
人性如此,丑事已经一条锦被遮了起来,当事双方还如胶似漆,再提往事,倒是显得嚼舌根的人酸了。
8
转眼过了寒冬,冰消雪化,叶崇该走了。
骠骑大将军长年驻守北境,若无战事,每年年末会入京述职,开春离京。
叶崇带着我去德阳殿找皇帝辞行。
皇帝好为长夜之饮,迷蒙的双眼却在叶崇话音落下后陡然清明,他笑起来:「爱卿,同嘉自小在宫中娇生惯养,还是不要随你北上吃苦了。」
叶崇一顿,开口:「北境虽苦寒,但臣会尽力照顾,必不让公主受委屈。」
「同嘉,你的意思呢?」皇帝看向我,嘴角勾着,眼中却毫无笑意。
我福了福,垂眼道:「臣妹舍不得皇兄。」
此话一出,叶崇肩膀往下塌了一点,偏过脸不看我。
皇帝高兴起来,凑过去压低声音安抚叶崇:「朕知道爱卿血气方刚,不能久旷,这样,朕赐你几个美妾以作补偿。」
叶崇低声推辞了几句。
我低眉顺眼,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入宫的只有我们夫妻二人,回府时多了几个花枝招展的美人。
一踏入公主府,叶崇脸上强装的笑容消失,抓着我回了主院:「为什么执意留京?」
我一个眼神屏退了下人,才解释:「卫柏不比父皇,他生性多疑,你想在北境掌兵,就必须在京中留下人质。」
叶崇父母早亡,身为先皇太嫔的姑母也在德政四年病逝了,叶家只余他几个弟妹。
对于皇帝来说,我这个妻子是个绝不能放走的人质。
他眸光一闪:「只是如此?」
我心里一虚,面上便露了迟疑之色。
他磨了磨牙,抓起我扔到榻上,便覆了上来。
我心知理亏,也不敢推拒,任他予取予求,荒唐到半夜。
只可惜如此做小伏低,晨起时还是没见到好脸色。
辰正不到,亲卫队已整队完毕,等待启程。
远远的,一身骑装的岑潇打马而来,到了府门口,她利落下马,上前抱了抱我,打趣道:「开春回暖了,还穿那么严实?」
我不自在地拉高了领子,又紧了紧外袍:「我怕冷嘛。」
岑潇一眼扫过,发现队伍里多了辆马车,她掀开帘子就黑了脸,大叫起来:「叶崇你什么意思?」
我赶紧去拉她,附耳说了昨日面圣之事。
我生怕她还心有芥蒂,便悄声出主意:「这是陛下的意思,叶将军不好坚辞不受。表姐不是有红妆军么,到了北境,将她们充入你帐下就是。」
岑潇眼睛一亮,拍拍我的手:「明白了,我一定办妥。」
我一愣,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及细想,他们已经拍马启程了。
远望马队消失在官道尽头,我心中竟生出些不舍来。
我留在京城,当然不止做人质,还是为了当眼线。
另外,一些酝酿了七年之久的事,终于可以着手做了。
9
一晃到了德政十年四月,是个多事之秋,不过先出事的并非郦朝,而是北戎。
他们那个老得能当我祖父的汗王终于归西,留下了二十几个壮年的儿子,本来铁板一块的北戎霎时土崩瓦解,分裂成数个互相攻伐的部落。
叶崇抓住时机,开关北征,三战三捷,一直打到了北大都城下。
形势一片大好之际,皇帝却突然抽风,八百里加急给叶崇送去圣旨,催他退兵。
「狗皇帝他有病吧。」岑潇气得破口大骂。
我拍拍她的手:「近日鲁王和西南土司勾结,蠢蠢欲动。皇帝着手削藩,北境军要是都去打北戎了,他心里不踏实。」
「北戎内乱,大好时机稍纵即逝。」
我摇摇头:「我们的陛下信奉攘外必先安内。」
「这么说,我这次回京陈情不过是徒劳?」岑潇咬唇,眼中满是不甘。
「你们若是不听诏令,陛下一定会断了前线粮草。」
岑潇眼中光芒尽散,心灰意冷道:「知道了。」
「表姐,」我拉拉她,「如果我有办法弄到粮草,你们打,还是撤?」
她的眼神陡然凌厉起来:「德政四年战死在阳关下的,不止我岑家的男丁,北境和北戎有血海深仇,不死不休。」
「想清楚,便是得胜而归,也会被扣上抗旨的死罪。不想死,就得反。」最后三字,力有千钧。
她眼圈一红,却笑了:「那就反了。」
我如释重负:「好。」
我给了岑潇一个匣子,让她别入宫了,直接回北境会商,若是决意出兵,就用匣子和楚王合作,他会供给粮草。
岑潇从地道离开前,重重捏了下我的手,她说:「蓁儿,别怕,万一……我一定来接你。」
后来的事,街头巷尾都在传。
叶崇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为由,不听诏令,执意发兵北伐。
皇帝怒而断了北境军的粮草。
而楚王大义,跳出来举江淮两郡之力支持北境。
皇帝暴怒,然而不等他集结好王师讨伐「逆贼」,西南又叛乱了。
等他收拾好西南,惊闻北境大胜,叶崇南下了。
不过他不是一个人南下的,他以卫柏「弑父夺权,拨乱反正」为由,兴兵讨伐。
叶崇拥立的新帝,正是先皇遗诏里的继承人——楚王卫桦。
岑潇没有食言,在北境起兵之前,她就千里奔驰,通过公主府的密道来接我出城。
可我拒绝了。
她又气又急:「蓁儿你疯了,你会被狗皇帝枭首示众的!」
「叶府和公主府外都是皇帝的暗卫,只要我一日不露面,整个公主府就会被掘地三尺,密道瞒不住,我们也逃不掉。」
我让她带着叶府的人先走,顺便商定了我脱身的良策。
她听完还是很犹豫:「太冒险了。」
「值得赌一把。」
见我心意坚决,她只能转身离去。
目送她的身影融入黑暗的密道,我无声落泪:表姐,若我赌输了,你和叶崇正好再续前缘。这是我,欠你们的。
10
我从迷昏中醒来,已是中箭七日之后了。
「我们赢了?」我开口,声音低哑,几不可闻。
可床边坐着的人似是被击中了要害,浑身一震,嚯地转头看我。
叶崇胡子拉碴,双眼布满血丝,与从前意气风发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吃了一惊,差点以为功败垂成了,「你怎么了啊?」
他将脸埋入我掌心,语无伦次:「我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掌心一阵濡湿,我心下微惊,他竟然哭了。
心头蓦然泛起难以言喻的滋味,我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别怕,都过去了。」
新君卫桦已顺利登基,而废帝卫柏则被囚在宫中,等候发落。
伤愈之后,我受到了新君的召见。
我和卫桦本就关系不错,还给了他关键的先皇遗诏,他待我很是亲厚。
寒暄过后,他说:「去吧,亲自做个了断。」
我点点头,去了软禁废帝和太后的重华宫。
西偏殿中,废帝卫柏穿着囚服戴着镣铐,披头散发,看到我就咆哮:「同嘉,你这个贱人!」
我抬手,重重甩了他一个耳光。
卫柏被打偏了头,只安静了一瞬,声音又高了些:「贱人,你敢打朕?」
我二话不说反手又是一巴掌:「那天的掌掴,今日双倍奉还。你再狗叫一句试试?」
卫柏咬紧了牙关,气喘如牛,却不敢再发一言。
看他这副窝囊样子,我突觉意兴阑珊,赢了这样的草包,也没什么好得意的。
我拉拉叶崇的袖子:「算了,我们走吧。」
卫柏却面色一变,不管不顾开口:「同嘉,卫桦手里的真是父皇的遗诏?」
我一愣,随即冷笑着反问:「你说呢?」
卫柏的脸色红了白,白了红,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浑身没了筋骨一样跌坐在地,又哭又笑:「我还以为,是父皇他真的对我改观,委以重任,想不到……想不到啊,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我推开了正殿的门。
11
软禁于此的林太后虽面色惶然,装束上还有太后的体面。
毕竟,虽改朝换代,她还是新君名义上的嫡母。
不过名义上是太后,实际已是云泥之别。
叶崇无声退走,关上了门,独留我和太后两人。
太后似乎听到了偏殿的动静,她看着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怨毒:「那份遗诏,明明是你伪造的。」
父皇亲自为我开蒙,教我书法,我的手书与他一般无二。
唯一麻烦的是,我拿不到玉玺。
我本想从林泽书那下手,却因叶崇插手,遗憾放弃。
幸亏我自小在御书房随意行走,对玉玺了如指掌,出宫脱离掌控后,我与老匠人反复打磨数年,终于复刻成功。
如此,我得到了以假乱真的先皇遗诏。
我冷笑:「遗诏是假的,可遗愿是真的。」
太后面色一变:「那天你竟然在场!」
「太后弑君那日么,是的,我亲眼看到了。」
十三岁那年的初冬,我又一次自噩梦中惊醒,披发赤足奔到了父皇的寝宫,径直往内殿去。
彼时我还陷在惊怖和恍惚中,不曾发觉那晚帝王寝宫空旷得近乎诡异,一路走来,竟不曾遇见一个宫女内侍。
直到,我听到了碎瓷声,方才迟疑着停住脚步,透过门缝往里看。
父皇躺在龙床上,喉咙里发出骇人的「嗬嗬」声,两只手在半空胡乱地抓。
而床前,站着林皇后窈窕的身影。
她的声音如泣如诉:「陛下,是你非要彻查岑贵妃的死因,追究幕后真凶,你这样不给活路,我只能先下手为强。」
寒意从脚底升上来,冻得我一个激灵。
父皇不停地呕出鲜血,死死盯着皇后。
「很痛苦吧,」她坐下来,轻轻擦去父皇嘴角的血,柔声劝道,「陛下,把遗诏里的卫桦改成卫柏,我会马上结束你的痛苦。你同意,就眨眨眼。」
父皇的手深深抠进身下的被褥,洇出点点红色,痛苦极了。
可他瞪大了双眼,瞪得眼球暴突也不肯眨一下。
僵持良久,皇后放弃了,她将遗诏丢入了炭盆焚成了灰烬,哼了一声:「罢了,没有遗诏,不是还有口谕么。」
父皇对此毫无反应。
他已气绝身亡,却至死不肯瞑目。
眼中水雾模糊了视线,我将手臂咬得血肉模糊,才压下心中悲鸣,可心,却四分五裂。
「那天晚上我发过誓,你杀我父母,我便灭你林家满门,十年,还不算太久。」这话在心底酝酿了十年,甫一出口,便如正中靶心的箭矢。
太后浑身一震,眼里怨毒化作深不见底的绝望和恐惧。
「你先走一步。」我端上一杯毒酒,「你放心,我一个都不会放过,让你们在九泉之下阖家团圆。」
太后怦然倒地,我忍不住开始笑,越笑越大声,惊得叶崇推门而入。
我转身看他,被门外的天光刺了眼,忽而泪流满面。
他走上前,将我拥入怀中,声音很温柔:「别哭了。」
我没哭,我明明在笑,大仇得报,我当然要笑。
12
太后死后,卫柏很快也追随而去,他是趁看管之人不备,自缢而死的。
林家满门抄斩时,我去观刑了,数百口人,血流满地。
我看着那血色,想起十岁那年的生辰,父皇母妃送了我一园子的重瓣朱槿,花开时节,殷红夺目,就如,此情此景。
叶崇握住我颤抖的指尖:「公主,你还好么?」
「好得很,还想起高兴的事。」
「我也很高兴,」他看着刑场某处,居然也笑了, 「我很高兴, 你甚至没有留林书泽全尸。」
我一愣:「何出此言?」
「这些年,你经常在梦里喊他的名字。」他看着我, 眸光沉沉。
「当年那毒, 就是他进献给林太后的。自那以后, 我无一日不想着他, 无一夜不梦到他。」
叶崇怔怔, 随即垂眸, 「看来, 我又自以为是了啊。」
这话虽轻,却如劈开混沌阴云的闪电, 突然间,许多困惑都有了答案。
我几乎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你一直在吃他的醋?」
「嗯。」他皱眉,语气很是纠结,「你当年说过, 倘若时机成熟, 要与我和离, 与他再续前缘。」
「我说的是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我以为……」我突然住口。
「嗯?」他却不准我回避, 「以为什么?」
「以为你爱慕表姐, 只是出于责任求娶我。」我咬唇, 索性说个明白。
他睫毛微颤,笑容有些无奈:「我和小姐只有同袍之谊,没有男女之情, 婚约是为了让岑将军安心才定下的。我说过的, 我演技不好。所以,婚后种种,皆是真情。」
我在他的黑眸中看到自己的笑脸, 吓了一跳,只想逃。
他却从身后扣住我, 低头在我耳边道:「公主呢, 难道只是逢场作戏?」
我掐了自己一把,有些痛,却压不下心头的滚烫:「不,我……早已入戏。」
他的呼吸乱了, 「公主, 还要向你坦白一件旧事,我是习武之人,迷情香不足以让我失控。」
话音落下, 我心底枯萎多年的重瓣朱槿,悄然绽放,从此花开不绝。
作者:一粒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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