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醒来,我正让宋时行在鹅毛大雪中罚跪。
可上一世,他成为当朝丞相,杀我父母,辱我兄长,把我扔到青楼任人凌辱。
我快步朝他跑去,脱下斗篷披在他身上。
“宋公子,天气寒冷,快进屋暖和暖和,别冻坏了身子。”
他僵硬的仰起脸,嘴唇冻的发白。
“沈青梧,你又想用什么法子折辱我?”
1
看着跪在地上的宋时行,我心中一阵惊惧。
他迎着风雪,清俊的脸上已覆上一层冰霜,嘴唇也毫无血色。
挺直的脊背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冻死在这漫天风雪中。
上一世,我是京城人尽皆知的恶女。
元宵灯节,我瞧到清俊出尘的宋时行正在街头卖艺,生了色心。
我命人把他抢回沈府为奴,强迫他在身边贴身侍候。
他性子倨傲,并不与我逢迎。
为了惩罚宋时行,我让他在鹅毛大雪中罚跪。
最后他晕倒在雪地里,险些丧命。
我请来大夫医治他,可他却落下病根,冻瘸了一只腿。
祸不单行,他的妹妹宋语嫣因着个子矮小,在柴房烧火时,半个身子跌进油锅,容貌尽毁。
母亲嫌她容貌丑陋,把她赶出宋府。
宋时行跛着腿去寻他妹妹,却只抱来一句冰冷的尸体。
也就是从这时起,宋时行恨毒了我。
后来,他与吏部尚书父子相认,因着文采卓绝,聪明绝顶,仕途一片光明璀璨。
后来他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大人,手握滔天权势。
他命人抄了我家,杀了我父母。
他毁掉我兄长的仕途,还把我丢进青楼任我自生自灭。
在青楼里,我一只玉臂万人枕,一点朱唇万人尝。
青楼里的男子丝毫不懂怜香惜玉,他们想尽各种点子折磨我。
久而久之,我白嫩的皮肤上布满密密麻麻,丑陋可怖的伤疤。
在宋时行的“特殊关照”下,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后来,我得了花柳病,终于快死了。
宋时行一身官服,高高在上,风采卓绝的站在我面前。
他一脸恨意地问我:“沈青梧,后悔吗?”
我瞧着他那副芝兰玉树的模样,哑声开口:“后悔。”
“宋时行,我后悔了。”
他皱了皱眉头,声音如刀子一般冰冷:“是你自找的。”
我虚弱的扯住他的衣角,求他救救我。
可他却厌恶地一脚踩上我的手,狠狠地碾着我的手指。
我疼的缩紧身子,听见手指骨节根根断裂的声音。
“沈青梧,既然后悔,就去赔罪吧!”
“嫣儿受过的罪,你也该尝一尝。”
宋时行不愿再看我一眼,交代下人把我丢进了烧的滚烫的油锅中。
我着那沸腾的油锅,惊恐出声:“不!不要,宋时行,我错了,求求你给我个痛快.——”
下一瞬,我感受到全身的皮肤都在灼烧,不断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
痛——
好痛啊。
宋语嫣那时,也这么痛吗?
渐渐地,意识逐渐消散。
看着宋时行那修长的背影一点点走远,我的眼泪落了下来。
宋时行,宋时行。
落到这种下场,是我沈青梧应得的。
我好后悔。
若是,若是能重新来过,就好了。
2
当我再次睁开眼,已经躺在温暖的刺绣床褥上。
屋内烧着上好的银炭,案边熏着安神的檀香。
上一世被烈火烹油的我,肌肤上的疼意犹未散去。
我猛地坐起身,惊声:“我错了,宋时行,我错了!别把我扔进油锅——”
丫鬟海棠急忙拿帕子替我擦额上的汗:
“小姐,小姐,你没事吧?”
我僵硬的转动脖颈,颤声:“海棠,你……”
海棠不是死了吗?
难道……
难道,我真的重生了?
上一世,海棠受我连累,与我一同卖入青楼。
后来她不堪受辱,在房梁上吊自尽。
此刻看到她完好无损的站在我眼前,我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我猛地抓住她的手,急声:“海棠,宋时行呢?宋时行在哪?”
海棠担忧地摸了摸我的脑门,疑惑道:
“小姐,您可是睡昏了?宋时行得罪了您,眼下正在院中罚跪呢!”
我顺着海棠指的地方看过去。
只见窗外大雪纷飞,宋时行正挺直脊背,身着单薄的布衣跪在冰天雪地中。
他的嘴唇苍白的吓人,眼睫也蒙上了一层冰霜。
我心中猛地一颤!
怎么偏偏!
偏偏我重生到了这个时候!
若是宋时行的腿如上一世般落下病根,我做什么都于事无补!
我不顾自己只穿着寝衣,便跌跌撞撞的下榻,披上斗篷就往宋时行的方向跑去。
他犹如冰雕一般,紧紧闭着眼睛,已经没有丝毫生气。
我用力把斗篷披在他身上,清了清嗓子,温柔道:
“宋公子,你跪在地上做什么?天气寒冷,若是冻坏了身子就不好了,你快起来,进屋暖和暖和。”
接着,不由分说地往他手中塞了一个滚烫的汤婆子。
宋时行长长的睫毛几不可见的抖了一下。
我掏出怀中帕子,试探着擦拭他身上的冰霜。
他僵硬地抬起头,用黝黑的眸子冷漠地盯着我,苍白的嘴唇微张:
“沈青梧,你又想用什么法子折辱我?”
我心中咯噔一下。
却还是摆出一副笑颜如花的样子:“宋公子说什么呢?”
“之前青梧对宋公子多有冒犯,是青梧的错,以后不会了。”
宋时行狐疑的盯着我,刚想说些什么。
下一瞬就因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看着倒在地上的宋时行,我惊惧不已。
怎么——怎么还是晕了?
若是宋时行冻坏了腿,那么这一世还是会重蹈覆辙!
上一世的种种痛苦,我还会再经历一次!
而我的父母,我的兄长,宋府上下数百口人,还是会被我的愚昧和任性害死!
我带着哭腔,疯了般地喊:
“来人,快来人!把京城最好的大夫都给我找来!”
3
我命人把宋时行安顿在一间上好的厢房。
还请来京城最好的大夫替他医治。
“大夫,他的腿……还能治好吗?”我忐忑不安地问。
大夫叹了口气,摇摇头:“他寒气入体,左腿还受过伤,只怕会落下残疾,但也不是无药可治,若是——”
我追问:“若是什么?”
“若是小姐肯用上好的山参等滋补之物做药膳给他,并命人为他日日按摩左腿,久而久之,倒是会有恢复的希望,具体怎么做,就看小姐的选择了。”
我一怔,看向榻上虚弱的宋时行。
若是能医好他的腿,他便不会如此恨我,一切,都尚有挽回的余地。
我把沈府库房里所有珍贵的药材都拿来给宋时行炖了药膳。
这时他已经清醒,却还是不能动弹。
见我来,他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冷声质问我:
“怎么,沈青梧,还没玩够是吗?”
我抿抿唇,把药膳吹凉,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
“宋公子,这次是我不对,快喝药吧,喝了药才好得快。”
他厌烦地撇过头,声音冷漠:“沈青梧,你别装了,你会好心让我喝药?”
“说吧,这药膳里又加了什么?”
“是老鼠屎,还是蚯蚓,亦或者是泔水?这种把戏有意思吗?看我受辱你很开心是吗?”
闻言,我垂下眼眸,沉默不语。
上一世的我,为了惩罚宋时行,整日让他吃残羹剩饭不说,还总是往他食物里加各种“料。”
有时是各种虫子,有时是老鼠屎,更有甚我会命下人在他汤里掺上泔水。
看他每次皱着眉把那些“料”从食物里拿出来,我开心的捂着扇子在不远处捧腹大笑。
久而久之,他自是厌恶我的。
如今我好心给他喂药膳,他只会觉得我在耍他取乐。
想了想,我抬头对上他的眼睛,真诚道:
“宋时行,之前是我做错了,我给你道歉。”
“可你生病了,需要吃药,否则会留下病根。”
他嗤笑,薄唇微启:“道歉?”
“沈青梧,我生病了,最开心的人,不应该是你吗?”
“你在这里假惺惺的做什么?”
看他对我如此防备模样,我无奈,只好舀了一勺药膳放在嘴里咽了下去。
“宋时行,现在,你总算相信这药膳是干净的了吧?”
这下换宋时行愣住了,他怔怔地望着我,表情有了一丝松动。
我趁机舀了一勺药膳送进他嘴里:“别愣着,快喝吧,喝了药才好得快。”
他的脸蓦的一下红了,突然结巴起来:“你,你,刚刚喝过——”
话音未落,我又往他嘴里塞了一勺。
“乖乖吃药。”
气氛突然变得异常诡异。
我看着宋时行一口一口的喝下药,露出欣慰的笑容。
还好,还好。
这一世,我和宋时行之间的血海仇恨,也许还有挽回的余地。
4
我像变了一个人般,无微不至的照顾宋时行。
甚至我每日要花好几个时辰为他的伤腿亲自按摩。
他红着脸一再闪避,一副被吃尽豆腐的模样——
活像一个娇滴滴的小夫人。
我突然想到他上一世深沉严肃的样子,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宋时行,你不必如此,我并不是占你便宜,只是为你治腿罢了。”
他偏过头,睫毛低垂,耳尖红的能滴血,但嘴上却依旧倔强。
“沈青梧……打个巴掌又给个甜枣的游戏好玩么?”
“若是玩腻了,就放过我,我宁愿你之前那样对我,也不愿看你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令人恶心。”
我叹了口气,坐在榻上,扯扯他的衣袖。
“好啦,宋时行。”
“我承认,我之前对你和嫣儿不好,我向你们道歉。”
“可我知道错了,等你身体彻底好了,我打算放你和你妹妹出府,还你们自由。”
他黑润的眸中突然泛起一丝光亮,张了张唇:
“你……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不是逗弄我取乐?”
我重重点头,朗声:“真的!自然是真的,等你的伤好了,我立刻放你们走!”
宋时行突然红了眼眶,他默默垂下头思索良久。
突然,他似乎鼓起很大勇气才开口:
“沈青梧,若是你说话算话,之前的事情一笔勾销,我可以原谅你。”
我心中一暖,更加用力的揉着他的左腿。
闷声回答:“你放心吧,我沈青梧绝对不会食言。”
窗外有风吹过,冷冽的北风夹在着一丝温暖,就好像春日即将来临一般。
5
在我重生那日,我便把宋语嫣接到我院中,好生将养着。
她约莫六岁左右的样子,梳着两个羊角辫儿,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俏皮可爱。
此时已经是腊月天,冷的吓人。
她却只着一件单薄的素色棉衣,上面还打着乱七八糟的补丁。
想到上一世,她小小的身子栽进油锅里,浑身烫的没有一块好皮。
烈火烹油的记忆依旧清晰,我吓得打了个冷颤。
宋语嫣那时,该有多疼啊?
后来,母亲嫌她满身伤疤,丑陋晦气,竟直接将她赶了出去。
最后也不知她是活活冻死,还是活活疼死的——
思及此,我心头涌上一阵羞愧,蹲下身朝她伸出手:“过来。”
宋语嫣似是很怕我,瑟缩的往后面躲了躲。
我耐心的从桌上拿下一块刚蒸好的栗子糕递给她:
“嫣儿,尝尝,刚蒸好的,可香了!”
她咽了下口水,摇摇头:“不要,我哥哥不让我吃你给的东西,说你会下毒。”
我无奈,把栗子糕放在嘴里咬了一口:“你瞧,姐姐都吃了,姐姐没有下毒。”
她眼睛亮了亮,伸出干瘦的小手接过栗子糕,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我摸摸她的脑袋,温声:“嫣儿,姐姐一会儿带你买新衣裳好不好?”
她眨巴眨巴眼睛,鼓着两个腮帮子点点头,像个小松鼠。
我带宋语嫣去了流云阁,给她做了几身柔软厚实的冬衣。
还带她去郊外泡了温泉,把她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收拾的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
此刻她终于没那么怕我了,眨巴着大眼睛问我:
“青梧姐姐,你为何突然对我这么好?”
她突然凑近我,神秘兮兮地问:“青梧姐姐,你是不是心悦我哥哥?”
闻言,我呛了下,差点噎住。
只得哭笑不得的着掐了掐她略带婴儿肥的粉嫩脸蛋,嗔道:“小人精!”
傍晚,我带她去了京城最好的酒楼美美饱餐了一顿。
宋语嫣甜甜的笑声萦绕在我耳畔。
一口一个“青梧姐姐”唤的我心头暖暖的。
玩了一天,我带宋语嫣回了府,她把新出炉的桂花酥放在自己怀中焐着,嚷着要给哥哥尝尝。
我牵着宋语嫣把她送到宋时行的院子中。
宋时行已经可以站立了,他倚着拐杖,焦急的在院中等他妹妹回来。
宋语嫣从怀中掏出捂的滚烫的桂花酥,笑着嚷嚷:
“哥哥,哥哥!这是嫂嫂给你买的桂花酥!你快尝尝,可好吃啦!”
一声嫂嫂,唤的我面色绯红,面皮儿滚烫。
而宋时行怔在原地,手中的拐杖也应声落地,脸上浮起两片红晕。
四目相对间,我率先跑开了。
心中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心悦宋时行吗?
自然——
是心悦的。
6
上一世的我,被父母兄长惯得嚣张跋扈,任性妄为。
加之沈家是京城最大的富商,就连世家小姐也要给我三分薄面。
久而久之,我便担上“京城第一恶女”的称号。
元宵节那晚,我正与丫鬟海棠在街上闲逛。
不远处,有一位正在辛苦卖艺的少年。
而他的幼妹正啃着冰糖葫芦,躲在一旁拍手叫好。
那少年正表演杂耍与翻筋斗,动作行云流水,引得众人一片叫好。
而我,只瞧了一眼,便沉沦在他那双黝黑温柔的眸中。
这位少年,正是宋时行。
他长的实在太好看了——
鼻梁直挺,身形修长,微微上挑的眼睛氲满了水汽,像狐狸般勾人。
就算穿着粗布麻衣,也赏心悦目。
一向肆意妄为的我,指着宋时行,对随行的侍卫道:“快去,把那个人给我带回沈府!”
于是,宋时行和他妹妹宋语嫣被带回了沈府。
我想,我是心悦宋时行的。
那一眼的沦陷,正是话本上说的一见钟情。
可是他对我颇为冷淡,成日对我冷言冷语,还三番五次想要逃走。
听闺中密友说,男子都喜爱美丽的女子。
于是我戴了水灵灵的翡翠头面,穿了新做的流纱裙去找宋时行。
可他只是望着院中的新绽的桃花,没有瞧我半分。
我怒了,让他跪下,并高高在上的问他:
“宋时行,我与桃花孰美?”
他冷笑,瞧都不瞧我一眼。
“你不及它半分。”
我恼羞成怒,命人打了他十板子。
他本就瘦弱,被打后面色苍白,仿佛随时就能昏厥过去。
我勾起他的下巴,又问:“宋时行,我与桃花孰美?”
看着他那副倔强的样子,我心中懊恼,出声提醒:
“宋时行,不知道你那年幼的妹妹挨了这十板子会如何呢?”
他眼中的光瞬间暗淡下去,颓然开口:
“你……你美。”
我笑的眼睛都弯起来,开心的摸了摸他的脑袋。
“宋时行,你记住,你听话,便不会受罚。”
从这件事这后,惩罚宋时行就成了家常便饭。
我让他替我洗脚,然后故意把洗脚水踢到他脸上。
为了让他多陪陪我,我就让他彻夜睡在我院门口,不准离开。
有次,他伺机逃跑,被沈府的侍卫捉住。
我用带着钩子的银鞭抽了他二十鞭,他疼的快要吐血。
而我却威胁他:“宋时行,你若是下次再敢逃,这二十鞭,便是抽在你妹妹身上!”
赏花宴上,他多看了别的女子一眼。
我就用绣花针在他后背刺上“青梧”两个字,满足的笑:
“这样,你便只属于我一个人了。”
短短半年时间,宋时行被我折磨的不成样子。
他渐渐失去了朝气,变得懦弱谨慎。
我借惩罚宋时行他来满足自己偏执的占有欲。
而这种占有欲,不但毁了他妹妹,还把我和沈府一步步推向深渊。
7
数月过去,我无微不至的照顾宋时行,他的腿已经大好了。
我垂头为他按摩,轻声道:“宋时行,明日,我会送你和你妹妹出府。”
“你和嫣儿,日后便自由了。”
他的腿一僵,语气有些急促:“明日吗?这么快——”
不知怎的,他看我的眼神似有不舍。
难道,他不想离开沈府吗?
怎么可能?!
上辈子,他可是恨毒了我,连做梦都想离开这里。
更何况,按照上一世的时间线,他的父亲很快便会找上他。
待宋时行日后顺利成为丞相,他和沈府的恩怨算是清了。
而我和父母,兄长也能平安的过完这一生。
我眉眼含笑,手中动作尚未停下:
“是的,明日。”
“我在郊外置办了个宅子,你和你妹妹从此以后好好生活。”
他抿了抿唇,似是想说什么,半晌只是说了句:
“沈青梧,谢谢。”
我大气的摆摆手,赧然一笑:“谢什么?之前是我对不起你们,没什么好谢的。”
次日,我亲自送宋时行和他妹妹来到那处郊外的宅子。
宅子的位置很僻静,却胜在宽敞明亮,院中种着果蔬还养着鸡鸭等牲畜。
竟然也是一派生机勃勃之象。
宋语嫣高兴的提着裙摆转圈圈儿。
“青梧姐姐,我好喜欢这里啊!这里好漂亮!好自由!我好像那天上的麻雀,开心的要飞了!”
见她闹,我和宋时行相视一笑,开心的弯起了眼睛。
晚饭后,我站起身道别:“宋时行,嫣儿,你们好好生活,我就先走了。”
宋时行突然扯住我的衣角,变扭的问道:
“青梧,我们……我们算是朋友了吗?”
“日后等你空闲的时候,可以来这里坐坐吗?”
他心虚的看了眼妹妹,慌乱地解释着:
“嫣儿从小就没有母亲陪伴,好不容易有了个结界,她会想你的。”
宋语嫣也不舍得拉住我的胳膊晃啊晃,大眼睛眨巴眨巴的。
“青梧姐姐,记得常来玩啊,我和哥哥会很想很想你的!”
宋时行红了耳尖,而我的脸颊也微微发烫。
想了想,我从马车上拿出一个鸟笼,里面养着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鸽。
“嫣儿,这是沈府的信鸽,你若是想我了,便让信鸽给我捎信,姐姐便来看你。”
说罢,我坐上了回沈府的马车,快速离开。
宋时行的脚行动还有些不便,他目送着马车,久久不愿离开。
看着皎洁的明月,我的心突然放松起来。
上一世的苦难,也许到这便结束了。
只有播种善念,才能结善缘。
而我和宋时行的孽缘,就断了吧。
日后他会成为高高在上的丞相大人,而我只是一介小小的商户之女,又怎会配得上他?
8
送走宋时行后,我过起了平平淡淡的生活。
父母和上一世一般,格外的疼爱我,而我也心安理得的享受这来之不易的温情。
这天,母亲带来一本册子,言笑晏晏的让我从里面挑个夫婿。
我一愣,夫婿……吗?
不知为何,宋时行那张清俊的面孔一下浮现在我脑海中,我不觉恍了神。
“青梧,别害羞,快瞧瞧可有看上的?”母亲催道。
我如今已十六了,早已到了出嫁的年纪。
只不过因着宋时行,我的婚事便一直耽搁下来。
母亲最知我心思,见我如今已放下宋时行,便催我认真挑选起夫婿来。
我心中也知晓,身为女子,不嫁人自是不可能的。
我压下心头的闷涨,翻开手中的册子。
一张张俊俏的面孔跃然在纸上,令人眼花缭乱。
母亲兴致盎然的朝我介绍着:“青梧你瞧,这是李家公子,俊美无双,更是弹得一手好琴,这是张家少爷,家中是做布匹生意的,颇有经商头脑……”
我心中嗤笑,这李家公子,虽皮相生的好,却风流无比,宠妾灭妻。
上一世他娶了季家女郎,却让她新婚之夜独守空闺,成了全京城的笑话。
张家公子也不行,他有断袖之癖,娶亲实为骗婚之举。
我不断翻看着册子,然后把目光停留在一张温润如玉的面孔上。
裴家少家主——
裴裕。
他自小与我青梅竹马,一同长大。
只是自我及笄后,男女大防,我们已经许久未见面了。
有次他约我出去踏青,但那时我一心扑在宋时行身上,便回绝了他。
后来,沈府被宋时行抄家,裴裕疯了般地想救下我们全家的命。
可小小商户怎能与朝廷命官作对呢?
最终他散尽千金,还是避免不了我和我父母兄长悲惨的结局。
我心念一动。
要不,就他吧?
裴家家风极好,祖训只娶一个夫人,从不纳妾。
更何况上一世的他颇有生意头脑,把小小瓷器生意做得红红火火,最后更是把生意做到了西域。
在北方受灾时,裴裕还亲自携银两和物资去赈灾,救助了数万灾民,颇有善心。
后来,直到我死,裴裕都尚未娶亲,成为京城女眷心中的白月光。
既然我左右都是要嫁人的,还不如嫁给这种人。
我指了指他的画像,沉声:“母亲,女儿要嫁他。”
母亲看到是裴裕,笑的嘴都合不拢,连连点头:
“好好好!青梧的眼光真不错,此事就交给母亲!”
9
裴家很快便来了消息。
三日后,裴裕便意气风发的带着彩礼亲自上门提亲。
洋洋洒洒的几十箱金银珠宝,古董字画,前来围观的人堵了好几条街。
父母和兄长满意的合不拢嘴,裴裕的脸颊微红,低着头不敢看我。
可我眼中瞧着他,心中却想到我给宋时行按摩腿时,他那耳尖发红的模样。
算了,放下吧——
于是我和裴裕的婚事便那么定下了。
母亲拿来上好的金丝银线,让我自己绣婚服。
我抬了抬眼皮,无精打采道:“不必,婚服就交给绣坊去绣吧。”
丫鬟海棠给我端来素日我最爱吃的燕窝粥,我却神色恹恹的推到一旁:“不吃,没胃口。”
海棠咬咬唇,问我:“小姐,你即将要嫁给裴家公子了,为何不开心?”
我晃着腿看窗外的明月,不答话。
那明月泛起一轮清辉,温温柔柔的,就像——
宋时行。
海棠突然凑近我的耳朵:“小姐,你莫不是……因为宋公子?”
“小姐,你心悦之人,该不会是宋公子吧?”
我一下羞红了脸,嗔她:“走走走,别胡说!”
海棠却捏着我的肩膀,认真道:“小姐,你虽然之前苛待宋公子,但后来你们也重归于好了,而且我瞧着,那宋公子并不讨厌你,你和他也未尝不可能,为何要委屈自己嫁给不爱之人呢?”
海棠这一番话,说的我心头一震。
被撞破心事的我却局促不安起来,心脏也突突乱跳。
是啊。
为何——为何不给自己一个机会呢?
我急忙起身,大声道:“海棠,快!叫辆马车,我们去宋府。”
可当我急急赶到宋府时,宋时行和宋语嫣竟然都不在家。
我坐在书房等他回来,却看到宋时行的书案边摆着几封书信。
那书信带着香味儿,用娟秀小楷写着“季蓁蓁”三个字。
我心中一颤,这是……女子写给宋时行的书信?
季蓁蓁,都尉府家的三小姐季蓁蓁?
我颤抖着把信从信封抽出来细细查阅。
却看到那一封封信上面——
密密麻麻的写满了一位情窦初开的女子对宋时行浓的化不开的爱恋。
字字依恋,缱绻至极。
我心中一痛,捂上心口,不受控制的咳嗽起来。
原来,原来……
原来宋时行早就和都尉府小姐季蓁蓁情投意合,互诉衷肠。
可我却还可悲可笑的幻想和宋时行有一丝丝可能。
是我的错,我不该奢望的。
我颤抖着扶上丫鬟的胳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道:
“离开这里。”
10
经此一事,我彻底断了对宋时行的念想,安心在家待嫁。
裴裕在此期间来找过我好几次。
他会给我带各种各样珍稀的小玩意儿,还有各种精巧的民间玩具。
我看着那些东西,淡淡一笑:“裴公子客气了,青梧又不是小孩子了,不必总是送这些东西。”
他憨厚的挠挠头,露出洁白的牙:“青梧不喜欢,那我下次送点别的。”
宋时行也来找了我好几次,却都被我拒之门外。
直到有天夜黑风高,宋时行忍无可忍,翻了我的墙头。
彼时我正在院子中喝桂花酒,衣衫也散着,与宋时行面面相觑。
他脸颊一下红了,飞快地别开眼:
“青梧,听说你……你与裴家公子订亲了?”
我拢好衣衫,淡淡道:“是,下个月便是青梧大婚的日子,你可以带嫣儿来喝喜酒。”
他有些急切,想上前捉我的手,却又顿在半空中。
“为何?为何突然要嫁人?怎么这样急?”
我只觉好笑,想到他桌案上散发着香味的书信,微微勾唇:
“我成不成亲,与你何干?”
他愣了愣,死死抿着唇,一言不发。
或许是因着天凉,他的脸色变得愈发苍白。
见他如此可怜的模样,我有些烦躁,言辞犀利:
“宋时行,我与裴家公子两情相悦,自然是要谈婚论嫁的,更何况听闻你与都尉府三小姐关系甚好,想必自然能懂我这种心情。”
他皱起眉头,脸涨得通红,却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我不欲再看他,拂袖离去:“天黑露重,嫣儿一个人在家不安全,宋公子请回吧。”
他微微张了张唇,唤我:“青梧……”
我用力关上房门,把他隔绝在外面。
宋时行。
你不该再来招惹我的。
你即将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大人。
都尉府三小姐季蓁蓁与你门当户对,情投意合,她才是你此生的良配。
重活一世,让我们放过彼此吧。
11
大婚之日很快便到了,我一大早便被叫醒梳妆打扮。
铜镜中的我美的惊为天人,眉眼却染上一层淡淡的忧愁。
我掐紧手心,长长的护甲刺进了肉里,留下鲜红的血液。
我和宋时行,无论是孽缘也好,前世种种,桩桩件件。
在今日,彻底结束了。
裴裕穿着一身大红色喜服,身骑高头大马前来迎我。
我蒙着红盖头,跨过火盆,把手放到他手中。
他手里滚烫的温度几乎要把我融化。
此时,一只毛茸茸的小东西竟直接穿越人群,直直的砸在我身上。
人群爆发一阵骚乱:“那是什么,冲撞到了新妇便不好了,快丢出去!”
我掀起盖头一看,竟是我送给宋语嫣的那只通体雪白的信鸽!
我赶忙用手捧着那信鸽,却看到它雪白的毛上竟满是血迹。
小腿上还绑着一张字条。
我急忙抽出那字条,看到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青梧姐姐,救命!”
我一惊!
这是宋语嫣的字迹!
她和宋时行,难道遇到了危险?
可怎么会呢?
上一世,并没有这种桥段啊?
我紧张的心脏砰砰乱跳,不顾礼仪的扯下红盖头朝院中的枣红马奔去。
裴裕在身后喊我:“青梧,你要去哪?”
我翻身骑上院中的枣红马,猛地一拍马屁股,大声道:“裴裕,对不住了,我现在有要事要处理——”
人声鼎沸,把我的声音淹没在风里。
当我策马赶到宋时行的住处时,却发现这里早已经一片狼藉。
地上血迹斑斑,很明显有打斗的痕迹。
我大惊,不断呼唤着宋时行和宋语嫣的名字。
半晌才听见柴房隐隐传来一道微弱的声音:“青梧姐姐,嫣儿在这里…..”
宋语嫣的头发乱糟糟的,白净的小脸上灰扑扑的,满是血痕。
细嫩的手骨以奇异的姿势弯折着。
她气若游丝,带着哭腔:“青梧姐姐,快去救救我哥哥,我哥哥被人抓走了……”
我心中大惊!
宋时行为人低调和善,从不与人结仇,更何况按照时间线,再过半月就会被亲生父亲找到,然后平步青云。
怎么会横生这种变故?!
我用力撕下婚服一角,快速缠上宋语嫣折断的手骨,安抚道:
“嫣儿,不要怕,慢慢说,到底是谁抓走了你哥哥?”
她眼圈里泛着泪,一字一顿说道:
“是都尉府的小姐季蓁蓁,是她抓走了我哥哥,她日日来纠缠我哥哥,我哥哥不从,她便说让人把我哥哥抓走做面首…..”
季蓁蓁——
那些泛着香味儿的书信的主人。
原来,原来她不是心悦宋时行。
而是看上了他的皮囊,抓走随意侮辱——
一如上一世的我一般。
12
安置好宋语嫣后,天色已经晚了。
我回了沈府,却发现裴裕和父母正在家中等我。
母亲急忙上前迎我,嗔怪道:“青梧,今日是你和裕儿大喜的日子,你怎么可以这么任性呢?”
父亲瞪了母亲一眼,怒骂:“夫人,你别惯着她,哪家大家闺秀在接亲时逃跑的,当真丢了我沈家的脸面!真是欠收拾!理应家法处置!”
裴裕一惊,挡在我面前:“父亲母亲,你们别怪青梧,她一定有自己的苦衷。”
他转身理了理我凌乱的发丝,朝我伸出手,温声:
“夫人,你没事就好,咱们回家吧。”
看着他递过来的手,我回避了,瞧着他黑亮的眼睛,认真道:
“裴公子,今日我们尚未礼成,我便不是裴府的夫人,我们的婚约,就此取消吧!”
裴裕一愣,眼中闪过受伤的神色:“青梧,你,你说什么?”
父母也惊呆了,不可思议的看着我。
我猛然下跪,朗声:“父亲母亲,女儿沈青梧自愿解除与裴府的婚事,父母想怎么罚女儿,女儿都愿意。”
“若是父母不答应,女儿便跪在这里不起来!”
在我的执拗下,父母终是无奈的答应了我的请求。
裴裕也落寞的回了府。
瞧着他单薄的背影,我叹了口气。
裴裕,对不起。
我上辈子犯下的错事太多,再没酿成更大的错误前,我不想一错再错了。
更不想耽误了你一生的幸福。
次日。
我拿出所有的私房钱去镖局查了季蓁蓁的底细。
而这一查,我才感到心惊胆战。
季蓁蓁是都尉府三小姐,为人嚣张跋扈,更是喜好男色。
仗着自己位高权重,京城中稍有姿色且无权无势的男子全被她抓走当成面首囚禁在府中养着。
她手段毒辣,对面首动辄打骂惩罚,比上一世的我相比,那简直不是一个档次的。
都尉府三天两头就会抬出浑身烂的没一块好肉的面首尸体。
我懊恼的咬碎了银牙,气的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宋时行一身好皮囊,我就不该放任他一个人住。
我以为我放走了他是成全他,却没想到把他推进了更深的深渊!
可我区区一介商女,该如何救出他呢?
我枯坐一夜想了许久,直到天光大亮。
吃完早饭后,我吩咐海棠:“带上语嫣和侍卫,收拾行囊,咱们即刻启程去青州。”
13
宋时行最大的靠山便是他的亲生父亲。
正在青州巡视,尚未认亲的尚书大人。
按上一世的时间,认亲是在他父亲回到京城那一日。
可现在——
等不及了。
也许晚一天,宋时行就会有生命危险。
我们一行人策马行了三天,才堪堪赶到青州。
打听到尚书大人正在酒宴上吃饭,我想也没想就抱着宋语嫣骑马冲了进去。
尚书大人一惊,刚到把我当成刺客处理,我便大声喊道:
“宋大人,我给您送孩子来了!您失散多年的孩子!”
他一脸诧异:“孩子?什么孩子?”
可在看到宋语嫣的那一刻,他的脸就变了。
他颤声问:“孩子,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宋语嫣奶声奶气的回答:“回大人,我娘叫林月娘,是通州杏花村人。”
尚书大人眼圈红了:“那你母亲呢?”
宋语嫣瘪了瘪嘴,拿出一块玉佩:“娘死了,因为没有吃的,饿死了,娘临死前给了我一块玉佩,说是爹爹的……”
尚书大人看到那玉佩,眼圈瞬间红了。
他跌跌撞撞跑下来,抱起宋语嫣,颤声道:“孩子,让我看看你的胳膊。”
宋时行和妹妹的胳膊上都有一块暗红色的胎记,连位置都一模一样。
尚书大人挽起她的左胳膊,一惊,随即热泪盈眶:“我的孩子……”
宋语嫣嚅嗫着喊了句:“父亲……”
尚书大人似是想起了什么,急忙问:“孩子,你是不是还有一个哥哥?”
宋语嫣哇的一下哭出声:“父亲!我哥哥,我哥哥被人抓走了, 生死不明,父亲你快救救哥哥!”
尚书大人猛地站起身,一脸怒气:
“即刻启程回京!谁若是敢伤我儿子半分, 我必要了他的命!”
我跪在地上, 心中一松——
宋时行, 有救了。
当尚书大人带官兵闯入都尉府的那一刻, 三小姐正衣衫不整的和满院子面首嬉笑玩闹。
都尉大人在一旁赔着笑:“宋大人,您看这里有没有您要找的人?”
面首们皆红唇粉面, 一身靡靡之气。
此时,一阵哀嚎声从后院传来。
尚书大人眉头一皱,大手一挥:“给我搜!”
三小姐季蓁蓁面色不悦,朝下人使了个颜色。
我狐疑了下,偷偷跟在那侍卫身后。
转眼来到一处偏僻的院子,满院子弥漫着血腥气。
被铁链锁着的宋时行早已奄奄一息, 浑身上下皮开肉绽。
只见那侍卫抽出长剑, 对准了宋时行的胸口。
我顿时目眦欲裂, 季蓁蓁——
季蓁蓁这是想杀人灭口!
我来不及多想,猛地扑到宋时行身上, 替他挡下了这一剑。
宋时行虚弱的睁开眼看着我。
刹那间, 他眼中流露出痛苦之色, 他张着嘴好像在喊些什么。
他好像在喊我的名字……
只可惜,只可惜。
我再也听不到了。
14
似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中宋时行被季蓁蓁囚禁在地牢里,肆意打骂侮辱。
我着急的要命,拼命上去护着他, 可他却离我越来越远。
画风一转,宋时行不知何时竟得救了, 他温柔的对着我笑, 唤我“青梧,”还端来桂花糕喂给我吃。
我幸福的咬下一口桂花糕。
宋时行竟突然穿上官服,变成了高高在上的丞相大人。
他冷眼瞪着我, 说要杀了我父母,还说要把我卖到青楼。
看着他阴沉的脸,我吓得大喊:“不!宋时行!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能不能原谅我?”
突然, 我感到手心烫烫的,一股温柔的力量环抱住了我。
宋时行低沉温润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沈青梧, 我早就原谅你了。”
我睁开眼, 宋时行那张俊脸在我面前无限放大。
他眉眼弯弯, 黑润润的眼眸中满是爱意。
我看着缠在身上的纱布, 嘶哑开口:“宋时行,你……我……我这是怎么了?”
他宠溺的捏了捏我的脸颊,轻声:“傻瓜。”
突然他凑近我的耳畔,声音柔的像一滩水:“沈青梧,你可愿嫁我?”
“我愿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永不负你。”
暖融融的光透过窗子照进来, 风儿吹到脸上轻轻柔柔的,绒绒的雪花随风落在我的睫毛上。
啊,原是——
春来了,带着雪一起。
我羞红了脸, 轻轻开口:“宋时行,我……我愿意。”
“初见那日,青梧便倾心于你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