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西游补》：孙行者大闹平行时空

《西游补》：孙行者大闹平行时空

马伯庸 | 鬼才马伯庸：解读 22 本被你错过的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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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补

今天咱们讲一本奇书，《西游记》的续书之一，叫作《西游补》。

《西游记》大家都看过，无须赘述。到现在，也能看到以《西游记》为蓝本的各种改编故事，像《悟空传》《大话西游》等等。一个被改编过无数次的故事，为什么我要单独说一本续，并且把它称为奇书？是因为《西游补》跟其他《西游记》的续书完全不一样。可以把它称为中国最早的一部意识流小说，甚至可以说这是《红楼梦》的一个前序，一个精神前传。

很多观众会听得一愣，《西游记》跟《红楼梦》怎么还能沾上关系？因为这本《西游补》一点儿也不像是《西游记》的故事。

一、禅意开篇，气度不凡

它的作者叫董说，明末清初的著名文人。他是一个少年天才，十岁能作文，十六岁考中了秀才，二十多岁专事天象观测，后来就出家了。他在动荡的时局里，无意功名，最后成一个和尚，一直在家里看很多藏书，学问高深。

董说有一点和曹雪芹特别像，他年轻的时候也历尽繁华。董家在明代是一个大族，到万历的时候已经是一门四进士，到达巅峰，到了董说这一代才开始衰败。

董说跟曹雪芹一样，是见证过极繁盛、极繁华的人生后，陡然跌落到低谷的。而根据一些学者的考证，董说甚至还跟曹雪芹的祖父曹寅之间有过一些交往。

而他这本《西游补》，一开头气质就跟别续书的截然不同。小说讲唐僧师徒四人离开火焰山走了一段之后，忽然之间看到远处有一丛牡丹，孙悟空说：「师父那个牡丹好红。」

唐僧说：「不红，一点都不红。」

孙悟空说：「师父，是不是春天到了，你的眼睛热坏了，这么红的牡丹，你还说不红？」

唐僧说：「我没说牡丹不红，这不是牡丹的红色。你这个泼猴，自己眼红了，还说牡丹红。」

孙悟空解释说：「我身上是黄毛，虎皮裙是花斑色，你从哪儿看到我身上有红的？」

唐僧对他说：「不是身上红，是你心上红。」

然后唐僧念了一首偈子，叫：

「牡丹不红，徒弟心红，牡丹花落尽，正与未开同。」

意思是，牡丹不是红色的，是我的徒弟心里变红了，所以才会到红色的。当牡丹的花都落下来，落完之后，跟没开一样，你就知道我什么意思了。

这个开头不像《西游记》的戏谑风格，孙悟空跟唐僧聊了半天「牡丹花红」的问题，最后还落到了一个典型的禅宗手法，「牡丹不红，徒弟心红」，是从禅宗六祖的故事来的。

六祖惠能有一次看到两个人在争论，旗子被风吹动，有人说是风动，有人说是旗子在动。六祖惠能说：

「不是风动，不是旗动，仁者心动。」

按照佛家理论，这些东西都是因为你的心在动，不是因为它们在动，你心里烦恼太多了，你才会想到这些事。

开篇孙悟空跟唐僧就牡丹花的问题讨论半天，读者就明显能感觉到它跟别的续、补书的气质不一样了。

二、平行世界，行者穿越

再往下更神了，唐僧说你去化点斋饭，孙悟空就往外走。他走着走着，整个世界就开始变得模糊，他看到远处有一个招牌，上面写的是「新唐第三十六代皇帝」。

当时孙悟空就愣了：我们出来取经的时候才唐太宗，怎么现在又出来一个新唐，还传了三十六代？

这个地方叫作万镜楼，里面有无数的镜子，每一个镜子里面都代表一个世界，有的叫古人世界，有的叫未来世界 …… 各种各样什么世界都有，孙悟空随便跳进一个世界去，就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地方，像《爱丽丝漫游奇境》一样。《西游补》讲的就是孙悟空在各种世界里穿梭来穿梭去的一个历程。

这个万镜楼怎么来的呢？万镜楼是一条青鱼精，迷幻了孙悟空，让孙悟空做了一个梦。这跟《红楼梦》的创作手法和感觉是非常像的，它并不是一个真正存在的东西，它是一个梦。而在这个梦里，孙悟空已经变得和我们所熟知的孙悟空完全不一样了，他每穿越到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都是一个不同的人。

孙悟空到了新唐之后，看到宫廷里的一个侍婢，她拿着笤帚在扫地，边扫边说话，回顾当年唐明皇和杨贵妃的奢靡风流史。她说：

「只见一座珠雨楼台，一望荒草，再望云烟。当年鸳鸯瓦三千片，井里头，松树边，更移出几灯鬼火。仔细观看，到底不见一个歌妓，只有三四只杜鹃，一声高一声低，不觉啼春雨。」

前面极力铺陈唐明皇的奢靡，以及场面的华丽，突然一转，变成了「一望荒草，再望云烟」。这八个字非常有斗转星移、物事人非的感慨，让我们不自主地想到了《红楼梦》里所谓的「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还有「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正经《西游记》里面很少提到这种细腻的感慨的，这种细腻程度和《红楼梦》是等量齐观的。

因为孙悟空身在梦境世界，梦境世界是时空颠倒、古今混杂，把所有的现实都粉碎了之后重新拼接而成的，所以说它是一个意识流作品。

但是细心的读者会发现处处都是熟悉的痕迹：不仅有唐明皇，还有岳飞、秦桧，有唐宗宋祖，有秦始皇，还有项羽，虞姬，什么人都有。孙悟空每次在里面穿越，都让人觉得似曾相识，但又远远飘在现实之上。

到这里，情节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它产生荒诞和恍惚。当恍惚感产生得非常多的时候，读者能感觉到作者试图表达的、内心最底层的情感，其他一切都是表象。

孙悟空在里面纵横来去，经历了诸多不同的际遇，甚至看到很多平行世界的自己。他会看到自己娶妻生子，看到唐僧变成了某一个国家的将军，看到自己的师兄师弟做一些绝不符合他们性格的事情，看到玉皇大帝的玉霄宫被迫关闭……

孙悟空在这本书里的形象已非我们熟知的那个动辄举棒要打杀的泼猴了。很多时候，他除了会变化之外，就是一个非常容易惶惑、非常容易迷茫的凡人。

比如说他他钻到一个古人世界，看到了西施、绿珠、思思三个美女。他为了不让自己被发现，变身成了虞姬，跟她们聊天。这一段故事、写法跟《西游记》一点都不沾，特别像《红楼梦》。她们举酒行令，拉家常，孙悟空还要扮作虞姬，来抱怨一下项羽对他如何；她们几个姐妹互相感慨，特别像是大观园联诗的感觉。

最有意思的是项羽来找虞姬，孙悟空避不过去，只能以虞姬的形象跟着项羽回去。项羽搂着虞姬说：「咱们早日安歇吧。」窘得孙悟空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种种这些想法，作者尽情发挥想象力，搞出了各种奇特的拉郎配。孙悟空的表现，也不像我们所熟知的那只毛躁的猴子，他反而会被这些事情困扰，为这些事情疑惑，最终解决办法也和我们所熟知的不一样。

三、借古讽今，书者情重

作者董说本身并不是想写《西游记》，他只是借《西游记》这个幌子表达自己的种种想法。

孙悟空进了某个世界之后，看到有个地方在放榜。他说：「我当年在八卦炉里，偷听太上老君跟人聊天，他说文章要看气运的，从尧舜禹到孔子，叫作天运，也叫大圣；从孟子到李斯，就是到秦代，叫地运，也叫中圣；再往后叫水雷运，讲究的是文章气短而身长，叫小衰；又过了八百年，叫作山水运。」

有人就问孙悟空：「现在文章怎么算堕落呢？」

孙悟空说：「有一堆没有耳朵，没有眼睛，没有舌头，没有鼻子，没有手，没有脚，没心没肺，没骨没筋，无血无气之人，叫作秀才。」

这句话已经不算是讽刺，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了。从上古时期文运一路往下衰落、堕落，一直堕落到现在。「现在」不是指孙悟空那会儿，而是董说所在的明末。这段描写直刺读书人的堕落无才。

还有董说爱憎分明的情感表现，也是《西游补》里一个比较精彩的章节。

孙悟空穿到一个地狱世界里，阎罗不在了，孙悟空代理半日。

他第一个审的秦桧。孙悟空把秦桧叫过来，问生死簿上怎么没有秦桧。判官说因为秦桧这个人太坏了，他的簿子不敢放在生死簿里，单独写了一本，叫《秦桧恶记》。

孙行者把那本书拿过来，让秦桧跪在下面念。秦桧勾结王室一同媾和金人，该怎么办？秦桧认罪了，孙行者就用了 150 个铁面鬼，拿了 600 万支绣花针，把秦桧全身刺了一遍。他又开始念后面的罪行，念完之后，孙行者又让一个赤发鬼和赤心鬼给他掌嘴。秦桧每念一条罪名，孙悟空就要把他折辱一遍。

念了一遍之后，把秦桧抬到刀山上扎了一遍；扎完之后又让他变成了蚂蚁，把他碾成细粉；又把秦桧变成蜻蜓，又把他扔到油锅里 …… 所有这些刑罚，秦桧受过一遍，还会变回原形，再受一遍别的刑罚。孙行者就反反复复让秦桧把所有的严刑酷刑全都承受了一遍，正好是凑了十二次，为岳飞报仇。

这个故事本身一般，但是我们能从中看出董说对很多事情的愤懑之情。他在明末看到了清廷入侵的整个过程，他痛恨秦桧跟金人议和，害死岳飞，明明影射明末清初这点事。

四、明心见性，超脱时代

你能看到每一个故事会有一个主旨，会有一个意象，但是当我们把这些故事连在一起的时候，发现它的逻辑是非常混乱的，我们看不到这些故事本身它的共性在哪，所有这些故事本身加到一起，董说想表达的到底是什么呢？

里面有一小段，孙悟空去了青青世界的小月王宫，在里面差点被人困住，最后被一个老人所救。孙悟空冲老人鞠了一躬，说：「你叫什么名字，如果我见了佛祖的话，告诉他，算你一个大功劳。」这个老人说：「大圣，我叫作孙悟空。」

孙悟空说：「我也叫孙悟空，你也叫孙悟空，一个功劳簿上怎么能有两个孙悟空呢？」老人说：「我五百年前要夺天宫，玉帝封我弼马温，后来把我关在五行山下，再后来我跟着唐僧西天取经，现在不小心躲到了青青世界。」

孙悟空听到这儿火了：「这跟我经历完全一样，你肯定是六耳猕猴变的，又来真假孙悟空的勾当！」举棒就揍，这个老头拂袖就走了，喊了一声：「这叫‘自家人救自家人’，可惜你以不真为真，真为不真。」忽然化作一道金光，飞到孙悟空的眼睛里去。孙悟空这个时候才醒悟过来，这是自己真身出现，所以赶紧冲自己鞠了一躬，叫作拜谢自家。

这个短的连故事都不能算的桥段，实际上是《西游补》里面最重要的一个文眼，和明末流行的王阳明的心学有着密切的关系。王阳明是明代的大哲人，开创了一个儒学新流派，心学，就是内心之学。意思是，世间万物所有的学问，最终都是要你来修心，你的心性如何，才能够体现出来你的作为，即所谓「明心见性」。

孙悟空被自己所救，最后自己拜谢自己，就是王阳明心学的方式：你要自己想明白。王阳明说过一句话，「除山中贼易，除心中贼难」，去剿灭山上的盗匪很容易，但是去除心里的这些杂念，去除心中这些负面的东西，太难了，这需要修心，需要有艰苦的修炼过程。

贯通孙行者故事的，就是所谓的「自家救自家」。董说在《西游补》的前言就说的特别明白，他说：

「一念入道，即为大圣，一念入魔，即为妖精，西方本无佛，一大圣而已，西方本无妖精，一猴而已。」

意思是万镜世界这些妖怪和行者一样，都是同一个人，所有的欲念，所有的执念，最终会幻化成镜中世界，变成孙悟空自己看到的这些东西。

结尾的时候，孙悟空正在做梦，忽然被虚空尊者唤醒，虚空尊者告诉他，你是在青鱼精制造的幻境里面。青鱼精，这个「青」其实就是情字，代表人的感情和欲念。

所以关于《西游补》这本书，它本身可说的情节很少，但是它的寓意和创作手法之先锋，是非常值得后人说道的。

鲁迅讲到《西游补》时说了一句话，这本书「实于讥弹明季世风之意多」，它讽刺明末的事情特别多。但是他对小说的评价非常高，他说这本小说的创作手法「恍惚善幻」，各种幻觉，各种恍恍惚惚的事情，「丰赡多姿」，想象力非常丰富，不是当时的那些作者能够比肩的。其他人还在写那些传统的中国章回小说的时候，这个人已经超脱出去，步入了现代性的行列。

这本小说，我建议大家一定要在临睡前，喝点小酒，带着几分醉意去看，你才能够把握住其中的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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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补》

作者：（明）董说出版发行：广东人民出版社 19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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