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rand Finale
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我射失了,就在这咫尺之间。
子弹从银面人耳侧掠过,击碎他背后一小块沙壁,造成了小范围坍塌。
「在这里开枪可得非常、非常小心。否则……」他指了指上方。「……大家都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你对我做了什么?」我想起伊国的怪异举动,那肯定是某种操控认知的幻觉攻击,是时间感知吗。
「Bingo,正是时间。」他似乎读到了我的心声。「古罗马的奥勒留把时间比作一条河,蕴含着无穷的变化。这种朴素的类比正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幻觉之一,认为时间是绵延连续的、有着特定的方向和速度。」
「难道不是这样吗?」
「当你瞄准我的额头,扣动扳机时,你以为这一切都是发生在同一个『现在』吗?」
「……」
「光传入你的眼睛,通过视觉神经传导到皮层,调动记忆中的各种概念与经验,拼凑起一幅貌似完整的图景。你赐予它一个动机,于是引发决策,调度运动皮层发送讯号给你的手指,扣动扳机。这所谓发生在瞬间的一切漫长得像一场马拉松。并且被赋予了一个存在因果关系的解释框架,你瞄准了我,所以开枪。但如果我告诉你,你脑中触发扣动扳机的指令,其实要先于经过处理后的视觉信号到达意识层面的时间呢。」
我努力理解他想要表达的意思。
「你明白的,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银面人笑了笑,那笑感觉很熟悉。「时间就是一种幻觉,和所有一切一样,欲望、自我、情感、符号、人性……这张清单可以无限制地列下去,宇宙中的一切。没别的,大部分人都过于习惯于这个意识界面,以至于默认它就是一块完全透明的玻璃。它不是,从来都不是。」
我举着枪,动作蠢笨地对准他,不敢轻易下手,这幅拼字游戏里有太多空格,需要更多的提示和线索。我不想再无辜牺牲谁,无论是真真,还是那块我一直避免去触碰的记忆,那是属于母亲的角落。
「废话说够了没,快带我去找真真,我保证下一枪你就没这么走运了。」
银面人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般大笑起来,震得沙子细细簌簌地落下,像雨一样。
「你很顽固,这点很像你爸。那我就带你去见她。」
他带着我走上一条螺旋式上升的阶梯,从圆筒形的墙壁凿出,似乎不甚结实。我忍着眩晕与窒息,努力不去看下方,被我们抛弃的那堆人形物体,那是伊国的残躯。
银面人在前面不紧不慢地走着,可以看出他确实腿脚不便,每一个迈步都过分谨慎,以至于动作显得机械而僵硬。我只好举着枪,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我可以问个问题吗,若离?」他突然停下。
「说。」
「从你的角度看,你认为奥零科技究竟在干什么?」
「哈!你还真是有意思。」
我言简意赅地抨击了奥零科技为谋取巨额商业利益,将风险极大的精神药物「灵幻」推向市场,从而引发「灵箔」入侵的邪恶行径,将对人类文明造成无法估量的威胁。而势单力薄的 PPP 在政策与资本的夹缝中求生,孤注一掷地想要阻止这一切。
银面人竟然拍起了手掌。
「好一个孤身英雄对抗恶龙拯救世界的故事,套路虽然旧了点,就还真的挺打动人的。」
「……你什么意思?」
「当你的认知被嵌入某个叙事框架之后,你会不自觉地把自己看到的一切去对号入座,寻找框架里对应的位置,这是一种格式塔的完型本能,能让人类觉得自己是一个理性、自洽、统一的主体。」
「别他妈给我上课!」
「抱歉,你总让我想起那些从未摆脱青春期的『男孩子』,一辈子都在用尽各种办法证明自己比别人强大,他们的世界必须是严丝合缝的齿轮和链条,能用理性和科学解释一切,所有模棱两可的、过分感性的、溢出他们认知框架的部分,都没有存在的必要,用一把鼻毛剪就可以剃得干干净净。」
「够了。」这听起来更像是在描述我父亲那一类人,所以这个人认识我父亲,甚至,还很熟,有过多年交情,至少在他失去身体之前。「告诉我关于我母亲的事情,她到底怎么了?」
「说『请』字。」
「……请。」我翻着白眼,咽下一口恶气。
「你母亲是个很温柔的人呐,她才是拯救这个世界的英雄……」
这句话似乎在哪里曾听到过,我努力搜寻脑海,却一无所获。
「……这个世界充满了谎言,就像你试图捍卫的文明,一直在撒谎,在越南丛林里、在老挝山上、在冲绳、在三八线上、在中东油田、在臭氧层、在月球表面、在南极、在每一个字节和每一个像素里,都闪烁着谎言的光泽。看看我们把世界搞成什么鬼样子,用一种幻觉去压制、消灭、统一另一种幻觉,这就是你希望看到的未来吗?
「PPP 为什么弱势,因为上面看得很清楚,消灭敌人的办法永远不是对抗和禁止,而是收买,看看那些嬉皮士如何成为叱咤风云的硅谷精英,一旦把那些反抗者纳入资本的历史,让他们讲述商业故事,它就成为了主流的一部分,它就无法再撼动主流,因为它要反抗的是它自己。打倒了一个奥零,你以为不会有新的代言人吗?想想吧,孩子。」
不得不承认,他的话有一点道理。
这条阶梯长得有点过分,不断循环往复地往上蔓爬,腿脚发颤的我只能抬头望天,努力转移注意力。我终于想起来那天空的形状,怪异的十字裂缝代表着什么。「重生」神庙的那座木质蛹,会在燃烧之后裂成四瓣,露出其中崭新的生命。
所以,真真就在这上面,如同她窃取了我的梦中场景那般,她将成为火中祭品。
「可这些和我妈有什么关系?」
「你对你母亲了解得太少了,她所拥有的力量,能够弥合这个濒临解体的破碎世界,但在这之前,她就已经过早地耗尽了自己的心灵能量。不得不说,你父亲需要为此负上很大的责任。」
「为什么?」
「你了解萨满是怎么一回事吗?」
我倒吸了一口气,似乎这个词汇打开了内心深处不可触碰的禁忌角落。
「一点点道听途说,请。」不知不觉中,我被这个银面人牵引着好奇心,走向不可预测的方向。
「那我就不过多赘述了。从穴居时代的原始人类起,就能找到萨满的踪影,不分地域民族,横亘数万年,这些人运用种种不同的技术,仪式、药物、音乐、舞蹈、疼痛、窒息……成为联结人类与神灵,或者说自然意识的媒介,而其中最关键的便是主客体边界的消融合一,也就是中国人所谓的『天人合一』,从而让自己的心智系统打破原有的框架,以全新的视角去获取宇宙万物的信息、阐释世界,甚至突破时空的局限,预知未来……
「但所有的能力都需要付出代价,就像超频的电脑主板会发热甚至宕机,这些人也背负着常人无法理解的痛苦,比如在状态切换之间产生的谵妄、恐惧、人格解离等等现在被西方医学标准视为精神病症的症兆,甚至饱受歧视与攻击,有些人因此丧命,殃及家人……
「随着科学与理性的兴盛,萨满主义慢慢被放逐到边缘,被妖魔化,成为一种仅供窥探猎奇的文化遗产,但人类对于自身意识的局限性的突破本能,又创造出了无数替代性的仪式与科技,用于弥合个体之间巨大的精神鸿沟,包括被滥用的网络与药物。在带宽数据传输总量保持一定的前提下,程序之间其实是竞争关系,对注意力、时长以及带宽的竞争,在精神领域也是如此。传统萨满的力量被大大削弱,未经引导的幻觉旅行泛滥,导致了整个系统的混乱与崩坏,而这终将会投影到不同版本的现实,也包括我们所处的这一个。」
「可这不正是奥零正在干的事情吗?」我表示不解。
「你说得对,他们曾经也在犯同样愚蠢的错误,直到你母亲为他们指明了全新的方向……」
「等等!你是说我母亲,曾经为奥零工作过?这怎么可能?」
「并不是所有工作都需要像你爸那样废寝忘食、7x24 小时地关在实验室里。你母亲通过『灵幻』看到了一种全新的未来,需要借助萨满与科技的力量相结合的未来,在那个未来里,每个人都能够正确地打开幻觉,创造属于自己的幻觉,所有的现实不再只有一个版本,所有的故事也不再被巨头垄断。但你的父亲打碎了这种可能性,他有他的信仰……」
一幕幕往事浮上心头,我似乎对父母间的微妙关系都产生了全新的理解。
「我记得,母亲参加过某项机密实验,为此还和爸爸吵了一大架,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之后母亲的病情就开始恶化……」
「很遗憾,早期的『灵幻』并不完美,加上一直无法融入新的社区环境,你妈的状态很不好,这也导致了后期开发偏离了原先主张的方向,才有了所谓『灵箔』事件的发生。」
「所以究竟我妈怎么了?跟这次火人节又有什么关系?你说的她快要死了,只是为了激怒我,对吧。」
我离开她也有好几个月了,之前一直靠着林神甫介绍的社区护工照顾,但自从成为逃亡者之后,便没有办法再联系上。巨大的不安促使我启动强烈的否定机制。不,她不能死,制少不能这样死。
「对不起,是真的。这是她的选择,也是神灵的选择。」
「狗屁!我不信,你才是满嘴谎话,说吧,你究竟想要怎么样?」
「你还记得你的梦吗?若离?」
「什么梦?你别岔开话题!」我用枪口狠狠顶着他的后背。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梦见红色天马,那在苗人的萨满传统里具有特殊的含义。」
「你是怎么知道的?」
「从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知道,那时候你虽然小,可已经展露出强大的天赋。」
「你……你究竟是谁?」我突然害怕起来,是骨髓里的那种寒意,我不敢去掀开那张面具,不敢去看那下面的脸。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通过你对伊国的碾压式精神渗透,我们相信你就是那个人。你的身体里流着你母亲的血,那代表着最为纯正及强大的萨满力量。」
「胡扯!这都是胡扯!」
「抬头看看,那是你要找的人吧。」
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走到了地面之上,身处于巨大木质结构建筑的内部,到处贴满了对死去亲友的祝福与信函,还有留下来的各种照片、鲜花和礼物,这一切都形成了强烈的肃穆气场,如同凝固的漩涡,将我们牢牢封印在其中,感受到一种超越个体的悲悯情怀。
而头上显然是一个为晚上点燃神庙所准备的打火装置,到时会在电子讯号的指示下,均匀而快速地点燃木蛹的四壁,以保证燃烧速度的一致。
在点火装置的正中央,我却看到了一个柔弱的身躯,如同棺木中千年女尸,被层层包裹着红色纱衣,安躺在一方原木灵柩中。那不可能是别人,正是真真。
「把她放下来!你们都疯了!」我把枪口狠狠顶在银面人的后脑勺上。
「很抱歉,这是不可能的,而且,她是你母亲重生计划的一部分。」
「什么?」
「当一个苗人萨满濒临死亡时,她的灵魂会一分为三,一个跟随肉身驻守墓地,一个去往天堂等待重生,一个返回祖先故地与先祖重返。无论是去往天堂重生还是返回祖先故地,都要依靠萨满为其指路。这就是你在这里的原因。」
「你是说,要让母亲的灵魂在真真体内重生?这完全没有道理啊……」
「只有好莱坞电影才讲道理,这是现实,没有道理可讲。只有这样,我们的仪式才能够完整,『灵幻』才能借助重生之火,赐予这五万位到场的天选之人最纯净的迷幻体验,而这些人,都将把这份信息,带回他们各自的族群、部落、社区,传递给更多的人,开启一个全新的时代。」
我想起了蕈状化,不寒而栗,我们在讨论的竟然是一场超大型的迷幻恐怖袭击,而这些政客、企业家、艺术家、创业者……人类精英,将带着这种力量开枝散叶,以几何级数的速度引起全球范围内无法控制的精神污染。这真的是母亲想要的未来吗?还是说她受到了某些力量的蛊惑?
「如果我拒绝呢?」我狠狠地盯着银面人。
「真真会死,你母亲也会死,很可能,这在场的五万人,因为失去了萨满的正确引导,会在与『灵箔』争夺意识控制权的过程中人格解体而死,相信我,那可比一般的猝死要痛苦、漫长得多。」
我无话可说。
「一念起,天堂变地狱;一念灭,地狱变天堂。这是弥尔顿在《失乐园》说的,我相信在未来的每一天,全人类都会感谢你的这一念之差。」
可这一刻,我只想对全人类竖起中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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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5-14 11:4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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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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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陈楸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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