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心诊所
失业后的第二天,我收到了一家医院的入职邀请。
待遇好工资高,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我兴致勃勃地就入职了。
没想到——
太阳下山后,医院就换了一副面孔。
1
我是一个外科医生。
失业后,我海投了我的简历。
没想到——
在第二天,我就收到了这份来自安心诊所的入职邀请。
入职邀请用烫金的信封精致地装着。
「安心诊所?」我一字一顿地念出了黑色信封上金色的笔迹。
好熟悉的名字。
看到这个名字,一种熟悉感油然而生。
但再细想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算了不管了。」我在心里嘀咕。「能有工作就行,也可能是我记错了呢。」
拆开信封,映入眼帘的是一封通知和一份医院行为规范。
我把它们都拿了出来。
奇怪的是通知和行为规范用的纸似乎不太一样。
「还分开用不同纸印刷?」
我拿起行为规范——入手的纸张似乎与寻常的纸不大一样。
我摩挲了一下——反倒是有点像在触摸人的皮肤,滑腻腻的。
「这难道是什么新款的纸?」我有些诧异,心里暗自嘀咕了句。
但我也没多想,继续往下看了下去——
【上班时间为 9:00。】
【下班时间为 17:30。】
【医院的护士们会竭尽全力帮助各位医生,共同服务病人。】
【请各位医生文明行医。】
【各位医生要尊重、理解和帮助病人。】
【请各位医生上班时间不要擅离岗位。】
【请医生们按规定着装,佩戴胸牌,注意举止文明,工作服应保持干净整洁、衣扣完整、不破损。】
【请所有医生以救死扶伤为己任。】
【各位医生下班前需进行查房,请按流程询问病人状况。】
……
一行一行条例下面,印着奇怪的花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行为规范和别的医院大差不差,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我随意地瞄了两眼便放在了一旁开始看另一份通知。
通知用的是普通白纸,短短三两句话表达了对我入职的期待以及通知了入职时间。
最最最重要的是,这所医院给了高昂的工资和优渥的待遇!
不过,奇怪的是医院特意用标黑的粗体大字提醒我:【入职请您带上本院随通知发出的医院行为规范!】
【请随身携带医院行为规范!】
2
医院通知的入职时间转瞬即至。
【欢迎来到安心诊所。】木质的指示牌挂在路边的路灯下。
我循着手机上医院发来的地图,终于找到了这家隐藏在城市边缘的犄角旮旯里的医院。
来往的行人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可能是因为偏僻,所以待遇这么好都没有人愿意来吧。
「所以一收到我投的简历,就给我发入职邀请了吗?」
一切顺利得让我感到不可置信,我心里暗自庆幸。
我抱着忐忑的心情,踏上了医院前的沥青小路,推开了医院的大门。
伴随着我推门的动作,年久失修的门吱嘎吱嘎地响了起来。
门彻底推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句医院标语:
【安心诊所,除病安康。】
3
走进医院,让我没想到的是,这个医院里面的环境比我想象的要好很多。
医院里零零散散地坐着几个病人,基本都是些上了年纪的阿叔阿婶。
布置不是其他是医院的冷白色,暖黄色的灯光打在大厅里,小小的大厅里充满了温馨的气氛。
前台的护士和坐在旁边椅子上等待的阿姨和大爷似乎被我的开门声音所惊动了,像是按了开机键的机器人一样突然齐刷刷地抬头看着我。
我知道或许这么形容有些奇怪,但这似乎是最贴切的形容了。
他们的动作太整齐划一了。
或许是看我愣在原地,前台一位看起来有些阅历的中年护士愣了一下,「您是来看病的吗?如果需要挂号请来这边。」
「不是,我是来入职的医生。」我摇摇头,「你知道去哪里办入职手续吗?」
「噢!您就是那个向我们医院投递了简历的李栋李医生。」她扶了扶自己的眼镜,重新仔细地打量了我一下。
「不好意思,」她冲我尴尬地笑了笑,「刚刚没有认出来。」
「李医生,那个行为规范你带来了吧?」
「带了带了。」
在得到我肯定的回答后,她在前台的抽屉里翻出一份合同,递给了我。
「李医生见谅啊,我们医院对这个行为规范还是挺看重的。
「这是我们为你准备的合同,你先看着,我给病人处理一下伤口。」她随手在桌上抽出一支笔递给了我,「等会你签完字,我让人带你去你的办公室。」
她没有给我拒绝的余地,说完就径直走开,自顾自地忙了起来。
我接过合同和笔,走到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我看到那个中年护士看我坐下后,才起身去拿了胶带帮一旁等待的阿姨包扎。
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似乎心情很好地背对着我蹲在了阿姨旁边,清理包扎伤口。
我将目光从护士身上重新移回合同上,上面医院方已经签好了字并且盖好了公章,入手的合同和医院行为规范用的一样的纸,手感接近人体的皮肤,字下面印着相似的花纹。
有行为规范在先,我也没多想,看完合同大致条例,我便在合同上签下了字。
我没看到的是,就在我低头看合同的时候,中年护士虽然手上正帮阿姨缠着绷带,眼睛却一下没看病人伤口,脑袋诡异地转成 180 度死死地盯着我。
「阿姨,您这个伤口太危险了,差一点就伤到关节了。
「您这两天伤口千万不要沾水,每天都需要换药,还有记得每三天过来检查一次伤。」
「好嘞好嘞。」阿姨见到如此诡异的护士,笑容的弧度都没改变一下,依旧笑眯眯地和护士对话。
「辛苦你了,我回去一定好好换药。」
在看到我在合同上签下了名后,她的眼里闪过一抹兴奋,转瞬即逝,把头重新转了回去。
在我抬起头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派和谐的医患场景——护士恰巧帮阿姨包扎完伤口,从阿姨身边站了起来,将拐杖递给了阿姨,挥手向阿姨告别。
送走张阿姨,她带着笑容快步朝我走过来,并接过合同,「不好意思,让李医生久等了,我这就叫人带你去你的办公室。」
「签过合同,就算正式入职了。」她捧着我的合同,看了又看。
她奇怪的行为让我感到有些奇怪。
「合同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她不耐烦地回答我。
然后喊来了一个年轻的小护士,「小银,你过来一下带李医生去一下他的办公室。」
「不好意思啊,李医生,」她虽然说着不好意思,但脸上一点歉意都没有,「我还有点事不能离开门诊大厅,所以就让小银带你去你的办公室吧。」
4
在去办公室的一路上,护士小姑娘显得十分热情,叽叽喳喳地向我介绍这所医院。
充分发挥了她的话痨属性。
我一边应和着小姑娘,一边看似不经意地问道,「行为规范很重要吗?」
医院对那份奇怪的行为规范的重视,让我觉得有些奇怪。
「很重要!」听到我的问题,她有些担心地说,「听说不遵守行为规范会有惩罚的!」
「听说?」
「嗯,」小银抬头看向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也是刚来医院没多久,还没违反过行为规范,我也是听年姐说的。」
「年姐?」
「年姐就是刚刚前台那个护士姐姐,」她向我解释道,「年姐人挺好的。」
「但是她就是不愿意离开前台,有时候做事还有点奇怪。」她说。
5
「呐,李医生我们到了,」小银为我推开了办公室的门,「这里就是你的办公室。」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一看就是有人精心布置过的。
办公室布置得很温馨,纸笔、杯子、灯……一应俱全,窗台上甚至还种了几朵小绿萝。
「李医生,您的办公室是 314。」小银笑着对我说,「您可别记错啦,我们医院布局有点复杂,你如果不小心迷路了,也可以咨询其他的护士,告诉他们房间后,他们就会带你过来。」
「我平时一般都待在二楼的护士站。」她说,「有事也可以来找我。」
「那李医生你先熟悉一下办公室吧。」说完她笑着和挥手我告别,「我还得去看看病人有没有要帮忙的,就先走啦。」
我笑着答应,「好,那你先去忙吧。」
我目送小银离开。
收回目光但时候,余光不经意瞥到了门上的门牌号,门牌上赫然写着 304。
我愣了一下,赶忙想叫住刚离开的小银,但我追出去的时候,就见小银在走廊尽头一拐,消失不见了。
我有些奇怪地站在门边,「走这么快?」
重新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下门牌,虽然门牌和小银说的不一样,但办公室的牌子上真真切切写着我的名字。
「大概是小银也是刚来没多久,」我暗自琢磨,「记错了也是有可能的。」
6
医院内部环境设施都很好,福利也很优渥,我也就顺理成章地留下来工作了。
在医院的前几天一切都很正常,工作也和我想象中的一样轻松。
这天,太阳下山得格外的早,不到五点外面的天就开始黑了。
我和往常一样,到了下班的时间就准备离开。
路过前台的时候,我低头看着手机,头也不抬地照例和前台的年姐打了个招呼,「先走了啊。」
没想到我却没等到年姐的回答,我有些诧异,「难道今天年姐那么早就下班了?」
念头电光石火间闪过我的脑海,那一刹那,我的身体反应快于大脑,这个念头闪过的时候,我已经抬头望向前台了。
眼前的一幕让我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坐在前台的年姐平时的位置的,不是年姐。
是一个怪物——一个没有五官的怪物。准确地说也不是没有五官,而是五官像橡皮泥一样被狠狠地揉到了一起。
暂且称呼它为「无脸人」吧。
但我却在它看不清五官的脸上,诡异地看到了不怀好意的、扭曲的笑容。我被眼前的场景惊得往连连向后。突然间我背后撞上了个略带温度的东西。
「你没事吧?」一个和蔼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我……我没事,你看前台……」我以为我撞到了在医院大厅坐着排号的病人,我慌忙向他道歉,正想叫他看向前台,却不料一回头,看到了另一张放大的、五官揉在一起的脸凑在我耳边。我猛地推开了他,他看到我惊慌失措的表情,脸上也露出了恶劣、扭曲的笑容。
我心下一惊,再往周围一看,大厅里平时和蔼的阿姨和大爷们排队拿号看病的坐在位置上面的,都变成了一样的五官扭曲的怪物。
它们或高或矮,或胖或瘦,但唯一共同点是它们看不清五官的脸上流露出的都是扭曲的恶意,如蛇蝎般的目光缠着我。
冷汗一下浸湿了我的后背。
「必须赶紧出去。」我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赶忙攥紧手机,四下一扫,看到医院门口离我不过几步之遥。
我朝着门口快步冲过去,没想到的是——当我试图推开医院的大门时,医院的门却像被胶水死死粘住了一样,无论我多用力也没办法推动眼前这扇门一丝一毫。门上还挂着一个粗糙的大锁,锈迹斑斑,一拽还叮当作响。
我有些惊恐地回过头,却看见坐在长椅上的「人」,脑袋都旋转了 180 度回过头盯着我,当看着我无措推门的动作的时候,它们脸上扭曲的恶劣的笑容随着我推门的动作不断加深。
7
医院不大,或许是因为病人不多,又或许是因为没有钱修缮,很多设施和服务都不健全。医院所有的功能设施都集中在了这一栋小小的三层建筑里。
一楼是门诊大厅;二楼是病房和护士站;三楼则是各个诊室。
而医院没有侧门,仅有的一扇大门,就在我的身后了,如果我不能从这个门出去,这意味着我或许只能另辟蹊径逃出去了。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扫视四周,我发现怪物似乎被固定在了座椅上,虽然头随着我的动作不合理地转动,但它们的身体都不曾移动一点。
但正当我想再仔细观察时——
「李医生?李医生你想去哪啊?」一道粗糙沙哑,像含着刀片讲话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观察。
「病人都等急了,你还不快回去工作?」
我转头看去,前台的怪物嘴一张一合,声音正是从它嘴里发出的。或许那甚至不能称之为「嘴」,怪物的脸从中间裂开一条巨大的缝,像是被人拿锯子从脸中间锯开了一样,伴随着怪物的嘴的一张一合,奇怪的黏液不断地从他的嘴里流出来,像是血混着口水和内脏的碎片一样的液体。
而坐在门诊大厅一排一排钢椅上的怪物听到前台的话以后,笑容越来越扭曲,甚至不能再称得上是笑,嘴里不断地发出嗬嗬的声音,似乎在催促我赶紧去给病人看病。这个场景看起来说不出的诡异。
所有的怪物的视线都充满恶意地粘在我身上。
这时手机「叮咚」响起来了消息提示音——
「对!我还可以打电话求助。」手机的提示音,像是救命稻草。
我急忙点开匆匆一扫,却发现是医院发来的短信提醒——医院的医生行为规范更新了。
「这种时候谁还看行为规范啊?」我心里暗自吐槽,手上没停地拨通电话。
听着耳边传来的铃声,我心里才踏实了一点。
「什么鬼医院,我出去就辞职。」辞职的想法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一刻这么清晰。
伴随着「嘟」的一声,电话接通了。电话里传来的却不是朋友熟悉的声音,但是也有一点熟悉,我猛地反应过来——这不是怪物发出的嗬嗬声吗!
迅速按下挂断键,重新看手机时,我这才发现手机根本就没有信号。
这时,医院的通知仿佛生怕我没看到,又叮地跳出来了一封——医院的医生行为规范更新了!!!请各位医生注意查收!!!
一时间通知短短一串大红感叹号占领了屏幕。
我的手刚摸到塞在裤子口袋里那张医务人员行为规范的一角,坐在一旁的无脸人突然发出低吼,伴随着夕阳的下沉,本来牢牢坐在椅子上的怪物,似乎有起身的动作,我心下一沉。
我捏紧手机,正准备掏出医院行为规范——我必须在怪物能动前想清楚下一步该怎么办。
但无奈天公不作美——最后一丝夕阳从天边消失。天色彻底暗沉下来。
这时——那个坐在前台的怪物「无脸人」仿佛挣脱了什么看不见的束缚,它猛地蹿了起来。
喘着粗气,朝我扑过来——
就在它朝我扑过来的间隙,我瞧见它的指甲和牙齿迅速伸长,变得尖锐。
「哪里去!!」它嘶吼着。
我转身拔腿就跑,随手推翻了几张没人的椅子,试图阻碍怪物前进的脚步。
怪物的关节似乎不太灵敏,它笨拙地推开拦在它面前的椅子。
借此间隙,我从兜里抽出那张行为规范。
「请各位医生上班时间不要擅离岗位,否则后果自负」
巨大的字体一下映入眼帘。
我的脑子飞速转着,现在唯一通往外界的大门已经走不通了。我只剩下唯一的一条路,只能往医院里面跑。
月光好像照不进这个医院,通向医院深处的走廊黑漆漆的,往日温暖的灯光却不曾亮起来,好像择人而噬的怪物张着血盆大口,等着自投罗网的人走进去。听着身后怪物喘息声一点一点靠近,而坐在一旁的其他怪物似乎也有挣脱无形的束缚的动作。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前台怪物冲我嘶吼的画面突然闪过我的脑海。
「还不快回去工作?」
再结合这条规范来看——
「我迷路了,劳烦护士带我回一下我的诊室,还有病人在等着呢。」
听到我这句话,大厅里焦躁的怪物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已经扑到我面前的前台怪物,像是被什么拽住了。
它以一个有些滑稽的姿势停在了我面前。
「有病人在等着——回诊室——」它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重复着这几句话。
它的指甲和牙齿都重新缩了回去。
「对——我找人带你去——诊室。」
它像是有些遗憾地说。
8
前方空旷阴森的走廊,随着我远离门诊大厅的步伐,愈发阴暗。门诊大厅的光伴随着我的脚步逐渐消失殆尽。
前面的怪物领着我,在黑暗的走廊里穿行。
我不紧不慢地跟在它的背后。
面前的怪物浑身长满了奇怪的黑斑,有的黑斑上还长出来长毛。它的身上黑漆漆的,混着一股恶臭,却穿着一件和它比起来称得上干净整洁的护士服。
或许该称它为「护士小姐」,我在心里暗自调侃。
「护士小姐」是前台「无脸人」叫来给我带路的。
奇怪的是前台怪物和年姐一样,似乎无法离开医院的门诊大厅。
我试探地看向「护士小姐」。
如果我趁着它背对着我,趁机离开——
我眼睁睁地看着「护士小姐」垂在身边的手上,指甲开始伸长。
它缓缓停下步伐,眼看就要回头。
我生怕它一回头咬我一口,我急忙道,「怎么停了,办公室还没到呢。」
「你怎么不好好带路。」我直接反客为主。
「护士小姐」正准备扭过来的头又扭了回去。
却见它在伸出手在自己的脸上狠狠一抓,抠下来了些什么,放在了自己的后脑勺上。
我好奇地看过去,眼前的东西狠狠惊了我一下。
那是一个眼球,眼球骨碌碌转了一下,对上了我的视线。
就像是一个监控。
不过万幸的是走廊虽然很黑,但好在在「护士小姐」的带领下,除了「护士小姐」本人,没有什么其他奇怪的东西再出现了。
我们沿着走廊缓步前行。
走廊不长,一下就走到了尽头,消防通道的标志在墙上泛着隐隐的绿光。
只要上了楼梯,就离我的诊室不远了。
但诊室里却又不知道会有什么等着我。
一时间,我看「护士小姐」都顺眼了,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走快些好还是慢点更安全。
就在这时,我余光瞥见了走廊的拐角好像闪过了一道黑影。我刚放下一半的心又提了起来,我尽量地放轻了呼吸的声音,一点一点地转过头,朝那个拐角望去——
却什么都没有——
「看来是我想多了。」
在眼球的监督下,我也没法再靠近看看,只能跟着「护士小姐」缓步走进了消防通道。
9
差点被发现了呢。
一个人藏在走廊转角的阴影里,看着走廊里走过的两道身影。
恶劣的笑容漫上了它的脸。
哦?这是回诊室?
「回诊室躲着?」他感兴趣地眯了眯眼睛。
事情真有意思啊。
他激动得摩挲了一下大拇指。
「突然想到了一个好玩的玩法呢。」
10
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办公室上熟悉的 304 时,我有些五味杂陈。
紧闭的办公室门背后有什么,没人知道。
「护士小姐」将我带到诊室门口后,就不再动弹,只有那颗血淋淋的眼珠子还死死地盯着我。
这万一有个什么怪物在门后给我个贴脸杀——那我可吃不消。
我装模作样地走上前,假装准备开门。
我站在门口捣鼓了半天,「护士小姐」头顶的眼珠子眼神愈发凌厉,眼见着又要开始流血。
「哎?我刚刚这跑得太激烈,手有点使不上劲了,你可以来帮我开下门吗?」
「护士小姐」却一动都没动。
我也不急,「我倒是不急,但是可别让病人等急了。」
听到这话,「护士小姐」的开机键一下被按开了,它推开我,「嘭」地一下给我把门打开了。
我发现了,好像这些怪物,都对「病人」十分上心。
病人?怪物的病人会是什么样的?
这诡异的一切,竟让我对这个所谓的「病人」产生了好奇心。
随着「护士小姐」把门推开,我想象中的开门杀并没有出现。
我跟在护士小姐的背后,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摆设。
我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那原本沉甸甸压在我心头的死亡压力在看到这个正常的、熟悉的办公室后稍稍减轻了一点。
不过我很快地提起了警惕,在这种怪异的世界里,越正常的东西,反而显得越危险。
「护士小姐」打开门后,又恢复了开门前那种一动不动的状态。而眼珠子望向我,又望向诊室的门,无声地急促着我。
在「护士小姐」的催促下,我站在门口缓了缓神,慢慢走进办公室。
我冷静的观察了一圈周围环境——这里没有所谓的「病人」。
我暗自松口气,这才发现手心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已浸满冷汗,拿在手里的手机也因为冷汗险些没握住。
我这才想起刚刚忘记的行为规范。
我仓促地在裤腿上擦拭掉手心的冷汗,握住手机,点亮屏幕,用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照亮行为规范,重新查看刚刚没仔细看完的医生行为规范。
目光重新落在了这份行为规范上,只见上面的内容早已和之前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发生了很大的改动。
这张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纸,上面的内容竟然能随意变动。
内容赫然变成了——
【上班时间为晚上太阳落下的时候。】
【下班时间为早上太阳升起的时候。】
【为营造良好的医患关系和打造良好的医院口碑,请每位医生务必满足所有患者的所有愿望与要求。】
【如医院收到不良评价,医院将会对相关医务人员进行一定的惩罚。】
【请各位医生上班时间不要擅离岗位,否则后果自负。】
【请医生们按规定着装,佩戴胸牌,注意举止文明。】
【请所有医生以救死扶伤为己任,所有不合格的医生都将受到惩罚。】
【请各位医生接诊时,不要接听电话,否则后果自负。】
【各位医生每日需进行查房,请按流程查看病人状况。】
【一个好医生在工作的时候应该忘掉自己的私事,专心致志地服务病人!!】
【请记住医院只有一个门可以进出!当医院大门打开,医院规则将失效十分钟。请勿随意打开医院大门!】
……
医院医务人员行为规范会随病人要求更改。
我的目光落在了其中一条规则上——
最后赫然写着——
【今日值班医生:李栋。】
我瞥向诊室的窗外,果然天空已经黑透了,按规则上说——现在应该是上班时间了。
刚才门诊大厅的无脸怪物的躁动,或许是我刚刚想离开医院的举动违反了规定,刺激到了他们,他们对我的袭击或许就是行为守则所谓的「后果」之一。
而天黑——或者说是上班时间的到来,则是他们可以开始行动的标志。
如果我刚刚没有及时离开门诊大厅,我的下场难以想象。
我不相信到了下班时间,就能轻易离开这里。
我只能另辟蹊径了。
我的目光落在了那条和门有关的规则上。
11
没想到,说时迟那时快,变化就在那一瞬间发生了。
伴随着「嘭」的一声巨响——
原本熟悉的办公室像是被狠狠砸碎的镜子一样,变成一块一块地砸落在地上,碎片落地的那一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原来的办公室就像是糊在外面的墙皮,伴随着脱落消失不见,露出了隐藏在下面的房间。
这诡异的一幕发生的瞬间,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想离开这间办公室。
果然有问题。
我回过头刚想冲向门,但眼前的一幕让我的脚仿佛被钉在了原地——办公室的木门变成了泛着银光的手术室门,而门上的门牌号也不再是我熟悉的「304」,而是变成了「314」!
门牌号一闪而过,在没有外力的作用下,泛着银光的门「嘭」的一声在我面前合上了。
门扫过带起冷冷的风,轻轻拍在我的脸上。
原本站在门口的「护士小姐」也不知所终。
「314?!」我猛地一激灵,死机的脑子重新开始运作。「居然是 314?」
小银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我的脑子里第一时间想起了刚来医院时小银的口误。
我仔细观察起诊室的门——或许应该称为手术室的门。
这是一扇没有门把手的门,我又推又拉多次尝试无果。
可能只能从外面推开了……
还没等我再想下一步该如何是好,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窣的异响。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喊我,「李哥!」
在这种地方遇到熟人?那他还能是什么正常人吗?
我僵硬地回过了头,声音的主人竟然是我曾经的同事丁原。
为什么说是曾经呢?
我离职前,就听说丁原被调走了,后来……后来好像也没听说他的消息了。
据说是升职了,待遇也很好。
丁原他披着白大褂,脸上斯斯文文地挂着一副黑框眼镜,还是印象里熟悉的模样。
跟我打完招呼就没再说话,低着头在手术台后面不知道在忙活什么。
「手术台?」
我才反应过来,眼前的办公室,赫然变成了一间手术室。
我开始扫视这间不大的手术室。
暖黄的灯光变成了有年代感的灯,它摇晃着,闪着冷白色的灯光。
墙皮上处处是岁月的痕迹,泥泞、肮脏,还粘着一些看不出原本是什么的黑褐色污垢,像是很久没人打扫过的样子。
尤其是手术台边上的墙壁上,大片大片喷溅式污渍,就像是手术时有人大出血了,血迹喷溅到了墙面上,无人清理,最后干涸凝固在了墙面上。
深深浅浅的污渍,就像是层层叠叠糊了很多层。
「这么多血……如果真是血渍,那这个手术台上一定死过很多人。」我想。
手术刀杂乱地摆在一边,没有寻常医院的整洁和干净,在冷白昏暗的灯光照耀下泛着不祥的银光。
我看向墙上挂着的时钟,它还在原来的位置,只是平添了几道岁月的划痕。
指针嘀嗒嘀嗒地走着——竟然马上要十二点了。
我看向窗外,早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了。
倒是月亮还算明亮,只是周围有几片乌云环绕。
这里的时间流速……好像不太一样。
或许是看到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丁原有些诧异地抬起了头,「李哥?你还在那愣着干什么?快过来啊,手术马上就要开始了。」
眼前的一幕仿佛似曾相识——
「314 号手术室」「丁原」。
但记忆就像是被奇怪的橡皮擦擦掉了一块,仅仅是感觉到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我有些哆嗦地张开嘴,想回答丁原些什么,但脑子里在眼前这混乱的一幕的冲击下,变得乱哄哄的,像一团糨糊,怎么都理不清。
我努力回忆自己到底在哪里见过这个画面。
就在我还在费劲地整理脑子里的思绪的时候,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双冰冷的手。
不知名存在的手隔着衣服死死地握住了我的手腕,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的目光落向那双手,那是一双布满尸斑的、惨白的手。
手的主人,身着白大褂,套着手术服。
我顺着那双手往上看,看过去之前,我就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
但当那个面容腐烂、看不清原貌的脸闯进我的视线里的时候,我还是不免被惊了一下。
大概是那种从前只在恐怖片里看到的诡异生物突然真实地出现在了面前,还和你有肢体接触的那种感觉。
很奇妙。
他仿佛是刚从停尸间柜子里爬出来的新鲜僵尸,冰冷的温度透过衣服,刺得我一激灵。
「快去换上手术服!」他操着沙哑的声音冲我吼道,他一张嘴,一股腐朽的臭味从他大张的嘴里喷出来,砸在我的脸上,「手术马上开始了!」
这臭味差点没给我熏得厥过去。
他死死地攥着我的手腕,用不可抵抗的力量,拖着我往手术台走去。一把把我甩在了手术台边上。
这僵尸的劲好大。
我也没再犹豫与磨蹭,拿起挂在一旁的手术服套在身上。
刚穿好手术服,门外就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手术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只见几个套着护士服的、戴着口罩的全副武装的护士将病人推了进来。
我一眼就在几个护士里看到了我的老熟人「护士小姐」。
只有她的眼珠子被抠了出来,放在头顶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我冲这个「护士小姐」眨了眨眼,毕竟是老熟人了,也算打个招呼。
「护士小姐」还是熟悉的姿态,一下都不带理我的。
我也没再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我看向敞开的手术室大门。
「医生!医生你一定要救救她啊!」门外的病人家属撕心裂肺的号叫声穿过手术室大门传进我的耳朵。「她可是我唯一的孩子了。」
就像普通医院里的普通家属一样,如果不看他们的脸的话——他们都是无脸人。
很难描述眼前的场景,那一张张面目模糊的脸,他们的眼泪从脸皮下一点一点渗出来。
原本很寻常的场景,放在他们的脸身上,硬生生平添一份诡异。
门就打开了一瞬间,伴随着护士们全部进来,很快就被关上了。
啪嗒的关门声把我的思绪唤回了手术室,我有些遗憾地收回目光。
将注意力转向了刚才护士们推进来的躺在手术台上的「病人」身上。
出乎意料的是,那是个面容恬淡的女孩,五官分明。
她的腹部裂开了一道大口子,尽管已经用纱布简单地包扎过一遍了,但还是能看出伤口正在滋滋往外渗血。她脸色苍白,嘴唇因为失血过多而毫无血色,无知无觉地躺在手术台上。
如果不是在这个诡异的世界里,她就像是一个每个医院里的千千万万普通病人一样。
果然,在这个医院里,「病人」这个角色果然是特别的。
或许突破口就在「病人」身上。
「她出车祸受伤了。」旁边很久没说过话的丁原突然开口。
刚刚这一切发生不过在几分钟之内,而丁原一直没说话。
他一直安安静静地,我差点忘了还有这么一号人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的旁边,借着说话的空隙他不太明显地在手术台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
我看向他,他戴着口罩包裹得严严实实的。
他用他唯一露在外面的眼睛,迅速朝我使了个眼色,对站在一旁的几个护士和那个僵尸医生瞥了两眼。在护士注意到之前,迅速挪开了脸。「你快去准备准备吧。」
我的心剧烈跳动了起来。
他这个行为是什么意思?
或许他也是被困在这里的?
「你……」我正要开口,突然感觉到一道死亡目光落到了我的身上。
我扭过头,只见「护士小姐」那颗眼珠子重新锁定了我。
而站在一旁的其他护士像是察觉到了什么,频频往我们俩这边看过来,阴冷的目光在我们的身上扫过。
僵尸医生也朝我投过阴毒的眼神,他血肉模糊的嘴,咧开了一个称不上笑的弧度,而他的手指甲以异常的速度增长,泛着金属的光泽,就朝我猛地抓了过来。
他的动作迅速得让人来不及反应,转眼之间,他的指甲就碰到了我的喉结,我清晰地感觉到指甲划破肌肤的感觉。
「还不快去准备麻醉药!」丁原突然在我旁边狠狠一推,我一个踉跄,撑在了药品台上。
我迅速拿起台子上的麻醉剂,给丁原递了过去。
「走神了吧?」他恶狠狠地说。
我看见僵尸医生在我拿起麻醉剂的时候,飞速增长的指甲缩了回去,他狰狞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遗憾。
是丁原救了我。
我没再多想,只得执起手术工具,重新把注意力放在了手术台上。
手术很快就开始了,刚刚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护士和僵尸医生像是被按下了启动按钮,动作利落流畅地开始工作。
麻醉、消毒、清创、一系列操作行云流水地转起来,最后——是丁原做缝合工作,我给他递过针线,在他从晚手里接过针线的一瞬间,我看到了在「病人」的肚子上的伤口里,有一个银色的、亮晶晶的东西一闪而过——是钥匙!
我心头一跳,医院大门上那个锁!
但只有缝合工作才有机会拿到那把钥匙!!
但丁原现在不知道是敌是友。
或许是我的目光落在钥匙上的时间有一点长了,引起了护士的注意,其中一个护士不再盯着丁原,而转向了我。充满恶意的,如有实质的眼神落在了我身上。
在它的示意下,另一个护士走了过来,把我和丁原隔开了。
她这一站,也阻碍了我的视线。
我的角度只能看到「病人」的脸了。
我有些遗憾地挪开了视线。
看来这一把钥匙是拿不到的了。
得另想办法了。
这么多怪物在这,我肯定是抢不过的。
硬抢没准还得搭上自己的小命。
没想到伴随着手术的进行,手术台上的女孩突然睁开了眼睛,两行血泪从她的眼中滴落。
她死死地盯着我们。
她的目光不断地扫来扫去,不知道在寻找着什么。
我有些奇怪,按理说,「病人」在手术开始前都应该进行麻醉的。
麻醉剂还是我亲手递过去的,这个女孩这个时候不该醒。
可她却醒了。
按我之前的想法,这个医院虽然变得处处诡异,但在「病人」在他们这里的地位却相当的高。
这个女孩这个时候醒,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没想到的是手术进行得很顺利,手术很快就结束了。
我想象中的不好的事也没有发生。
手术一结束,僵尸医生和护士也没停留,仿佛手术结束的一刻,我就在他们眼里用橡皮擦掉了一样,他们的注意力再也没放在我身上,推着手术床径直离开了。
唯有手术床上的女孩仍直直地盯着我们,直到被推出手术室。
我见僵尸医生和护士都不再看我,我迅速跟在他们背后。
我想借此机会离开手术室。
顺便看看女孩被送去了哪里,也好找机会拿到那把钥匙。
我暗自在心里盘算好下一步的计划。
没想到背后传来一阵拉力,我猝不及防被拉了个踉跄。
等我重新站稳的时候,最后一个护士已经走出手术室。
手术室的门再次在我的面前被关上了。
我再次错过出去的机会了,又被关在这手术室里了。
我心里窝着一团火,回过头去看,居然是丁原拉住了我。
狭小的手术室里就只剩下我和丁原两个人了。
我死死地盯着面前这个人。
还不等我开口,他居然先开口了,「你也进来了?」
还没等到我回答,他就长叹了一口气,「算了没时间了,长话短说,接下来我说的你一定要好好记住!
「我们能不能逃出去,可能得靠你了。
「只有打开一楼大厅的那扇门,我们才有机会……」
「我凭什么信任你?」我打断了他。
「我很难不怀疑你也是怪物
「既然你对这里这么熟悉,那你肯定在这待了有一段时间了。
「你为什么不去打开一楼那扇门?你为什么不能出去?」
我一连串的问题砸在他身上。
却看到他有些苦涩地笑了下,「我没有办法离开三楼……我被限制在了这里。」
我正准备张嘴问为什么,他却没给我说话的机会。
「这个空间里……你待得越久,受到的规则限制就越大。
「我一开始进来的时候就在想,等到了下班时间,这一切或许就会消失。」
他指向墙上的时钟,「我试过了,这不可能,这里的时间是乱序的。」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表盘上的指针不但没有往前,竟反倒是后退了!
20:50?!
「没想到就是这一等,就让我错失了离开的机会了,我甚至到不了一楼,到不了大门了。
「我已经在这待太久了,一开始我还能在这个医院里活动,到后来只能在三楼活动,到现在只能在手术室活动。」
他的经历和我的推测相差无几,果然不能等到下班时间。
「我已经没有时间了,」他的眼里露出一丝癫狂,「再待下去,我就要被彻底困在这里了,变成像前台的年姐一样的怪物!」
「只有打开大门……」他翻出一份行为规范,指着上面的其中一条,「规则失效十分钟,我才有机会出去。」
说着他站在原地深呼吸了一下,重新冷静了下来。
「不好意思,刚才有点激动。」
「我现在只能靠你们才能出去了,我好不容易等来一个出去的机会。我当然希望你能够活下来。我没有骗你的必要。」
丁原的话,让我稍稍放下了对他的戒心。
「千万千万不能违反规则。」他表情有些凝重地提醒我,「后果很严重。」
「如果多次违反规则,就会变成和外面那些怪物一样的东西——被他们同化。
「你先去五楼,去护士站找一个叫小银的护士姑娘。」说着他摘下手套,递给了我。
小银?小银也在这里?
「这是我刚刚在那个『病人』身上拿到的一半的钥匙,另一半在小银那里。」
他叹了口气,「小银也是刚进来的,你们俩也能有个照应。」
正好我也要找小银。
我接过手套,只见因手术沾上了鲜血的手套里,赫然躺着一把钥匙——丁原居然把钥匙藏在了手套里,躲过了护士和医生的视线。
「这个你先戴着。」他摘下自己脖子上的工作牌,挂在了我的脖子上。「有这个牌子外面那些怪物暂时不会攻击你。
「他们会以为你正在工作,所以——千万不要摘下来。」
只见那张工作牌在挂在我脖子上后,上面照片上丁原的脸逐渐变成了我的脸。
我看到工作牌的变化,刚想再问他些什么。
却看见他突然脸色大变。
然后我就听到一声奇怪的「叮」。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声音,明明没有喇叭也没有音响,就像是从墙里传来的一样。
那声音像是很久没工作过的机器突然运作,突然响了起来,伴随着刺啦刺啦的刺耳的噪音。
「病人 A1137 号给出差评,负责医生——」机械声刺啦刺啦又响了一阵,像是卡住了一样。
「负责医生——负责——丁原,」机械声像是终于找到了目标,「是不合格的医生,执行惩罚机制。」
明明只是机器声音,我却硬生生在这声音里听到了愉悦和激动。
声音刚刚落下,走廊里就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他猛地拉下了脸,「我犯规了。
「等会无脸人会开门来抓我,他们不会注意到你。
「你等会借这个机会,赶紧离开。」
12
果然如丁原所说,无脸人推开了手术室的大门。
五六个无脸人乌泱泱地闯了进来,瞬间塞满了狭小的手术室。
虽然知道无脸人的目标不是我,但近距离接触这么多无脸人,还是让我的冷汗一下就下来了,我捏紧手套里的半截钥匙,悄悄绕过无脸人,绕出了手术室。
我刚走出来就看见无脸人按着丁原走出了手术室。
掉头就朝走廊的另一边走去。
我藏在了走廊的拐角处。
看着无脸人带着丁原越走越远。
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眼看就要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跟了上去。
我想看看这个惩罚到底是什么。
也想看看丁原有没有骗我。
他们在走廊的一处隐秘的小门前停了下来。
然后我看到丁原被他们扔了进去。
两个无脸人跟着进了门,剩下几个无脸人都守在了门口。
我没有再靠近,只见门牌上写了「训诫室」。
「闲人勿近。」
13
我刚下到二楼,就看见二楼走廊的灯急促地闪烁了几下,「啪」地熄灭了。
二楼的布局和三楼很像,走廊的旁边就是护士站。
走廊漆黑一片,唯有隐隐的月光从窗外透了进来。
月光暗淡了很多。
我透过窗户往外看,窗外的乌云好像又浓厚了点。
我借着微弱的月光望向护士站——里面没有人。
小银会去哪里?
灯光的骤然熄灭,让我的眼前仍是一片朦胧。
我毫无头绪地靠近护士站,里面堆叠着好几个大箱子。
不知道是不是乌云遮住了月亮。
我走进护士站的时候,最后一丝月光也消失不见了。
我犹豫地扶住堆在一起的几个箱子,试图推开它们。
就在这时,箱子后闪过一道黑影。
银光一闪,一个东西就朝我扎来。
我下意识用手臂挡在身前。
「嘶!」大约是匕首的东西狠狠地扎在了我的手臂上。
「小银?」我试探着喊道。
黑影听到我的声音愣在了原地。
「李医生?」
「啪。」灯打开了。
明亮的光线点亮了护士站。
眼前的黑影赫然就是丁原交代我去找的小银。
「我不是故意的,」小银带着哭腔看向我,「我刚刚以为是那些怪物下来了。」
眼前的小姑娘面色苍白,头发凌乱,显然是刚刚经历了一场追逐。
「没事。」我随手扯下一块衣服,草草包扎在伤口处。
我看小银还向我道歉,我急忙打断了她。
「长话短说。」我拿出从丁原那拿来的半截钥匙,「还有半截是在你那里吗?」
只见小银在护士服的兜里翻找了一阵。
「呐,」她摊开手,半把钥匙赫然躺在她手心,「我怕丢了,就一直随身拿着。」
她悻悻地挠了挠头,「是丁原给我的,我们这两半是不是能合在一起?」
我接过她递来的钥匙,和手上的钥匙放在了一起。
两半钥匙就像是拼图一样,严丝合缝。
钥匙的接口处就像融化了一样,逐渐融合在了一起。
事情的发展顺利得让我有些难以置信。
「钥匙是对的!」我将目光移向小银。
小银眼里带光地看向那把钥匙,「我们是不是能出去了!」
喜悦涌上我们的心头。
但我们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
「小心!」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楼梯口处,猝不及防地撞进了我的视线。
小银在我惊恐的眼神下,僵硬地回过了头。
「我的……心脏……呢?不见了……我的心……脏。」
是那个「病人」!
刚刚还在手术台上奄奄一息的病人此刻直挺挺地站在我们的面前。
她黑洞洞的眼睛望向了我。
「快还我心脏!」她的脸部不正常地抽搐着。
说着,她就向我们冲过来。
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们的胸口处。
她要挖我们的心脏!
我拽住愣在原地的小银,掉头就跑。
医院只有这一个楼梯,必须把这个「病人」甩开,我们才有机会跑出去。
小银在我拉住她的时候就已经回过了神。
「二楼我比较熟悉,」她反手拉住我,「跟我来,我知道有一个空病房,我们可以先过去躲一下。」
14
小银对二楼很熟悉,她三下两下就甩开了「病人」。
我们躲进了那个没人的病房。
昏暗的病房没有开灯,只有一扇不大的小窗,我望向窗外,乌云好像更多了。
这乌云越来越多了,这恐怕不是什么好征兆。
我移开视线,将思绪拉了回来。
就见到小银把灯打开了。
「能开灯吗?」我有些诧异地问她,「开灯不会容易让它找到我们吗?」
说完我就想把灯关上。
「我们医护人员有规则规定我们,它们病人也有隐形的规则。」
小银拉住了我,「开了灯相当于告诉其他病人,这间病房有主了。
「每个病人都有自己固定的病房,它们不可以随便进入其他病人的病房。
「反而如果不开灯,还更危险。」
虽然刚刚我们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度成功甩开了病人。
但现在,这个「病人」正在走廊里四处游荡——
「叩叩」敲门声不断从门外传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你们在这里吗?」沙哑的声音隔着门传了进来。
狭小的门缝里,突然冒出一对眼睛。
不难想象门外的「东西」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姿势趴在门上看向里面。
我屏住呼吸,死死地看着门缝,等着门缝里的怪物离开。
它或许是看到我们了。
但它是没有办法进入病房,门口的怪物嘴里不断地癫狂地发出奇怪的叫声,「啊啊啊啊啊啊——」
我们死死地僵持着。
就在这时,小银很突然地开口了。
「这个工作牌?」她的话打破了病房里僵硬的气氛,「丁原给你的?」
「对。」
「这个病人……该不会是你的病人吧?」
「我的病人?」
「你是不是参加了她的手术?」
「……对。」
「这半把钥匙也是从她身上拿到的?」
「……对。」
小银紧皱的眉头松开了,「那就对了。」
「这个工作牌你不能留着。
「你挂着这个工作牌,她就会一直追着你。
「那半把钥匙……就是她口中她的心脏。
「你得把工作牌摘下来,她就不会追着我们了。」
我拿起工作牌,端详了一下。
「丁原说有这个牌在……无脸人就不会抓我们。」
小银愣了一下,「他是这么跟你说的?」
「没有违反规则的话,无脸人根本不能伤人,如果是我们主动触碰他们,他们还会受伤。
「倒是这个工作牌,上面倾注着病人的怨气。」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了我,「丁原这么跟你说可能只是想把怨气转移给你吧。」
我将信将疑地摘下工作牌。
「我知道你可能一时间愿意不相信我,但你只要把工作牌从门缝里塞给她,她就会离开。
「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我们已经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如果你把工作牌塞出去,她没有离开,那我也走不了。」
我死死地看着小银的眼睛,她坦坦荡荡地任由我盯着。
或许是几分钟,或许是几十分钟。
我妥协了。
我把工作牌从门缝里塞了出去。
门外的怪物寂静了一下,终于不再传来声音了。
过了一会门外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怪物远去的声音。
怪物或许是走了。
小银没有骗我。
我想。
我试探着从已经不再有怪物的门缝里往外观望。
外面的走廊已经恢复了平静,刚刚的怪物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了。
「好像走了。」我告诉小银。
这一回头,窗外的景色一下映入眼帘。
乌云已经快要盖住月亮了。
不可以再这样坐以待毙了。
我没来得及多想,拉住小银就往外冲,「快走。」
小银看我脸色凝重,赶紧跟上了我。
时间或许要来不及了。
我不敢去想这个乌云代表着什么,一种不好的预感萦绕在我的心头。
打开门后,怪物果然不在了。
我暗道一声幸好。
和小银急忙相互拉着迅速冲向楼梯间。
15
我们俩刚推开楼梯间的大门,「哒哒」的脚步声就从身后传来。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追上来了!
可能是「无脸人」,又或许是「病人」。
但我已经不再去想它了。
跑快点,要再跑快点。
我匆忙加快步伐,拽着小银跑下楼梯,沉重的步伐落地声和喘息声狠狠撞在空旷的走廊的墙面上,在狭小的楼梯间里回荡,重新砸回到我的耳膜上。
我不敢停下脚步,难以想象如果被身后的怪物追上,会发生什么。
但我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激动过。
成败就此一举了,能不能出去就看这一下了。
我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我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因为即将逃出生天的激动还是和剧烈的跑动引起的。
转过最后一层楼梯,门诊大厅的光透过楼梯间的门缝漏了进来,眼前漆黑的楼梯间被细碎的光照亮。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因为我们马上就能出去了!
我们向着光,冲出了楼梯间。
门诊大厅近在咫尺,医院大门也近在眼前了——
突然身后的嘶吼声突然变得十分暴躁,保安似乎不愿意看到我们逃脱他的掌控,重重的追逐的脚步声加快了很多——他加速了。
门诊大厅里的怪物也站起身来,我硬生生在它们看不起五官的脸上看到了狰狞。
「留下来!」
「留下来!」
它们死死地盯着我们挡在我们的身前,恰好这时身后的怪物马上就要追上来了!
在这紧急的时刻,小银甩开了我的手,「李医生!你快去开门,我可以牵制他们一下!」
小银猛地撞开放在前面的无脸人,把他们推向「病人」。无脸人也像小银所说那样,根本不会反抗。只是眼神里更加凶狠,死死地瞪着我们。但小银碰到他们的手却像被什么东西腐蚀了一样,鲜血淋漓。
但我已经没办法再分神关心他了——只要打开了门!只要打开了门我们就都得救了!
我踉踉跄跄地扑到门口,拿起那把生锈了的大锁。手里紧紧攥着的钥匙,险些因为汗水的浸润滑落。
我把成功拼在一起的钥匙往锁孔里塞去,钥匙很顺利地插进了锁孔,我顺着方向转动钥匙,这把「合适」的钥匙却怎么都拧不开这把锁,我不死心地攥着钥匙往反方向拧去,钥匙很快拧到头了,却没有奇迹发生。
「小银!」我反复尝试着打开这把锁,「这个锁打不开!这个钥匙有问题……」
就在这时,我猛地意识到了不对劲——在我开锁的这段时间里,背后已经很久没传来声音了。
「小银——」我回过头,眼前的一幕让我心里大骇。
小银笑眯眯地站在我背后,刚刚还凶神恶煞的无脸人现如今却已经很乖巧地站在她身后排成了一排。
而她身后的安心诊所的标语赫然变成了「安心诊所,除暴安良」。
「打不开吗?」小银看起来有些懊恼地捶了捶自己的脑袋,「怎么会打不开呢?」
当她扭过头看向我的时候,脸上的懊恼如潮水一般褪去,「打不开就对啦。」
「因为——」她重新换上了笑眯眯的表情,「真正的钥匙在我这哦~」
「才没有给错呢~」话音刚落,她伸出了手。旁边的无脸人恭恭敬敬地拿出一大串钥匙,轻轻地放在她的手上。
她接过钥匙,从里面挑出了一把,「啊——好像是这把。」
眼前这荒谬的一切,就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我本就濒临崩溃的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明明是本来最信任的人,本是同逃出生天的伙伴,却一转眼成了这一切发生的幕后黑手。
「不……这不可能,」我嘴里不可置信地喃喃道,「丁原呢?」
我看向小银,「所以你是故意挑拨我和丁原的关系?」
却见她目露嘲讽地看着我,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哟,还这么信任他呢?
「他是个什么样的东西,你还不清楚吗?」
「不可能……」
她拍了拍手,「都别演了,出来吧。」
话音刚落,走廊里就传来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是丁原!
「为什么?丁原!」我朝他吼道。
「为什么?」丁原慢悠悠地走到小银身边,听到我的话,他就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朋友?你还真当我是你的朋友了?」
「在我这里,只有对我有利的,和对我没用的。
「我反正已经出不去了,既然已经这样了——那我凭什么让你跑出去?!」他像抽风了一样,神经质地笑了起来,「我可不是什么做慈善的好人——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了。」
我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丁原的承认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所以,这所谓的逃生计划……不过是你们用来糊弄我的一个骗局,是吗?」
「是啊,」她慢悠悠地走近我,弯下腰,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漫不经心地朝我伸出了手,充满轻视地拍了拍我的脸。「你才发现吗?」
我清楚地感觉到她触碰到我的脸上的手,冰凉、不带一丝温度,就像是死人一样冰凉。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装作愤怒地斥责道,目光却瞥向她手里那把——开门的钥匙。
我藏在背后的手里,攥着那把拼起来的,断开呈两截的错误的钥匙,我用一只手在背后把那把钥匙重新掰开,露出锋利的截面,拿在手里调整好角度。
眼见小银正准备回答我的问题,手还拍在我的脸上,而后面的无脸人也站得离我们稍微有一段距离,我抓住时机,狠狠地用那把锋利的钥匙扎向她的另外一只手。
小银吃痛,拿着钥匙的手一松,钥匙脱手而出,我手疾眼快地接住从她手里掉落的钥匙,用另外一只空的手,狠狠推开她。
她身后那群无脸人一见我推小银,脸上的平静就像是冰雪消融般消失,愤怒充斥了它们,它们紧绷着脸要就朝我冲过来。
而小银到底和我体能存在差异,被我一推,她踉踉跄跄后退好几步,眼见着就要摔倒在地上。
本来直直朝我冲过来的「无脸人」,马上脚步一拐,乌泱泱地冲去扶小银。
借着这个空隙,我迅速把到手的钥匙塞进锁孔里。
伴随着「哒」的一声轻响,锁轻轻弹开了——门开了!
我发誓,我这辈子的速度从来没有像这样快过。我手一伸,拽掉了挂在门上的锁,推开了这扇锁住了我自由的门——
身后传来小银的轻笑声,嘲讽意味十足的笑声。
「跑吧!跑啊。
「你怎么不动了?」
对啊,我怎么跑不动了。
摆在我眼前的,不是熟悉的医院外的风景,不是所谓的生路。
乌压压的黑雾和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阻碍了我前行的步伐。光秃秃的树丫,眼里泛着红光的乌鸦……无一不在告诉着我——这外面,也已经不是我的世界了。
「你果然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小银阴森森地说,「这下死心了吧。」
我再一次回过头,看向小银。
她脸上的笑容弧度都不曾改变,刚才被我狼狈地推倒在地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你跑不掉了。」我看见她的嘴一张一合,如同噩梦般的话锤在我的耳膜上。
我感觉我的理智逐渐远去,我不住后退,扭头冲向了无边的黑暗里,黑暗与无边的恶意吞噬了我……
16
我想起来了——
那些像被橡皮擦擦掉的记忆,都回来了——
原来丁原,早就死了。
半个月前,我还参加过他的葬礼!据说他不堪压力从医院顶楼跳了下来,连全尸都没留下。当时我还唏嘘昔日同事,如今竟落得如此下场。
现在想想,他可能那个时候就被困在这所医院了。
只不过,我忘记了。
原来 314 手术室,真的存在过。
手术台边上的黑褐色喷溅式污渍,真的是血迹。
每一处血迹,都和我有脱不了的干系。
我想起来了!
我是一个器官贩卖者,我哪是什么名牌大学医学系毕业的高材生,我不过是一个初中就肄业的小混混。
我曾经为了填饱肚子,从狗嘴里争夺过食物。
我厌恶那些衣着光鲜亮丽的人,讨厌他们那高高在上的嘴脸。
总有一天我也要把他们踩在脚下,我暗自发誓。
不过我一直碌碌无为,直到——
我遇上了我的「贵人」——一个小诊所的老医生。
在一次街头混战里,我一不小心遭了暗算,险些丢了性命。
我浑浑噩噩地躺在小巷子里的时候,我想——要不就这样死了算了,毕竟像我这样的人,死了也没人挂念。
没想到,竟然被人救了。
在小诊所破旧的病床上醒过来的时候,我就告诉自己,这次我侥幸逃过一劫,是上天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
他可真是一个老好人啊,小小的诊所专门为穷人治病,没有钱也没关系,他宁可自己倒贴钱也不愿意看到有人受到病痛折磨。
没有人记得他叫什么,只道是姓李。
大家都叫他李医生。
他传授我医学知识,教我救人的手法。
可惜,好人不长命,他最后还是因为穷,冬天买不起米,饿死在了破旧的小诊所里。
他不让我去找街坊帮忙,他老跟我说别人冬天里也过得很辛苦,而他一把年纪了,死了就死了。
我实在是太不理解他了,他明明有能力让自己过得很好的。
要那些没用的善心有什么用。
那些穷人的死活,又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他死后,我继续经营着这家小诊所,我开始收取高昂的治疗费,穷人们也都不愿意来了,病人越来越少,我也险些失去了生活来源。就当我正准备另谋他路时,我遇到了丁原。丁原是我从前在道上混的兄弟,我们曾是生死之交。
他告诉我,他有一个来钱的好方法。
他告诉我,在黑市,人体器官能卖个好价钱,甚至有上流社会的人愿意花天价买一个器官。
「如果我们,利用这个小诊所,把穷人骗过来——」他冲我比了个割腰子的手势。
「我们可以用低廉的价格,重新吸引他们过来,借着做手术的名义,把他们的器官卖出去。」他说。
我们俩一拍即合、狼狈为奸。
我们商量着,给小诊所起了个名。
「就叫安心诊所吧。」
不出意外地,我们的生意很好,我打着老医生传人的名号,而丁原表面上斯斯文文,就负责安抚病人情绪。
于是,源源不断地有人来找我们治病。
在他们眼里,我可能是他们的救命稻草。
表面上我给病人看病治疗不收取任何费用……实际上,每一次的「免费」治疗,都在暗中标好了价。
他们在我眼里,不过是来钱的工具,我甚至不把他们当成人,而是来钱的「货」。
没钱当什么人,我心里说。
那些被我取了器官的「货」,有的侥幸活了下来,带着缺少的器官活了下去,还当我是他们的救命恩人。真是蠢啊,我有时候会想。同时也暗自庆幸没有人发现我的行为。
当然也有的不幸死了,我只好装作遗憾痛苦的模样,对着病人家属流下几滴不值钱的眼泪,而他们倒反而来安慰我,让我不要太自责,我尽力了。而我则假惺惺地抹掉眼角的眼泪,按捺住内心的真实想法。
这些年从我手下,流向黑市的不法器官,成百上千,我也借此发了一笔横财。而丁原则是我和黑市接头的接头人。
直到有一天,丁原仓促地敲开我的小诊所的门。
「不好了,」他喘着粗气冲我吼道,「接货人被抓了!」
「不行!我们得快跑,这不能再干下去了,这些年赚的这些,够我们这一辈子荣华富贵了!」
被抓?
不可能,我才刚刚体验到有钱人的生活。
我不能被抓。
打定主意以后,我们也没有犹豫,迅速卷铺盖跑路了。
从此,世界上再也没有「安心诊所」了,「安心诊所」从今往后无限期歇业。
我利用这些年赚到的钱,住上了豪华别墅,我还花钱给自己买了个全新的身份——钱果然是万能的啊。
我再也不是曾经那个名字都没有的黑户了,我还给自己起了个名字。
叫什么呢?
原来的名字肯定不能再用了。
那一瞬间,我想到了很多。
想到了诊所的李医生。
「就姓李吧。」我告诉办证的人。
「叫栋吧,栋梁之材。」我犹豫了一下,「李栋——就叫李栋。」
成为栋梁之才,那是我从小的梦想。
纵然今天看来,这太可笑不过了。
除此之外,我还给自己买了个光鲜亮丽的学位——只有高学历才配得上我。
从今往后,世界上少了一个没有名字的小混混,多了一个名校毕业的名牌医生李栋。
而我,还需要一个工作,一个可以让我的钱看起来来得正常的工作。
原来,小银我也该认识。
她是第一个死在我的手术台上的人——当时有一个富商,出价百万,只为寻找一颗适合他的心脏。
一百万啊,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在给小银体检以后,我就发现了她就是那个富商出高价苦苦寻找的心脏的拥有者。
我得知这件事后,就跟丁原说了——那可是心脏啊,人没了心脏怎么能活下去?
「要拿她的心脏可就是杀人了。」我带着犹豫地跟丁原说。
他的脸上露出狠辣,「可那是一百万!她的命和我们有什么关系,管她是死是活,钱我们拿到了就行了!」
「可是——」
「难道你还想回到以前那种生不如死,被人压迫的日子吗?有了钱,我们还愁什么?
「我们都已经做了这么多,还差这一件吗?!」
他的话就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彻底摧毁了我的良心,「好!干!」
我们制造了一场意外,让小银受了重伤,她的家属仓皇地抱着满身是血的小银来找我们。
早已等待许久的我们,假惺惺地检查小银的伤口,作出为难的表情,「你们要做好准备——她这个伤——」
「没关系,」家属哭着求我,「医生你尽力就好。」
不出意外,小银没有活下来。
花季少女美好的生命消逝在恶魔的手术台上。
她的心脏变成一沓沓钞票,流入恶魔们的口袋。
我想起了年姐。
她是一个病人的姐姐,她发现了我买卖器官的秘密。
我怎么可能让她带着我的秘密活下去?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年姐不能离开前台了。
她或许是想站在前台,提醒每一个即将上当受骗的人。
「对不起……」在意识混混沌沌即将消散的时候,我才对小银、对他们每一个被我夺走器官的人,说出来这句欠了他们十几年的道歉。
不过,或许她,或许他们也不需要了。
「这里的每一个无脸人都是你们曾经害过的人,」我模模糊糊听到了小银的声音,「他们凭借一腔恨意,留在了世间,只为找你们复仇。」
「从你拿到那封入职邀请,你就离不开了。
「这里的每一条规则,都是为了限制你而生,都是一个好医生应该具备的职业操守。
「但是很遗憾,这些好医生的品质你好像都没有啊。
「那难办了,你可有罪受了。」
「这都是你欠下的罪孽。」她说,「所以,留下来赎罪吧。」
我隐隐约约看到小银脸上的阴霾逐渐消失不见,少女的脸上露出青春甜美的笑容,就像是天使一样,渐渐消散。
恍惚间,我明白了这所破旧的、存在于不知名空间的、由所有无脸人的恨意汇聚而成的小诊所,将永生永世地禁锢住我。
「从迈上这条路开始,我就逃不出去了。」
「李医生?李医生病人找。」
急促的敲门声在大门紧闭的 304 诊室门口响起,敲门的年轻护士面上露出些许焦急。
「李医生?李医生?您在吗?病人催得急,都急着找您呢。」
在短暂的一阵敲门都没有得到回应后,年轻护士试探着试图推开 304 的大门。
「李医生那我进来了?」
没想到的是,看似紧闭的门却轻轻一碰就自己打开了。
伴随着「吱嘎」的开门声,年轻的护士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岁月静好的场景——
新来的医生穿着白大褂,正面朝下趴在桌面上,阳光从背后敞开的窗户洒了进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医生的身上。医生看起来就像是忙里偷闲地趴在桌上小憩。
护士无奈地轻叹一口气。
「果然在这啊,怎么还睡着了呢?」
边说着她走上前来,伸出手试图轻轻推醒医生。
没想到的是她这轻轻一碰,医生却顺势歪倒在一边,露出了压在胳膊下的纸的一角。
护士敏锐地察觉到指尖下医生的肌肤透着不正常的寒冷,她心头一跳,急忙伸手去探医生的鼻息。慌乱的手指试探着放在医生鼻下,在感受不到一丝气流流动的时候——
「啊——」她尖叫了起来,「快来人啊!出事了!」
医院的走廊响起一阵仓促的步伐,慌乱的报警声,一时间 304 门口一阵兵荒马乱。
警察来得很快——
「你敲门进来时他就这样了?」有经验的老警察熟练地询问年轻的护士。
「嗯,是的,我当时吓坏了,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好的。」
老警察正准备进一步询问的时候,旁边的警察递过来一份报告和那份压在医生胳膊下的文件。
「老师,检查结果出来了死者是服用了过量安眠药自杀的,我们在死者手边还发现了这个。」
老警察翻开那份文件,那赫然是一份打印好的认罪书——
【本人因借医生职务之便,多次贩卖人体器官……】
白纸上的罪行罗列了整整一页,而遗书的最后写着——
【我每日被噩梦困扰,后悔与愧疚终日伴随着我。我怀着愧疚与懊恼写下了这份认罪书,希望了此余生,以此赎罪。】
而结尾是医生的亲笔签名——李栋。
「贩卖器官?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四起这类自杀案了……」
「唉,」老警察叹了口气,「都是活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