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成为配角后
宫阙美人谋
我穿书了,穿成一个非常漂亮的路人甲。
书里没我什么戏份。
但我的娘亲是恶毒女二。
我得连夜滚着跑。
因为靠近就会变得不幸。
1
当我在宿舍里睡过去又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穿书了。
照理说人穿书应该都是最后看的一本小说,那我穿的应该还是一本古言绝世虐文。
「哎呀哎呀,生了生了,是个小姐。」
下面跟着一堆嬷嬷和产婆的附和,我好像被她们来回抱在手里转了好几圈。
「诶,这孩子怎么不会哭啊?」
「打她一下试试,别是个哑巴。」
啪的一声,我挨了一记打。
说实话,那个力道还没我室友打我疼,没什么感觉。
「沈小……夫人,这孩子不会是个哑巴吧?」老嬷嬷颤颤巍巍地说道,她抱着我的手还在抖,我在她怀里一颠一颠的。
「小姐?怎么会是小姐,怎么可以是女孩……怎么可以是……」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小,好像还伴着怆怆的低泣。
「小姐……那这……」
「胡说!!我沈琇宁的孩子,怎么可能是哑巴?不会哭,多打几下就会哭了。」
什么,我没听错吗?沈琇宁,那个万年恶毒女二?她对自己的孩子下手也这么狠?
我现实中命苦就算了,怎么穿书的命也这么苦?
老天待我不公,连做梦都是噩梦,我越想越难过,越想越委屈。那老嬷嬷还没打呢,我「哇」的一声就先哭出来了,眼泪啪嗒啪嗒跟着就往下掉。
除了我,满府上下全是哄笑声。
人类的欢喜并不相通。
就这样,元鼎七年,我出生在了当朝宰相的家里。
2
自我生下来她们就说我长得很像沈琇宁,直接和她就是复制粘贴的程度。
府里长辈和嬷嬷们都很喜欢我,就连那书里最不好相与,以娇纵著称的柳府嫡女柳音玲,第一次见到我都顺着我陪我去街上买糖葫芦、小泥人、小风筝……
所有人,只有沈琇宁不喜欢我。
我知道沈琇宁是女二,书里她是京中第一美人,又出身侯府,从小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知书达理和靖王的世子也就是书里的当今圣上,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可惜青梅抵不过天降女主。
女主也就是皇后宋琬凝,她温柔贤淑,善良大方也不善于争抢,事事被沈琇宁压一头也绝不出声,最后直到终章时,是被沈琇宁折磨得快死了,圣上才知道沈琇宁这些年来所做所有的恶事。
圣上一气之下,夺去了沈家上下所有的官爵,还把沈琇宁许配给了宰相,可宰相也喜欢宋琬凝啊,自然是看不顺眼沈琇宁的,圣上就是故意放宰相来恶心为难沈琇宁的。
所以我出生至今没见过我那当宰相的爹一面。
我估摸着我那未曾谋面的「爹」看到我也会犯恶心吧。
我最早出生时也不是没想过一闭气直接结束,可沈琇宁都叫嬷嬷把我救回来了,还派人轮流盯着我,不许我出事,甚至还威胁下人我再有危险她们一个也别想活。
真是我想死也难。
其实书写到这里已经完结了,我出生也只是寥寥一笔,我只是一个穿书的路人甲,但我还是不理解,两个人既然不相爱为什么要留个孩子呢。
互相折磨吗?
直到我出生后的第二年,皇后生了一个公主,圣上大赦天下。
沈琇宁彻底疯了。
她命从小照顾自己的嬷嬷和仆从,把我接到乡下的庄子,无事不得回京。
我记得我走的那夜下着雪,我偷偷地掀开了马车窗上的帘子,老嬷嬷怕我冷给我怀里塞了汤婆子还替我烤着火,而我透过那一小方窄窗看到沈琇宁披着一件明蓝色的披风驻足在那片寂静的大雪里,雪点落在她的金钗上一点一点融开浸湿了她的肩,地上早已成霜的冰面化了水打湿她的鞋,而没有人为她撑起一把伞,她独自一个人站在那片雪夜里看了很久,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她那双被风吹得通红的双眼足以夺去我的所有视线……
3
「哎呀,小姐啊,你今年都十四啦,夫人给你请的教书先生都被你气走三四个了,这个月夫人来考你课业怎么办啊?」胡嬷嬷说着叹了口气,「这次老奴不能再帮你打掩护啦。」
没错,虽然穿书了,还是逃不过读书的命,逃不过读书就算了还逃不过考试。
沈琇宁每个月都会从京中来我这庄子一次,每次就住一晚,有时候可能都不过夜。
「嬷嬷,你再帮我这一次吧,求求你了。」
我翻了个身,紧紧地抱着嬷嬷的手臂。
「不了,老奴可怕了,上次帮您,差点领了十板子。夫人不舍得对您下手,可我们这些下人就不一定了。」
这十年来,我发现沈琇宁不是不喜欢她的孩子,相反地,她对我很有耐心。
好几次我发现我叫她娘亲时,她脸上都会浮现浅浅的笑意,温柔又明媚。在夜里她会趁我装作熟睡时悄悄进我的房间,坐在我的床沿一下一下轻抚我的眉间,还会俯下身蹲在我的床畔喃喃:「囡囡,一定要开心快乐,平安长大就好,平安长大就好……」
可一到第二天,她就会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冷着那张漂亮的脸坐着马车回相府。
她似乎在隐藏或者保护着我,我不确定。
再看看。
我十四岁那天,她来时我像往常一样跑出门去接她,在她还没下车就开始围着那小方窗一声一声叫着娘亲。
可这天她的脸上不再有那明媚的笑意,她的眼里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慌张、无措和担忧。
她身后又下来一个穿着青袍的男人,他长得很清秀,英气的眉毛下面是一双含着情的桃花眼,男人比沈琇宁高了很多,他们很般配,沈琇宁牵着他的手走到了我的面前。
「囡囡,这是你爹,岑祀,岑长念。」
等等,岑祀?那不就是书里的当朝宰相吗?他是我亲爹?那沈琇宁为什么要把我藏在庄子里?一家人开开心心地生活在一起不好吗?
我瞥了一眼他们还未分开的双手,他们的关系好像也不像书里写的那样差。
岑祀微微俯下身想和我平视,初见亲爹我有些害怕,往胡嬷嬷那里走了几步。
他看到我的动作后好像显得有些无措,他搓了搓双手,又握拳放在了身侧,低头看着沈琇宁好像在寻求她的帮助。
「囡囡,你不用怕,过来就好,他只是想看看你。」
沈琇宁的眉眼上弯起一轮明月,眼尾还带着清风,盛满的爱意肆意地洒下。
我被胡嬷嬷牵着走了过去,我有些不情愿。
「囡囡,你最喜欢吃的糖糕,为父这么久才替你买来,你不要嫌弃,你尝尝?」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大一个男人,此时的声音还发着抖。
他这次直接蹲了下来,从怀里拿出了从京城带来的糖糕,在我面前把那层油纸摊开,里面的糖糕还是热的,闪着灿灿的光。
也不知道他的衣服贵不贵,里面会不会印上油渍,我如是想着。
下一秒,岑祀带着温暖的手落在了我的脑袋上,他好像等这一刻等了很久,隔了一会儿我抬头时他的眼尾还泛着隐隐的红,而沈琇宁的目光像极了黄昏时粉色的夕阳落在我的脸上。
「很甜。」
很甜。
很后来我才知道,那时的那一个画面,他们用尽了一生才拼凑来这一刻。
且只有这一刻。
4
沈琇宁和岑祀陪我在庄子上一连住了几天,这几天他们总是会旁敲侧击地询问我,愿不愿意和他们一起回京。
虽然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我隐约觉得京中并不安全。
这次他们再问起时,我反驳道:
「为什么你不和娘亲一起留下来陪我呢?我们一起在庄子上生活不好吗?」
听到我的话,岑祀只是笑了笑,摇摇头便不再多说些什么。
那天夜里嬷嬷让我去给他们送些吃食,我正疑惑为什么非要我送去,我刚路过那门口,就听见里面二人压着嗓子的对话。
「她已经长大了,再下去就瞒不住了。」
「可要是那狗皇帝宣召她入宫觐见怎么办?保不齐……我们可就这一个女儿!」
「我也正担心这个,我比你更害怕,我已经失去过一次了,我不想再重蹈覆辙。如果……如果她不愿意,我就算死,我也不把她带回京。就是可怜她,我还只见她过一面就要……」
「别说这种晦气话。我囡囡很聪明,从小也很讨喜,到哪里日子都会好过的。」
「可她长得太像你了,我怕……」
「罢了,再问问她的意思吧,实在不行,就也别勉强她了,这孩子已经很可怜了。从小父母不在身边,每月看她一次还要和做贼似的,她虽憋着不说,指不定心里多委屈着呢。」沈琇宁说到这里时声音已经夹杂着抽泣,岑祀则是在一炷香后之后才开口,他的声音很冷好似夹着薄薄的雪。
「我没见她时,日日想着念着。如今真见到了,这心口又生疼,怪我,到底还是怪我。」
「啪」的一声,我手里端着嬷嬷刚刚给我的吃食,没手空着,用脚踹的门。
门开了。
沈琇宁被岑祀围在凳子和他之间,此刻岑祀手里还捏着粉色的小帕子替沈琇宁擦拭着泪。
他们俩被我的举动一打扰都盯着我,我手里拿着东西也盯着他们,六目相对,气氛一下到了冰点。
「你刚刚听到了多少?」
岑祀把手里的帕子塞给了沈琇宁,转过身来问我,语气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温和。
「不多不多,也就从你们讲皇帝开始吧。」
说着,我把吃的放在了他们中间。
「什么?那不就是全听见了?」沈琇宁大惊。
岑祀拍了拍沈琇宁的肩,略作安抚,继续对我道:
「你不要被刚才我们的话迷惑,乱了心思,你怎么想的?」他似乎怕我是一激动之下做出的选择,顿了一下握住了我的手,眼里是坚定和一种无名的力量。
「不论你怎么选,为父为母都不怪你,因为这是你的选择。」
我又侧过头看了眼沈琇宁,她朝我点了点头,她在认可岑祀的话。
我犹豫了一会儿,最后在他们二人炯炯的目光下吐出了三个字。
「我,回京。」
剩下的篇章,由我亲自开启。
5
之后他们分别问了我三四五次「真的想清楚了」「这没有回头路的」「要不再想想」诸如此类的话,生怕我是一时激动说出口的。
拜托,我是穿书来的,听到你们要为了我死那可不行,还没让大家看到番外呢,你们就先死了,我是读者,我第一个不乐意!
第二天,满园春色的庄子外头车夫牵来了三辆马车,马车的轮子和之前沈琇宁来时的不同,上面多了一层印章,那是相府的印章。
这次是真的要回京了。
不知为何,我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我总觉得我和这住了十几年的庄子是最后一次见了,有些伤怀,不免多看了两眼。胡嬷嬷正从那还长着青苔的台阶下来,和沈琇宁交代着什么,交代完了又向沈琇宁拜了拜行了礼才走到我的身边来。
我溜到了胡嬷嬷的身后,轻轻拽着她的袖子。
「嬷嬷,你故意的,是不是?」
我指的是她让我去偷听墙脚的那件事。
胡嬷嬷闻言笑了一声,一下一下拍着我的小掌,和我打哈哈道:「哎呀,我们小姐这么聪明长大了自然是要回京中的,怎么能和我这老婆子待一块儿消磨时间?」
胡嬷嬷在我三四岁时就带我来到了这庄子上,大到请回我的教书先生小到我的起居都是胡嬷嬷一手操办的,据说她还是沈琇宁的乳娘,之后又来带我,看我多少有点隔代亲,我自然是不舍得把她老人家放这庄子上的,所以一听到她这话我就不乐意了。
「这话什么意思,嬷嬷你不跟我一道回京了?」
这次嬷嬷没再回答我的话,沈琇宁替她接下了。
「嬷嬷年纪大了,经不起来回折腾,就留她在这庄子上享享清福养老吧。」
「都准备好了,夫人小姐请上车吧。」
我好像又回到了四岁那年的雪夜,这次我也掀开了马车窗上的帘子,只不过这次那些飘洒的柳絮代替了皑皑的白雪,轻柔地落在胡嬷嬷的发间。
希望不论何时,时光都能善待那些成熟又温柔的年长者。
我和沈琇宁坐在一辆马车上,车夫替我们安顿好,便下去驱车了。
「囡囡,坐过来点。」我点点头,这话在我上车前的那夜她就告诫我好几遍了,耳朵都起茧子了。
我上车前环视了一圈也没见岑祀,我之前以为他是上了另一辆马车,可另一辆车上放着的是我这些年大大小小的玩具和衣裳。我戳了戳她的手心,问道:
「娘,我爹呢?」
听到我的问题,沈琇宁稍稍顿了一下。
「你爹急得昨夜就先赶回去打点了,他说女儿要回家了,怠慢了将来女儿是会被别家欺负的。」她说话时脸上还挂着浅浅的笑意。
什么对头嘛,分明喜欢得要从眼睛里溢出来了。
我不由得更好奇了,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两个相爱的人在书里要撰写成恶语相向的模样,这个答案估计只有皇宫里头的那两位才能告诉我了,而听沈琇宁和岑祀的对话,回京后皇帝召我只是早晚的事。
6
果然,就在我十五岁及笄礼的前一天,宫里传来了宣召。
老公公带着圣旨走进了相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自天下安定以来日日惦念曾与挚友同窗的时日,郁郁而思,夜不能寐,特此宣中书令岑长念携妻女入宫觐见。」
皇帝要请我们一家进宫只为了纪念同窗之情?
放他娘的屁。
瞎子都看得出来这理由是硬编的。
毕竟我爹得天天上早朝,他们天天见。
我学着岑祀的样子谢了隆恩,瞧他双手接过了那一道圣职,虽嘴上说着感谢但他的眼底却黑了几分。
那公公看了我一眼:「这位是岑小姐?这么大,老奴还是第一次见呢。」
我没抬头,他看到我们没反应,自顾自地继续恭维着:「简直和夫人小时候一模一样。」
沈琇宁闻言瞪了那老公公一眼,老公公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些什么,赔笑了两声便回宫去了。
夜里入宫前,他们再三嘱咐我,入宴时我不同他们坐一起,我是和公主皇子们坐一起的,和皇帝请安时不要抬头,离开后切记不要在前厅出现,去找二公主到御花园玩,他们晚些再来接我。
我熟记于心,所以和皇帝请完安后,就立马坐到了二公主旁边。二公主就是那个比我小了两岁皇后嫡出的女儿。
皇子公主们的关系比我想象中的要好,气氛不尴尬甚至有些喧闹了。
因为三皇子只有六岁、四皇子五岁、五公主刚会自己拿勺还在那边阿巴阿巴呢。
三皇子一来就大声问道:「今晚吃啥,有猪肘子吗?」身后的小厮还在替他脱鞋。
好家伙,干饭人来了。
「皇兄啊,你多吃点菜吧,你都胖成什么样了,比我刚种的小树都壮了。」四皇子劝慰道。
「去去去,你懂什么,先生还没教到你吧,能吃是福。」
他们就这样拌了很久的嘴,我瞥见坐我身侧的二公主无语地扶了下额。
我悄悄地在二公主耳边传话。
「公主,你想出去吗?」
「你想出去?」她偏过头来看我,她的眼睛很大,睫毛一眨一眨地扑闪着,好像只扇着翅膀的小蝴蝶,被她这么一问我有点蒙,我不想说和她出去是因为父母的交代,我刚认识她不久,猜不中公主的心思也不愿得罪她,我也看过不少皇权的小说知道在宫里多说多错,便低下了头。
可下一秒她扯了扯我的袖子,很轻地说:「你想出去我便陪你出去。」
她隔着衣袖牵起了我的手,朝在座的公主们皇子们行了礼带着我匆匆告退了。
「他们只是人有点聒噪,但其实都很好相处的,你不用怕。」她安慰我道。
听到她的话我知道我爹妈为什么要挑二公主了,因为她喜静怕吵,只有和她说才有可能带我出来。
「臣女初来,只是有点不习惯。」我打马虎眼道。这御花园花没几朵,杂草倒挺多,还长得稀奇古怪的,我随手拈了几根。
「不习惯就不习惯,你拔我四弟种的草做什么?」
那个声音幽幽地从我身后传来,说话的是一个少年,我闻声转过头去,他穿着白色的袍子花纹是只虎,腰间还别了一块白玉。
「皇兄,你怎么在这儿?」
什么,皇兄,那就是大皇子了?糟了,倒大霉拔人家家里盆景还被主人发现了。
他越过了二公主径直向我走来,我有些做贼心虚地往后靠了些,我往后一步他就往前一步。
和我跳华尔兹呢?
他有些急了,抓住了我的手,直接抬起了我的下巴。
我心里暗骂道一种植物,这里民风这么开放?
四目相对之际,我看清了他的脸。少年的眉宇间带着一种戾气,五官分明地刻在他白净的脸上,虽然有点凶,但好像长得还不赖。他嗤笑一声,开口道:
「你就是沈琇宁的女儿?就长这样?那她也不是很好看,还比不上我母后的万分之一,凭什么能让父皇惦记这么久?」
我心下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凭什么能让他父皇惦记这么久?他父皇不就是……圣上?
可圣上在书里恨极了我的娘亲,他怎么可能会惦念?
惦念她死吗?
「我又没怪你,你不会是我说你不好看你生气了吧?」我的思绪被一阵声音打断了,少年比我高了一个半头,他还需要微微低下些来看我,热气就碰洒在我的眉间,「喂,你理理我。」
我根本没听清他前面说啥,我就只听见两个字好看。
我歪了歪头,满眼疑惑地看着他:「什么好看?」
他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很刻意地轻咳了两声,随即把一捧花硬塞到我怀里:「你,好看。」
说完他就逃走了。
切,说我薅草,他不也在这里拔花吗?
在我的及笄礼过后,我父亲给我取了字「潮深」,想将我许配给书院的儿子。
本来说我和他要见一次,可在我及笄礼之后我进宫的次数越来越多,别说见了,之后几乎听都没听到过这个人。
每天我爹上朝,我和他一起去皇宫,他去朝堂我去御花园或者二公主的宫殿。
一连几天,我没见到过什么皇上,他儿子倒是见了很多次。
「我听中书令叫你囡囡,那是你乳名吗?」梁璟月坐在一旁的秋千上一摇一摇,他迟疑了一会儿又继续问,「我也可以那么叫你吗?」
你小子,想占我便宜?我气得踢了那秋千一脚,他没坐稳,差点摔了下去。
「只有长辈才叫乳名的,怎样你想当我叔?你这人真毒。」
「不是长辈也可以叫的,你看我今年已经十六了……」
他的话还未说完,上次送圣旨的老公公来了,封住了他接下来的声音。
「岑小姐,圣上想见您。」
终于还是来了。
7
我跟在那老公公身后进了宣政殿。
男人穿着黄袍坐在书案中间,我到时他还在批阅着那些奏折,他和梁璟月长得很像,但不像梁璟月那眉间还带着少年的意气,他比他多了一份更冷淡的气韵。他循着老公公的声音垂眸看了我一眼:「你刚及笄,你父亲可替你取字了?许配何家?」
「回皇上,臣女字潮深,良缘是乾溪书院的段玥。」
他放下了奏折,转而从一旁的案桌上拿起了块汉白玉:「段老的二儿子?不太相配,你出身相府怎能下嫁?」
闻言,我低下了头做了请罪的姿势:「家父说臣女虽出身相府,但从小远居乡外,自幼无拘无束惯了不懂得什么礼仪规矩,而何老一身文人风骨两袖清风,他儿子也随了他父亲的君子骨,待人宽厚,所以于臣女也不算下嫁。」
这话是岑祀教我的,他当时还让我背他给听,他早就想到有这天了。
他冷哼了一声,把玩着手里的汉白玉:「他这算盘打得倒是好,你母亲她……」他似乎还想问什么,但看了眼我,他挥了挥袖子:「罢了。」
这话岑祀也教过我,他说万一圣上问起我娘亲,我就该扭扭捏捏假装不愿吐露,然后带着哭腔说父母不和,家父经常不归家,娘亲日日抱怨,甚至打骂下人还……还诅咒皇后夺去她的位置,这家中丑事,臣女不敢向外人吐露。
这一出,我们甚至还演练过好几百遍。
「在宫中可还习惯?」那坐在上位的男人又开口问道。
「回皇上,一切都好。」我敷衍地答道。
「那就留下多住几天。」
什么,我想回家啊!我娘还等我回家吃饭呢!谁稀罕你这破皇宫。
我刚要开口回绝。
「那就去景仁宫吧,李公公送小姐去。朕稍后给你父亲拟旨,你不用担心。」他将手里的玉搁在了桌上,他似乎不在乎那块玉,他放下时下手很重,玉被敲了一小块发出了一声碎裂的声响。
他好像在警告我。
「公公,景仁宫里住着的是哪位主啊?」
「哟,小姐和太子走那么近还不知道景仁宫里头住的是哪位?」公公摆了摆他的拂尘,扫了我的裙摆,「是皇后。小姐莫慌,皇后仁厚是位好讲话的。」
她仁厚归她仁厚,我母亲和她可是死对头。
把我送到她的地盘去,狗都知道怎么回事吧!
李公公把我送到了宫门口向景仁宫里的宫女公公们交代了几句,转过身对我说道:「小姐,里面就要您自己走了,老奴告退。」
「麻烦公公有事没事多向皇上打听打听,问问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家。」我从怀里掏出了点碎银塞给李公公,还从我头上拔下来根金钗一并往他怀里送。
「那就得看皇上的心思了,但有消息老奴会先来知会小姐的。」
果然,从古到今,有钱就是好办事。
李公公前脚刚走,就来了一个趾高气扬的婢女,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就是岑岫?随我进来吧,皇后娘娘想见你。」
看人眼色的生活,又要开始了。
皇后娘娘的宫里还熏着香,她的宫殿里很朴素没什么额外的装饰,就入门时的一串珠链亮了些,她穿了一件淡绿色的袍子坐在椅子上,她的桌案上还在誊抄着什么,见我来了她便放下了笔。
「你来了,这里平日没什么人来,你就住我偏殿吧,也方便些。」她看了眼站在我前面的宫女,「小翠,你去小厨房拿点点心来。」
「皇后娘娘……」那宫女叫着不肯迈腿,我知道沈琇宁在书里和皇后是什么关系,也不想在此生出事端。
况且,书里的宋婉凝也就是现在的皇后表面上人畜无害贤良淑德,可我在看书时总觉得她背后的城府极深。
「臣女先下去歇息了,臣女告退。」我行了礼,抬脚就往隔壁偏殿逃。皇后好像训了那宫女两句,我没听清。
我刚要歇下闭上眼准备睡个午觉,她宫里的一位老嬷嬷来了,说是来伺候我这几日起居的。
「平日里圣上不怎么来皇后这儿就算了,偏偏太子也不怎么来,半个月都见不上一次面。这皇后娘娘整日待在宫里都没几个人说话的,如今小姐来了,皇后总算有人可以说说话了。」老嬷嬷给我泡着茶慢慢地说道。
「皇上不来,太子也不来?」我有些疑惑地问道,照书里写的皇后和圣上恩爱,孩子倒是没写,只是提到过一句育得一男一女,一位是太子,还有一位是二公主。
「是啊,圣上在刚登位时还常常来,之后便不怎么来了。太子从搬出去之后也不怎么回来了。圣上的妃子不多,把皇后放眼里的也没几位。」
难怪没人来请安。
但这是他们的家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躺在了新铺好的床上闭上眼准备午睡,梁璟月就来了,他还带来了两个戏子,说是给皇后解乏。
「母后,这两位是京城里顶有名的戏子,儿臣特意请来和母后一同观赏。就在院子里唱吧。」
「还是进屋里吧。」皇后劝阻道。
「不,院子里共鸣好。」
他刚说完,两个戏子就开始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
「没吃饭吗,大点声。」梁璟月吼道,他的声音比那两个戏子还响,那两个戏子可能被激了,接下来一声大过一声。
「小姐一来,太子也来了,你看这多热闹啊。」那老嬷嬷站在窗口说道。
谢谢,好热闹,我根本睡不着了。
我索性站出去和他们一起看了,梁璟月见我从偏殿出来了,便让那两个戏子停下了。
「好了好了好了,别唱了,吵死了。」他摆摆手阻止他们。
我:「?」
「听说你要在宫里住几日?你还不熟悉这儿吧,我带你出去逛逛。」说完他拉着我的手就要走,我回头看了眼皇后。
不是,你娘还在呢。
他根本不理会皇后,拉着我就走了。
梁璟月在出了景仁宫门的一瞬间就松开了抓着我的手,转而语气中还夹杂着不安。
「中书令在你来之前有没有和你交代过什么?」
8
说来也奇怪,岑祀之前让我远离皇帝,却和我说若是我在宫中有事,可以找太子帮忙,他定会慷慨相助。
「不曾,就让我少见着皇上,见到了也少说话。」
可太子和我刚见面就直言不讳地说他讨厌我娘。
而且这太子和皇上怎么说也是一家人。
俗话说得好,一家人放不出两种屁。我如是想。
梁璟月停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就又拉起我的手往外走:「你随我来。」
他这人怎么动不动就喜欢牵着别人的手走?
对其他人也是这样吗?
他带我从下午走到月亮都爬上了山头,小到这堵墙到底有多高该怎么翻,大到他的那些安插在宫中门口的哪些公公可以通融。
「记住了吗?」
这是他今天第四十九次问我这个问题。
「记住了,可再多就记不住了。」我摇了摇手。
我不理解地问道:「你既然想让我走,为什么不直接送我走呢?」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是自顾自地接着说:
「这些你以后出宫都用得到。」
他在回府前,把我送回了景仁宫。
「父皇不会那么早放你回去,这几日我会时常来找你,你有什么要托我带的话,需要的东西,都可以告诉我。」
好吧,他比那个狗皇帝要好一点。
「我先走了,你一个人多保重。」
这告别,怎么这么沉重啊?好像不会再见了似的。他已经走出了几步路,又折返回来交代了句:「小心皇后。」
好家伙,我一进门就瞧见皇上坐在那软垫上,而皇后则是在一旁很远的地方站着。
「和璟儿回来了?」皇帝抿了一口茶开口问道,他的声线很冷还夹杂着一份审视。
我怕他要问他儿子怎么不来,所以率先回答:「太子殿下有事,就先回去了。」
「无妨,听中书令说,你自小养在乡外庄子上?」
「是。」
「那宫中礼数还不曾学习吧,这几个月就留在宫中随着皇后学吧,正好和二公主做伴。」他说完朝着皇后的方向走了过去,轻飘飘地留下了句,「劳烦皇后了。」
我跪在地上不起,也没有说话。我心里正琢磨着他将我留在皇后宫中的目的。岑祀教我说的那些话就是想告诉皇帝我才疏学浅,书画不精,不适合在宫中久居,皇上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会听不出来其中的意思。
帝王之术。留一个人无非就是让他变成质子去牵制他背后的人,或是让他为其所用。
显然,我不会是第二种情况。
那他让我留在宫中是为了牵制谁?
沈琇宁吗?可沈琇宁在书里和皇上闹掰时,家中已经没落了,她家中已经没有朝中势力了。
只有岑祀。可他为什么防着岑祀呢?
「还不谢恩?」他带着刺的一句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路,我抬头和他眼神相对的一刹那,他眼里和那看那块玉的眼神一样,轻蔑又不屑。
好恶心。
我俯身向上首二人行了礼。
「谢陛下娘娘恩典。」
9
皇帝没有多留,连晚膳也未曾用就走了。
他来就是为了把我锁在这里。
「快起来,快起来。」皇后等皇上前脚刚走,后一秒就飞跑过来将我从地上扶起来,还轻拍着我的膝盖,「跪了这么久,都酸了吧。」
她真的和书里写的一样温柔,声音好像暖阳的风,温柔却隐隐地带着一种蛊惑性。
她命人去准备晚膳,让我和她一起吃。
梁璟月那句小心皇后始终在我的心里敲着警钟,虽说他同我说的话我不能全然相信,可他提到过小心这种字眼的,皇后可还是头一个。
她备的饭菜我自然是不敢吃的,可我现在人在她宫里,她若是在饭菜中下毒我是逃不掉的。
下人把饭菜端上来的时候我未动筷,她见我不动笑着叫下人拿来了银针,他们将那银针插在了饭菜里,没黑就是没毒。
在所有的菜试完毒之后,她看了我一眼,似乎是为了消除我的警戒心,她开口道:「吃吧,本宫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可你现在是在本宫宫里,若是出事了,本宫自然也会倒霉。中书令那么疼爱你,也不会放过本宫。」
她是聪明,知道用在自己的宫中这个借口打掩护,但是她后半句错了。
岑祀是疼爱我,不过在外人眼里,我们是关系最不好的一家人。岑祀从小就把我送到庄子上去养,所有人只知道他并不喜欢我,且是最看不顺我这个女儿的。而且回京后,我和岑祀的交集也并不多,他每日很晚才归家,沈琇宁不会去接,我也不会。
只有我知道他每日会在我的床头留下些小纸条给我,告诉我今天吃什么菜,回家时给我带什么小玩意儿,他什么时候回来,他回来后要考我哪些诗词……
她说漏嘴了。
我对皇上把我留在宫中是为了牵制岑祀的想法又多了一份。
「多谢皇后,我还不饿。」我看了一眼桌上的红烧猪手,吞了口口水,回绝道。
「不饿也得多少先吃点,垫垫肚子。」说着她朝我碗里夹了只大虾,那虾还热着,冒着腾腾的热气。
我闭上了眼,告诫自己,不能吃!吃了我命就没了!
突然我脚边多了一个黑不拉几的东西。
是梁璟月身边的随从林逸来报:「参见皇后娘娘。太子问岑小姐,府中设宴炙肉,还望岑小姐赏脸。」
皇后眯了眯眼,表情里有着明显的计划被打乱的不悦,不过很快就消散了,她又换上了一副带着笑意的样子:「既然是璟儿邀请,那便去吧。」
我靠着梁璟月的借口暂时逃出了宫里,他虽是太子,可府邸却不在皇宫内,也离皇宫不近。
像是故意避开着皇宫似的。
「小姐,我知道下人不该多嘴,可我还是想告诉你。」带我出来的林逸说道。
「告诉我什么?」
「本来今日太子已有意提醒过小姐,皇后不可信。旁人提醒到这一句也该作罢了,可太子还是不放心,特意让我在房顶上蹲了一天就为了看你。」他将我扶上了马,继续道,「小姐今夜猜得是没错,皇后确实是在饭菜中下药了,可那不是毒药,那只是些蒙汗药,是为了不让小姐走。可太子还是不放心小姐,随意找了个借口搪塞皇后把小姐骗过来了。」
「恕在下愚笨,皇帝和皇后做得这么明显,可太子还是要冒风险把您骗过来,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大约……大约是无聊吧。」
10
我到了之后才发现。
他根本没有设什么宴,只有我一个人。
「你不用担心,我和你爹娘说过了,明早他们就派人来接你回去。」太子交代道。
「那今晚?」我当然知道自己今晚肯定回不去,他能接我出来,就已经得罪那狗皇帝了。
我就是故意想问问。
我想知道是他不愿意留我在皇宫,还是他有别的私心?
「今晚你不用回去。」
「不用回去?我住在这里像什么样子?」
「他只是希望你在皇室手里,只要是皇室就可以,皇后可以,我自然也可以。」
这个我再清楚不过了。
但是,为什么他敢三番五次地和皇帝作对,从一开始的家宴上他没有向任何人请辞便可以出来,到后来皇上将我召去宫中多次途中被他截胡,再到如今皇帝这么明显的意图,他也是直接当着皇后的面将我骗了过来。
除非……
除非他和皇帝不是一路的。
「可皇后和他是一条船上的,你又不是。」
说这话的时候我没有完全的把握,心下只捏了三四分,声音有些小,但足以让他听见。
他听见时果然停住了脚步,很意外地问我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看出来了?」
「我猜的。」
「那你还猜到什么了?」
「皇上……皇上想将我困在宫中是不是因为我爹?我爹做了什么?」
他顿了一下,替我倒上了茶,想了很久他才开口说道:「其实,不止是你爹,还有你娘。」
少年坐在那院子的一方月色里,月光洒在他的身上为他添了一份清冷矜贵的气质,可在他转过来对我一笑的刹那,那些气质就消散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玉般的内敛温和。
「潮深,听完这些事后,你要当作什么都没听到过,什么都没发生过。」
早在元鼎七年,我出生之前,京中发生了一场大变故。
那时的圣上还不是圣上,还是梁王的儿子,叫梁琪祯。梁王是当时唯一一位外姓王,可惜他离世得早,就把唯一的儿子给了皇上抚养,皇上和梁王亲同手足,待梁琪祯更是宠爱有加,不像对自己儿子那般苛刻,久而久之外头传着传着就以为他是圣上的亲儿子。
可梁琪祯却在成年那年性情大变,他发现了自己父亲的死和皇上有关。
梁王在世时,屡屡立下战功,手里过大的兵权威胁到了彼时刚登位的皇帝,于是皇帝设计害死了梁王。
书中他利用了沈琇宁的父亲辅国大将军的势力,仅凭一年就在旧皇面前立了功,承了梁王的王位。可他一开始就没想过要留沈琇宁。辅国大将军手上一半的兵权是从梁王那里夺过来的,而他是梁王的儿子,他只想报复那些伤害过他的人。
如果顺道能伤了他的女儿,他只会再乐意不过。
书就是从下面这里开始写的。
梁琪祯自知沈琇宁对他有情,可转眼就娶了宋琬凝。沈琇宁气不过,就找无权无势的宋琬凝出气。
可现在看来,他娶宋琬凝也不是完全没有理由。宋琬凝出身不高,父亲只是个小小的县官。这婚事对刚封王的梁琪祯来说,最合适不过了,既没有朝中难以权衡的势力,不用左右为难,还能多添一位美丽的花瓶。
接下来的四五年之中,旧皇的皇子接连被梁琪祯设计害死。
旧皇缠绵病榻,得知真相后郁郁而终。
元鼎四年,梁琪祯顺利登上了皇位,而宋琬凝也就在他登基半年后成了皇后。
我看的书的视角是宋琬凝的视角,自然不知道之前发生的事。
而且我看的是虐文言情小说,我怎知背后还有这等故事!
现在听梁璟月缓缓道来,我只有一个想法。
话本子不能全信!
「可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说到底这也都是上一代的事了。
「就在天下大定的前一年,梁琪祯拿剑冲上宣政殿的前几个月,旧皇的妃子生下了一位皇子。那年皇子刚诞下不满三个月,根本没办法继承皇位,可他的皇兄们都死了,照理说,那他才是……」他低沉的声音传入我的耳迹,冷冽又带着隐忍,「可刚诞生连路都不会走的皇子能用什么去击垮一个已经胜券在握的逆贼呢?他的母亲托当时的太傅岑阁老,务必将他保护长大。」
岑阁老,岑祀的父亲。
「你不会……」
「那个皇子就是我。」
难怪,难怪岑祀会无条件地帮助他。
他后来同我接着讲,岑阁老接了这个烫手的山芋,便辞了官,带着一家和他,一路向南。可在梁琪祯登位的第二年,他就收到了风声,将梁璟月抓了回去,就在回去的途中,不知为何,民间有传闻说梁琪祯上位前和皇后育有一子,那皇子已经两岁多了。传闻闹得愈来愈大,逼得大臣内官们都来询问是否真有此事,就在梁琪祯要否决时,两岁的梁璟月偏偏又误打误撞地走进了议事堂,两岁的梁璟月和梁琪祯长得相像,大臣都纷纷信以为真了。
而梁琪祯上位时又以仁善为念治国,自然是不好再下杀手。
他后来查到那些风声全是沈家传出去的。
其实他根本没去查证那些传闻到底是不是沈家传出来的,他不在乎,他只是不想放过沈家。
而沈家上下连夜被夺去了官位,死的死,残的残。而沈琇宁在那时已经嫁给了岑祀,自然逃过了一劫。
梁璟月能当上太子,只是因为大臣们看不惯年幼的四皇子、五皇子不着调,想给他们点压力罢了。
「可你为什么要夺位,你是太子,等皇帝死了,你自然是新帝。四殿下五殿下,心思又不在皇权上。」
可不吗?一个忙着吃饭,一个忙着种花种草。
少年的半张脸被黑色的夜笼罩着,另外半张被月光打亮,他笑着,却带着隐隐的苦。
「可我也从未想过什么皇位,我只想活着。而他没想让我活过成年。」
11
「这些年自你回来之前,中书令帮了我很多,你娘也是。我笼络的朝臣每多一个,皇帝畏惧就增一分。他怕我有天一收网,他就会和我的父皇一样,死在那张龙椅上。他已经开始害怕了,他想用你去牵制住中书令,牵制住沈夫人。可他错了,他千不该万不该打你的主意。」
他冷笑了一声,转了过来,他的四周泛着浅浅的月色,月色落在青石板上化成了一道道的青色,就围绕在他的身边,如果他不曾经历过这些,他是否应该也是一个光风霁月的少年?
「本来就是一无所有打算要放手一搏的人,好不容易有了爱惜的人,他却想用这人当成他的棋子,不止你双亲,我也不会想他好过。」
这京中,要变天了。
12
皇帝挟持我,只不过是开始。
他只是想测试岑祀和沈琇宁的底线在哪里,如果他们默不作声就代表他们在和皇帝求情。
可现在不一样了,太子将我从皇后宫中接了出来。
我们就被划成一派了。
我坐在马车上,不断催促着车夫,快些,再快些。
我怕再晚一点,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可在我刚到家时,沈琇宁就被安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押入了大牢。
我抬头望向岑祀,他面色如常只是接过旨意的时候他的手微微颤抖,平日里一张柔和俊朗的脸布满了乌云。
他在接到这个消息之后,牵起了我大步朝外走去,没有叫上任何人。
我们很快就走到了牢狱门口,我们一路直下,到时沈琇宁已是素发,没有一点装饰,可就算这样,阳光也依旧偏爱她,透过那一扇方窗照在她的身侧,她依旧还是倔强又漂亮地站在原地,好像一朵鲜活的还在绽放的蔷薇。
沈琇宁隔着木质的牢笼和岑祀相望,她看到我们的那一瞬间眼里还是带着光,那好像是她活着这个世界里最后的一点生气。
他们隔着牢笼十指相扣,我在来时给官吏塞了点碎银,他们不会来催我们。
沈琇宁的眼里蓄满了银色的泪珠,可银珠一滴都没敢往下落,她强忍着,因为她怕它们一掉,就止不住了,她的声音也不稳了:「长念……」
岑祀揉着她的手腕,他的动作很轻柔,他一下一下摩挲着她的腕:「你等等,再等等……太子已经拿到了兵符,只要他再拿出先皇留给他的那纸诏书,我们就可以……我们就可以带着女儿远离这里了。」
「我们等了三年、六年、九年?我已经记不清了,这场没定的梦,我做不下去了。我每天晚上都梦见我那天回家,我的父亲被梁琪祯赐死,他的尸体就放在那院子里,放了一天一夜,放到他都凉透了。我怎么能不恨他?我比谁都恨他,我比谁都希望他死。」她眼里蓄的那些珠子开始往下落,「我恨他,我恨他自己过得不幸,就要把这些痛苦加到别人身上。我父亲又有什么错?梁王又不是他杀的,兵权也是旧皇给的,凭什么……凭什么……他连我父亲都夺走了,现在居然还想来抢我的囡囡?」
「囡囡,你来,让娘再看看你。」她朝我招了招手,我朝她走了过去,她的声音很温柔,她苦笑了声,「囡囡,永远不要觉得你对不起我们,我们在你出生之前也想着要不然不管京中这堆烂摊子了,索性早点投胎来世再做一对鸳鸯。可是你突然出生了,我们就谁也不想下去了,我们想替你将你未来的路铺好。我们可以活在阴暗处一生被阴影笼罩,可你怎么可以呢?你那么小那么漂亮,你明明什么都不懂。所以是你的出生拯救了原本就想离开的我们,永远不要觉得抱歉。」
她将我拉了过去,摩挲着我的发丝,炙热的温度透过那层薄薄的皮肤,将我们彼此之间的心拉近:「因为从你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救了两个人了,你还需要做什么呢?」
心里好像被硬生生地扎了根锋利的刺,我的心随着她的话一颤一颤的,沈琇宁在我的眉间落下细细密密的吻,好似在做着最后的诀别,她长叹一声。
「吱呀」一声,牢狱的门被打开了。
是皇后。
13
「沈琇宁,皇上托我来传话……」她话还没说完,沈琇宁捡起了块石头就朝她砸去。
「他说什么,让他自己来和我说,你不配,你连和我说话都没资格。」沈琇宁咬牙切齿道,那是我第一次在沈琇宁的表情上将她和书里的恶毒女配四个字连在一起。
「皇后,都说了不要和这个疯女人交谈了。」皇后身边的那个女婢还在为皇后撑腰,佯装皇后被吓到拍了拍她的胸口。
「皇后?别人不知道你怎么当上皇后的,你在他们面前装就算了,在我面前你还要装?你这皇后之位来得不干不净,所以才会落得今天这个下场,你只配做我和梁琪祯之间的那个传话筒。」
沈琇宁笑得极其轻蔑,可她似乎本来就应该是这副模样,娇纵又张扬,就算没有任何装饰也依旧可以漂亮得夺目耀眼。
因为那是她蕴藏在血脉里的骄傲,她本就是最漂亮最优秀的将军之女。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是啊,当年要不是你把梁璟月的身份放出去,假装说那是你的儿子,大臣和内官还不会那么早早上书让他册封你为皇后呢。」沈琇宁在牢笼里那一块小地方徘徊,自顾自地讲,「你既想要皇后之位,又想真的将梁璟月变做自己的孩子,可你的手沾上了他亲生父母的血,梁琪祯杀他母亲的时候,你就站在旁边,所以你对他好又怎么样,他认你这个不要脸的养母吗?」
沈琇宁望着宋琬凝被气得发红的双目,嗤笑一声:「你们确实相配,都那么贪心,都那么恶心。低微、下贱、恶心,这世间所有的坏词你们全都沾上了边。」
岑祀明显不待见宋琬凝,自宋琬凝进来之后,他一直将我护在身后,他身形刚好能将我牢牢挡住,他可能看沈琇宁骂得差不多了,便开口:「皇后还有什么事?没事就快些走吧,我们都不想见到你。」他顿了一下,加重了后面的四个字,「都不想。」
「长念,怎么连你也……」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沈琇宁好像又捡了块石头朝她砸了过去,这次她砸得更重且准,直接将宋琬凝的手背划出了血。
「皇后,天要黑了,臣不送。」
皇后走后,他给我让了位置,让刚刚藏在他身后的我再去看看沈琇宁,我走过他的时候腿好像碰到了他宽大的袖摆,里面好像沉甸甸的,我腿磕了一下好像还有点疼。
「娘,你怎么就不听完她说的话呢,万一能救你出去呢?」
她又恢复了那副我熟悉的母亲的样子,她这次轻拍着我的背,她不能隔着牢笼拥抱我,只能将手伸长:「傻孩子,她来也不能代表皇上的意思,她就是想来看我出丑的。」
「我再想想办法,你再撑一段时日,行不行。」岑祀的眼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带了红,眉头也紧皱着,他的语气不像是疑问,他怕沈琇宁会拒绝所以不想给她这个机会。
沈琇宁背过了身,抬着头仰望着那片方窗透出来的光:「我们早就想到这一天了,不是吗?」
这次没有太阳的光照,外面似乎已经到夜里了,方窗照进来的白色月光,她单薄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
沈琇宁在我去后的第三天,自戕了。
据说她死得很壮烈,那晚皇上特地去牢里看了她,她一头撞在了那堵石墙上,还不断咒骂着皇帝。
岑祀听到这个消息时手里的盏落了,他喃喃道:「那她痛不痛,多痛啊……多痛啊……」
沈琇宁从来都不是什么恶毒女二,她永远是最好的娘亲,永远是沈将军的唯一血脉,她就算漂亮夺目可那只是天赐给她的皮囊,真正撑起她的依旧永远是那副铮铮的琵琶骨,她一世璀璨,又怎会为情爱折腰?
14
沈琇宁的丧礼办完后,岑祀又把我送回了我小时候的那个庄子。
胡嬷嬷已经年近花甲,庄子在我离开时就只剩下了胡嬷嬷和几个年幼的小孩。
我和她在庄子上又住了近四五年。
这四五年中,我每日都能收到岑祀和梁璟月的来信。
岑祀在那些信里问我在庄子上过得好不好,吃了什么,遇到了什么新鲜事,而梁璟月在那些信里告诉我他们的计划已经行到了哪步,还有多久一切就可以恢复安定。
可突然有一天,那信鸽只带来了梁璟月的信。
岑祀出事了,他死在了一场梁琪祯策划的大火里,他死的时候袖子里还装着一支珠钗。
那支珠钗上挂着的是一轮明月,那是沈琇宁最喜欢的珠钗。
他的信夹着那只珠钗一起递给了我。
信中还是像往常一样交代着,他说还有最多半个月,梁琪祯就可以退位,我在这半个月里千万不要出门,外面有很多暗卫想要我的命……
其实我不在乎我的命,因为我本就不是这个世界里的人,等主线完成后我就要回去了。
我在回信中多次给梁璟月写道,我不属于这个世界,总有一天我要走的。
他只是会在下一封里回道,不要多想。
其实这感觉不是我瞎说的,在沈琇宁走后我的感觉越来越重,我每天睡着的时间比我醒的时间还长,与其说是睡着,不如用昏迷形容更为准切,我经常不知道为什么就晕了过去,等再醒来的时候不是倒在了地上就是胡嬷嬷已经把我扶上床了。
「小姐去这京中六载间,怎么身子变得如此差了?」胡嬷嬷坐在我的床头,抚了抚我的眉间,「小姐不要多想,虽然夫人姥爷去了,可还是有人比您自己更在乎您的。」
「是吗?」
「当然。夫人小时候还没断奶我就奉命带着她了,她生了你之后我又带了你。我没有自己的孩子,虽说主仆有别,可小姐在这里就是我的亲孙女了。」
相处十几年,我和胡嬷嬷早已不再主仆相称了。
「小姐,等太平之后,若是在京中还有挂念的人,就回去吧。」
还有挂念的人吗?
15
元鼎三十一年,梁璟月夺回了原本属于他的皇位。
据说梁琪祯吊死的那一天,宋琬凝也跟着去了。
梁琪祯早年做的种种事情败露,被昭告天下,被世人唾弃。
可这件事中究竟谁对谁错呢?
他也不过是被上一朝陷害的可怜人。
他当夜就赶来了我的庄子,还穿着一身龙袍,他问我愿不愿意和他回京。
我回头看向了胡嬷嬷,她笑着向我点了点头。
我们都知道这次一别,可能就真的是永远了。
「嬷嬷,小姐又要走了吗?」她身侧还嚼着糖块的小孩问道。
嬷嬷和那年一样站在杨柳下,柳絮落在她已经斑白的鬓发上,时光不会败那些温柔的年长者,她笑得依旧温柔且坦然。
「对啊,小姐又不属于我们这里。」
梁璟月,不,他现在改名了,他叫段修仪,或许这才是他原本的名字。
段修仪在马车上递给我一封信,是岑祀写的。
囡囡亲启。
展信悦。
我与将军之女沈琇宁,相识数载,经历数多磨难,相爱不逢时。自她逝世后,我日夜思之,幸而得你,暂缓我苦难人间。京中风波不断,愈来愈凶,我担忧你出事,将你送回庄子上,远离这场灾难。可我送你上车时,你掀开了帘子回头望我,只是一眼,我就舍不得了。我在想,你四岁那年,你母亲送走你时又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思。
原谅我在你四岁那年将你送去庄子,原谅我在你长大之时决然地送你走。我们从来没有问过你的意思,都擅自替你做了决定。
这一生我们虽苦,可你也不顺。我从来没有祝愿过什么,那就愿你。
愿你不要再想起我们徒然生忧。
愿你来日之路光明璀璨,一世平安,早日归家。
岑长念留。
长念,常念。
他却让我不要想起他们。
16
我和段修仪回到宫中时已经是深夜了。
他虽然已经登上了皇位,可好像还是当年那个和我在御花园里初识的少年一般,他的目光里映着漫天散落的星子,不同往日,此刻我身侧的气息开始变得暧昧:「你想去看星星吗?」
想。
很想。
他牵着我上了皇宫里最高的塔楼,我们相依偎在夜空下望着还发着光的点点星河。
哪个是沈琇宁,哪个是岑祀呢?他们挨得近不近?
一阵春日夜里的微风拂过,我的倦意突然来袭,可我不想闭眼。
我怕我一闭眼,我就醒不过来了。
我拼命地摇着头,段修仪在看到我的动作后,将我的头搁到了他的肩上。
他的语速很慢,和这春天的风相反,他的声音里带着薄薄的凉意。
「你信里说的那些,我都信。」
他指的是那些我和他说过的话,我不属于这个世界。
「我现在可以叫你囡囡了吗?」
早就可以了。
「我和他们本来都想好了,等这个故事一结束,我们就离开这个故事。是你的到来,让他们和我不想抹去自己的名字,让我们想要活下去。囡囡,谢谢你。」
我的困意又浓了一分,可我不想睡去。
能不能再等等,再等等。
「可这个故事也要结束了,你要回家了。其实是不是这个故事里的人,旁人都是能感觉出来的。」
他好像揉了揉我的发丝,我的额间覆上了一个轻柔的吻。
「可我们都太贪心了,我们都不想放你走,你可以再多陪我一会儿吗?」
可以。
我使劲地掐着我的手,我的指甲感觉都要嵌进肉里了,可那份疼痛还是没能让我睁开眼。
段修仪将我的手掌摊开,放在他的掌心里。
他说得很慢,直到有什么东西滴在了我的手心里,他接下来的话才沾染着明显的情绪。
「你回去后不要忘记我。」
「我会永远留在这里爱你。」
「这里永远都会有人爱你。」
…………
「你醒了?」我的室友看到我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问道。
「你都睡了两天了,你前两天看的哪本小说?你不是说要推荐给我来着?」
小说。
对了,小说。我想看看那本书最后的结局。
就在我下扶梯,打开我的电子书时,我的怀里掉落了一个黄色的信封。
那是在最后时,段修仪塞到我手里的。
我将那信封打开,字迹在我眼前显露。
里面是张喜字和一纸婚书,婚书里塞了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着:特此先拟婚书以待日后。不知何时吾能寻到门路,还请小姐暂为保存。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从兹缔结良缘,订成佳偶,赤绳早系,白首永偕,花好月圆,欣燕尔之,将泳海枯石烂,指鸳侣而先盟,谨订此约。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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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17 13:5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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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只会说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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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阙美人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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