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心灰
青山入我怀,你入我梦来
皇帝的白月光死了,他到处给自己找替身。
我就是那时候被定远侯府送进宫的。
后来我宠冠六宫,皇帝说我最像他的阿樱。
这不废话嘛,我就是白月光本光啊。
但我不是来和他叙旧情的。
1
传闻当今皇帝高元璟有个青梅竹马的白月光,只可惜惨死于七年前的那场政变之中。
皇帝登基后为弥补心中遗憾,不顾满朝反对封了一个长得像她的婢女为妃。
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椀妃的脸蛋,容昭仪的腿,陈贵人的眼睛,王美人的嘴……
凡是和白月光有几分相像的女子,都会受尽恩宠。
一时间,各方势力仿佛找到了登天捷径,纷纷倾巢出动,选送相像的女子投其所好。
皇帝也都一一照单全收。
而我,因为长了一张酷似白月光的脸蛋,成为备受冷落的定远侯府重获生机的希望。
我叫林音,是定远侯林苍郁的嫡次女,早年因母亲病弱被送入寺庙中为母祈福。
这是我的对外身份。
而其实,我只是定远侯七年前救下的一名孤女。
这些年我被他秘密养在深山寺庙中,他也从未对我提过任何要求。
直到半月前,定远侯突然带着大队人马来接我回府。
他扔给我一堆华服,冷冷说道:「你报恩的时候到了。」
他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但永远不会泄露,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这些年他保我平安无虞,我需助他完成大业,这是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我跪地拜谢:「感谢父亲给予女儿新生,日后女儿定当竭尽全力回报侯府。」
他扶起我,表情凝重:「你知道当今皇帝为何能取代原太子登上皇位吗?」
我假装摇摇头。
他附在我耳边悄声说:「那是因为,他亲手取下了前朝皇帝的首级, 还杀死了自己的兄长。」
我义愤填膺:「真是一个狠毒的人呐!」
这个故事,我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听一次。其实我明白,他不过是想再次提醒我,不要忘记自己的仇恨。
他又问我:「传言他后宫里的女人都没有好下场,尤其是那些长得像李椀樱的。你害怕吗?」
我如实回答:「怕。」
「但是我必须去。」
七年等待,怎可临阵脱逃?
他满意地拍了拍我的手:「好,好,我知道,音儿一定不会让为父失望。」
入宫前,他已经为我安排好了一切,包括一份完美的籍账。
从此,我只能是定远侯府的林音,直到该死的人都死掉……
2
我入宫后,被安排在离皇帝寝宫万寿殿最近的瑶华宫。
听说这里住过的妃子都备受宠爱,为此定远侯使了不少银子。
近水楼台先得月。
入宫第三天,我就获得了侍寝机会。
皇帝来时,我正站在轩窗边,看着庭院里盛开的樱花若有所思。
「你喜欢樱花吗?」背后传来一句男声。
一回头,一抹明黄跃入眼中。我欲跪下行礼:「参见皇……」
我话还未说完,胳膊就被一双有力的大手紧紧握住,他又问了一句:「你喜欢樱花吗?」
「回皇上,妾身父亲曾说我出生时正是樱花烂漫的季节,我想大概就是这样的景象吧?」
他闻言一怔,随即一把将我搂入怀中紧紧抱住:「阿樱,是你吗?你终于回来了!」
作为一名替身,我立马软绵绵地倚进他怀里,娇滴滴地回道:「是我,皇上,我回来了。」
未曾想他听后双手一滞,沉默片刻后松开了我:「不,你不是阿樱,她才不会这么说话。」话语里有掩饰不住的失望。
帝王之心,果然喜怒无常。
我退后三步,躬身行礼:「臣女定远侯林苍郁次女林音,参见皇上。」
「平身吧。」他又恢复了帝王的威仪。
「抬起头来。」
我起身抬头,与他四目相对,眼前的这个人不恶而严,身上有种超越年龄的老成。那张脸虽俊朗却很冷淡,犀利的眼神似乎要将我看穿。
「你就是定远侯府的林音?哪个音?」
「回皇上,声音的音。」
「以后就叫你阿音吧。」
「是。」
「阿音,坐到朕身边来。」他指着旁边的软塌。
我顺从地坐了过去,他问我:「你为什么要进宫?」
我回:「妾身仰慕皇上已久,特意求了父亲,请他准许我进宫侍奉皇上。」
「哈哈哈!」他突然大笑:「仰慕已久?你真的对朕仰慕已久吗?」
「皇上人中龙凤,天下女子无不仰慕皇上。」
他停止了笑意,直视着我的眼睛:「可是朕不需要这些廉价的仰慕,朕只想要一个人的真心,你可明白?」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他转头望向远方,悠悠地说道:「可是她已经死了,七年前就死了。」
「还请皇上节哀。」
「你说,她还好吗?」他像是在和我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
我略略思索后回了一句:「有皇上的惦念,想必故人一切安好。」
他又问:「真的吗?她真的安好吗?」
我只能沉默,屋内气氛却突然陷入尴尬。
他并没有让我侍寝,坐了一会儿便要走了。
我恭送到门口,他突然回头说了句:「你穿这身青碧色衣裙,甚好看。」
贴身内侍黄公公意味深长地看了我好几眼,大概他也和青芸她们一样,觉得我不中用吧。
皇帝走后,青芸揣测我为何未得欢心:「肯定是因为小姐没有穿妃色衣裙,皇上觉得你不是他心目中的那个人。」
皇上的白月光喜欢穿妃色,这是宫里公开的秘密。
听闻椀妃得宠当日就是穿了一件妃色衣裙站在那里回眸一笑,皇帝一下子就抱住了她,嘴里还不停地唤着「阿樱」。
自此以后,妃色衣裙就成了嫔妃们邀宠的法宝,百试不爽。
青芸说我「没有替身的自觉」,我笑而不语。
不过我猜,他还会来的。
3
后宫消息传得飞快,我入宫三天就侍寝,足以引起有心之人的警惕。
第二天一大早,门外通传容昭仪来了,这还是我入宫后见的第一位主子娘娘呢。
我还没有品级,无诏是没有资格给娘娘们请安的,没想到会有人屈尊降贵先来见我。
容昭仪是椀妃专门派过来试探我的,打扮得花枝招展,甚是威风。
她像看物件似的,转着圈地打量我:「听闻宫中新进了美人,椀妃娘娘特意让我来问问姑娘有没有什么需要?好让奴才们送过来。」
我屈膝行礼:「多谢娘娘挂念,妾身一切安好。」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安好就好。不过在这宫里啊,只有安分才能安好。」
「你初来乍到,得空的话,可以去看看陈贵人、王美人她们,刚进宫时那可是个个都比你水灵呢,只可惜啊,皇上最喜欢的,还是咱们椀妃娘娘。」
她又加重了几分语气:「我可劝你啊,不要以为自己长得有几分像椀妃娘娘,就生出一些不该有的妄念。」
这是明晃晃地来给我下马威了。
我恭敬地回道:「是,多谢昭仪教诲,妾身谨记在心。」
她又阴阳怪气一番之后才离开,留下一阵浓郁的香风。
「好大的威风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皇后娘娘的仪仗呢。」青芸道出了我的心声。
刚入宫那天,就从收了银子的小郭子那里听了不少趣事:
比如皇后娘娘身子不好,经常缠绵病榻,日常繁文礼节能免则免,只留下了每月初一的参拜礼,宫中事务大都交由椀妃打理。
又比如,宫里人都说,椀妃娘娘最是和善宽厚,甚至比中宫皇后还得人心,身边有不少拥趸,刚才那位容昭仪就是马前卒之一。
不过,听说那些长得像椀妃的美人进宫后大都没什么好下场,除了个别人有了封号,其他的很快就失了宠,还有莫名其妙死了的……
青芸听后吓得拽着我的衣袖直哆嗦:「小姐,这宫里好可怕啊,要不,咱们还是逃吧?」
逃?往哪里逃?如果害怕,我就不来了。
4
当天傍晚,皇帝果然又来我宫里了,这次他来得悄无声息。
他和黄公公进门的时候,我正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翻看一本琴谱。
等我反应过来时,旁边的下人们跪了一地。
我连忙起身行礼。
「免礼。」他扶起了我,顺手拿过我手里的琴谱。
「你喜欢弹琴?」
「回皇上,妾身愚钝,略识一点音律。」
他看了看我:「那你就为朕弹奏一曲吧。」
「不知皇上想听什么?」
他说:「弹你喜欢的即可。」
我准备好之后想了想,为他弹奏了一曲《广陵散》。
我弹琴时他就坐在我的对面,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眼里的神色也随着乐曲的高低起伏忽明忽暗。
一曲完毕,他似乎还未回过神,半响后他才鼓起了掌:「弹得甚好,甚好!」
他又问:「你会弹《阳春白雪》吗?」
「回皇上,妾身,不熟。」
他沉默了一下,随即说道:「对了,朕正好有一把上好的古琴,黄顺,拿出来赏给……」
他似乎有点不知该如何称呼我,想了想才说:「赏给林音姑娘。」
不过这个小尴尬很快就被他化解了。
隔日一大早,黄公公就带着内侍府的人来传旨了,皇帝晋封我为瑾嫔。
「瑾」,真是个好字啊!
想起初见我的少年郎时,我正在读屈原的《九章》。
他问我最喜欢哪一句?
我说:「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
他笑了,说:「我也最喜欢这句,想不到小姐也有济世安邦之志。」
「公子谬赞了,不过是闲暇之余打发时间而已。」
他站在那里,眼角含笑,意气风发,让我怦然心动。
可惜那个少年已经死了,死在七年前他拔出剑的那一刻。
「瑾嫔娘娘,这些都是皇上给您的赏赐。」黄公公打断了我的思绪。
是一些金银细软和一把楠木古琴。
「另外,皇上还让奴才给娘娘带来一道口谕。」
「公公请讲。」
「皇上说,他下次来想听娘娘弹奏《阳春白雪》。」
「是,臣妾遵旨。」
黄公公走后青芸问我:「娘娘,这首曲子有什么不一样吗?」
我笑笑回她:「可能,比较难弹?」
5
后宫中一向是无宠被人嘲笑,得宠招人嫉恨。
刚侍寝就晋封,而且起步就是嫔位,我的出现无疑搅动了后宫这池春水。
晋封第二日恰逢四月初一,是阖宫嫔妃参拜皇后的日子,我还未出门,便嗅到一股暗流涌动的味道。
作为新人,我早早便到凤梧宫恭候。辰时一到,各宫娘娘陆续前来。
皇帝登基不久,后宫嫔妃不多,除皇后,椀妃之外,还有一个潜邸带过来的娴妃,其他也就欣嫔、容昭仪、康婕妤、陈贵人、王美人几位。
听说还有一个隐妃,不过她此人就如同这封号一样,是后宫中的「隐士」,极少露面。
我终于见到了传说中体弱多病的皇后章舒云,和宠冠六宫的椀妃程月瑶,以及传说中白月光的替身们。
皇后看上去虽面有倦容,但依然不失雍容典雅。
椀妃嘛,自然是珠围翠绕,明艳照人,是一个宠妃该有的派头。
只不过当她看到我这张和她相似的脸之后,虽然嘴上在笑,但眼睛里的敌意却是藏都藏不住。
没想到最先失仪的人却是我。
行过礼之后,皇后简单嘱咐几句,大家便各自落座,我也终于有机会一览皇帝后宫真容了。
坐在末位的我一眼扫过去,后宫总共就七八个嫔妃,其中半数以上都长着相似的脸。
这让我想起儿时和母亲玩过的「播棋」游戏,找到长得一样的就「杀」掉它!
我实在没忍不住就笑出了声。
这下让本就对我虎视眈眈的人瞬间抓住了把柄。
首先对我发难的不是别人,正是椀妃的马前卒容昭仪。
「是谁这般没规矩啊?」
「哟,这不是咱们新晋的瑾嫔娘娘吗?我还以为是哪个粗鄙丫头呢。」
她先是阴阳怪气地说了许多酸话,又以我「对皇后大不敬」的罪名请求处罚我。
其他几人也跟着附和,嚷嚷着要对我「立规矩」。
坐在上位的皇后娘娘一脸淡定,并未急于表态,最先开口的是椀妃。
她轻启朱唇,满脸堆笑:「这就是瑾嫔妹妹啊,果然天生丽质,难怪皇上对你如此宠爱,连我看了都觉得十分可人呢。」
「哎呀这都怪我,本该早去看望妹妹的,也好早点给妹妹说说这宫中规矩,怎奈琐事繁忙一直不得空,才让妹妹今日在皇后娘娘面前失了礼。」
说着她起身就对着皇后行礼:「是臣妾教导妹妹无方,请皇后娘娘责罚。」
这番话怎么听都有种口蜜腹剑的味道,她看似在夸我,实则是顺便夸了自己,显示了自己的地位,又在不经意间把我划到她这边,还替我承担了责任。
这一箭几雕的本事确实令人佩服。
不过我却不打算领她这份情:「禀皇后娘娘,是臣妾失仪了,与椀妃娘娘无关,请娘娘责罚臣妾吧。」
皇后怔怔地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问道:「你就是定远侯林将军家的林音?」
「回皇后娘娘,正是。」
她明显提高了音量:「定远侯府世代忠义,如今你又入宫服侍皇上,林家的这份忠心,甚是难得。」
说完又看着我:「想必你也是无心之失,如若因为这点小事责罚了你,只怕是要伤了忠臣之心啊。」
后面这句话她虽是说给我听,眼神却是看向大家的。
寥寥几句却极有分量,众人终于想起我母家是定远侯府了。在座的各位嫔妃中,除了皇后和娴妃,就属我家世不俗了。
尤其是椀妃,这简直是她的死穴。
不过她虽吃了瘪,却还是咬牙装作一副大度的样子:「还是皇后娘娘宽厚仁慈,臣妾等受教了。」
一场针对我的发难刚开了个头,就草草结束。
回宫路上,青芸贴着我悄声说:「这皇后娘娘看着病恹恹的,其实这么厉害啊。」
这也正是我想说的。
皇后是左相章力钊大人的嫡女,章力钊在先皇夺位时立下了大功,他的长女就被钦定为皇后。典型的君臣联姻、珠联璧合的好姻缘。
青芸又说:「不过听说皇上一直不喜欢皇后,尤其是椀妃得宠之后,就更疏远她了,现在她就相当于一个摆设。」
呵,这后宫,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6
我被封嫔位引得后宫嫉妒,却让定远侯很不满意。
他托人带话,说不想看我被一个婢女出身的人欺负,实则是讽刺我连个婢女都不如。
我当然明白他的心思,从七年前我被他带走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他救我绝不是出于善心,而是因为我有价值。
他也从不避讳这一点。
我嘱咐他,当今皇帝英明睿智,不封我妃位也是怕再惹非议,万事不可心急。
他却说:「我的时间不多了」。
定远侯的确已经老了,否则怎么会如此按捺不住呢?
和定远侯一样按捺不住的,还有椀妃。
因为一连几日,皇帝都来了我的宫里,我们一起抚琴对弈,相谈甚欢。
他让我给他弹一曲《阳春白雪》。
说故人当年曲水宴上一曲《阳春白雪》,迷倒了多少青年才俊,那时他还是一个不起眼的公子,只能在人群中默默仰望。
我婉拒了:「既是故人绝响,琴艺不精之人恐亵渎美好,臣妾还是再精进一些再为皇上弹奏吧。」
欲拒还迎,水墨留白,虚实相生,方能长久。
后面几日,皇帝为边境战事烦忧没来后宫,这给了椀妃大展拳脚的机会。
有些人之间的敌意是天生的,比如我和程月瑶。见两次拉拢我不成,她干脆也不装了。
一大早便把我召去了她的翠微宫,等我到那里时,欣嫔,容昭仪,陈贵人、王美人等几人也在。
椀妃坐在上位,仍是那副笑不达眼底的样子:「今日叫妹妹前来,是有一样好东西要送给你。」
她一个手势,两名婢女从屏风后抬出了一架古琴。
「早就听闻妹妹琴技出神入化,不知今日本宫和众姐妹是否有幸一饱耳福啊?」
这是要拿我当乐伎吗?
「禀娘娘,曲乐弹奏讲求人琴合一,臣妾今日身子不适,恐难达最佳状态,要不改日我再好好为娘娘们弹奏,可好?」
我想拒绝,却被容昭仪一把推到琴架前:「椀妃娘娘让你弹你就弹,哪那么多废话!」
我冷不丁被她一拽,险些摔倒。
青芸立马急了:「容昭仪,这是瑾嫔娘娘,你凭什么……」
青芸话还没说完,旁边的婢女抬手就是一耳光:「一个贱婢,这里也有你说话的份?」
打的是她,疼的却是我的脸。
我环视一圈,一屋子幸灾乐祸看戏的人。
看来今天这眼前亏,我是不得不吃下了。
「青芸,去取我的义甲。」
「不许带!」一声威吓从头顶传来,是椀妃亲自下令了。
我仔细一看,竟是一把新琴,琴弦都未经打磨,一不小心就会划破手指。
果然一切都是有备而来。
我被她们逼迫着,弹了一曲又一曲,直到我双手鲜血淋漓。
最后,她还把那把带血的琴赏给了我。
青芸心疼得直掉泪,而我此刻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程月瑶,我本打算放过你的……
7
我被椀妃惩戒的消息很快传到了皇帝耳朵里,他火急火燎地赶来。
「阿音,快让朕看看你的手。」
我慌慌张张地将手藏到身后,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皇上还是不要看了,样子实在丑陋,我怕吓着皇上。」
「快点伸出来!」说着他轻轻拉过我的手。
当他拆开细布,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双触目惊心的手,十根葱白的手指上血迹斑斑,划破的伤口里仍有鲜血渗出……
「混账东西!黄顺,去把椀妃给朕叫过来!」看出来他是真的生气了。
「等一下!」我叫住了黄公公。
「还请皇上不要怪罪椀妃娘娘,她只是想听臣妾弹首曲子,又不懂琴器保养,才会闹下误会。」
「你都伤成这样了,还叫误会?」他看向我,满眼的心疼。
「总之皇上千万不要责罚椀妃娘娘,她协助皇后娘娘打理后宫,管教嫔妃也是职责所在,臣妾不敢怨怼。只是……」
我看着那把带血的琴:「只是以后,臣妾恐怕无法为皇上弹奏《阳春白雪》了。」说完我倚在他怀里,低声抽泣起来。
这句话的威力果然够大!
「黄顺,即刻传旨,褫夺椀妃封号,削去协理六宫之权,降为嫔,禁足翠微宫中,无旨不得外出!」
一个宠冠六宫的妃子,荣辱皆在顷刻间,这就是帝王的情爱。
皇帝走后,青芸帮我包扎伤口,又是一番心疼:「娘娘,你弹琴时明明可以避开的,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狠呢?」
我疼得龇牙咧嘴:「因为在这宫里,你不对自己狠,别人就会对你更狠。」
「可是,椀妃,哦,程嫔现在也不算完全失宠啊?皇上还是对她念旧情了。」
我看了看上方的天:「是啊,希望她适可而止吧。」
「那把琴,还有那包药粉,都收起来吧。」
如果在琴弦上下毒,那可就是另外一码事了……
8
听说程月瑶天天在宫里诅咒我,她大概想不通,前几日还想罚谁就罚谁的她,遇到我为何突然就行不通了呢?
「肯定是因为娘娘比她更年轻、更漂亮呗。」青芸笑得没心没肺,下人们也都跟着附和。
我只是笑笑。
椀妃失势后,依附于她的那些人很快就分崩离析。
陈贵人和王美人悄悄跑来告诉我,程月瑶绝不会善罢甘休的,提醒我要小心提防。
说过去那些长得像她的美人们,如果不顺从于她,要么被她打压得不敢抬头看天,要么悄无声息就消失了,她们还亲眼看见过一个刚得宠的美人被生生推到湖里淹死呢。
我有些疑惑:「皇上就那么宠爱她吗?任她这样胡作非为?」
陈贵人翻了个白眼:「谁叫她长得最像皇上那位心尖上的人呢?」
我问道:「你们怎么知道她长得最像?」
王美人道:「皇上亲口说的啊,说月瑶最像他的阿樱。」
那天下午,我和青芸听了一个故事:
皇帝的白月光名叫李椀樱,其真实身份是前朝的宁安公主,李氏逊帝的掌上明珠。
那时候先帝高焕还是前朝的镇国公,皇帝高元璟也还只是国公府的二公子。
宁安公主风华绝代,高二公子翩翩少年,他们二人青梅竹马,时常相约抚琴对弈,骑马踏青。
本是一桩珠联璧合的好姻缘,岂料造化弄人。
李氏皇帝为进一步笼络镇国公,欲把自己最宠爱的宁安公主嫁到国公府。
不过在议亲时,镇国公却要求将公主嫁给长子高元珩,而不是更情投意合的次子高元璟。为此高二公子一气之下就去驻守边境了。
然而还没等到他们成亲,朝廷就乱了。
镇国公因忍受不了李氏皇帝的昏庸无能,私下联络定远侯林苍郁、左相章力钊等权臣起事,最后他们成功推翻了李氏王朝,建立了大魏。
后来,李氏皇帝被杀,皇族全部被赐死,那年宁安公主李椀樱才刚满十五岁。
不过令所有人意外的是,先帝在册立太子时并没有选择原本最看重的长子高元珩,而是立了次子高元璟,谁也不知道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六年后先帝驾崩,太子继位,当年的那些血腥往事也就慢慢随着时间烟消云散了……
陈贵人最后感叹道:「要说,咱们皇上还真是个长情的人,据说除了先帝钦定的皇后,他本是不愿意纳妃的,即使被迫册封的也都如坐冷宫,比如像娴妃、欣嫔她们。直到遇到了程月瑶,皇上仿佛突然活了过来,不但破格封妃,对她更是百般宠爱。」
「后来大家才知道,因为她长得像宁安公主李椀樱。」
「据说有七八分相似呢,不过肯定还是比不上宁安公主的。」王美人又补充道。
突然,她俩同时看向我:「说起来,瑾嫔娘娘你是最像程嫔的,不,你比她更美更年轻。」
「也就是说,或许你才是最像李椀樱的人?我明白了,难怪她会失宠呢。」
我赶紧阻止她们:「行了行了,你们越说越离谱了,不过是皇上喜新厌旧罢了。」
俩人相互看了看,一副半信半疑的表情。
9
自我手受伤后,皇帝便日日来看我,每次都要亲自帮我换药。
细布粘连着血肉,撕扯得生疼,他一边轻轻用嘴吹气,一边小心翼翼地为我清洗伤口,嘴里还不停地碎碎念:
「伤口要是清理不干净会留下热毒,再严重点就会生出脓疮,到时候就是愈合了也会留下疤痕,那样就不好看了。」
「你平时的饮食也要注意,不可食辛辣生冷之物,尤其是发物……」
我每皱一下眉头,他的动作就更轻一点,直到彻底清理干净之后,他再为我换上新药。
他悉心呵护的样子,就像是寻常人家的夫君,让我有片刻的恍惚。
「你知道当今皇帝为什么能取代长兄,被立为太子吗?」入宫前,定远侯和我密谈时他突然问道。
我摇摇头。
「因为他是最心狠手辣的那个!」
「当年那场政变的最后时刻,镇国公高焕带领自己的儿子们杀到大殿中,指着坐在龙椅上的李氏皇帝说道,『谁能取下他的首级,谁就是太子!』」
「当时没有一个人敢去,正当高焕大骂儿子们都是窝囊废时,只见一道寒光闪过,利剑出鞘瞬间,李氏皇帝的首级就滚落到了地上。」
我压制住胸中的惊涛骇浪:「是高元璟杀的?」
他郑重地点点头:「正是。用的就是他手中的那把七星剑。」
……
为我换好药后,他又嘱咐青芸务必要细心照料,千万不能让我的手碰水之类的。
他走之前我向他撒娇:「臣妾听闻皇上剑术一流,等臣妾的手养好了,能否请皇上教教臣妾?」
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对剑术感兴趣?」
我回道:「臣妾平日里读闲书,对书中『饮马江湖,仗剑天涯』的意境很是向往,如今我居于深宫,仗剑天涯是不可能了,倘若能有幸看一看皇上舞剑,也算是此生无憾了。」
他愉快地应允了我:「好,好,等你养好了,朕一定教你。」
10
天气日渐回暖,皇后的身子也好了许多,一日她带着娴妃来看望我,对我好一番关怀。
椀妃被罚后,治理六宫的重任又落到了她手里,她提拔了娴妃一同协理。
娴妃的确是娴静淑雅,永远一副不急不躁的样子。
皇后带来一盒酥,说是用樱花做的:「这是本宫亲手做的,不知合不合你口味?」
我尝了一块:「味道极好,皇后娘娘盛情,臣妾愧不敢当。」
她笑笑:「你喜欢就好。」
她顿了顿又说:「其实我的手艺比起一位旧友,那可是差得远呢。记得儿时我们一起玩耍,她的衣袖里总是藏着各式各样的小点心,什么梅花饼、芙蓉糕、栗子酥的应有尽有。」
「后来我们吃腻了这些,她就说不如我们自己做吧!刚好那时正是樱花盛开的季节,我们就摘了许多樱花,加入蜂蜜磨成酱,又和御膳房的嬷嬷们学了面饼的做法,最后竟真的做成了樱花酥。」
「那味道,甜而不腻,又带着淡淡的樱花香气,就连御膳房的人都赞不绝口。」她双眼微闭,一副回味无穷的样子。
我屈膝行礼:「臣妾何德何能,今日能品尝到娘娘旧友遗泽,实在是三生有幸。」
她扶起了我:「你怎么不问,我的那位旧友现在如何了?」
我回:「娘娘私事,臣妾不便打听。」
她拍了拍我,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她们离开后,青芸对我说:「皇后娘娘果然母仪天下,说话做事就是不一样。」
「是啊,不过,她也是个可怜人。」
她满脸疑惑:「都当皇后了,还可怜啊?」
「傻丫头,终有一天你会明白,不能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再多的荣华富贵都索然无味。」
11
每年四月中旬,宫中都会举行曲水宴。
这一天,皇帝皇后会带着嫔妃们来到玉龙湖边,与王公贵胄及家眷们欢聚宴饮。届时,有文人墨客吟诗作赋,有精心编排的曼妙歌舞,还有难得一见的王子公主们大秀才艺,热闹又风雅。
皇帝一大早便跑来接我,他拉着我的手兴奋地说:「阿音,走,我带你看热闹去。」
他神采飞扬的样子就像是热恋中的少年。
不过我还是退后两步:「皇上,这不合规矩吧?您应该和皇后娘娘一同前往,这是礼制。」
他眼里闪过一丝不悦:「今天不管那些臭规矩了,你就不能陪我任性一次吗?」
我想说其实你已经够任性了,却还是任由他拉着一路小跑到湖边。
那天,他就像个普通公子,拉着我混迹于人群之中,与宾客谈笑风生,觥筹交错,甚是开心。
青芸凑在我耳边说悄悄话:「娘娘,我觉得你和皇上就像一对新人,在给宾客们敬酒。」
那天皇帝喝了很多酒,回去后就赖在我宫里不走了。
我服侍他醒酒,他却一把抱住我,眼神迷离,双颊绯红,脖子上青筋因醉酒而充血膨胀。
他嘴里不停地说着醉话:「阿樱,我知道是你,你终于回来了,你知道我等你等得有多苦吗?」
「阿樱,我从未忘记你,这七年来,我每天都在思念你,她们都说像你,但她们都不是你,不是……」
「阿樱,你不要再离开我了,好不好?」
「阿樱……」
他深情的话语和混杂着酒气的温热气息不断向我袭来,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我起身推开了他,第一次冲他大声喊道:「我是林音,不是阿樱,你的阿樱已经死了!」
他抓着我不断摇晃:「你胡说,我的阿樱不会死,她就在我身边,你就是阿樱啊。」
「皇上,你清醒一点,李椀樱早就已经死了,死得干干净净,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李椀樱了!」
「你胡说,你是胡说的,对不对?」他紧紧抓着我,就像抓住一棵救命稻草。
过了许久,他终于松开我,无力地倒在床上,将脸埋进被子里,无声地抽泣。
第二天待我醒来时,皇帝已经走了,青芸说他是半夜走的。
许是我真的惹怒了他,那日之后,皇帝很久都没再来我的宫里。
都在传我要失宠了,陈贵人、王美人还特意跑来安慰我。
她们劝我想开点,说只要以后谨小慎微,还是能活下来的,她们都是这么过来的。
她们还叮嘱我:「你还是要小心程月瑶,她恐怕要东山再起了。」
12
禁足在翠微宫里的程月瑶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因为容昭仪又来羞辱我了。
「俗话说天狂必有雨,人狂必有祸,这才几天啊,我们的瑾嫔娘娘就落到如此田地了?」
「早就跟你说了,皇上最爱的还是椀妃娘娘,叫你不要生出不该有的妄念,你就是不听啊,这下傻了吧?」
「如果你当时没有把事情做绝,以后在椀妃娘娘那里也还有一条生路不是?可惜啊,自作孽,不可活!」
……
我实在不想听她聒噪:「青芸,我昨晚的洗脚水怎么还没倒啊?赶紧拿出来倒了,你没看这宫里尽是乌烟瘴气吗?」
「好咧娘娘!」青芸端出一大盆水,朝着容昭仪的脚下狠狠泼了过去。
「林音,你别太放肆,我告诉你,你会后悔的!」她骂骂咧咧地走了,扬起了好大的灰尘。
不过,小人好打发,可是城府深沉的老人就没那么好打发了。
听闻我失了宠,定远侯每天一份家书地催我去跟皇帝求和,最后他干脆威胁我:「最好不要误了大事,否则你担待不起……」
其实定远侯的野心很简单,他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当年先帝高焕起事,他和左相章力钊一武一文,都是得力干将,尤其是他,还曾救高焕于危难。
高焕曾许诺他「江山共享」,不过最终也还是没逃过「功高震主」的千古定律。
高焕登基后十分忌惮他手里的兵权,不但没兑现承诺,还一步一步削弱了他的权力,林家军也被瓦解得七零八落。至高元璟继位后,定远侯府基本已被架空,空留一个侯爵的名号。
而另一位肱股章力钊,因为及时服软称臣,得以保全了地位,他的长女随即也被钦定为皇后。
定远侯不甘就此落败,所以这些年一直在暗中谋划。而我,就是他这局棋能否成功的关键。
至于我会不会反水?他自然是不怕的,因为他手里握着的证据,随时都能置我于死地……
13
转眼到了五月,皇帝已经半个多月没来过我宫里了。
不过他也没有恢复程月瑶的位份,只是解了她的禁足。
解禁第一天,她就带着容昭仪一伙人来我宫里狠狠耀武扬威了一番。
她现在的位份在我之下,不能明着责骂,只能挖苦嘲讽。
她故意在我面前走来走去,向我炫耀她的华服。
「这是皇上赏给我的月光锦,会在黑暗中散发出如皎月般的光辉,听说世间罕见呢,你应该没有见过吧?」
「是,妹妹没见过。」
她又夸张地晃晃脑袋:「这支步摇是皇上在生辰那天送给我的,你看到上面的同心结了吗?皇上说这是我和他永结同心的意思。」
「是,姐姐与皇上鹣鲽情深,着实令人羡慕呢。」
后宫寂寞,只要她不再伤害我,就让她做做梦吧。
不过,她的梦也没做多久,后宫又来新人了。
又是一个像李椀樱的。
我怀疑世间所有长得像她的人都在这后宫里了。
新人姓于,皇帝封了她美人,还把她安排在瑶华宫西边的偏殿。
当天夜里,皇帝就来宠幸于美人了。
他来的时候,我正躺在院里的摇椅上,晃着纨扇哼着小曲,好不惬意。路过我门前时他特意加重了脚步,不过我刚好正在抬头看天上的月亮。
不一会儿,西院就传来阵阵欢笑,隐隐听见皇帝在喊「阿樱」,美人娇滴滴地叫他「皇帝哥哥」。
这替身和替身,果然还是不一样啊!
「呸!真膈应人!」青芸很是愤愤不平。
我笑笑:「人心本无染,心静自然清。」
14
一连几日,皇帝都来了于美人处。为了躲清静,我去凤梧宫找皇后聊天。
我到凤梧宫时,看到她正在陪一名十岁左右的孩子玩耍。那孩子长得很是聪明伶俐,身上似有种天生的贵气。
我大为惊讶:「娘娘,这位小公子是?」
她向我介绍:「哦,这位就是大皇子长忆,你还没见过吧?长忆,见过瑾嫔娘娘。」
长忆毕恭毕敬地对我行礼:「儿臣见过瑾嫔娘娘。」
我手头一时没有可赏赐之物,有些遗憾:「长忆好,今天瑾娘娘不知道你在这里,没有给你带礼物,改日你到我宫里来,瑾娘娘给你做好吃的。」
「瑾娘娘客气了,改日儿臣一定去给瑾娘娘请安。」教养也极好。
这是我第一次见这孩子,不知怎的,我对他竟有种天生的亲近感。
皇后看看他,又看看我,开玩笑说:「我怎么觉得你们俩长得有几分相像呢?」
我摸摸长忆的头:「说明我跟咱们长忆有缘呢,是不是?」
他笑得格外灿烂:「嗯,我也喜欢瑾娘娘。」
皇后安排他出去玩,之后才问我:「长忆也是个可怜孩子,你知道她生母是谁吗?」
「是谁?」
我只知道皇帝子嗣稀少,唯一的大皇子还是在登基前生的。
她沉默一会儿才说:「就是隐妃。」
「隐妃?就是那个从不露面的隐妃?」我颇感意外。
她点点头。
原来当年高元璟自请戍守边境,等归来时,竟带回一名蒙面女子和一个两岁多的孩子。
他只说自己在军中与这女子两情相悦,后来就生下了长忆。但她却在生产不久后染上了怪病,致使容貌全毁,从此只能蒙面示人。
皇帝登基后就封了她为隐妃,听说这个「隐」字也是她自己选的。
「她一直住在最偏远的清芷轩,没有皇上的圣旨,她是不出门,也不见客的。」
我问皇后:「这长忆,一直是你在抚养?」
「是啊,她那个样子,自然是不方便再抚养孩子。不过我的身子不好,娴妃也帮着一起照料。」
「二位娘娘知书达理,性情又好,难怪教出的孩子这么优秀。」
她温柔地笑笑:「是这孩子自己懂事,你若喜欢他,以后我让他常去给你请安,好不好?」
我忙说:「臣妾谢皇后娘娘关怀,不过大皇子身份尊贵,怎好劳烦他亲自去,我若想他,就来你宫里看他,可好?」
她拉着我的手说:「自然是好啊,你若常来,我这里也就没那么冷清了。」
我回宫时正好碰上了从西偏殿出来的皇帝。
于美人没骨头似的倚在他身上,媚眼如丝:「这就是瑾嫔娘娘吧?我和皇上说要去拜见您,可是他让我得空再去。这不,这两天我一直陪着皇上,礼数不周之处,还请姐姐不要怪罪妹妹哦。」
她说是行礼,身子却一直挂在皇帝胳膊上。
我懒得搭理他们,浅浅行了一个礼便回屋了。
夜里突然下起了大雨,雷鸣电闪,我被雷声惊醒,想让青芸去看看轩窗有没有关好?她却睡得死沉,我只好亲自动手。
我刚走到窗边,突然就被一个高大的身影紧紧抱住。
我吓得大惊失色!刚想喊「救命」,却被一双温暖的手捂住了嘴:「阿樱,是我。」
我更震惊了:「是皇上?」
「嗯。」
「怎么是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一直在这里。」
他抱着我喃喃自语:「记得你曾经说过,你最害怕打雷下雨,每次遇到这种雨夜,都会吓得哇哇大哭。我知道今晚要下雨,所以一直在这里没有走。」
他抱得我很紧,躁动的心跳和温热的呼吸顺着我的脖颈钻进后背,直到遍布全身……
我任由他抱着,只是告诉他:「皇上又糊涂了,臣妾不记得何时说过这话?再说,哪有小孩子不怕打雷的?」
他答非所问:「以后这样的雨夜,就让我陪着你,好不好?」
「是,臣妾遵旨。」
他贴着我的耳朵柔声说:「我想要的,不是你的『遵旨』,而是真心,你明白吗?」
「夜深了,皇上歇息吧。」
15
我的宫里又热闹起来了。
新来的于美人很识相,一大早便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来求我垂怜。
我欣赏不了美人的梨花带雨,于是告诉她:「皇上最不喜欢女子哭哭啼啼了。」
她马上破涕为笑。
这收放自如的情绪,我竟有几分佩服。
程月瑶好不容易有了新的嫉恨目标,这下又回到我身上了。以前新人都是以她为尊的,如今就这么被我取代,她岂能甘心?
如今她已经不满足于耍耍嘴皮子了,一边想方设法重获皇帝欢心,一边暗中收买宫人在我的饮食里下毒。
虽不是什么致命毒药,却也让我好几天下不来床。
不过这也倒为我省去了不少麻烦。皇帝来时,我只告诉他是自己吃坏了肚子。
一则我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她指使的;二则,有些事情要么不做,要做就必须釜底抽薪一击致命!
自从上次雨夜之后,皇帝几乎天天来我宫里,不过大都只是和我说说话,品品茶,或者安安静静地睡一觉。
他说,只有我这里才能让他静心。
他睡着的时候,总是皱着眉,紧握着拳头,有时还会突然惊醒。每当这时,他便抱住我不停地唤「阿樱。」
转眼到了盛夏,今年的雨水似乎格外多,一直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南方遭了水患,治水官员派去了一批又一批,却都见效甚微,皇帝整日忧心忡忡。
一日我看他又在发愁,便感慨了一句「要说治水,谁能比得过前朝的李显冰大人呢?」
他长叹一声:「是啊,要是李大人还在就好了,只可惜……」
突然他眼前一亮:「对啊,李显冰虽然不在了,但是他当年带出了不少学生,其中应该有不少可用之才,朕怎么早没想到这点呢?」
「但是……」我迅速跪下请罪:「是臣妾妄言了,还请皇上恕罪。」
他扶起我:「快起来,你这是帮了朕大忙了,朕怎么会怪罪于你呢?」
「朕明白你的意思,你放心,只要是对朝廷有用的人,朕一定会公正客观对待。」
他很兴奋:「黄顺,马上召工部尚书来见朕。」
李显冰是前朝工部尚书,治水能臣,七年前因不支持高焕篡位被革职流放,其家眷和门生也都因此受了牵连。
听说皇帝很快就召集起一支以李显冰大弟子夏之阳为核心的新治水队伍,连夜出发了。
不足半月,南方果然传回了捷报。
皇帝龙颜大悦,不但对夏之阳等人加官进禄,连我也因进言有功获得厚赏。
定远侯终于高兴了一次,他捎信让我「再接再厉」。
他七年布局,亲信已遍及六部,即使没有这次的水患,以后也会有其他的乱子。但他已被冷落多年,迫切需要一个在关键时刻「启动机关」的人。
当然,我的主要任务绝不只是吹吹「枕边风」,而是要尽快诞下皇子。
15
皇帝说我「于社稷有功」,要晋封我为妃。
我却以「资历尚浅,且又无皇嗣,愧不敢领受天恩」为由拒绝。
没想到他突然俯下身,一把将我横抱起来,重重地在我唇上落下一吻:「今晚,朕就让你受之无愧!」
那晚,圆月当空,红烛高悬,香帏帐内,说不尽旖旎缱绻……
「瑾嫔林氏,端庄淑睿,性资敏慧、雍和粹纯,性行温良,克娴内则,淑德含章。着即册封为:瑾妃。」
在入宫满半年的那天,我被正式册封为妃。
继椀妃后,我再一次创造了后宫奇迹。
各方送进宫的美人又多起来了,只不过现在,她们的参照对象换成了我。
给皇后行完谢恩大礼后,她留下我说话。
其实是大皇子要跟我玩,最近他迷上了榫卯游戏,正在用榫卯搭建「凤梧宫」呢。
他笑得天真无邪:「瑾娘娘你人真好,我喜欢跟你玩,总觉得,我们好像已经认识很久了。」
我摸摸他的头:「长忆这么说,你母后可要吃醋咯。」
那几天我和大皇子为了用榫卯拼出「凤梧宫」,经常一坐就是一整天,等回去时已经很晚。
一天晚上,我和青芸回宫路过湖边时,突然从旁边树丛里冲出几个黑衣人,趁我们还未来得及反应时,一把将我们推入湖中!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16
等我们被救上来时,皇帝正急得团团转,他大骂阖宫「都是废物!」然后一把抱起奄奄一息的我就往太医院跑。
「阿樱,你怎么样?你坚持住,一定要坚持住啊!」
我伸出手,将手中紧紧攥着的侍卫腰牌交给他,气若游丝:「皇上,有人要害我……」说完便昏睡了过去。
各宫当值侍卫必须佩戴腰牌,腰牌上刻有相应的宫名。
而那张腰牌上写的正是:翠微宫。
自从我封妃后,程月瑶自知复宠无望,便使出了她的惯用伎俩——斩草除根!
然而这次,她失算了。
我早就发现了她的阴谋,这几天都是故意晚归的,而且每次都特意绕道湖边,好给她「制造机会」。
而在此之前,我和青芸已经演练过无数次「如何在落水前,精准地抓住侍卫的腰牌」。
最重要的是……
深山寺庙旁边有个寒潭,潭水深不见底,夏日里最是清凉透彻。酷暑季节,我和青芸每日都要去潭里游泳,摸鱼,几年下来,竟习得一身好水性。
这方小湖,怎么会淹死我们呢?
我醒来后,第一时间便听到了消息:
涉事侍卫全部被杖毙;程嫔程月瑶被贬为庶人,打入冷宫,永世不得出;追随程月瑶的容昭仪也被一同打入冷宫。
我有些唏嘘,如果她早点收手,该多好!
17
程月瑶离开后,后宫祥和不少,这让皇后和娴妃省了不少心力。
我们仨经常无事便凑在一起闲话,大皇子总是缠着我去玩他那些稀奇古怪的新发明。
一日皇后对我说:「不如让长忆认你做义母吧?这样更亲近些。」
大皇子立马点头如捣蒜。
但我却不敢随意应允,谁知道皇帝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后来我试探着问他,没想到被他一口否决了,反倒催我快点给他生个小公主。
我问他:「小皇子不好吗?」
他说:「小皇子也好,不过小公主更贴心,而且如果像你的话,那朕就有两个宝贝了。」
我害羞地倚在他怀里,不想让他看到我的表情。
我是不会为他生孩子的,每次我都会喝避子汤……
入秋前,南方暴发了瘟疫,加上水灾让民众没了收成,很快就由闹饥荒引起了内乱。
皇帝派去的人一如既往束手无策,这次他主动来询问我可有良策?
我便按照定远侯事先安排好的计划,一步一步向他提起了六部的人选。
而他们最终也都不辱使命,为皇帝解除了困局。
其实,哪能个个都「不辱使命」呢?只不过这场所谓的内乱,本就是有人故意推波助澜罢了。
一切铺垫都已到位,现在就等主角正式登场了……
18
整个秋天都不太安定,南方内乱刚平息,北方又闹起了秋旱。
天灾人祸齐袭,西南边境的夏国趁势蠢蠢欲动,双方几次交涉不成,终于在入冬前,爆发了第一场战争。
内忧外患中,皇帝一夜之间急白了头。
我见时机已到,便带着自己亲手熬炖的参鸡汤去了御前。
我跪拜于殿前:「皇上,林氏一族世代蒙受皇恩,眼下我大魏深陷危局,家父日夜焦灼,惶恐难安,特让臣妾代替母家向皇上陈情:定远侯府愿为皇上和大魏尽忠竭力击退外敌,护我家国安定,赤胆忠心,还望皇上明鉴!」
他像是被我惊住了,半天才过来扶起我:「爱妃快请起。」
稍后他却说:「只是西南烟瘴之地,夏国又穷凶极恶,定远侯年事已高,朕实在不忍他身涉险境。」
意料之中的回答。
我继续说道:「臣妾从幼时起,就常听家父讲起他曾经在西北和东北屡次击退外敌的故事,他从小便教导我们,身为林氏儿女,要时刻谨记为君分忧,为国尽忠,如今国家危难,你叫他怎能袖手旁观?」
他沉思片刻后握住了我的手:「定远侯如此忠心,着实令朕感动。既如此,朕当然不能辜负林将军的这份忠心。」
不是皇帝耳根子软,而是我前面那段「废话」中只有两个关键词:西北和东北。
他知道,定远侯军中的势力都在西北和东北,西南一直是其鞭长不及之处。放他过去,进可击退外敌,退也有自己的心腹牵制,即使他有异心也孤掌难鸣。
更何况,定远侯府这些年早已是空有虚名,本就不足为患。
不过这些,正是定远侯想让他看到的……
皇帝封定远侯为征西大将军,三日后出发,替朝廷平定西南。
定远侯进宫领旨时,皇帝特恩准我们父女见一面。
我嘱咐他:「此次为国征战,还望父亲不负皇恩,尽忠竭力,等您凯旋!」
他向我行大礼:「微臣谨遵娘娘懿旨,定不辱使命。」
我上前扶起他,顺手将一张小纸条塞到他手里:「父亲年事已高,可千万要保重身体啊,女儿等您胜利归来!」
他拍拍我的手:「音儿放心,为父一定会大获全胜!」
我知道他在等我的「定心丸」,我便给他。
那张纸条上写的是:「女儿已得偿所愿」。
19
西南战事胶着,一打就是月余,定远侯的战报隔三差五送进宫,胜败交加,皇帝为此烦忧,连后宫也很少来了。
冬至那天,忽然有冷宫侍卫来报,说程月瑶快不行了,临死前非要见我一面,他们不允她便日日嚎叫,搅得阖宫不得安宁。
所有人都劝我不要去,但我还是决定去送她最后一程,毕竟她的一切荣辱都因我而起。
我走了很久才到冷宫,推开门,一股腐臭和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破败不堪的一间间屋子,就像一个个黑暗无底的深渊……
我让青芸守在门口,自己单独进去见程月瑶。
我在一间狭小的偏房里找到了她,令我惊讶的是,她虽已落魄至此,但仍然衣着整洁,姿态端方,与眼前这腌臜的环境格格不入。
如此体面,倒让我有些刮目相看了。
「你来了,请坐吧。」她端坐在一张破旧的四脚桌边,指着她对面的木凳请我坐。
「对不起啊,没有让你看成我笑话,是我失礼了。」她说话依然这么尖酸刻薄。
我笑笑坐下:「你费这么大劲把我叫来,不是来说几句酸话的吧?」
「你就是李椀樱,对吧?难怪我会输给你。」
她丝毫没有铺垫,单刀直入,压根就没打算给我否认的机会。
「你不用担心,这里没别人,就连你的侍女都被你支开了,不是吗?」她看着我,一脸轻笑。
我只好问她:「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并未正面回答,而是说:「在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你的,就是你的敌人,有时候她可能比你自己还了解你。」
这点我倒是很认同。
她继续说道:「一开始,我的确以为你和之前那些被送进来的美人们没什么不同,顶多也就是比我年轻点、漂亮点,皇上图几天新鲜也就算了。所以我依然像过去对待她们那样对待你,先拉拢为我所用,如果不行就除掉,断不会为自己留下祸患。」
「没想到你与她们根本不同,你既没有像她们那样处处模仿我讨皇帝欢心,也没有像她们那样急于争宠,甚至还处处躲着皇帝。然而你越是这样,皇帝对你越是上心,我以为这是你故意使出的狐媚招数,后来我才发现,因为你根本不需要做这些。」
我打断了她:「就凭这个,你就认定我是李椀樱?」
「当然不是。刚开始我只是怀疑,因为你对宫里的一切都表现得太从容了,就像是在这里生活过很久似的,这种感觉是装不出来的。」
「后来我又发现你和皇后娘娘似乎太默契了,就是那种多年老友之间才会有的默契感,完全不像是主子和妾室,或者两个陌生女人之间天生的敌对状态。如果不是旧相识,那又是什么呢?」
我心中暗暗惊叹,这后宫中竟有如此心细如尘之人!
她顿了顿又道:「当然这两点也不足以确认你就是李椀樱。直到后来我发现,皇上每到雷雨夜都会去陪你,他早就跟我说过,你最怕这样的雷雨夜。」
「我模仿你多年,从皇帝的只言片语中,早已经拼凑出了你的真实模样,以及你们之间的感情过往。」
她又自嘲道:「要不你以为,这么多年我为什么能圣宠不衰?全都是因为我演你演得最像、最得精髓啊!其他人,都只是皮毛而已,哈哈哈!」
她的笑声,回荡在这间阴森森的屋子里,更添几分诡异。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问她:「所以你今天揭穿我,是想让我救你出去?还是有其他目的?」
「哈哈哈!」她又笑了。「出去?皇上不是让我『永世不得出』吗?我生是这皇宫里的人,死是这皇宫里的鬼,死在这里,总比死在外面的乱葬岗强!」
「那你想要干什么?」
她想了很久才说:「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究竟喜欢妃色还是青碧色?」
我有点哭笑不得:「你折腾这么一大出就为这个?这个问题对你有那么重要吗?」
她坚定地回答:「有,很重要。」
我想了想说:「我喜欢青碧色。而且我还告诉你,我第一次和高元璟见面,穿的是青碧色衣裙。」
「呵呵,哼哼,哈哈,呜呜呜……」她突然又哭又笑的,像个傻子。
「你怎么了?没事吧?」
她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脸上洋溢着幸福的表情:「原来,皇上,他还是喜欢过我的。」
我忽然明白她问这句话的涵义了。这些年她一直以为我喜欢妃色,为了讨皇帝欢心她一直穿着妃色的衣服,而皇帝也从未拆穿她……
我突然有一种深深的悲悯,原来爱一个人,能让人如此卑微。
「他是喜欢过我的……」
「他是喜欢过我的……」
她一直重复着这句话,哭哭笑笑,痴痴傻傻。
我关上大门的那一刻,忽然听见里面一声惨叫。
稍后,看守的侍卫来通报:程庶人,自戕了。
我呆呆地站在门口,一抬头,看见天边残阳如血。
就像七年前,那个血色的午后……
20
高焕的叛军杀进宫时,我和母后正在后花园采摘新鲜的桂花。父皇最爱喝桂花酒,每年秋天母后都要亲自酿上好多。
就在我们采完桂花正欲回宫时,远远就听见宫内一片混乱,没过多久,惊慌失措的宫人们就从各宫跑了出来。
母后抓住一个宫女问发生了什么事?
那个宫女惊恐万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好:「他们,杀,杀人了,宫里,血流成河……」
「母后,我们快跑!」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拉着她快跑。
然而她却在惊慌几秒之后立马镇定了下来,她环视一圈,然后迅速拉着我跑到墙角。
指着那里的一口枯井对我说:「樱儿,快,跳下去,藏在这里面不要出来!」
「母后,你跟我一起下去。」
她大声命令我:「听话,快点下去!」
我吓得大哭:「为什么啊?我要跟母后在一起。」
「因为我是皇后,不能逃,也逃不掉!我要去找你的父皇。」
我当时害怕的只会哭,她擦了擦我的眼泪:「樱儿听话,答应母后,一定要活下去!听到没有?」
「一定要活下去!」这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那天的杀戮持续了很久很久,我躲在枯井中,黑暗、恐惧和绝望很快将我吞噬……
等再醒来时,我已身在深山寺庙中,身边只有定远侯一人。
我问他为什么要救我?
他只说:「从现在起,你就是定远侯府的二小姐林音,过两天给你送一个丫头过来,你就在这里住着。」
我问他:「我该如何报答你?」
他却说:「不急。」
21
「不要,不要走,不要丢下我……」
「娘娘,醒醒,快醒醒!」是青芸在叫我,我又做噩梦了。
自从程月瑶死后,近来我总是噩梦缠身。
那天我跟皇帝说程月瑶死了,他沉默了几秒,说了句:「叫人好生安葬了吧。」
冷漠得让人望而生畏。
我不知道他是何时变成这样的,还是这才是他的本性?
记得少年时的高元璟,翩翩公子,温润如玉,眸若清泉,嘴角总是漾着一抹温柔的笑意,站在人群中便能让人一眼惊鸿。
十四岁那年,他对我说:「好希望可以快点到明年。」
我问他为什么?
他低着头,双颊绯红:「因为,明年你就及笄了。」
然而我们都没想到,我刚过及笄,他的父亲就带着叛臣血洗了我们李氏皇族……
这七年来,我努力活着的每一天,都是为了报仇!
等皇帝再来的时候,我拉着他撒娇:「皇上之前说好要教臣妾剑术,不知现在还算不算数?」
他拿起我的手仔细瞧了又瞧:「嗯,是痊愈了,朕说过的话,当然算数。不过,刀剑无眼,朕怕再伤了你,你先用木剑练习,可好?」
「好,不过皇上要用你的那把『七星剑』哦,臣妾可是仰慕好久了。」
他刮刮我的鼻子:「好,好,拗不过你。」
那天,他耐心地教我什么是刺剑、劈剑、撩剑、挂剑?又教我云剑、点剑、截剑的技巧,还教我如何剪腕花……
他挥剑成河的样子,和年少时似乎没有分别,只是那双眼睛里,早已没了星光,只剩下深不可测的幽暗。
22
年底前,西南战事终于取得了阶段性胜利,定远侯的捷报传来时,皇帝龙心大悦,加之又到年节,他要大肆封赏有功之臣。
他说,等父亲班师回朝那日,要正式晋封我为贵妃。
我叩谢隆恩。
皇后近日又频频提起让我抚养大皇子的事,我便借此向皇帝请旨。
没想到他却再次拒绝了,反而又催我快点给他「生个小公主」。
在定远侯的计划中,我必须要有一个孩子,这样他才能利用我前朝公主的身份,以「诛杀叛臣、匡扶社稷」的名义起事。事成之后,他扶持我的孩子上位,他自然就是手握实权的摄政王。
而现在,这局棋已经到了关键时刻。
开春后不久,皇后病倒了,这次病情来势汹汹。我问太医,皇后究竟是什么病?
太医只说是她天生体弱,加之多年忧思导致的弱症。
她怎么可能天生体弱?
记得少女时期的章舒云最是身强力壮,个头也比我长得高,我们一起玩耍时,她总是保护我的那一个。
她还常常取笑我:「看你这弱不禁风的样子,将来可要找个高大威猛的夫君保护你。」
我也取笑她:「是不是就像高元珩那样的啊?高-大-威-猛!」
她顿时又羞又恼,非要挠得我满口求饶才罢休。
那时候,她的父亲章力钊和镇国公高焕还是父皇的左膀右臂,父皇怕我寂寞,特准许他们可随时进宫玩耍。
她倾心于高元珩,我对高元璟芳心暗许。谁曾想,一朝风云突变,我们四人的人生就此阴差阳错。
皇帝来看过几次,都被她以「病中不宜面圣」为由赶了出去。
她只让我和娴妃轮流陪侍,我看到她被病痛折磨,痛心入骨。
一日午后阳光甚好,我看她精神好转,便说陪她去院子里坐坐。
凤梧宫里的玉兰花开了,一树树洁白的花朵,如玉如雪,微风拂过,满园的幽香。
我俩坐在廊下,她看着那树盛开的白玉兰悠悠说道:「你看,你母后当年亲手种下的玉兰如今还是这般繁花似锦。」
「等再过一阵子,她种下的樱花也该开了,你看,现在已经能看见花蕾了。」
「还记得那年,我们就是在那棵树上采下花朵做成了樱花酥,那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点心。」
「阿樱,你会怪我吗?」
我握着她的手,默然无语。
正如程月瑶所说,我们初次见面,她就认出我了,那种旧友之间的默契,无需多言。
我问她:「你的身子为什么成了这个样子?高元珩呢?你们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长叹了一口气,淡淡地说道:「当年那场祸事之后,高元璟成了太子,我被钦定为太子妃和下任皇后,而高元珩被封为’忠顺王’到塞北戍边,终生不得回京,没过几年就死在塞北了。」
她话语虽平静,眼底却早已被哀伤和恨意淹没。我抱住她,任由她在我怀里无声地流泪。
过了许久,她问我:「我知道你回来的目的,只是,这条路太艰险,你一定要这么做吗?」
我握紧了她的手,坚定地告诉她:「是,我没有别的选择。」
她无奈地笑笑:「是啊,我们的人生,从来都没有选择。」
「只是,定远侯恐怕也不值得信任,你要早做打算啊。」
「我知道的,你放心。」
她派人去请长忆过来。
她紧紧握着我的手说道:「长忆是个好孩子,更难得的是他很喜欢你,我会下旨,在我走后,长忆由你抚养。还有我的母家和娴妃母家,他们一直都是支持大皇子的。」
「这是现在,我能为你做的唯一一件事。」
「舒云……」我再也忍不住,抱着她失声痛哭。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流过泪了,在那个初春的午后,我在旧友的怀里,哭了个痛快。
23
又一年樱花盛开的时候,皇后走了,她是在我怀里安然离去的。
那天,我为她做了很多樱花酥,她吃了好几块之后才走的。
她留下了遗诏,正式由我抚养皇长子长忆。皇帝也不得不遵从。
皇帝以开国以来的最高规格安葬她,并封她为「孝纯恭懿淑穆庄静俪天襄圣章皇后」,极尽哀荣。
看上去颇为讽刺。
后位空悬朝中不安,大臣们开始上奏立后事宜,听说很多人提议立抚育皇长子的我为后。
皇帝问我有何想法?我以「德行不够难担重负」为由拒绝,并告诉他:「臣妾与皇上伉俪情深,不在乎身份地位。」
他抱着我很是感动:「还是我的阿音最贴心。」
他终究还是不信我的。
入夏之前,西南战事终于以夏国的战败而彻底结束。定远侯班师回朝那日,皇帝带着我和长忆亲自去城门迎接。
一番君臣之礼后,皇帝让皇长子长忆代他宣读了犒赏将士们圣旨。
宣读完毕,长忆亲自上前扶起了定远侯,我听到他轻轻叫了一声「外祖父」。
定远侯看看长忆,又看了看我平坦的腹部,露出了欣喜的眼神。
反正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傀儡,至于是不是我生的,他自然不会在意。更何况,有个现成的孩子,总比等我腹中缥缈不定的孩子要稳妥得多。
定远侯府立了军功,全府上下均获封赏,而我又因抚育大皇子被晋封为贵妃。
一切如烈火喷油,鲜花着锦。
边境安稳,内政井然,皇帝终于又有心思驻留后宫。
在他的亲自教导下,我的剑术精进不少,已经能和他过几招了。
他拉着我说:「等一切安定,我就和你一起『饮马江湖,仗剑天涯』好不好?」
「好呀,皇上要说话算话哦。」
只是,这皇位之上,哪里有真正的安定呢?
夏至时节,皇帝大病了一场,足足半月无法下床。
他病愈后第一天上朝就被大臣们集体奏请早立太子。
回到后宫,他气得破口大骂:「都在诅咒朕早死,朕偏不让他们如愿!」
其实算起来,皇帝还不到三十岁,但对于帝王来说,子嗣稀少,柔肤弱体就是原罪。
我知道,其中大都是定远侯的暗中推动。于是假装劝慰他,不如多纳些美人进宫,好让她们为皇家开枝散叶。
自从上次皇帝责罚了那个给他送美人的官员之后,后宫已经很久没进新人了。
他却反问我为何不愿给他生孩子?
我告诉他:「我们已经有了长忆,他就是我们的孩子。」
他突然大笑:「长忆?他不是你的孩子。」
我知道长忆不是我的孩子,但是他的这个笑,却让我觉得颇为诡异……
24
长忆最终还是被立为太子了,在他年满十周岁生辰那天。
因为入秋后皇帝又病了两次,这次就连章力钊等老臣也坐不住了,定远侯更是又添了一把火,众口一词之下,皇帝不得不在立储诏书上盖上宝印。
不过随之而来,却是针对我的非议。
章力钊等大臣以「子幼母壮必为患」的历史典故奏请皇帝:「若他日幼子登基,则必须要『去母留子』。」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臣们的一致赞同,就连定远侯也以一句「江山社稷为重」大义灭亲了。
他当然求之不得,因为他的计划本就是事成之后杀我灭口。
皇帝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这回咱们可算是同病相怜了。」
我假装生气:「那皇上杀了臣妾吧?」
他一把将我搂进怀里:「不要胡说,我的阿樱要好好活着,活到长命百岁。」
我已经不再纠结他唤我什么名字了,假作真时真亦假。
太子册封礼后不久,西北边境的战事又爆发了,这次皇帝第一时间就派了定远侯前去平乱,还特意下旨让刚承袭爵位的定远侯长子林松任前锋大将军。
西北是定远侯的发迹之地,此番正中下怀,他的旧部早已枕戈待旦,上次他已用西南战事重获皇帝信任,且已在西南有了根基,待这次得胜归来,他们便可一举起事。
这次西北的战事很快平定,捷报传来那日,皇帝突然下了一道旨意:定远侯长子林松及兵马粮草留守西北戍边,无旨不得回京;念及定远侯年事已高,特派遣一支队伍护送回京。
不日后,西北传来噩耗:定远侯在回程路上,路过镜山妖月谷时突遭敌军伏击,定远侯当场被取首级,其所带人马全军覆没……
朝堂之上,皇帝和满朝文武痛心疾首,皇帝特意下旨休朝三日,为定远侯哀思。
皇帝这一出「请君入瓮」唱得真是干净又利落!
我早就知道,所谓的西北战事本就是皇帝的阴谋,他以通商为条件,与拓跋部落共同演出了一场大戏,目的就是要将定远侯一网打尽。
先帝忌惮定远侯多年,他也从未信任过。而我,当然也要给他一个漂亮的收尾。
我要复仇,但绝不是要帮另一个狼子野心的仇敌篡位!
那晚,我脱去簪珠发饰,身着素服,跪于殿前:「臣妾向皇上请罪!」
皇帝一脸惊讶,亲自上前扶我起来:「爱妃这是做什么?你何罪之有?」
我并未起身,而是将一沓书信交给皇帝:「自臣妾得皇上宠爱后,父亲逐渐自大,臣妾多次劝解无果,以致最后竟让他有了不臣之心,这些是父亲曾经写给臣妾的密信。」
那一沓书信,是我模仿定远侯笔迹写给自己的,里面都是他让我「举荐官员」的内容,对应的正是夏之阳等他布局在朝中的心腹。
我知道,自皇帝故意让我举荐官员的那天起,便开始怀疑定远侯了,他也一直在等我亲自呈上这份名单。
我跪拜在地,手举三尺白绫:「臣妾自知死罪,为保大魏江山稳固,请皇上赐死臣妾!」
皇帝冷冷地看着那些书信,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还是扶起了我:「爱妃能大义灭亲,朕心甚慰。这件事的初衷虽不单纯,但终究还是帮了朕帮了朝廷,也算是功过相抵了。」
他面容悲戚:「定远侯已经为国捐躯,爱妃亦抚育皇嗣有功,朕实在不忍再苛责。」
「至于这些官员,朕会妥善处置。」
后来皇帝根据我提供的名单在前朝安排了一场忠诚度测试大戏,然后不动声色地贬斥了那些「不忠」的官员。
帝王之术,他已经炉火纯青。
我问青芸:「我这么对定远侯,你会怪我吗?」
她俯在我腿上:「我只知道,我是小姐的人,无论你是谁,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跟着你。」
我默默握住了她的手。
如今,太子已立,定远侯及其党羽已除,朝局有章力钊等老臣坐镇,天下已然不会大乱。
我虽痛恨章力钊当年背信弃义的行为,但长大后亦渐渐明白,他也算得上是一位大公至正的纯臣,谁能真正造福苍生他便辅佐谁,这与定远侯的野心截然不同。
那么我,就只剩下最后一件事了……
25
又是一年除夕夜,阖宫夜宴之后,皇帝和长忆到我宫里团聚。
我像一个普通母亲那样,为长忆做了许多好吃的点心,又看着他慢慢吃下。
长忆睡下之后我对皇帝说:「今儿是除夕夜,奴才们辛苦一年了,也让他们好好去过个年吧,由臣妾伺候皇上,可好?」
他开心地笑着:「好啊,朕正想和你一起守岁呢,就我们两个人。」
我打发了宫人,又对青芸说:「你也去吧,去找你的同乡一起过年吧。」
「是,那奴婢就提前恭祝皇上,娘娘新岁安康,白头偕老!」说完便乐颠颠地跑出去了。
那晚我们一起抚琴对弈,品茗闲话,我终于为他弹奏了那首《阳春白雪》。
他听得潸然泪下:「阿樱,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对不对?」
我假装没有听到。
一曲完毕,天空忽然飘起了雪。
我起身走到窗前:「皇上,外面下雪了,我们一起去赏雪吧?」
他拉着我的手看向窗外:「好啊,此情此景,当然不能辜负了。」
他牵着我的手,在雪地里慢慢走着,我们一边走一边玩着幼稚的「踩脚印」游戏。
走累了,他便为我披上他的大氅,搂着我坐在院中廊下赏雪。
我们就这样安静地依偎着,看着漫天大雪纷纷扬扬落下,未过多久,地上已白茫茫一片。
多希望时光可以驻留在这一刻……
「皇上,您再教教臣妾剑术吧,这样的漫天大雪中,我们一起舞剑,一定别有一番意趣。」
他抚摸着我的头发:「好啊,这个提议不错!」
「皇上要用你的那把七星剑哦。」
「好,好,都听你的。」
他拿来了剑,我又向他撒娇:「今天我要用皇上的那把剑,人家还没用过呢。」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的七星剑,然后给我扔了过来。
我一把接住,嗖!利剑出鞘,寒光四射!
我忍不住赞叹:「果然是好剑!」
「高元璟!」
「嗯?」
在他抬头看我的那一秒,剑身不偏不倚地刺进了他的心脏!
为这一秒,我已经悄悄练习了很多次。
父皇,请恕女儿不孝,我终究还是做不到像他当年那般残忍……
26
剑身穿透他心脏的那一刻,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他本能地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看向我的眼神里满是诧异和惊恐。
「阿樱,你……」
「高元璟,这一剑是为我死去的父母和族人报仇,我本该像你当年削掉我父皇头颅那样削去你头颅的,但我实在做不到。」
我抽出剑,再次刺了进去。
「这一剑,是为我死去的元璟哥哥,他曾经是我所有的欢喜,是你亲手杀死了他。」
又一剑刺了进去。
「这一剑,是为舒云,你和你的父亲害了她一生。」
他浑身颤抖着,低头看向胸前那把尚未拔出的剑身,身体一晃,像断线的风筝一般倒在了地上。
殷红的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襟,又渐渐渗进雪地里,像一朵朵鲜红的玫瑰,热烈地绽放着。
我拔出剑蹲在他的身边,看着他缓缓说道:「元璟哥哥,我们的确再也回不去了。」
在最初的惊恐之后,他很快平静了下来,自嘲式地笑着:「我比自己预想中多活了很久呢,只是没想到你会在除夕夜动手。」
这句话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他又说:「阿樱,你能重新回到我身边,还陪伴了我这么久,此生也算无憾了。」
我问他:「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从我第一次见你就认出来了,你的样子已经刻在我心里多年,怎么会认不出呢?人的容貌或许会变,但眼神却不会变。」
「那你为什么不杀了我?你应该能想到,我回来就是来报仇的。」
他叹了口气,凄然一笑:「因为我不甘心啊,我想赌一把,看看我的爱意能否唤回我们之间的情谊?那么到时,你会不会放下仇恨,重新爱上我?」
「现在看来,我赌输了。」
「阿樱,我这一生从未输过,唯有你,让我心甘情愿认输。」
我也笑了:「高元璟,现在你不用在我面前演深情,从七年前你拔出剑的那一刻,就应该想到今天了。」
他的气息开始走弱:「阿樱,我要说当年我是逼不得已,你会信吗?如果我不出手我就会死。」
「算了,现在说这些已无任何意义,你想要我的命,我还给你就是了。如今天下安定,百姓不必再受山河破碎、民不聊生之苦,我也安心了。」
我何尝不明白,我的父皇是个好父亲,却不是个好君王,他懦弱无能,沉迷享乐,以致边境烽烟四起,朝中权臣当道,四海民生凋敝……
但他终究是我的父亲,是我们李氏皇族的支柱,篡国灭族之仇,不共戴天!
我附在他耳边告诉他:「对了,我已经给长忆服下了『绝命散』,不久之后,他便会毒发身亡。这是你们高氏一族应该付出的代价!」
我知道长忆是无辜的,我曾经无数次动摇过,但若不如此,我李氏全族岂能瞑目?
他突然发出一阵大笑:「好,好啊,太好了!」
他抓住我的手:「阿樱,我是输了,不过,你也没有赢。」
我一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27
他问我:「你知道长忆是谁吗?」
「他不是你的独子吗?」
他又笑了:「他可不是我的孩子,那是你们李氏皇族的遗孤,你的亲弟弟啊!」
我瞬间如五雷轰顶!「你说什么?」
他轻笑道:「不信?不信你就去清芷轩见见隐妃吧。她是你父皇的怡贵人,宫变之前,她不知从哪里听到了消息,提前带着孩子从宫里逃出来了,正好碰上了领兵进宫的我,我就悄悄将她们留了下来,那个孩子,就是长忆。」
原来如此!
难怪我初次见长忆时便觉得似曾相识,就连舒云也常说我俩长得有几分相似,果然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缘分……
我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此刻的震惊与愤怒:「高元璟,你就不怕遭天谴吗?」
「哈哈,我人都杀过了,还怕什么天谴?实话告诉你吧,就算今日你不杀他,日后我也会处理他,我绝不会让父皇好不容易得来的江山落入他人之手!」
我已经出离愤怒:「是篡夺!是你们高氏篡夺了我们李氏的江山!」
「篡夺也好,天道也罢,史书自会记住,是我们高氏拯救了这个岌岌可危的国家和饱受苦难的黎民百姓。」
我笑了:「可惜啊,你们高氏的江山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沉默半晌后,悠悠地说道:「大魏东南五百里外有一座山,名为镜山,镜山深处有一处山谷名为妖月谷,妖月谷内秘密奉养着我们高氏的后备皇储。父皇深谋远虑,自登基起便布局好了一切,若朝局安稳,便承继为下一任谷主,若皇位生变,则在收到密旨后归朝为君。」
难怪,难怪定远侯会死在妖月谷……
我的心中忽然一片悲凉,今日不是我输了,而是我们李氏最终还是输给高氏了,这或许就是天意。
我问他:「你不怕我知道了这个秘密,会再去杀掉他吗?」
他笑道:「你不会的,宁安公主不会真的希望天下大乱,百姓再次遭难,你只是想要我的命而已。」
是啊,我从来就无意于朝政,这江山终究还是能者居之,我只想像普通儿女那样,为我的父母族人报仇。
我长长呼出一口气:「这样也好,我本就打算在一切了结之后离开这里,如今倒也省事了,章大人他们也不必为『子幼母壮』担忧了。」
「说吧,打算赐给我哪种死法?」
没想到他却说:「不,阿樱,我不会让你死,我要你好好活着。」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你,为了我们的孩子,好好地活下去!太医已经告诉我,你的腹中,已经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
我大为震惊!「你说什么!这怎么可能?我明明每次……」
他微笑着看着我:「你明明每次都喝了避子汤对不对?但我每次都偷偷让他们换掉了。」
我时常月信紊乱,这两月竟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高元璟,你怎么能如此算计我?
他的力气似乎快耗尽了:「我死后,会有人来处理后事,放心,他们都是聋哑死士,不会出卖你。」
「我已经留下遗诏,若你腹中的孩子为皇子,则立为太子;若为公主,则封为昭阳长公主。而你将母凭子贵,尊享终身荣华。」
「阿樱,我希望这个孩子能让你的余生快乐,幸福,不再为仇恨所困,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支发焰筒,轻轻一按,一束花火直冲东南。
「阿樱,能不能再抱抱我?」说完这句话,他缓缓阖上了眼睛。
在这个火树银花的除夕夜,在这皑皑白雪中,我亲手杀死了自己的一生挚爱。
高元璟,你知不知道?我这一生的快乐和幸福,早已终结在十五岁了。
28
黎明到来之前,几名黑衣蒙面的暗卫秘密将皇帝的尸体运走,又将我护送回宫中。
第二天,皇帝驾崩、太子和生母隐妃齐齐薨逝的噩耗同时传来。
清芷轩的宫门打开,所有人都看到了这样的场景:三人躺在血泊之中,皇帝身中数剑,他旁边的隐妃割颈而死,她的手里还握着剑柄;在他们的旁边,躺着面色青紫的太子长忆,一看就是中毒而亡。
谁都不知道他们三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隐妃的确是父皇的怡贵人,这个孩子也不叫长忆,他叫李承茂。是我亲手杀了他。
怡贵人最后是怎么死的?这些年她是如何度过的?她是否认出了我?
我的一切疑惑都随着她的惨死,成了永远的谜……
三日后,新皇携先帝遗诏登基,他是高元璟的同胞弟弟,刚满十五岁,由章力钊等几位重臣共同辅佐。
新皇封我为「懿安皇后」,尊我为皇嫂,对我礼敬有加,许我终身荣华。
只是,这巍巍皇宫,终究是不属于我的。
新皇登基宫中大宴,那晚,我和青芸换上常服,混在欢庆的人群中走出了宫门。
暗夜巷道里,一名黑衣侠士和一乘马车等候在巷口。
「微臣恭迎公主殿下,人在车里,已经平安无事,请公主即刻登车。」
他叫阿忠,是皇帝那批死士里的一个,也是我父皇侍卫中的一员,七年前宫变那天他正好外出办差,就此活了下来。后来他混入新皇的禁卫军中,又被挑中成了近卫死士。
他很早就认出了我,一直以青芸同乡的身份与我们往来,并在暗中保护着我。
除夕,我安排好一切,便为长忆服下了药,那根本不是「绝命散」,而是「假死药」,七日之后便会自然醒来。
我终究还是舍不得,即使他是高氏子孙……所以我早就和阿忠布好了局,待长忆下葬后便由他将其救出。
不曾想,上天还是厚待我们李氏的。
我望着马车内酣睡如饴的长忆,他是如此的天真烂漫,原来人生最大的幸事莫过于——失而复得。
「阿忠,青芸,我们走吧。」
从此,山高水长,天涯路远,后会无期……
(全文完)
作者:草头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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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10 19:1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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