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江南
相思难相许
我嫁给徐白时,才十七岁。
二十七岁那年,他的白月光回来了。
那姑娘体弱,又因流产伤了身子,他便带着她远下江南求医问药。
独留油尽灯枯的我,死在次年春天。
1
徐白接回秦声时,我刚给他的祖母喂完药。
她年纪大了,脑袋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很多时候,都还认为徐白不过五六岁,还是个只会坐在她膝盖旁边听故事的小男孩。
我耐心听完,又拿着帕子给她擦了擦嘴角的吐沫,还未等我说话,婢女阿笙便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也顾不得行礼,语气里满是焦急:「夫人,大人他真的把那个女人带回来了!」
我一时之间没能说出话来。
秦声,是前户部尚书的女儿,后来徐家出事,秦声远嫁,再后来秦家败落,我已经多年未曾见过她了。
她与徐白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两个人隔着一堵墙长大,可我万没想到,徐白竟喜欢她到这个地步。
即使当初秦声为了前程抛弃了他,即使秦声因为流产和离,徐白还是在她回京后的第四天把她接近了府里。
秦声一回京便住到了东街的客栈,这些天,徐白去看过她很多次。
老太太见我脸色不对,小声问我:「是不是小白犯什么错了?你别生气,我拿起棍子去揍他去。」
我赶忙拦住她,细声细语地哄她坐下:「没有,是秦声回来了。」
老太太皱着眉:「秦声是谁?吟吟,我记得小白没这个朋友啊?」
「有的。」我把她的手放到被子里,「祖母不记得了嘛?她回来了,我过去看看,你好好休息不要乱动哦。」
老太太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还是没能见到秦声。
她被徐白好好安置在了西苑,阿笙说那边传来的消息是秦姑娘舟车劳顿辛苦了需要休息。
「哪就累着她了?就从东街那客栈走过来,都没我从这走到大门口远!」
眼看着阿笙还要继续说,我把小厨房做的莲子桂花羹递到她面前,「尝尝这个,很甜的。」
阿笙嘟着嘴:「夫人,那狐媚子都闹到你面前了,你怎么还无动于衷整日想着吃呢?」
「真的很甜,不骗你。」
「真的吗?那我尝尝。」
……
见阿笙喝得心满意足后,我坐在椅子上让她把我放在衣橱最上面的盒子拿过来。
刚打开,徐白便走了进来。
我摆了摆手,阿笙便走了出去。
徐白皱着眉:「你把这些拿出来做什么?」
我抬眼看向他,依旧是熟悉的样子,可我心里却再也提不起热意了。
「这些都是你送给我的,我全部收好放在这里面的。」
徐白眉头皱得更紧,「我知道,我问的是你拿这些出来干嘛?」
「你知道就好。」我点燃了火折子,在徐白惊讶的神情中把它扔进了箱子里,随即火势扩大,我立马关上盖子。
徐白赶忙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下来灭火,可壶是空的。
徐白看向我,眼里全是冷意。
「薛吟你疯了吗?」
这是他这十年来难得在我面前有别的情绪,我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儿。
片刻后,我收回了眼神,「如果你要迎秦声进府,我建议你排场不要闹得太大,她的事,京里人或多或少都有听说,对你名声不好,再加上你上面的李大人快要卸任了,他……」
「薛吟。」徐白打断了我,「我跟她的事不用你管。」
说罢,他便转身出了门。
我直愣愣地看着地上有了热度的铁盒子,心想,这人心,十年了,还是没能捂热。
2
徐白上朝时,每日都会起个大早,很多时候匆匆忙忙地会忘记用早饭。
我嫁给他后,便养成了陪他吃早饭送他出门的习惯。
即使昨天我与他不欢而散,可我还是起了早床。
独自用过早饭后,我在大门前遇见了徐白跟秦声,他的父母也都在旁边,甚至连天天睡到日上三竿的老太太也在。
与我成婚十年的夫君,正偏头认真听他阔别多年的小青梅说话,眉眼中的温柔是我不曾见过的。
而秦声,身上披着的,是我一针一线缝好的大氅。
秦声没怎么变,依旧是我初见她时的小家碧玉的模样,只是身材高挑了些许,头发盘起来多了几丝风情,看着徐白的眼神里满是依赖。
最后还是老太太先发现了我,兴冲冲地冲我招手:「吟吟,快过来!」
我无法只能走过去,秦声的目光也落到了我身上,她露出个笑来:「薛吟,好久不见!」
我冲她轻轻点了点头:「你这是要出门吗?」
秦声眉眼都笑得弯了起来,徐母亲昵地搂着她:「声声说要回去看看,她是个良善的姑娘,放不下她父母,我便让阿白送她一程,下朝了,还能捎她一块回家。」
徐母与秦声的母亲是手帕交,关系极为亲密,虽这些年两家疏远了些,可秦声实实在在是她看着长大的,也是一开始她为徐白选好的妻子。
如今秦声受了委屈回来,徐母自然是放在心尖上宠着的,连徐父看着秦声的目光也满是怜爱。
我点了点头,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落在那件黑色的大氅上。
秦声的脸缩在里面显得越发白,她也注意到了我的眼神,解释道:「早上有些太冷了,我许多东西还没买好,我又不知道你起身没有,不好冒昧打扰,徐白便拿了这件过来先给我披着,这是你做的吗?做的真漂亮。」
听着秦声的夸赞,我的手仿佛又有了那些天整日被针尖刺破的痛觉。
但我只是笑着承认,徐白看了看时辰,又看着我说「我们先走了。」
直到他们快要走出大门时,老太太才突然皱着眉大声说道:「秦声?秦声不是死了吗?」
两人脚步微顿,但到底没再继续回来说话。
徐母哭笑不得地拉着老太太解释:「没死,声声只不过嫁人了,出了点事刚回来不久呢。」
老太太点了点头,又不解地问:「那她住我们家干嘛?她自己是没有家吗?」
徐母无话可说,心虚地看了我一眼。
我莫名觉得有些疲惫:「母亲,我先回房了。」
徐母像是松了口气一般点了点头,老太太还在追问:「你说啊!我们可不养闲人,她住着可以,每天扫扫地总行吧?」
……
回到房间用过药后的我感觉总算好了些,阿笙皱着眉盯了药罐许久:「夫人,这药你要吃多久啊?」
我仔细思索了半天也想不起来了,于是说道:「我也不知道呢,我哥说是补药养身子让我天天喝着,有助于我怀上孩子。」
说到这个阿笙便眉开眼笑的:「是吗?那夫人生的小公子肯定是顶俊俏的,生的小姑娘那也是最漂亮的。」
我也被她逗笑了:「我睡一会儿,下午我哥哥来接我出去逛逛,你记得叫我起来用午膳。」
没有徐白,还是会有人念着我的,我心想。
可当出门时知道徐白跟秦声还未回府时,我还是无可避免地有些难受。
罢了。
「走吧。」
3
京城总是热闹的,无关时间。
姜堰左拐右拐地带着我进了一家珍宝阁:「娘记着你的生辰快到了,她早早地就在这定好了玉料,本来是她带你来看的,但昨晚跟陈夫人她们打了一晚上的叶子牌,这会儿实在起不来。」
我听着就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还是多劝着娘,小赌怡情,大赌伤身。」
姜堰不置可否,摆手让掌柜的把玉料拿出来跟我看:「你先瞧瞧这玉你喜不喜欢,若是喜欢,便用这块玉打一套首饰,工期正好赶上你的生辰,若不喜欢,哥哥便带你去看看别的。」
即使生辰每年都在过,但我每一次都会为姜家人对我的好所感动。
我是姜家的养女,我爹是个将军,他身受重伤那天,我娘被惊得早产,姜堰的爹爹那时正是随行的军医。
但他没能救下我爹,也没能救下难产血崩的我娘,便把一腔愧疚全弥补到了我身上,便带着我回京,收了心在宫里当太医,在姜家的这十几年,我过得很好。
「吟吟,你最近感觉可好些了?我还是觉得应该告诉爹娘,这样还有个商量。」
我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哥,你是宫里的太医,又是爹爹一手教出来的,没办法就罢了,我不愿让他们再为我操心了。」
一个多月前,我整个人便没什么精神,有时候连说几句话走几步路都得大喘气,请姜堰来看,可什么也没看出来,最后姜堰只给我开了些补气调神的药养着。
于是我自己就很清楚地知道,是我这副身体快要没用了。
「徐白他知道吗?」
他自然是不知道的。
一开始我也有想过告诉他,独自斟酌了好几天,一边害怕徐白为我难过,一边害怕自己的死亡。
可秦声就是在那时候回来的。
徐白就像是被她勾了魂一般,天天都要跑去见她,我不经意间问他:「最近在忙什么?怎么饭都不好好吃了?」
徐白愣了一秒,又笑着答道:「没什么,就是皇上有些事让我去做。」
若是从前,听到他受皇上重用的消息时,我只会替他高兴。
可徐白不知道,在他去找秦声的第一天,秦声的丫鬟便找了过来。
说是秦声想见我这个旧友一面,可语气里的炫耀与傲慢却没遮掩。
阿笙拿着鸡毛掸子把人赶了出去,而徐白回来的时间又比前一天晚了半个时辰。
这是秦声在跟我示威。
所以有什么必要再告诉徐白告诉所有人呢?
他们只会祈求我快点死,好让秦声坐到我的位置。
我没有替他人做嫁衣的打算。
好在姜堰话音刚落,掌柜的便把玉端了进来,那是一整块浅紫色的玉,晶莹透亮,我想做成什么都是极为好看的。
但我快死了。
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能戴上它们。
「就这个吧,我挺喜欢的。」
姜堰叹了口气没再多问,得知我觉得药苦时,便说着带我去买些糖果果脯回去。
但偏偏,在路上碰见了徐白跟秦声。
许是因为人多,秦声依偎在徐白手臂边,而他也小心翼翼地为她挡着周围的人。
我拉住了姜堰,阻止了他想上前质问的冲动。
「哥,那是秦声。」
姜堰冷冷一笑:「我就说是谁呢?秦家自己都不待见这女儿,只有你那夫君,天天带着人招摇过市,吟吟,跟我回家去。」
我站着没动,胃里却有些翻滚:「哥,徐白把她带回家,我今早才知道,当年徐家出事,秦声嫌贫爱富地嫁给了别人,秦家父母也因此跟她闹翻无颜再见徐家人,可这些,徐白全替她揽下来了,他说,是他拒绝了秦声,她才一气之下便嫁去了江南。」
姜堰一听,更是火冒三丈,我看着他们成双的背影淹没在人海里,没忍住咳了出来,帕子上鲜红的颜色有些刺眼。
姜堰呆住了,赶忙带着我回了马车上:「吟吟,听哥哥的话,回家好不好。」
「不好。」我轻声拒绝了他,「哥,我快死了,我不想让他们称心如意,你答应我,不要告诉爹和娘。」
姜堰没再说话,别开了头:「你回去吧,我先走了。」
说罢他便下了马车。
而我也终于不用忍着,大声咳嗽了起来,帕子上,一片血。
看着它烧成一片灰烬时,我隐隐地心想,幸好,没带阿笙出来。
4
在姜家长大的那些年,即使他们对我很好,七八岁的我,也知道了自己是被收养的孩子,是寄人篱下。
同龄人的恶意是直接的,他们围着我,指着我说:「扫把星,听说她出生就克死了她爹娘!」
「说不定就是妖精变的,来索命的!」
……
如此种种,数不胜数。
我不想给姜家爹娘惹更多的麻烦,只好缩在家里不出门,姜堰那会儿正在另一条街的医馆里学习,我就更没了玩伴,我娘担心怕我孤独,整日就拉着我聊天,连她整日最爱打的马吊也不去了,别人聊八卦,她眼睛发光,也还是没留我一人在家。
可我不能自私,于是我又开始出门跟那一群「朋友」玩。
被推搡倒在地下时,是徐白救了我。
也不知道他在旁边听了多久,看了多少,总之在赶跑所有人后,他一言不发地敲开了我家的大门,将所有全部告诉了姜家人。
姜堰跟我娘气得当时就准备拿着棍子出门干架,还是被红着眼的我爹拦下了。
我被欺负的事就此结束,也不知为何,徐白从那时起,便常常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直到秦声出现在他身边,亲切地叫着他的名字时,我想凭什么呢?
凭什么徐白出现的那天,秦声偏偏没跟那群人在一块欺负我?
后来我知道他们从小一块长大后,同他们打招呼时,秦声看着我的表情未变,更未有一丝心虚与愧疚,甚至私底下,连句警告或道歉也没跟我说。
我又想,若是那天秦声在,徐白还会帮我吗?
我不知道,可这么多年下来,我也累了,便不去想了。
徐白回来时,送了我一只玉簪,刻的还是我最喜欢的玉兰花,我知道他是为了昨日的事道歉。
他总是这样的,不知道怎么服软。
可看见他没什么表情的脸,我又觉得这只簪子无论如何也比不过今日姜堰带我看过的那块玉料。
徐白叹了口气,把大氅放到了我手上:「我与秦声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她也不会有别的关系,她就是在这暂住一段时间,你不要多想,她要用的东西今天我都陪她买好了,她也不会再用我的了。」
可我却闻到了大氅上浓郁的茉莉花香。
「你替我找些好料子来行吗?我给你重做一件,我不想要这个了。」
「薛吟。」
他又叫了我的名字,「做这个有多麻烦你心里比我肯定清楚,秦声她就用了一次,不用浪费你的时间跟精力的。」
我又想起那天我做好送到徐白手上时,他脸上惊喜的神情,在发现我手上的针眼时,轻轻地替我揉开抹上药膏,明明是微不足道的伤口,徐白却叹了口气「阿吟,不用费这么大力气的,我穿什么都一样的。」
话是这样说,只要天冷下来,他便会穿上这件大氅,明里暗里地跟同僚们炫耀「这是内子做的。」
「是的,她手艺一向很巧。」
「她总是担心我在外面着了凉。」
我脸红成柿子一般,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徐白又一笑不说话了。
但他突然安静,所有人倒更把注意力放到了我们身上,在他眼神示意下,赞叹一句又一句天作之合。
徐白这样做了五六年,秦声一回来,他就把大氅给她了。
仿佛他说过的话不过是逢场作戏哄我开心一般。
可一件衣裳怎么能两个人穿呢?
我不明白,但还是答道:「好。」
我起身把大氅挂好,徐白从身后抱住了我:「昨天是我不好,没跟你商量就把秦声接回来了,可她在客栈住着,人来人往,总有人去打扰她。薛吟,对不起,下次我一定会先跟你说好再做的。」
我闭了闭眼说「没关系。」
他叹了口气把头放到我肩膀上:「薛吟,我感觉你瘦了,多吃点。」
我看着眼前的大氅轻声说:「好。」
5
秦声就这样平静地住了下来。
徐白很忙,他俩其实并没有多少时间在一起。
只是时不时的,徐白身上,都会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
而秦声,没有来找过我,她整日都跟徐母待在一起。
也去看过老太太,但每次去,老太太都要拉着她去扫地,数次来回后,秦声也就没去看过她了。
直到那天,秦家父母找上了门。
他们在前院闹得动静太大,我也不得不出面。
秦母双眼通红,秦声躲在徐母背后,衣服有些褶皱,想来已经经过了一番拉扯。
「秦声,你若还认我这个当娘的,你就跟我回去,我替你绞了头发,后半生爹娘陪着你过,你这样住在徐家像什么样子!」
我刚进门就听见了这话,徐母哀叹一声:「你这是何必呢?声声还年轻,她这一生可不能就此葬送了,再说了她住在这,是我们都同意了的,声声不回去,就是怕你是这种态度。」
秦母没吭声,只是别开了脑袋,态度依旧坚决。
秦声哭着叫她:「娘……」
秦母抬手擦干了眼泪:「你别叫我娘,你今天不跟我走,你也就不是我的女儿,你做的这些事,我丢不起这个脸!」
秦声脸色苍白,整个人摇摇欲坠。
徐母责怪秦母:「你这当母亲的,说话也太难听了些,声声,不怕,有伯母在呢,吟吟,你过来说,是不是这个理?」
秦母看向我的目光满是歉意,还未来得及开口,秦声就跪了下来,什么也没说,就一个劲儿的哭。
我收回眼神,上前对秦母说:「伯母,这是徐白安排的,您是长辈,闹出去了也不好,若是有别的想法,您可以同徐白商量。」
秦母无话可说,只是恨恨地看了秦声一眼,快步出了府。
徐母正抱着秦声轻声安慰,姗姗来迟的老太太一看见这一幕,脸上的喜色就消失不见了。
「我还以为把她卖回去了,过来收钱呢!」
秦声闻言哭的更难过,徐母没对着老太太反而冲着我发火「吟吟!你天天都跟老太太说些什么!还不快把她带回去休息!」
老太太撇撇嘴,拉着我就走:「冲吟吟凶什么?关我们吟吟什么事?」
等回到院子里,她依旧没松开我的手,又观察了一番我的脸色,小心翼翼地从某个小角落拿出几块糖来放到我手上。
「吟吟不难过哦,祖母有糖,给你吃。」
我无奈地露出一个笑来:「这糖我就没收了,我查了这屋子这么多次都没搜出来,没想到今天祖母自己给我了。」
她生病过后,姜堰交代过要注意她的吃食,但老太太贪嘴喜甜,一吃,牙就得疼上两三天,为此,她跟我你追我藏了许久。
此时老太太一阵懊悔,冲着我的背影喊道:「吟吟你恩将仇报!」
我没回头,怕她看见我哭了。
在徐家的这十年,不算白费。
至少还有个老太太愿意真心对我好。
6
我刚嫁进来时,徐家摇摇欲坠。
徐父酒后失言为前朝罪臣说了几句好话,第二天便被拿到了早朝说事。
皇上发了大火,徐父被贬职,京城众官员对徐家敬而远之。
秦声那时本要与徐白议亲了,得知这个消息后,就跟回京汇报的江浙盐使暗通款曲,嫁去了江南。
而得知这个消息的我,找到了徐白。
他娶我,我爹是太医,他手上的关系网足够让徐白走出困局。
徐白把我娶进门后,徐母跟徐父其实对我并不满意,他们一个官场失意以酒度日,一个只会哭哭啼啼地骂上天不公。
而我,一边要安抚住他们不要再惹事,把他们拉回正轨,一边要照顾躺在床上还比较清醒的老太太。
老太太那时对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吟吟,你辛苦了。」
这么多年下来,徐府渐渐重获圣宠,我与徐父徐母的关系也好了许多。
徐白对我不热烈,但也算得上相敬如宾,这么多年来,他也从未有过纳妾的想法。
可秦声一回来,这表面的平静全被打破了。
「夫人,秦声在外面说要见您,您要是不想见,我去帮您把她赶走。」阿笙说是这样说,其实已经在下意识地找趁手的工具了。
我转过身来:「见,去请她进来吧。」
阿笙失望地出门。
秦声刚坐下就露出一个感激的笑来:「薛吟,今日的事多谢你了。」
我抬眸看向她:「其实我觉得你娘说的很对,不过你听不进去,那闹着也没意思。」
屋内安静了下来,只有时不时茶水煮烫翻滚的声音,秦声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薛吟,你得意什么?这些本来就该是我的!」
「所以你一回京就住到了离徐家最近的客栈,就是为了迫不及待地告诉我,你回来抢徐白了?」我看向她,「对吗?」
秦声不知想到什么又露出一个笑来:「我喜欢他。」
她明晃晃的眼神里写着未说完的话「他也喜欢我。」
我把背靠在椅子上,见她倨傲的神色又没忍住笑了笑:「我不管
你们之间如何,可现在我是他的妻子。」
我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地将刚倒满的茶杯往旁边移送,它便落下来砸到了秦声身上,随即又滚落在地上碎开。
秦声疼的大叫了一声,阿笙警觉地探出个脑袋往里看。
我瞧着她痛苦的神色,冷静地补充完了未说完的话:「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滚吧。」
秦声许是没见我这副样子,还有些蒙,但阿笙一听我发话,立马上前不耐烦地把秦声往外赶。
回来还夸赞我:「夫人,你早该这么做了。」
秦声没把白天的事情告诉徐白,而徐白也没注意到我身上的变化。
他难得的心情放松,把我圈在怀里,声音低沉又性感:「阿吟,我今天真的很开心。」
「为什么开心?」
徐白没回答,许是不想让我追问下去,他用亲吻让我闭上了嘴,几分钟后,我气息不稳,把手搭在他的肩上说:「徐白,我今年生辰想回家过,我爹娘还有我哥,我都跟他们说好了。」
他却没立马答应下来,动作激烈又凶猛。
我以为等不到答案时,他又含糊地在我耳边说:「还早着呢,阿吟,到时候我陪你回去。」
我默默承受,心里总算有了点温度。
闹了大半夜,我已经精疲力竭,迷迷糊糊快要睡去时,徐白又说:「阿吟,把你的小厨房借给秦声几天吧,她伤了身子在吃药,今天又跑来求我给她安排几个好厨子,她吃的也有胃口些。」
我没说话,心也凉透了。
可脑子却是前所未有地清醒。
我嫁给徐白后,因为嘴刁,每天吃的不多,到后来更是不大爱吃饭,瘦了许多。
徐白不太高兴,细细问完我所有饮食习惯后,专门在我住的院子里安排了小厨房,一切都按照我的喜好来,甚至连不喜甜辣的徐白,这几年也是一直跟着我用饭。
更何况,因为最近吃的药太苦,我喝完后,总得用小厨房的甜食压一压苦味。
这些,徐白都不知道,我也懒得告诉他了。
我又想起今天秦声看我的眼神,你瞧,她吃了亏,总会有人替她找回去的。
徐白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商量:「阿吟,就几天。」
「好。」
见我答应下来,徐白挽着我的力度有大了些:「阿吟,你瘦了。」
我闭上了眼睛,轻声回答:「换季吃的少了点。」
徐白又笑了:「等我忙完这段时间,再监督你长胖些。」
我没再说话,也没告诉他,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徐家每个人包括徐白,这辈子都忘不了我!
没过几天,徐母又一脸为难地找到了我。
「声声没了父母管实在可怜。」
「让她没名没份地在这住着也不是个办法。」
「吟吟,只要你同意,我便让徐白纳了声声当妾。」
……
我听得十分疲惫,没忍住问她:「这是徐白的决定吗?」
徐母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你也知道,他们一块长大,感情本来就好,若不是当初出了那事……不过吟吟你放心,你这么多年来为徐家做的我们都看在眼里,不会让她越过你去的。」
不是不能,而是不会。
7
我点了点头:「你们决定好了就行。」
徐母脸色有些讪讪,收回了放在我手上的手,许是无话可说,她坐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我抬手揉着脑袋想以此缓解头痛,可依旧有种快要炸裂的感觉。
它们时时刻刻提醒着我,我时日无多了。
我应该出去走走看看的。
但假石山背后的秦声跟徐白让我停下了脚步。
「徐白,我疼……」秦声娇软的声音传来。
徐白似是无奈似是宠溺地说:「好了,我给你买了药,等会儿你敷上就好了。」
秦声抬头冲他嫣然一笑:「徐白,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徐白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徐白……」秦声认真地看着他,「你说带我回江南看病调养身子,我们什么时候去啊?等养好了,我便离开,免得吟吟不高兴。」
徐白沉默片刻说:「两天后吧。」
秦声高兴了,围着徐白兴奋地绕了好几圈。
隔着夜色我看不清徐白的神色,但我想,肯定不是对着我的那副面瘫脸。
可江南,我与他说了好几年了,但他忙,总没时间带我去。
我也想去。
徐白回到房间时,衣服上还带着夜晚的凉意,他捂着我的手,我没忍住打了个颤。
「你这手怎么瘦得好像只剩骨头了?」
我偏头笑了笑:「葱葱玉指,你不懂的。」
徐白没忍住也露出个笑来,我望着他,突然提议:「徐白,带我去一趟江南好吗?我前几年跟你说过的,我真的很想去看看那里的水乡景色。」
「若你没空。」我定定地看着他,「我一个人去也可以的。」
徐白没说话,我们之间像是无声的对峙。
「再等等行吗?」他说,「秦声流产伤了身子,她回京就开始找大夫调养,但那位圣手刚好去了江南,我准备过两天再带她去找找,吟吟,我们明年去行吗?我答应你,一定会带你去瞧瞧的。」
可明明是我先提的,我心想。
但我还是压住了喉咙里的腥意,笑看着他:「好,那你一定要早点回来。」
徐白松了一口气,「你生辰前,我一定赶回来。」
我点了点头。
8
安排好一切,徐白跟秦声很快便准备出发了。
走前我们在大门前告别,徐母拉着秦声哭了许久,细细嘱托一切事宜,还让她一定要早些归来。
徐白正准备与我说话,却被徐母一把拉了过去:「我跟你讲,声声她不喜欢吃……她不习惯……」
字字句句,徐白都听得认真。
而秦声,站在他身边,挑衅又乖觉。
可对我没用了,我那些赤诚的爱意,都散了。
临走前,徐白终于抽出空来同我说了几句话,又交代阿笙叮嘱我多吃些。
没说多久,秦声便催着他赶快启程。
目送着远去的马车,只有老太太搭着我的手十分满意:「这个不收钱的终于滚了。」
徐母眼里的泪还没流完,闻言便说「母亲,话不能说得这么难听的,声声是伤了身子去调理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目光落到了我的肚子上,半晌叹了一口气,转身跟徐父一起进门了。
老太太恨恨地瞪了她一眼,安慰我说:「别理她,她脑子有问题。」
我笑着点头:「祖母,您先回屋,我回家看看我爹娘去。」
老太太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转身过去:「好,好,那你早些回来。」
回到姜家时,只有我爹一个人在,姜堰还在宫里,我娘正在隔壁打马吊。
四下无人之时,我把我的病全部告诉了他。
我爹那个小老头一开始并不相信,还在仔仔细细地擦拭自己的棋子,一听我说完,便让我伸手过去把脉。
我娘急匆匆赶回来看见的便是这一幕:「你给姑娘看什么呢?吟吟是哪里不舒服吗?没事吧?」
「没事的娘。」我笑着拉着她坐下。
但下一秒,我爹眼里的泪一下就落了出来,我娘愣了愣,不敢看我,只推他:「你哭什么?到底怎么了你说啊!」
我爹说,我最多还能再活四个月了。
我还挺满意的,至少还能等到那块玉料做出来。
我娘则是愣在原地,片刻后红着眼想狠狠地戳我脑袋,但落到我头上时,却是轻轻地触碰:「你这孩子,瞒着我们做什么?你哥是不是早知道了,等他回来了看我不揍她。」
我把头靠在她的怀里,帮姜堰说话:「没有,是我让他瞒着你们的,娘,不怪他的。」
我娘没说话,片刻后喃喃重复:「不怪他,不怪他。」
冷静下来后,拒绝了我爹住进来照顾我的建议。我
我爹还不同意,十分固执地拉着刚回家的我准备去徐家搬东西。
最后还是我娘叫住了他们:「吟吟想去哪就去哪,谁也不准拦着她!」
所有人都没再动,我娘擦干了脸,对我说:「娘去做些你爱吃的东西,你等我。」
我不敢出声说话,只能点头。
我爹失神地坐在椅子上看着我,说不出来话。
而阿笙,早就不知道去哪躲着哭了。
姜堰在我身旁叹气,又一边找着书里有没有更好的治疗办法。
我却觉得十分满足。
临走之际,有这么多人牵挂着我,足够了。
而徐白,我连这个机会都不想给他。
9
回到徐家时,天已经黑了下来。
京城已经到初冬了。
我把那件大氅从屋里拿了出来,它烧得旺盛,我身上也多了些暖意。
阿笙眼睛还肿着,但此刻什么也没说,就安静地站在我身边。
她是我嫁进徐家后安排照顾我的人,一直跟着我到现在。
「阿笙,替我搬把椅子出来好吗?」
我跟她在院子里坐着说了半个多时辰的话,从我嫁进徐家到如今,十年这么长的时间,概括起来竟然只有寥寥数语。
「夫人……」
我细细打量了一番我住了这么多年的地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阿笙,我想出去住。」
阿笙立马站起身来:「我去收拾东西。」
「不。」我拉住了她,「不用你收拾,你帮我把屋里所有我用过的东西全部整理出来好吗?」
「夫人,您想做什么?」阿笙有些不懂。
我笑了笑,「你按我说的去做。」
东西其实不多,即使大到我盖过的被子,小到我用过的茶杯全部堆在一起,也只占据了墙边的一个小角落。
「都烧了吧。」
「夫人!」
看我态度坚定,阿笙犹豫片刻抿着嘴把油灯扔了进去,我拢了拢披风,转身进了屋。
第二天清晨,在我提出我要去京郊慈宁寺住一段时间后,徐母最先提出了反对。
「吟吟,家里好好的,你干嘛非得去那住?」
我回说:「我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
我话音刚落,徐父也是一脸不赞同:「你这是说家里让你不安静了?」
我回答不上。
徐母皱着眉:「想着你是个懂事的,声声的事我也提前跟你商量过,你当时也说没意见,我还当你贤惠,原来是准备在这等着我。吟吟,我不同意,这传出去,说我们家儿媳妇要一个人去外面住那么久,这得让他们笑到明年开春去。」
见他们如此反对,我也没准备再多说,毕竟我也只是来通知他们。
但老太太狠狠地拍了拍桌子,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她。
老太太慢步走到我面前,握着我的手,然后转头对他们说「我看谁敢拦着吟吟!」
徐母想来拉她,却被甩开了,她只好劝道:「母亲,您糊涂了,您过来,听我们的,好好劝劝吟吟。」
老太太把手中的拐杖扔到她脚下,吓得徐母没敢再说话。
她红着眼,语气里有些颤抖:「我看是你们糊涂!吟吟,去吧,有时间回来看看我这个老太婆。」
我终于露出一个笑来:「好,祖母。」
走之前,老太太抱了我许久,她轻声地凑到我耳边说:「是徐家对不起你,吟吟,你辛苦了。」
我摇了摇头,抬脚上了马车。
10
我没有立马去慈宁寺,而是拐了个弯儿。
到达江南后,我带着阿笙去了许多地方。
虽总是走不了多久便要停下来坐会儿,但水乡风景跟吴哝细语像是治愈的良药一般,我的精神比在京城还要好上几分。
大概过了七八天后,阿笙说,地方官员要给徐白举办欢迎宴会,他会带着秦声出席。
我不由失笑,徐白跟我说,他是带着秦声来寻医问药,可我瞧见的,却是他要把秦声公之于众。
混在人群里,徐白佳人在侧,秦声笑颜如花,如果我不认识他们,或许也会称赞几句郎才女貌,就跟围观的众人笑着说「徐大人跟徐夫人真是般配。」
「听说徐夫人可是二嫁。」
「嘘,徐大人喜欢就行,听说前几日因为有不长眼的在大人面前提起这事,徐夫人哭了,大人也发了大火呢!」
……
所有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我这个远在京城的真正的徐夫人。
我冷静地听着旁人诉说着他们两人之间的情深意重,眼睛却定定地看着徐白。
几秒后,我与徐白深邃的眼眸终于对视上了,他眼里的情绪,许是隔得太远,我有些看不清,于是我冲他轻轻一笑,转身离开了。
徐白没有追上来,他不会抛下秦声的。
等他再找来时,我跟阿笙已经收拾好了回京的行李。
徐白赶着夜色来,生怕被别人发现。
「阿吟,你怎么来了?」
「在家时我跟你说过的,你若没空,我自己来便是。」
「阿吟……」
我没再回答,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徐白似乎有些头疼,他叹了口气:「阿吟你听我说……」
「徐白。」我打断了他,听他说了那么多年,也该轮到我说了,「白天我都看见了,你跟秦声很般配。」
徐白脸沉了下来:「薛吟,不要说这种话。」
我觉得颇为好笑,经历了这些事后,我看见徐白时,那些喜欢啊,爱啊,全都已经散了。
所以那句话并不是气话,而是说的真心实意。
徐白的生气在我的意料之外,可也没法阻止我继续说完:「可是秦声马上就要死了。」
我语气轻轻,徐白却是蹙着眉如同恍然大悟一般:「是你做的?」
分辨不出他的语气,我只是点了点头。
徐白还想说话时,阿笙伸了个脑袋进来:「夫人,时间差不多了,可以走了。」
我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与徐白是亲密的距离。
「徐白,谁都可以,唯独秦声不行。」
徐白抬眼望着我,我露出一个笑来:「我要回去了,再见。」
我抬脚走到门口时,徐白拉住了我的手:「阿吟,等我回去跟你解释。」
我点头应下,可心里很清楚地知道,等不到了。
更何况,有什么好解释的呢?
秦声从我这里要去小厨房时,她或许从未想到,小时候被她欺凌,长大后被她逼的步步后退的我会让人给她下寒食散,而且每一次分量都很多,加起来也足够让秦声活不长久了。
我来江南的另一个目的,便是看看秦声是不是能被救。
今日瞧见秦声脚步虚浮,即使脸上盖着厚厚一层粉也遮挡不住她青黑的脸庞时,我便知道,她也活不长了。
我又想起我嫁给徐白那晚,他掀开我的盖头时,我眼里那张笑脸。
他说:「阿吟,我娶你,只是因为我喜欢你,不是为别的。」
我几乎有些惊喜从天而降砸到我头上的错觉。
徐白轻笑出声,擦干了我眼角的泪:「开心些,以后就只有我们了。」
因为他的这番话,我在徐家待了十年。
如今,也该给徐家父母一个大惊喜了。
11
回到京城,慈宁寺的生活难得的清静。
阿笙整日蹦蹦跳跳地下河去抓鱼来炖给我吃,下雪的日子里,她就靠在我椅子旁边,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常常闻到的,就是令人心安的檀香,时不时地,我们还会去听师傅讲解佛经。
徐白这个人仿佛已经离我很远了。
可算着日子,我却突然又想起了他。
我没告诉他的是,我想去江南,不只是为了去看那一场美景,而是因为我的亲生父母,他们就是苏州人。
我与他,缘分总是要差点的。
爹娘跟姜堰常常来看我,只是每次替我把脉过后,几个人都是强颜欢笑,还要来哄我开心。
我没回去住,就是怕他们这样。
不过好在几次过后,他们再来时,爹跟姜堰就再也没有过了。
这样挺好的。
也不知道徐白跟秦声他们在江南做了什么,快四个多月了都还没回来。
人在死前,的确会回光返照的。
白天里,爹娘还有姜堰带着一整套玉首饰来给我过了二十八岁的生辰,很热闹我也很开心。
直到晚上他们离开,我也觉得身上是难得的轻松,头也没那么痛了,也不咯血了。
阿笙兴奋地说:「夫人,夫人,您这是要好了吧?」
我笑着点头,只是临睡闭上眼前,我很清楚地感觉到,我的生命走到尽头了。
徐白还没回来,也许是秦声还没死,他忙着给秦声治病。
可我却等不到他的解释了。
梦里是无边无际的白,我走不出这一片天地,蹲在地上找不到方向时,徐白伸出手把我拉了起来,他把我背在背上,语气温柔得
像是梦呓:「阿吟,不疼,我带你回家。」
我终于安稳地闭上了眼。
可徐白,你失约了。
12
阿笙视角
夫人走了。
她才刚刚二十八岁。
去叫她起床时,她面容安详,就像做了一场美梦。
我按照夫人的吩咐,跟姜家人一起守着将她尸身焚烧了。
大人还没回来。
葬礼那天,徐家人都哭了,但我瞧着,只有老太太是真难过。
晚上,我把夫人交代,把关于秦声所有事,一字不漏地当着所有人说了出来。
秦声嫁去江南的原委,还有她那个流产的孩子根本不是她丈夫的,而是跟人私通被发现,才被灌了藏红花打掉的,被休出门后,秦声在江南待不下去了,才灰头土脸地回了京城,秦家父母正是知道此事,但为着女儿的颜面才没大肆宣扬。
听完所有,徐家父母皆是一脸呆滞。
我没忍住恶意地添油加醋「夫人就是听您说了要纳秦姑娘为妾后,才去查的,可还没来得及查清,便被伤了心,才搬去了慈宁寺,这些消息也是夫人走前才传过来的。」
徐家父母又是震惊又是愧疚,徐母忍不住埋怨「秦声这姑娘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如何也没瞧出她心眼竟这么多!亏我们对她那么好,她竟想着如此对待我儿!」
说罢,盯着夫人的牌位又没忍住落下泪来,「都怪她的挑拨离间,让我蒙蔽了双眼,害得吟吟走得那么孤单……呜呜呜呜」
徐父也是接连叹气,对上门吊唁的亲生父母也是沉着一张脸。
可没人再听他们无聊又没用的道歉了。
秦父是宫里的老太医,救过皇上的命,夫人去世的当天,他便进宫求了恩典,夫人永远是夫人,大人若是日后再娶,身份也会低她一等。
圣旨到达徐府时,徐家父母又变了副模样,想怪夫人,但她人却不在了,只能阴阳怪气地说着自己儿子命苦,可姜夫人不惯着她,不带一个脏字地把徐母骂的狗血淋头,最后只能在夫人灵位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下,是真的如夫人所想的那样,整个徐家都忘不了她了。
大人回来那天,风尘仆仆,秦声没在他身边。
走向夫人的灵堂时,他脚步颤抖,跪在地上痛哭出声。
我想,太晚了。
我是大人送到夫人身边照顾她的,他说夫人心思重,我唯一的任务就是哄着夫人开心就行。
这个不难,完全是我的本色发挥。
可我与大人都没想到。
真正让夫人不开心的,就是他自己。
不过好在,夫人离开的时候,终于也放下了她。
我离开了徐家,去了江南。
跟夫人想的一样,的确是个宜人居住的地方。
我常常会想起夫人,还会时不时地看见大人,但我没上前跟他打过招呼,听人说,他每年都会来一趟,活得行尸走肉一般。
可我却提不起半分怜悯,因我脑海里常常是夫人病重时的模样。
她苦痛起来时,曾想过自缢,我知道的。
所以,我就在门口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夫人」,同她说我今天做了什么,又跟哪个小和尚吵架了。
我一边说一边哭,直到嘴巴都快要干裂时,夫人才终于打开了门:「你这是做什么?」
我只是哭。
夫人又笑了:「好啦,别哭了,你答应我件事,等你家大人回来了,你要事无巨细地告诉他我身上发生的所有事,我有多痛苦多难受……可以吗?」
我愣着点了点头。
所以我想,大人活着也是很痛苦的。
那么他会一直记得夫人。
那她就不是真正的死亡。
13
徐白视角
我一直以为时间还长的。
可我就离开了几个月,薛吟就没了。
她什么也没留下,走的很干净。
回到我们住的院子时,空荡荡的,我不禁怀疑,薛吟真的在这住了十年吗?
我对秦声,确实什么都没有。
她那点小心思,我从小就看得清楚,她沾沾自喜地在一群人面前炫耀自己又欺负了一个小姑娘,那人像个木头一样。
我躲在背后没有出去,心想怎么可能呢?
可薛吟确实没有反抗,他们把她推到地上时,我看见了她的眼睛。
我救了她。
也是从那天起,我常常能看见她,秦声在我身边时,我内心期盼着她能把她受的那些委屈说出来,可她也没有。
她总是怕给人填麻烦,怕别人为难。
我爹爹出事后,秦声看我的眼神闪躲,我便知道躲开我娘安排婚事的机会来了,我刻意在秦声面前夸大事情的严重性,又暗示我家已经与她家议亲。
没多久,秦声便嫁去了江南。
薛吟来找我时,我心想,真是个傻姑娘。
我娶了她,却没多长时间陪她。
皇上多疑,爹爹的发言是他的逆鳞,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得到了他的信任,正当我松了一口气时,秦声回来了,而皇上也交代了一项任务给我。
江浙盐使贪污贩卖私盐,秦声嫁给他这么多年,一定会有些线索。
而我要做的就是顺着秦声,把这些线索都揪出来。
可薛吟,却把我送她的东西全烧了,那时我的愤怒占据了大脑,冲她发了火。
冷静下来时,的确是我的错。
第二天秦声要我陪她去买些过冬的衣裳,我同意了,这样她就没有理由再穿我的大氅,我也刚好买份礼物去给薛吟赔罪。
但在街上我却看见了她跟姜堰,亲密无间,他揽着她的肩膀上了马车。
而晚上,我把玉簪递给她时,她并没有多开心,反倒要把自己亲手做的大氅烧掉。
我控制不住地想起来白天看见的那对亲密无间的背影。
秦声来向我暗里告状说薛吟烫伤她时,我心烦地想活该,却又不得不为了博取她的信任买了药,直到她主动提起要回江南时,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一切快要结束了。
可薛吟很难过,我想把所有都告诉她,最后还是忍了下来。
薛吟没有给我再见她最后一面的机会。
在苏州见到薛吟时,我心里十分惊讶,在她告诉我是她给秦声下了药后,我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
有她终于受欺负还手的欣慰,也有一种她不信任我的难过。
在薛吟离开苏州那晚时,我隐约觉得自己会失去什么,可我万万没想到,会是我的妻子。
后来在想起来时,我在想,那次也许是薛吟给我的最后一次机会。
可苏州终究不是京城,我怕被人察觉,最后只能什么也没说目送她离开。
我总是说让她等,可这次是我没能等到她。
我收到消息时,已经在回京的途中,只是在江南时出了些差错,没能赶上她的生辰。
匆忙回到家时,是一片白色。
薛吟死了。
变成了粉末,挤在小小的盒子里。
我不敢去碰她,姜堰也不让我碰。
薛吟把后事安排的很细致,她让阿笙把她生前的所有全部重复给我说了一边,我的心就像是千万根针在刺一般,可我还是如同自虐一样,听阿笙讲了许多次。
阿笙还说,其实薛吟还有个打算的,她是想死在我面前的,可最后也没能等到我回来。
阿笙心疼她,讲的绘声绘色,我当初把阿笙送到她身边,便是看中了阿笙的赤子之心与真诚,我想,这大概是我送给薛吟最好的礼物了。
想到这,我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阿笙一言难尽地看着我。
我还是笑,一边笑一边哭,我想,我快要疯了。
浑浑噩噩过了大半年,快到薛吟的忌日时,我快马加鞭去了一趟江南。
回来时,从江南移栽过来的那枝花还是枯萎了。
我把它放到了薛吟墓前。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每年皆是如此。
我想,到死前,我都忘不了薛吟了。
(全文完)
作者:吞金小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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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06 11:1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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