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毒女配求生录
沉迷修炼:飞升赢取心动上仙
我临水自照,悲喜交加。
喜的是,据我观察,我这张脸即使在这个遍地美人的修仙世界也是十分出彩的。
悲的是,我穿成了这个世界里的杀千刀女配,心肠大大滴坏,下场妥妥的惨。
1
半年前,我穿越到了一个修真世界。
我用了半年时间确定这个世界是我看过的一本修真小说——《师尊太 xx》。
女配沐宁,也就是我,是修真宗门青云门掌门独女,母亲在生下我后便撒手人寰。
作为修二代,我从娘胎里便开始吸取母体的灵力,同我娘一样是极纯的单水灵根。
父亲当初为了救治濒死的妻子耗费许多灵力,在我母亲死后又心郁难消。
是以修为停滞不前,深感力不从心,且彼时青云门的实力在所有宗门中勉强算作中等。
出于作为父亲的一点私心,也为我的修为之路着想,父亲面托昔日好友——修真第一门的坤山派掌门行悟仙尊,让我拜入坤山派修道。
虽然父亲没有明说,但他是希望我能拜入坤山派修为最高的无妄仙尊——正是男主本主座下。
若能如此,一来能接受最好的教导,二来单是无妄仙尊的名头便能庇护我许多。
当然,这于青云门也有莫大好处。
但无妄仙尊绝从未收徒,且大多数时候都在闭关修炼,多年前不知悟到了什么,又闭关了。
是以父亲虽心向往之,也未抱希望。
行悟仙尊在查看过我的资质以后很是满意,二话没说就应了。
那时沐宁十三岁。
行悟仙尊碰见我这么个好苗子,也出于与父亲的友谊,便想将我收为亲传弟子。
只是坤山派每三年才会收徒。
距下次收徒还有两年余,行悟仙尊虽为掌门,也不能违背门规。
于是沐宁就留在坤山派修行,行悟仙尊将沐宁安置在主峰,交代弟子指导沐宁修行,自己闭关去了。
沐宁倒是争气,勤勤恳恳修炼,只盼能在两年后的拜师大会上大放异彩。
我抱着扫把,蹲在灵泉旁唉声叹气。
忽然眼角瞥见一抹衣角,心魂一震,连忙站直。
自泉边茂盛竹林中走出一紫衣少年,墨发高绾,白色的发带随风飘扬。
我堆起笑,道:「卫师兄好。」
我口中的卫师兄便是行悟仙尊座下弟子卫珏。
卫珏是行悟仙尊百年来收的唯一一个弟子。
行悟仙尊不止他一个弟子,但他早年收的弟子早已出师,游历天下寻找机缘去了。
卫珏同我一般是水灵根,行悟仙尊忙于宗门诸事,只会不定时指点他并测试他的修为。
卫珏已是金丹中期,而我正是在原主沐宁筑基时穿过来的。
好在他俩平时不怎么交流,否则我真不知该如何应对。
卫珏执剑而立,身后是翠色竹海,果真是少年如玉。
他颔首道:「沐师妹。」然后朝后山的方向走了。
我穿过来的这半年,虽然有原主的记忆,但我自身对于修炼一窍不通,是以修为停滞不前。
还因为不会控制灵力,主峰上的灵植被我乱放的灵力冲撞得死的死,伤的伤。
卫珏见此,道:「你方入筑基,灵力难控。皆因你心气浮躁,日后主峰上的一应打扫事务由你负责,平稳心境。」
于是他消除了主峰上的净化阵法。
自从拿上扫把抹布,腿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修炼也更如鱼得水。
看来还是要平心静气……个鬼。
若不努力,我这个挨千刀女配迟早完蛋。
无论任何时候,只有实力强才能自保。
沐宁在原剧情里就是个无脑工具人,女主吃饭她掀桌,女主修路她毁桥,女主恋爱……
至于男主,即女主的师尊,沐宁在他跟前连蹦跶的机会都没有。
最后把自己给作死了。
于是日子就在我每天扫地擦砖、伺候灵植、静坐修炼中过去了。
卫珏教了我许多阵法与符咒,只是我修为不高,许多术法都无法发挥其真正威力。
我初次画的传送阵便将我传送至卫珏的居室。
夭寿了,我本来是想传去后山的。
卫珏的居室很整洁。
我转身想出去,却发现卫珏正站在门口看着我。
这个修真世界遍地阵法,我误闯进来,触动了居室的阵法,这才惊动了卫珏。
「卫师兄好,我在练习传送阵法。本来是想去后山的,不知道哪儿出错了,来到这儿了…」
我的声音越来越弱,头也越来越低。
「无妨。」
卫珏的表情万年不变,很难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情绪。
我正担心他会否让我去后山除杂草,却见他再未发一言,走了。
我忙跟着离开,不忘关上门。
行悟仙尊出关了。
我抱着扫把,对着笑吟吟的行悟仙尊乖巧笑着。
行悟仙尊看着和蔼可亲,出手却是迅疾如风。
眼见一道明火朝我袭来,我扔掉扫把,出招应对。
行悟仙尊笑吟吟地来,又悠悠地走了。
没留下一句话。
我不明所以,扑闪着眼睛看向卫珏。
他捡起扫把交给我,
「师尊方才在试探你的修为。」
卫珏见我仍是一脸茫然,道:「你长进许多,师尊很高兴。」
卫珏平时话不多,但出口之言从不作假。
「沐宁能有今日之长进,还要多谢卫师兄的悉心指教。」
卫珏好像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如同日光下的雪一般,转瞬即逝。
正想着他怎么还不走,却听他道:
「我教你净化阵法,日后不必再打扫。」
我苦求不得的阵法,
这迟来了几百个日夜的天籁之音。
亲亲扫把,虽然咱俩共事日久,但今日就是你我诀别之日,保重,勿念。
后来某日行悟仙尊发觉峰上的低阶法阵的灵气远不如之前浑厚。
我凑上去,「禀告仙尊,这些都是沐宁布的。」
行悟仙尊仍旧笑吟吟道了声好。
三年一度的收徒大会将于三月后举行。
我须下山参加初级的试炼,辞别行悟仙尊时未见卫珏,他最近隐隐有修为大进之势,想来是在修炼。
没想到方拜别仙尊便见他在门外。
不论此番能否留在坤山派,卫珏总悉心教导我两年。
「卫师兄,沐宁即将下山参加新弟子的试炼,已向仙尊辞行。」
他说好,又道:「我送你下山。」
一路无话。
山门即在眼前,他递给我一个纸包。
「不必忧心试炼。」
我接过纸包,沉甸甸的。
「多谢卫师兄,沐宁定全力以赴。」
想了想又道:
「听闻卫师兄修为将进,沐宁恭喜师兄。」
我们在山门处作别。
在负责新弟子事务的内门弟子处交接过诸事后,我想起卫珏的纸包。
打开竟是满满一包糖果。
五颜六色,软糖硬糖都有。
卫珏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总托外门弟子趁下山采买之机捎给我糖果的。
我总以为他不近人情,想来是我对他有偏见。
方才总事弟子告知,第一轮试炼即将开始。
我方回到居室便两眼一闭,再睁开眼就和一条香喷喷的死鱼大眼瞪小眼。
好香,我辟谷日久,怎能如此诱惑于我。
看来是馋得紧,做梦都在吃饭。
我侧身一看,是个水一般的美人。
再环视一圈,才发现我竟被诸多女子环绕。
我后撤几步,正要离开,却见身旁女子捧出一物。
是一枚玉环,青翠通透。
我停了下来,那枚玉环是沐宁母亲的心爱之物,我成为她,见此环便觉心如刀绞。
那枚玉环一直戴在沐宁左手腕,在我穿越到沐宁身上时,玉环毫无预兆地碎成两节,再也拼合不起来。
我不自禁地伸出手想取来玉环,指尖触到玉环,只觉触之生温。
可是,不对。真正的青玉环早就碎了,
我忽然反应过来,这也许不是梦。
拿起玉环便摔倒地上,青玉环粉身碎骨。
眼前白光一现,我被刺得闭上眼。
再睁眼时,只见总事弟子就地打坐,周身灵气环绕,应该是在修炼。
我辨别四周,不知身在何处。
我分不清此刻是现实还是梦境,正在此刻,总事弟子察觉到灵力波动,睁开眼看见是我。
「沐宁?你没参加试炼吗。」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试炼?」
只听他自言自语道:「不能啊,」又抬头问我,「你方才是从幻境中出来的么。」
我将方才所见说与他。
「那便是试炼了,第一轮是幻境,你才进去几个时辰就出来了。许多人要月余呐。」
他高兴地说完,便招呼我同他一起静坐修炼,「幻境这轮要等上两个月,你出来得早,不如趁此机会修炼。幻境过久便要测试资质,多多修炼总无害处。」
总事弟子很喜欢说话,我见惯了卫珏这个冰块,一时对上这么热情的人有点吃不消。
我渐渐知道,我脚下这片土地在坤山派内,是个大广场。
通过幻境的人就会在此汇集,再进行资质测试。
若无法在两月之内通过,便视作失败。
在参与试炼前已经为所有人服过辟谷丹,一颗顶半年。毕竟绝大多数人没有修为。
辟谷丹啥味道啊,想不起来了。
此次有六十三人参与新弟子试炼,其中就有女主苏纤纤。
女配遇女主,八成没好事。
因此试炼之前我都尽量避开她。
在我出幻境的半月之后的某天。
总事弟子去查看诸位试炼者在幻境中的情况。
我对着手中的两节青玉环出神。
忽然广场上白光一现,应该是有人从幻境出来了。
那人伏在地上,浅黄裙裾逶迤,像一只翅膀受伤的蝶。
2
我上前查看,只见那女子十五六年纪,眉心一点赤色如血,面色苍白,双眼紧闭。
我心凉了半截,这眉心痣是女主独有,不能这么巧吧。
我实在不想跟女主有接触,但总事弟子还没回来。
我喊了她几声,她没反应。
正要渡灵力给她时,老远听见总事弟子的声音。
「沐宁,有人破了幻境,你可见到了?」
我的救星来了,猛提一口气,道:
「总事师兄,人倒是出来了,但是叫不醒。」
总事弟子忽地一下出现,查看了她的情况后松了一口气。
「应该是耗力太多,等她醒来就无事了。」
我也放下了心。
过了一两天,女主才悠悠转醒。
彼时我正在听总事弟子讲故事,一转头就见女主睁眼。
总事弟子也看过来,「你醒啦,你通过第一轮的幻境了。恭喜。」
女主发觉自己趴在地上,就爬起来,和我们一样坐在地上。
「多谢总事师兄,」又看向我,「在下苏纤纤,姑娘叫我纤纤就好。」
「苏姑娘好,在下沐宁。」
该死的命运啊。
苏纤纤的确讨人喜欢,温柔善良,眼神清澈得像只小鹿。
我一边抵抗她的主角光环,一边又母爱泛滥。
两月已过,通过试炼留下的人只有不到二十人。
总事弟子说,此番幻境是检验我们能否斩断尘世羁绊,战胜世俗欲望。修道之人,不可有贪念。
若我是真正的沐宁,恐怕无心分辨青玉环的真假,只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中。
总事弟子带着我们去进行资质测试。
苏纤纤是单木灵根,她测资质时,青光大盛。
光芒越亮,表明资质越好。不可否认,她的资质在我之上。
这一批就我和女主是单灵根。
又筛下去了八九人。我粗粗一看,留下的已不足十人。
总事弟子倒是很高兴,「这比往年好太多啦。」
我们这不到十人被安排在坤山派,过几日便是拜师大会。届时由各仙尊挑选收徒。
苏纤纤倒是已和我熟稔,我想既然跑不了,不如迎难而上,和女主打好关系。
「沐姐姐,过几日便是拜师大会。你想拜入哪位仙尊门下。」
苏纤纤坐在榻边,双手向后撑着,双腿前后晃荡。
「没想过。」
我剥开一颗糖,也递一颗给她。
「那你呢?」
她道了声谢,闻言摇摇头。
「我没……」
话未出口,被突然乍然惊雷打断。
她有点懵,方才那声雷震得我脑仁儿疼,半天缓不过来。
又一道雷劈下,我头疼欲裂,若非苏纤纤眼疾手快抱住我,我就得和大地来个亲密接触了。
苏纤纤尚不明白,在修真界打雷与天气无关。
估计是谁在渡雷劫,不知是多高的修为才能渡劫都这样声势浩大。
我痛彻骨髓,汗如雨下,苏纤纤紧紧地抱住我。
她想告知总事弟子,又不敢留我一人。
雷劫不知持续了多久,我凭着最后一点清明对苏纤纤道:「不要…告诉任何人。」
然后两眼一闭,疼晕了。
我再睁开眼时,已是暮色四合,室中未燃灯。
榻边立着个人影。
「纤纤,是你吗。」
那道人影儿没有回答,只递给我一杯水。
我捏着水杯,心里打鼓。
「纤纤,点些灯吧,天黑了。」
随着灯一盏盏燃起,我看清了,确是纤纤。
我把水一口气灌进去。
她接过空杯,又去添满了水。
我接过来,道声谢。又想起什么:
「我睡了多久。」
她摸摸我的额头,我觉得奇怪,小姑娘家家手怎么这么凉。
我的手也很凉,水灵根本就比常人体温低。
「后日是拜师大会。」
我转了转脑袋,没有不适感。
「我满血复活啦,多谢你照顾我。快去休息吧。」
她点点头说好,我懒散地靠在榻上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纤纤,有没有其他人来过?」
她似乎僵住了,顿了一下,道:「没有。」
待她走后,我闭着眼睛沉思。
苏纤纤这几个月来的衣衫一直是浅黄色,方才我转醒之时,虽然光线微弱,但修道之人五识比常人强上许多,浅黄色如此显眼,我不会看不出来。
我细细回想,那时我看见的,似乎是蓝色,或者…紫色。
苏纤纤转身看向我道:沐姐姐,快走啊。
今天是拜师大会,所有人需爬过长阶,才能到达拜师大会的地方。
据总事弟子说,这长阶共百级。
我一踏上便觉修为被封。
苏纤纤和我一起爬,前几十级我走得并不费力,越往后越感到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我往后扯。
反观苏纤纤,她甚至还能蹦起来。
「沐姐姐,我牵着你走。」苏纤纤朝我伸出手。
我缓了缓,向她摆摆手。「这长阶应是对我们最后的考验。」
我转身看,其他人都在我们身后。「纤纤,你先上去等我。」
她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转身继续向上爬。
我走走停停,终于爬到头了。
入目是一座极大的广场,长老们面南而坐,正对着长阶尽头。
隔着那么远,我也一眼认出了行悟仙尊。
原因无他,长老们多着白色或青色。
只有他像是将晚霞披在身上一般。
他身边有道紫色身影,离着这么远也能感觉到他浑身散发的生人勿近的冷意,是卫珏无疑。
苏纤纤见我上来了,默默站到我身边。
我眼观鼻鼻观心,只等着其他人上来。
主要是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待众人齐聚,总事弟子让我们站成一排,带领我们向广场中央走去。
苏纤纤很紧张,衣袖下牵着我的那只手已经冒出一层薄汗。
我悄悄观察上座的长老们,试图在他们中找到男主。
正打量时,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这目光我可太熟悉了,是行悟仙尊旁边杵的那座大冰山。
「掌门师兄,方才你可是答应了,这次我先挑。」
胡思乱想间已站定,听得一道女声,如珠玉崩碎。
大家都望向她,唯一的女长老,行悟仙尊的嫡亲师妹——明悟仙尊。
说话间,她已从高台一跃而下,稳稳站定,旋即向我这边走来,
在我眼前站定,顷刻一声轻叹,然后摸摸苏纤纤的头顶:
「愿意拜入本尊座下吗?」
苏纤纤抬头,明悟仙尊笑得很灿烂。
「纤纤愿意。」
明悟仙尊很开心,赐苏纤纤灵玉。
苏纤纤也很开心,我虽疑惑男主为何没收她为徒,但并不妨碍我为之开心。
明悟仙尊带着她新收的徒弟回到高台,苏纤纤就站到自家师尊身后。
行悟仙尊动了,下一刻已站在我眼前,掌心赫然躺着一枚灵玉。
他很直接,不说废话。
我内心雀跃,面上一本正经行礼。「徒儿拜见师尊。」
伸出爪子正要接过灵玉时,一股灵力将我送上高台,卫珏适时接住我。
不知何时所有的长老都飞至半空,其他还未拜师的弟子也纷纷出现在高台上,面面相觑。
风云变色,雷声隆隆。
卫珏见我站定,便松开我,对着众人道:「雷劫将至,掌门已催动高台的屏障,请诸位留在此地,不必慌张。」
苏纤纤跑过来,紧紧牵住我的手。
我试图通过卫珏的面色看出些什么却失败了,因为他永远是同一副表情。
我隐隐看到黑云中的雷电,心神不宁,「师兄,此次的雷劫……」
卫珏不由分说往我手里塞了个东西,冰冰凉凉的。
「若遇险情,它可护你周全。」
我见过这个东西,是行悟仙尊给他的。
我看着飘在上空的长老们,这劫雷只劈渡劫者,不劈旁人,为何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他们不说,我也不便多问。
「沐姐姐,你要是难受,就靠着我。」
我转身撞进苏纤纤担忧的目光里,心下一软,点点头,又对她道:
「会没事的。」
我努力回想,实在记不起原著里是否有这一段。
再一抬头,黑云压顶,云中黑蓝色电光阵阵。
我脑袋隐隐作痛。
自天而降一道紫雷,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着高台劈来。
没人料想过是这种境况,呼吸之间巨雷已至,
劈到高台的保护罩上,金色的罩壁泛起一层一层的电光。
我浑身瘫软倒在地上,剧烈的头疼使我眼前发黑。
苏纤纤焦急地叫我,「沐姐姐,沐姐姐!」
我浑身发冷,却忽地,疼痛舒缓了些许。
我定神看去,是卫珏。
他蹲在我身边,握住我的手为我输送灵力,再一看长老们,都在修复高台上的保护罩。
我缓了缓道:「师兄,我没事了。」
卫珏看着我,欲言又止。
此刻,又一道雷劈来。
竟然比第一次得更加厉害。
有长老们的加持,保护罩虽岌岌可危,倒也挺过了第二道雷。
但我不行了,我强忍着不在地上打滚。
卫珏加快了灵气的输送,但这已经不能缓解我的痛。
我丹田中灵气乱窜,却不要命似的吸取卫珏的灵气。
我气息短促,「放开我。」
卫珏蹙眉,他感觉到我在吸他的灵气,却没放手,反而抓得更紧。
我急了,用尽力气将他推开。
与此同时,更加可怖的第三道雷劈了下来。
我晕死在苏纤纤怀中前,见金光乍碎,一道白色身影与雷电纠缠。
3
我睁开眼,仔细辨别四周的环境,这里应当是一个洞穴。
然后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块白色的大石头上。
我试了试,丹田里的灵气已经平稳下来。
「醒了?」
如果说明悟仙尊音如玉碎,那这道声音便是山巅终年不化的霜雪。
这道声音的主人缓缓向我走来,
又道:「沐宁,此后你就是本尊座下弟子。」
我下地行礼,「沐宁冒昧,不识仙尊。」
他道:「本尊道号无妄。」
又道:「你昏睡日久,修炼荒废,即日起更要勤加练习。」
一挥手,原本不算小的洞穴瞬间被各种书籍塞得满满当当。
「先学会这些。你方才躺着的是寒玉台,于你修炼有益。」
说完便旋身离开了。
他说了那么多,我只听进去「无妄」两个字。
我记得行悟仙尊要收我为徒,然后雷劈了下来,再睁开眼就莫名其妙地成了男主的徒弟。
我翻遍全身,终于找到之前卫珏给我的东西。
是一只白色的月牙儿状的法器,静静躺在我掌心里。
月牙儿上有莹白色的微光流转。
我伸手取下束发的丝带,使了点小法术将其与月牙儿固定在一起,这样就可以挂在脖子上。
我收好月牙儿,便向着洞穴出口走去。
胜利近在眼前,却被一道看不见的厚障壁挡住了去路。
我以掌相抵,散出灵力。
在我身后缓缓现出一个阵法,我走近察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我望见那堆书山,顿悟了。
破解之法约莫就在其中。
这些书很杂,丹药阵法什么的都有。
法术类别也很杂,金木水火土各类法术都有。
我花了很多功夫把这些书分门别类。
最多的是水系法术,其次是金系。我还发现了十数本冰系法术。
这个世界里并不存在冰灵根,冰系法术相当于水系法术的辅助版,更偏于攻击,以加强水系法术的攻击力。
我怎么也没想到,在修真世界也得啃书。
路漫漫其修远兮。
我眼见着洞穴口外日落月升,春去秋来,不知过了多少年月。
我将至金丹,结丹时要渡雷劫。
鉴于之前一打雷就头疼的惨痛经历,我须离开这里,做些准备。
我抓着书将其上的法阵与金色法阵细细对比。
比对失败,这是最后一本书,希望宣告破灭。
我试过阵法的叠加与变形,都一一失败。
后来我将目光转移至洞穴本身,炸山洞、挖地道都试过。
若不是毁坏法阵会遭到严重反噬,我都想毁掉它。
我终于从那个破山洞里出来了,以一个我从没想过的方式。
某日我忽然感到灵气乱窜,还未弄清缘故。
便听见一道雷声,我眼见着雷电一劈到我身上便被月牙儿吸走了。
我运转灵气,怕头疼再犯,但一切都很正常。
是以我没怎么费力便渡过了雷劫。
因为雷劫将山洞上方劈了个大口子,我进阶之后稍作调整,咻的一下就飞出去了。
这才见到我所处之地的庐山真面目。
不知便罢,明明这座山上有许多居室,为什么给我扔到破山洞里许多年。
我放出神识,在不远处一个房间中找到了男主。
无妄仙尊察觉到了,唤我过去。
我循着神识找到他,行了个大礼,「弟子冒昧,望师尊宽宥。」
他放下书,转过身瞧我,一息之后道:「无妨。」
他坐在堂中,问:「本尊给你的书,可都学完了。」
我回学完了。
他起身来到我眼前,「伸出手来。」
我不明所以,他也不催。
我乖乖伸出双手,他指尖在左掌一点,我登时周身便似抽空力气,险些倒下。
好在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一瞬,我收回手,左掌一点金光湮灭。
无妄仙尊说:「此乃同心纹,你若身处险地,将灵力注于左掌,本尊便可感知到。」
我谢过,说起那洞中金色法阵的事情,他并没有回答。
无妄仙尊将我发配去看守坤山派的藏书阁。
我犹记得他叮嘱:「藏书阁囊括万千,待你学成,本尊再亲授予你。」
临走前,他交给我一只纸鹤,交代我若有惑难,可让纸鹤传信。
那纸鹤一到我手里便化成一只木簪。
摸着良心说,真的不好看。
「若有惑难,师尊能否面授弟子?」
男主拒绝了。
但他给了我许多宝物,没办法,他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我将他之前给的书籍和宝物全放进储物戒指里。
话说这个储物戒指,我之前也有,但跟男主给的那枚比起来,实在是拿不出手。
现在全身上下,只有我这套衣服是我自己的,还是用法术变幻出来的。
我别着那只丑兮兮的木簪拜别男主上主峰去找掌门。
掌门的衣服换色号了,像太阳初升时的颜色。
掌门听我说完点点头,说无妄仙尊早已告知他。
行悟仙尊仍旧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
「师妹,这百年你进益不少。」
无妄是坤山派辈分最大的尊者,是行悟的师叔,他是应该称我为师妹。
我谢绝掌门要带我去藏书阁的提议,表示自己认路。
他也不勉强,又离开主峰去忙了。
在他走后,我在主峰漫无目的地瞎晃。
照行悟仙尊的话来看,自拜师大会上我晕厥之后已过百年。
应该是与世隔绝太久,脑子不大好使了,都没想起问问掌门我怎么就成了无妄的徒弟。
我之前侍候过的灵植长得很喜人,瞧见它们,久违的亲切感油然而生。
渐渐地,我发现主峰上的低阶法阵仍旧是我当初布下的。
正疑惑间,忽然发觉卫珏不知什么时候立在不远处,静静看着我。
我这一转身便撞进他的目光里。
我正要打招呼,却想起如今我是他的师叔了。
他倒是从善如流,走到我眼前一尺时停下脚步。
「恭喜师叔跃至金丹期。」
听他喊着师叔,我顿感扬眉吐气。
我笑笑,说:「师侄的修为到了哪一层。」
「元婴初期。」
我脑子里顿时涌出许多问题,却不知从何说起。
理了理,我指着那些低阶阵法,「我瞧着这些阵法还是我当年布下的。」
四目相对,剩下的话我却问不出口。
比如我当年修为尚低,这些法阵最多维持两三年便会消散,它们为什么还在。
我心慌意乱,不敢直视卫珏,匆匆移开目光。
自觉要拿出师叔的威严来,轻咳一声。「我有话问你。」
他轻声道:「师叔请讲。」
卫珏如此乖顺倒令我浑身不适,想来是角色忽然掉了个个儿,从前闯祸挨训的现在倒成了长辈,一时难以转圜。
「多年前的拜师大会上我忽发不适,晕厥过去,后头的事儿不大记得了。」
他仍旧静静看着我,我捋捋思路道:
「年岁太久,你能记得多少便说多少。」
卫珏沉默顷刻后才开口。
「师叔晕厥后,保护罩登时也碎裂了。无妄仙尊赶来,与众长老齐力击退雷劫。」
是了,当年我最后一眼看见的与雷电缠斗的人便是无妄仙尊了。
卫珏继续道:「雷劫消散后,无妄仙尊当场收师叔为亲传弟子,带回虚无峰。」
我对着灵植出神,绿油油、肥嘟嘟的灵植摇头摆身,惬意极了。
穿成一棵草也比穿成短命女配强。
卫珏还是不远不近地站着,静默地看着我。
这是怎么了,老盯着我看。
想起脑袋上还别着那只纸鹤变成的丑簪子。
我向他道别,他表示知道我的新差使。
我心里还想着那只丑簪子,窘迫得很,点点头抬脚便走。
卫珏却一言不发地跟了上来,见我看向他,略沉思一瞬道:
「我正要寻一本功法,便随师叔同去。」
我应了一声,不疑有他。
原先看守藏书阁的弟子留下了一枚铜质令牌。
卫珏仔细检查过后交还于我。
「此为磬书令,门中长老皆持有一枚,上有长老们的印记。此外便只有这枚为守书人所持。」
卫珏向磬书令注入灵力,磬书令豁然映出一片文字,是令牌的使用方法。
他收回灵力,那些文字也逐渐消散。
待我收好令牌,卫珏带着我从一层到六层仔细检查,并告知我有关藏书阁的律令。
我摸着储物戒指,不知该不该把随令牌一同留下的《藏书阁律令》拿出来。
「七层,」卫珏停在楼梯下,「第七层有修为限制,未到化神期的修者若擅闯,会被阵法所伤。」
我点点头,「你要的功法找到了吗?」
他在就近的书架中拿出一本,「是这本。」
我不理解,「你自己用?」
「是。」
我提示他看书名,「你何时修了火系功法?」
他似乎静默了一瞬,默默收起那本火系功法。
「是师尊嘱咐的。」
送他到藏书阁下,卫珏匆匆一揖便离开,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几月后的某天,我正蹲在藏书阁前照着书学习绘制阵法,一道阴影投下。
「师叔,纤纤来看你了。」
我抬头一望,苏纤纤背着双手,逆着光看着我,笑靥如花。
眉心一点嫣红愈衬得她肌肤胜雪。
我一分神,阵法便消散了。
苏纤纤笑嘻嘻地扶起我,进了阁中,另一只手从背后拿出一只大纸包递给我。
我打开,是各式各样的点心。又一个纸包递给我,里面是许多糖果。
三年前我和同门下山游历,几月前听卫师兄说师叔来了藏书阁,我禀报师尊后便提前回来了。
我一手一只纸包,非常高兴。
苏纤纤忽地向我狡黠地眨眨眼睛,忍笑道:
「这些点心都是山下有名的吃食,我尝着不错,悄悄带了些给师叔。」
她终于没忍住笑,一脸促狭问我:
「师叔知道这些糖是谁交代我买的吗。」
「不知。」
她于是笑弯了腰,笑意稍减后,抹着眼角笑出的泪花道:
「下山之前,我拜托卫师兄,若有师叔的消息要及时告知。那日他传信于我,我开心极了,想立刻回来见你,他又托我买些糖果,说是你喜欢。」
她娇俏地缠住我的手臂,道:
「我在来之前想将糖果交给他,卫师兄让我直接拿给你。」
苏纤纤笑了太久站不住,便拉着我坐在地上。
「这些应该由他自己说的。」
我脑子里一片混沌,她也不再继续,转而说起她下山游历途中的趣闻。
又问我在虚无峰上的情况,我说好极了。
我隐隐看出她的修为,应当与我差不多。
直到日薄西山,她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待她走后,我倚在阁门上看着晚霞出神。
4
在藏书阁的记不清多少个年头后,我已是金丹大圆满。
仔细算来,自我穿来这个世界,已经过去近三百年。
男主倒是信守承诺,我用纸鹤传给他的消息都仔细回复。
我从藏书阁第一层看起,如今将将看完第三层。
某日父亲忽然给行悟仙尊传信,只说让我尽快回青云门。
我回虚无峰向师尊辞别,用神识探查一圈后没找到他。
才想起来多年前他曾告知我他要闭关。
我不清楚他的闭关之所,又记得纸鹤能找到他。
于是用纸鹤给他传信,又在虚无峰留下讯息。
下山之前,行悟仙尊让卫珏和我一起走,
「你将至元婴,雷劫将至。此去山高路远,你们二人也能有个照应。」
我走出守山大阵外,回头一看,掌门依旧站在山门处。
掌门的眼神很欣慰,一种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感觉。
卫珏牵住我的袖角,轻轻道:「师叔,我们该走了。」
我侧身看他,天地四周皆是蔽天林海,卫珏的眼睛里有细碎的光浮动。
「下山后,不必叫我师叔。」
他微微抿唇,而后询问似的缓缓道:「沐宁。」
我笑着应了。
我已经记不清青云门的具体位置,并且青云门的守山大阵很是厉害,故难以用阵法传送过去。
起初,卫珏御剑在前,我跟在他后面。
如此几日后,就变成卫珏与我共御一剑,他散出灵气驱动长剑,我则站在他身后厚颜无耻的蹭剑。正好他在我前面挡着风,我也免去风吹之苦。
我自暴自弃地想:我是师叔,是他长辈,这不是压榨。
赶路近十日,到达一座城池后忽然风云变色,应有大雨将至。
我们只好停止御剑,进城休整。
果然,甫一进城大雨便至。
我一把抓过卫珏跑进最近的一家的客栈。
店小二已殷勤地迎出来,「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卫珏看着黑压压的天对我道:「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我蹙眉,却无可奈何,这样大的雨,无法御剑,也走不了多远。
「那就留下来休整吧。」
卫珏说好,又对小二道:「住店,两间。」
小二笑嘻嘻接过银子,领我们去楼上。
我抬脚跟上去,才发现自己还抓着卫珏的手腕,赶忙松开。
「抱歉,一时心急。」
卫珏垂眸看了一眼方才被我抓着的手腕,低语道:「无妨…」
我没听清他后面说的什么,只是不敢问。
此地唤作虞城,多来往经商之人。
时近日落,大雨才渐渐停歇,我们准备明日一早动身。
入夜时分,我对着那两节青玉环犯愁,不知如何对父亲交代。
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沐宁,是我。」
我打开门,原来是卫珏。
「方才小二说,城中近日有灯会,可要去看看。」
我在这个世界这么些年,一直在坤山派修炼,还从未逛过灯会。
左右呆坐在房中也是无益,遂合门下楼。
华灯初上,人声鼎沸。
我在卫珏身侧,悄悄瞧他。
街边暖黄色的光萦在他周围,纵是冰雪也染上了烟火气,柔和了许多。
他微微转过来看我,与我目光相撞。
我沉迷于男色,「卫珏,你真好看。」
他闻言微愕,而后笑意从眼睛扩散到唇边。
我后知后觉方才说了什么,想要挽救一下,
「你…」卫珏先开口,
我按捺住慌乱,听他说完。
他却磕磕绊绊,又吐出一个「我」字便再无下文。
街上弥漫着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
我们不再说话,很快便见前方彩灯相映,人头攒动。
往深处走,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向各处散去。
花灯千姿百样,令我目不暇接。
正选定了一盏花灯,拿出银子交给小贩的时候,一道身影忽地从我腰间窜过。
以我多年看小说的经验,这八成是遭贼了,在腰间一探,果然是丢了荷包。
卫珏在小贩手间放下银子,一手提起花灯,对我道:
「他走不远。」
半刻之后,我们便在城内的一个巷道中找到了那个人。
彼时他正艰难地扒着墙想要翻出这死胡同。
我初次遇见小说中的贼,好奇大于愤怒,便掐诀将他放在地上。
我接过卫珏手中的花灯,靠近他。
他似乎不想被人看清脸,转身将脸埋在墙角,还怕不够,又以手覆面。
只是看这身量,约莫是个十岁上下的孩子。
我便也收起灯,是否有灯于我而言没太大区别。
「你既有羞耻之心,又为何做下不耻之事。」
他身子一颤。
我温言道:「我们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只是请你将荷包归还于我。」
他似乎很怕,缓缓转过身,颤颤巍巍将荷包递给我。
他的掌缝全是泥,瘦骨嶙峋的胳膊上套着的布料也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了。
我接过荷包,蹲下来与他平视,「这么晚了怎么不回家呢。」
他闻言便大哭道:「没了。」
抬起头,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我:「我把钱还给你了,你不要打我。」
我纵有千言万语此刻也都噎住了。
卫珏一直在我身后,这孩子怯生生的目光使我不知所措,他便上前扶起我,又蹲下看着这孩子。
「你有住处吗,我们送你回去。」
小孩子的泪来得快去得也快,他抹一抹眼泪,声音小小的:「谢谢。」
我们跟着这个孩子来到一处废墟前,依稀能辨别出这曾是一座大宅院。
「是大火。」卫珏言简意赅,传音于我。
我看着手边这个只到我腰高的孩子,心下不忍。
「你一直住在这里吗?」
他轻轻点头,「这是我家,被火烧了,就剩我了。」
我顿时动了恻隐之心,传音卫珏:「我们能带他回门派吗。」
卫珏道:「你有权做主。」
我给他一个感激的眼神,低头摸摸那孩子的头发。
「你愿意离开这里,过新的生活吗。」
次日,天依旧阴沉沉的,好在不再下雨,我们便离开虞城,继续赶路。
我站在卫珏背后躲着风,把他的发带缠在手指上玩。
我明白了,掌门师兄要我带着卫珏,是觉得我不靠谱。
我松开发带,一张嘴便灌进一嘴的风。
卫珏似乎感觉到了,放缓了速度。
「不远处有座山峰,在那里休息一阵吧。」
卫珏应好,我们便降到那处山峰上。
我从储物戒指里翻出一盒子回清丹递给他,示意他吃。
他接过打开,取出一颗吃下。
我期待地问:「效果如何?」他表示肯定。
我一听就乐,整盒送给他了。
我炼了许多,这种丹药是一种补药,能滋补灵力。
我又翻出一盒子来,一下吞了俩。
两刻后,卫珏掐诀准备御剑。
我拦住了,「我来。」
卫珏有点诧异,但也没说什么,默默收起剑。
我召出剑,卫珏自觉站在我身后,我叮嘱他:「站稳了。」
自己飞和带着别人飞是不一样的。
我远不如卫珏飞得稳,老是怕他掉下去。
乘着空儿把自己的衣摆塞到他手里,「抓好,别放手。」
风从我脸上吹过去,吹散了他的声音。
这个山头很大,飞了许久还没出去,倒是碰上许多鸟群。
飞出那个山群后,已近傍晚。
我飞慢了些,道:「卫珏,你看。」
天地无垠,万物无声,晚霞散漫千里,金光透过瑰色云层晕开。
我感觉衣摆被牵动,转过头看他。
卫珏专注地看着我,我想起虞城的夜晚,灯火辉煌,他的眼里盛着整座城的星火。
心念一乱,剑便不受控制,直往下坠。
卫珏比我镇定多了,迅速控制住剑。
之后卫珏御着剑,我们离得很近,几乎要靠在他身上。
卫珏掐着诀,双手抬起,我感觉自己像是在被他抱着。
我轻轻拽住他的袖角,「卫珏,你要记住这片晚霞,永远都不能忘。」
他说:「好。」
后几日,我以练习御剑术为由,独自御剑。
我与卫珏一前一后飞着,他多次欲言又止,我佯装不知。
前后御剑飞行近二十天,我们终于到了青云门。
守山的弟子接过坤山派的令牌,顷刻,守山大阵被打开。
我们便随弟子上山,一路走到主峰下。
我一眼认出主峰下立着的人是沐宁的父亲。
想是父女天伦使然,认出他的那一瞬,我便心中酸胀。
沐宁的父亲是个俊美儒雅的男子,只是此时看着像是近四十岁。
修仙之人衰老极为缓慢,自母亲去世,他的修为就再难精进。
我上坤山派修炼的这些年,他次次传信都只说好。
父亲安慰地拍拍我,笑着说:「阿宁长大了。」
我擦掉眼角快要滑落的泪,「父亲,这是行悟仙尊的亲传弟子,卫珏。」
卫珏上前行礼,「晚辈卫珏,见过沐掌门。」
父亲问行悟仙尊的近况,卫珏一一回答。
父亲看着很高兴,唤来亲传弟子沈淙,让他带卫珏去客房先行休息。
进了主峰的厅堂,父亲问及我的修行,又道:「无妄仙尊从未收过弟子,如今你拜入仙尊门下,要好生修炼。」
我没有提拜师的波折,只笑着听。
离开厅堂之前,父亲叫住我:「你幼时的居室我命人修葺过了,只是他们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客房倒是宽敞,那里临水,景色也好,不若换到那里…」
「不必,主峰很好。」
后面几天,沈淙带着我在青云门转悠。
我十三岁离开青云门之前,很喜欢跟在他身后跑。
他是父亲的弟子,我便喊他师兄。
百年物转星移,青云门和我记忆里的大不一样了。
偶尔遇到门内长老,便听他们回忆我幼时,感叹时光飞逝。
只是那些我都没有经历过,也许我有那段记忆,但究竟不同。
在青云门近十天,父亲都没有提起他急着唤我回来的缘由。
我沉不住气,那日他难得空闲,我直接问他此番为何事。
他并不回答,右手散出灵力,中堂忽然裂开一道大口,他走了进去,我也跟了上去。
里面是个很简陋的修炼之地,他手一挥,墙上渐渐现出一幅画卷。
画卷上是一个女子,藕荷色的裙衫,执剑而舞,青丝飘逸,眼神灵动。
是沐宁的母亲。
父亲久久凝视着画卷,叹息一声:「阿宁,你自幼失母。我也终有离世的一天,那时候你怎么办呢。」
我摸出那两节青玉环,「父亲,女儿不孝,没能保存好母亲的遗物。」
他接过,语气十分怀念:「这是我为你母亲炼的法器。」
「能修好吗。」
他观察着断口:「我试试。」
他收起青玉环,话题一转:「记得你小时候很喜欢沈淙。」
「沈淙是个好孩子,你不在的这些年里,一直是他侍奉在侧。」
我无言以对,身为女儿却不能侍奉父母身旁。
父亲见我神情低落,摸摸我的头发,「你这些年能达到金丹圆满,我很高兴。你母亲在天有灵,也会感到欣慰。」
我试图挤出一个微笑,却失败了。
父亲顿了一会儿,看着我,「阿宁,我此番唤你回来,是为你的婚事。」
他继续道:「你若喜欢沈淙,我就做主为你们定下婚约。」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落叶刮过大地,「为什么?」
「沈淙是我最满意的弟子,把你托付给他,我方可安心。」
我冷静下来,问:「还有呢。」
「我欲将掌门之位传于沈淙,你是我的女儿,又是无妄仙尊的弟子,你若与他成婚…」
我没有出声。
父亲道:「阿宁,你若不愿,我不会逼你。」
我心口微窒,「容我想想。」
我疾步离开厅堂,心烦意乱之下差点撞到人。
「阿宁。」
我抬头一瞧,是沈淙,我只觉尴尬,打了招呼便想走。
他却叫住我,自袖中取出一支玉簪:「阿宁,送给你。」
我看着那成色极好的玉簪,「为什么给我这个。」
他应该没想到我会这样问,怔了一瞬,笑道:「它很适合你。」
我说:「父亲向我提起婚约之事。」
他并未表现出惊讶的神色,平静道:「你知道了。」
他依旧温和地看着我,俊雅的脸上是温柔的神色:「阿宁,决定权在你,你若不愿…」
我凝视着他,忽然发问:「那你呢,你愿意吗。」
沈淙忽然笑起来,「那时我想,修炼之途苦长,若是与阿宁这个小姑娘为伴,倒是值得期待。」
5
每个客房都有一个独立的院子,院里生的树也不一样,卫珏现在住的这个院子里是一棵老梧桐。
我蹲在院中的那棵老梧桐,春深树茂,我又穿着竹青绿的外衫,似乎要和梧桐树融为一体。
我并没有隐匿气息,以我的修为也瞒不过他。
自进青云门,我就再未见卫珏,今日却鬼使神差地悄悄跑过来。
我来时他就在练剑,我在树上腿都麻了,他还没停下。
梧桐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我的额发乱飘,时不时迷住眼睛。
出了一会神,再往下一瞧时,卫珏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我正好撞进他的目光。
我索性向他发出邀请:「你要上来吗。」
他收起剑,下一瞬已出现在我眼前的一个树干上。
仰着脖子看他好难受,「坐下,要么蹲着,躺着也行。」
他顺从地坐下,相顾无言。
我没话找话:「你方才舞那套剑法看着很厉害,叫什么名字。」
卫珏很诚恳地说不知道,又解释道:
「这套剑法出自一个残本,没有名字。」
我失笑,「你没有给它起过名字吗。」
卫珏摇头。
我思量道:「那我为它起个名字吧。」
也不管他答应不答应,回想着方才卫珏舞剑时的形影,自顾自道:「就叫流风回雪,如何。」
他追问道:「何解?」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
(子建,请原谅我)
又起风了,碎发在我眼前乱飞,我看不清卫珏的表情,只听他说:「好,那便叫流风回雪。」
时间请就此停留吧,我嗅着梧桐叶的味道,这样祈祷。
「下月初一便离开这里。」
卫珏从不问为什么,只说好。
我看着他,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父亲这次唤我回来,是为我与沈淙的婚事。」
他本静静看着我,听我说话,在「婚事」二字出现时,明显僵住了。
我一见他眼神渐渐黯灭,又忽然看向我,眼里迸发神采,「你方才说,很快就会离开。」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方才恶劣甚至有些恶意地告诉他这个半真半假的婚事。
可是现在卫珏就在我眼前,认真地看着我。
我忽然很厌恶自己,为什么要让卫珏承受我的恶意。
我满心歉疚,只想逃离这里。
我努力忽视双腿的力不从心想站起来,一时着急脚滑了,下一瞬卫珏已揽过我将我带到他坐的树干上,我怕两个人会压断这根树枝,心里惴惴的。
他却并不松手,侧身凝视着我,缓慢而坚定地说:「沐宁,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如果是为了青云门,我一定会找到比成婚更好的办法。」
我思绪很乱,问他:「如果我说,不是为了青云门,而是…」
我看着他的眼睛,余下的几个字怎么也说不出来。
心脏仿佛被紧紧攥住了,我只感觉快要窒息,「卫珏,你…」
他以指小心翼翼地拂开我额前乱发,声音很轻,仿佛一出口就会被风吹开,
但仍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入我耳中,「沐宁,我不敢想那个可能。你告诉我,你倾慕沈淙吗。」
我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其实几百年前的那个黄昏,当我醒来时,身边的人并不是苏纤纤,而是你。」
卫珏听完,良久后道:「抱歉,我只是怕吓到你,你那个时候,很怕我。」
我感觉到他扶住我肩膀的手在微微发颤。
我离他更近,「你知道,我要听的不是这个。」
卫珏眼尾有些发红,声音滞涩,一字一句地道:「沐宁,我心悦于你。」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我有思慕之人,不是沈淙。」
然后不管不顾地冲进他的怀中,伸出双臂拥住他。
几息之后,卫珏的双臂渐渐收紧,完完全全拥住我。
小心翼翼地、亲昵地蹭了蹭我的发。
纸鹤将师傅的传信带给我——见信速归
我把纸鹤拆开翻来覆去地看,也没找到第五个字,只能看着它又变成个丑丑的木簪。
父亲知道后劝我尽快启程,又拿出修好的青玉环道,「我教你如何用它。」
黄昏时分,我又出现在卫珏院里的梧桐树上。
卫珏眼中充斥着无奈的笑意,替我取下随意别上去的那支木簪,细细簪好。
我同他了讲师尊的传信。
「几日前,师尊曾传音于我,并未言及何时回去。」他说。
「师尊唤我速归,不能违抗。我已禀告父亲,明早离开。」
他应好,又执起我左腕,青玉环衬得我腕如霜雪,我在心里悄摸儿自恋了一下。
卫珏细细看过后说:「这是法器。」
「是父亲送给母亲的。」
他闻言未发一语,默默将我抱得更紧。
我试着用父亲教我的方法催动青玉环,下一瞬便从梧桐树上消失,出现在树下。
我看着卫珏跃下树,对他笑吟吟地说:「青玉环能在一瞬之间将人送到方圆十里内任何地方。」
卫珏松了口气,道:「往后可不能不打招呼就消失。」
他当时怀中一空,霎时间的惊慌与无措我看得分明。
我心中一软,道:「是我的错,往后再不会如此。」
那晚闭上眼睛后,我脑中浮现的一直是他那一瞬的惊慌。
如果将来有一天,我彻底在这个世界消散,卫珏怎么办呢。
我本不属于这个世界,他可能连我的魂魄都找不到。
彻夜难眠。
次日清晨,父亲在主峰送我。
「父亲珍重。」
他点点头,嘱咐我一路小心。
我回头看他,有些话还是没能说得出口。
他已是强弩之末,不知还能撑多久,他不说,我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下山后,卫珏同我说:「离开之前,沐掌门曾找过我。」
我静静听着,他继续道:「他要我好生待你。」
说到最后,他竟有些羞涩般挪开眼。
我看着他耳尖的粉色,坏心眼地凑上去道:「那你可得记住了。」
他闻言,耳尖更红,却悄悄勾住我的手。
师尊急召,是以我一回坤山派便上了虚无峰。
方进峰便听师尊传音,「来后山。」
我放开神识,很快在后山的一处石穴内找到了他。
「弟子拜见师尊。」
他招手让我走近些。
我走近,发现他手旁是一面古朴的镜子,镜面上竟渐渐显现出多年前拜师大会的情景。
即使过去多年,再见到那场声势浩大的雷劫,恐惧感依旧紧紧地攫住我的心脏。
画面在他与众长老合力将劫雷击散后戛然而止。
他问:「你可还记得此事。」
我还未从方才的恐惧中挣脱,低低答记得。
他收起古镜,忽然唤我:「沐宁。」
「弟子在。」
他定定地看着我,原本冷淡的眼神在我眼中变得迷离。
「你是谁。」
我只知道呆呆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听到我的回答,他又问:「你自何处来。」
「我…」
他的眼神忽然清晰,眼底似有一汪寒潭。
我清醒过来,明白自己是在心神不宁之下中了他的幻术。
他审视的目光惊得我手脚发冷,强使自己镇定下来,「无论师尊问什么,弟子都会如实以告。」
片刻后他收起威压,我方觉轻松。
他淡淡地道:「你是我唯一的弟子,我怎会怀疑你。」
「只是不明白,为何那时的劫雷会降到你身上。」
我抬眼看他,「无论师尊问什么,弟子都会如实以告,只是此事,弟子也不知为何。」
他看我一眼,道:「我查探许久,亦无结果。」
我垂眸,看着他白色外袍上的浮云暗纹,问:「师尊为何要查探此事。」
「你是我的弟子,兹事体大,我怎能坐视不理。」
我想说,时间线对不上,我差点被雷劈的时候,可还不是你的弟子呢。
「将藏书阁诸事安置好,明日便回来吧。」
我行礼告退,直至离开虚无峰,被迎面而来的风一吹,才发觉后背已冷汗阵阵。
在这个世界许久,久到我都快将自己当成沐宁时,却有一个人差点发现我的秘密。
我若是暴露,定会被认定为夺舍,对于夺舍者,修真界向来采取神魂歼灭之法。
可若是认真算起来,沐宁不也是被我占了肉身,与夺舍有什么分别呢。
我强打精神,将那些想法抛之脑后,事已至此,最紧要的是保住这个秘密。
我上主峰去见掌门,却在门口遇到了卫珏。
我跟他讲我要回虚无峰,他道:「师尊已经知晓,明日一早,看守藏书阁的弟子便会开始当值。」
我说好,转身便要去藏书阁。
卫珏牵住我,道:「我同你去。」
我陷入存亡危机,也没心思打趣他。
我们携手相行,走到一半,我才反应过来。
我问:「如果别人知道…」
他道:「知道便知道。」不知想到了什么,又笑了起来,「就是要所有人都知道。」
我想起曾经惹得他耳尖绯红,手心发汗的行径,沉默不语。
随即而来的却是深深的不安,「卫珏,如果有一天我忽然消失了,你会怎么做。」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道:「黄泉碧落,我都会找到你。」
我心下一沉,艰涩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不要试图找我。」
卫珏扶住我的肩膀,让我看着他,「阿宁,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我默了一瞬,道:「胡思乱想而已,没什么。」
他认真且温柔地看着我,「阿宁,我永远在你身边。」又将我抱住,「我不要你患得患失,我希望你安心,快乐。」
我将所有的忧虑全部压下去,笑着道:「好。」
说话间已至藏书阁。
藏书阁外站着一个人,看见我后,眼睛亮了亮,软软道:「姐姐。」
原是我们在虞城遇见的那个孩子,当初我问他是否愿意离开,他说愿意。
卫珏便和坤山派联络,然后将他交给了距虞城最近的一队下山游历的弟子,在他们返回时便将他带上了山。
我蹲下来看他,这几月长高了些,面色也红润了许多。
「这些天还习惯吗。」
他猛点头,「师兄师姐们都很好,药园的扶嵩长老还调我去他的丹炉房做小童子。」
我揉揉他的脑袋,从袖中摸出一把糖果给他。
他走后,卫珏对我道:「他在药理上很有天赋,跟着扶嵩长老再合适不过。」
我听着也为这孩子高兴,忽然想起什么,问:「我还不知道这孩子叫什么呢。」
卫珏牵着我进藏书阁,「他不愿说本名,扶嵩长老为他起了名字,叫松燃。」
待卫珏离开,我将阁内外的阵法逐一检查加固。
待结束,已是月上中天,我睡不着,便在阁中空处打坐修炼。
今日与师尊会面后我一直心神难静,多次入定失败后,索性躺平,细细回想今日之事。
他若怀疑我,今日此举无异于打草惊蛇。
可若他未对我起疑,为何使用幻术欲我吐露真言。
况且以我的修为怎会短时间内识破他的幻术。
今日之事疑点颇多,明日便回虚无峰,我若是露出任何马脚…
神游天际间,忽觉身下地板在微微颤动。
耳旁有破空之声,我侧身避过,急速一瞥间认出那是一支水箭。
躲过这一支还未得喘息,顷刻间千万支水箭从四面八方射来,我以灵气为盾挡住这些。
我被箭雨困住,动弹不得。
好在这阵箭雨并未持续太久,趁这片刻,我摸向腰间的磬书令向长老们传信。
幕后之人仿佛能预判我的行动,我刚触到磬书令便被一道力量击开,磬书令竟被击碎,我的右手被擦出伤口,顿时血流不止。
与此同时,我由那道力量的来向确定了幕后之人的位置。
我甩出一道冰针,那人反应很快,冰针没有射中他,钉在了柱子上。
我屏气凝神,捕捉到一丝响动,毫不犹豫地向声音传过来的方向打出灵力。
一丝微不可察的吸气声告诉我,打中了。
受伤之后那人的动作就慢了许多,我瞥见一抹黑影试图从藏书阁中翻出去。
我掐诀,发动藏书阁的阵法,将他困在阁中。
这阵法十分古老,是坤山派开山之人设立的,只有磬书令的持有者才能发动。
他察觉到自己出不去后,旋身甩出火焰,借着火焰的光,我看见了那个人露在外面的眼睛。虽然只有一瞬,但已经足够。
我化解掉那火焰,急忙追他。
那人一直向上跑,我紧追不舍,方追到六层,便见他跃上七层。
我试着追上七层,却被一道力量打开。
我心下一沉,修为限制并未出问题,这人竟是化神期以上的修为,可若真是如此,又怎会被我打伤。
我不能枯坐在这里,冷静后想起师尊,试着将灵力蕴于左掌,左掌逐渐浮现出古老繁复的纹路,泛出金光,几息之后便熄灭了。
我守在六层,片刻后,师尊出现在我眼前。
我将来龙去脉细细告知,他听后转身上了七层。
许久之后,方见他自七层下来。
6
次日清晨,前来接替我守阁的弟子已在阁外候着了。
我同他交代一番后便要离开。
他却叫住我,拱手道:「师叔祖,您还未将磬书令交给弟子。」
他见我没有动作,提醒道:「您腰间的便是磬书令了。」
我闻言一看,磬书令就挂在我腰间,便取下来交给他,他朝我一拜,旋身进阁。
我回虚无峰时,师尊已在等着我,「往后你便住在虚无峰南侧的居室。」
我这才想起做了男主多年弟子,连个正经住处都没有。
「藏书阁诸事可都安置了?」
我道都妥当了。
他转身向北走去,唤我跟上。
虚无峰北边是一片平地,据说这里之前地势并不平坦,是师尊为了练剑,硬生生削高补低填平的。
师尊站定,召出一柄长剑,是他的本命神剑,唤作灵曜(yào)。
「我只教一次。」语罢,便执起长剑。
我眼都不眨地看下来,似乎有些明白修为最高是什么概念了。
师尊利落收剑,转身将灵曜递给我。
「方才记住了多少,练给我看。」
我伸手接过,神剑大多是有灵性的,灵曜在师尊手中服帖得很,到了我手上便不甚安分了,手上像是躺了只胖刺猬,又重又刺得人疼。
我倒被它激出些气性来,狠狠握住灵曜,凭着刚才的记忆练起来。
纵是记性再好,我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熟悉这样复杂冗长的招式,更不提还要分出心和灵曜斗智斗勇。
我磕磕绊绊地结束最后一个招式,慢慢转向师尊,嗫嚅道:「师尊,弟子愚钝。」
他手指一动,灵曜自我手中飞出,我抬头,却已不见它踪影。
「灵曜顽劣,是我思虑不周。」
随即一把剑出现在我眼前,「往后你便用这把重霜。」
「三月之内,习会这套剑法。」
待他离开,我便将目光放在手中的重霜上。
重霜略短于灵曜,也更为轻巧,剑柄上镌着繁复精致的暗纹,剑身泛着寒光。
我回忆着方才的剑法,练了起来。
重霜与我十分契合,只是我终究不能很好把控住力道,挥剑时剑气劈倒了不远处几棵树。
那些树倒下后,竟通体泛绿。
方入筑基时,我因不会控制灵力而伤了主峰上的灵植,而后便是两年暗无天日的洒扫工作。
往事不可追,一追就难受。
我怕闯祸,又不敢惊扰师尊,只能先以灵力护住那些树。
几日后,我查探一番,确定师尊并不在虚无峰,便一路飞到药园,松燃正在捣药,见我来了,很是开心。
我揉揉他的脑袋,将私藏的零嘴儿塞给他,「扶嵩长老在吗。」
他摇头,「极南之地的雪莲开了,北海深处的月葵也将成熟…」
他掰着手指说了一大通,最后做出结论,「若是顺利,长老在一年后便能回来。」
我抚额,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睛,手上掐诀,那些树的影像便浮现在他眼前。
「松燃,你认得这是什么吗。」
松燃道:「只是几棵老槐。」言罢,又凑近看了许久,「也不全是,这些树中有一棵犀香树。」
「珍贵吗。」
他沉思一阵,「犀香很难存活。」
我听到这里,心下一沉。
又听他道:「犀香若生长超过千年,便可通鬼神。」
见我一脸凝重,他补充说:「犀香很是珍贵,因而我也不清楚通鬼神这个说法真假与否。」
我不死心,「你可确定这是犀香。」
他点头,我指着影像中的断树,「你有办法救活它们吗。」
他摇头,思索之后道:「单木灵根可与此类生灵相通,或许可以灵力修补。」
「若是如此,对木灵根有什么害处吗。」
「此事极耗灵力,且一旦开始修补就难以停止,若是修为太低,可能会力竭而…」
他眨着眼睛,「姐姐,出什么事了。」
我仰天长叹,这是什么运气,我还是老老实实认错领罚好了。
秉着早死早超生的想法,我一见到师尊就给他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听完我的话后,师尊道:「犀香树于我并无用处。」
话锋一转,道:「待三月之后你习会剑法,便去静室待着,结婴后再出来。」
师尊自顾离去,留我和大地面面相觑。
略作思量后,我拍拍衣摆去见卫珏。
卫珏知道来龙去脉后,宽慰我道:「安心,我定会助你。」
「没有,我不是来抱大腿的,只是同你说一声,我可能得在里面待上很久…」
卫珏显然不明白抱大腿的意思,但这并不妨碍他理解整句话。
他笑着,不再说什么,我伸手去抓他的手,卫珏反手握住我。
他的手微凉干燥,我想起什么,「卫珏,教我障眼法吧。」
他有点诧异,我戏谑地补充道:「免得有人在我眼前用,我却辨不出来。」
卫珏不自然地别过头,咳了一声。
我凑过去,见他眼神躲闪,不由轻笑出声。
「好啦不逗你了,我是偷偷出来的,得赶紧回虚无峰了。」
「好。」
我走了几步,又转过身,卫珏还在原地站着。
我过去用小指钩住他的,「我们很快会再见的。」又晃晃手,「你看,只要做出这个手势,谁也不能违背誓约。」
师尊会隔三差五指点我的招式,我在他监督下可谓战战兢兢,如芒在背。
某日我行云流水般练完一套剑法,望向师尊。见他不再蹙眉,心下稍安。
下一刻便见他召出灵曜,「你若能用这套剑法将灵曜击退,便算功成。」
而后随手在我身后画了个圈,「不可出界。」
我闻言松口气,方才见他召出灵曜,还以为是师尊要和我打。
灵曜泛出微蓝的光,剑身微微震动。
我道领命,便走进那个圈中,下一瞬,灵曜嗡地朝我飞来。
我运转灵力,手执重霜与之缠斗。
起初游刃有余,而后便觉力不从心,灵曜十分迅捷,我逐渐看不清剑身。
灵曜似乎是想绕晕我,我不再着急寻找它。
我在等。
忽然一道劲风自左后方袭来,割断了我一缕头发。发断之时,我将灵力蕴于剑上击去。
当的一声,灵曜被我击开,同时灵曜也将我震得后退几步,虎口发麻。
师尊收回灵曜,我正欲开口,天色却霎时变暗,黑云滚滚而来,雷鸣之声阵阵。
来不及判断是谁的雷劫,紫色的雷电已经朝我劈下来。
千钧一发之刻,我却在想,这下不用猜了,是结婴雷劫无疑。
我周身灵力还未来得及收回,正好扛过第一道雷。
我被劈得浑身酥麻,却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应对雷劫。
好在我并非全无准备,依靠外物又扛过了四道天雷。余下最厉害的两道就得我自己应对了。
第六道雷结束,丹田中灵气已是肉眼可见的稀薄。
第七道的威力足足是第六道的两倍,我运转着所剩无几的灵力与之对抗。
我已是满头冷汗,衣衫都起了焦边,头发好像也在劫难逃,我嗅着焦煳味这么想着。
快撑不下去时,忽觉灵气陡增,我咬牙爆发出灵力,跌倒在地。
黑云渐渐散去,丹田内金丹层层裂开,又凝出元婴。
眼前出现白衣,我抬头望去,是师尊,最后关头,是他助我一臂之力。
良久,听得他道:「静室不必去了。」
我就地打坐,引导灵气修复身体。调息许久后,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元婴与金丹果真不同,我感受着周身灵力的涌动,心中欢喜。
松燃拜入扶嵩长老门下,做了关门弟子。
父亲最终决定将掌门之位传于沈淙,我忧心父亲,师尊只道:「死生如昼夜。」
掌门更迭,众仙门需前往恭贺,原不必行悟仙尊亲自去,只是他与父亲私交甚笃,便决定带着我以及其他几位弟子一同去。
但不知何故,出发那日来的却是卫珏。
同行弟子纷纷行礼,有喊师兄的,更多是称卫珏为师叔。
卫珏控剑落于我眼前,行礼道:「卫珏见过师叔。」
我学着他对弟子们的模样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不及我问,卫珏道:「师尊要务缠身,此行由无妄仙尊代为前往。」
弟子们面面相觑,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我心有所感地望向某处,师尊缓缓出现。
同行弟子甚少见到无妄仙尊,不敢轻举妄动,皆谨慎行礼。
卫珏上前道:「弟子见过师叔祖,师尊嘱弟子代他前去。」
众弟子皆偷偷看向我,我欲放出威压吓吓他们,让他们收敛点,只是师尊在此不能造次。
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充作木头桩子。
师尊道声好,便召出灵曜,弟子们倒像是看呆了,望着灵曜,眼睛亮晶晶。
我轻咳一声,道:「准备御剑。」
之前掌门不许众人相送,倒是省去不少事。
师尊御剑在前,众弟子不远不近地跟着。
师尊虽已迁就我们,将速度放缓了许多,但修为差距过大,几日下来,已有弟子心中叫苦连天。
「师叔,不眠不休赶路多日,恐仙尊疲累,可否暂歇。」
一个弟子飞至我旁,压低声音道。
我向后看去,其他人目光殷切地看着我,略一沉思,向前飞去。
师尊竟闭着眼睛御剑,这是我未曾设想的情况。
师尊蓦地睁眼,我被他锐利的眼神震到,低头避过他的眼神,表明来意。
他没有反对,那就是同意了,师徒多年,这点了解还是有的。
不远处有一处密林,远望便觉灵气充盈,翠色如许令人心旷神怡。
一行人便降到林中休憩片刻,我抱着盒子分发自个儿炼的回清丹。
卫珏在树上留意四周动静,师尊和其他弟子都在打坐静息,我抱着盒子去找卫珏。
紫色衣袂翻飞,我看着自己被风吹起的水色衣衫,觉得还是紫色好看。
胡思乱想间,卫珏已从树上跃下,「此处景致极好,可要上去看看。」
「正有此意。」
高处与自云上俯瞰自是不同,极目之处尽是层层叠叠的林峰,我攀着树干冲卫珏笑。
卫珏捻起盒子中的回清丹吃下,评价中肯,「技艺越发精进了。」
「这盒是专门给你的,旁人都没有。」
卫珏闻言又吃了一颗,我道:「松燃说可加一味药消除回清丹的苦味,也不会改变药性。」
他同我坐下,笑道:「是不苦了,还很甜。不知加的哪味药。」
我不肯说,「这样就只有我给你的回清丹是甜的,谁也学不去。」
加的那味药是迦叶草,没什么特别的功用。
只是药师们没有闲工夫去掉它的杂质再入药以去苦味,我给了松燃许多零嘴儿终于学会如何将之入药。
卫珏将回清丹收好,我说:「师尊修为深厚,这般赶路法于他无碍,可旁人不见得能受,你随身带着,我这儿还有许多。」
卫珏扶住我,灵气缓缓流动周身,几日赶路来的疲倦一扫而空。
「以师叔祖的修为,他可行缩地之法,一日千里。只是弟子们修为尚浅,贸然使用会遭反噬。」
我靠着他,心中渐渐清明。
我忽然摸到腕间的玉环,卫珏察觉到我心情低落,低声问:「怎么了。」
我摇摇头,心绪杂乱,他不再问什么,默默引着灵气让我舒服些。
忽然起了一阵大风,带着些腥味,我心觉怪异,卫珏已带我落到地面。
他示意我回头看,方才我们待过的那棵树竟被火裹住,顷刻之间化为灰烬。
四目相对间,我们都看清了彼此眼中的疑惑。
「是灵力。」卫珏低声道,言简意赅。
不远处打坐的弟子们毫无反应,似是没有察觉到。
师尊依旧闭着眼,毫无反应,我心下一沉,不知是他没有察觉到,还是察觉到了却不予理会。
一个比他的修为更为高深的人,对我一出手便是杀招。
但这根本不可能,在这个世界里,最强的人是他。
会是第二种可能吗。
我遍体发寒,记起师尊神情冷漠地问我是谁。我怎么能忘了,他怀疑过我。
时隔多年,或许他已经确定我不是真正的沐宁。
我紧紧抓着卫珏,脑中快速搜寻对策。
但能有什么对策,若师尊起了杀心,杀我如同捏死虫蚁。
唯一使我安心的是,我与他是师徒,他若亲手杀我,坏了因果,会引来天罚。
「阿宁。」卫珏的声音将我从胡思乱想间拉出。
他微微蹙眉,担忧地看着我,「此事蹊跷,应禀告师叔祖。」
我胡乱点点头,毕竟不能确定这是否是冲我一个人来的,不能隐瞒。
卫珏以为我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吓到了,温声安抚道:「没事了。」
在众人结束休憩前,我已将不安压了下去。
师尊听完卫珏的话,道:「为免引起慌乱,不必将此事告知众弟子。」
不知师尊用了什么法子,灵曜变大了几十倍,足以载下所有人。
师尊的速度很快,生生将之后的行程缩短了一半。
途中我与父亲通过信,青云门已知悉无妄仙尊会来,是以准备齐全,也无甚慌乱。
父亲见过师尊后便离开了,沈淙将师尊带到客房,我一路看过来,心知这是最好的房间。
安静却不僻远,一应装置也是最好的。
师尊独居于此,其余弟子被安排在离师尊不远的几间客房。
我在沈淙从师尊处离开后跟了上去,「沈师兄。」
沈淙知道我的意思,笑道:「师尊在主峰。」,看见我站在不远处的卫珏,又添了一句,「师尊让你安置在主峰,你径自去吧。」
近几日许多仙门都要来人,沈淙很忙,匆匆交代了几句又走了.
我婉拒了过来帮忙的小弟子,对卫珏说:「近日我都住在主峰。」
因着那天在密林的事情,我担心卫珏也受到攻击。
想了想,褪下腕上青玉环给他,我的法器不少,但都是师尊给的,我不放心。
「阿宁。」他叫我,带点嗔怪的意味。
「想什么呢,」我制住他要把东西还给我的动作,「替我拿好。」
我一手取出脖子上挂着的月牙儿给他看,「你给我的,我贴身戴着。我给你的,你也要保管好。」
一溜烟儿上了主峰后,我才想起来,行悟仙尊给卫珏的东西不知比我的好多少,他怎么会缺法器。
真是关心则乱。
7
因为要陪伴父亲,且在青云门行动总不是太过方便,我暂时顾不上查探那天密林中发生的意外。
沈淙的大典近了,父亲早已将许多事交给他打理,很少过问。
大典前夕,我将准备好的贺礼给沈淙,「恭贺师兄。」
沈淙并没有打开,笑道:「旁人都在人前送,偏你私下给。」
「人前送是做给旁人看的,我又不为让旁人知道。」
沈淙拿我没办法,笑道:「你呀。」顿了一下,道:「你如今是无妄仙尊的亲传弟子。」
沈淙似乎在斟酌用词,又想了一会儿,说:「但若有走不下去的时候,师兄在一天,就会护着你一天。」
我暗叹一声,总觉得这份兄长之谊像是偷来的。但许多话百转千回终究没说出口,只能应好。
次日一早,父亲穿上许久未上身的法衣,精神抖擞。
长老们说,父亲年少时意气风发,儒雅俊美,引得许多女子为之倾倒。
母亲却是个直爽的,爱恨都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她曾常常笑着长久地注视他,逼得父亲红了耳尖。
父亲看见我,慈爱地招手唤我过去。
我过去伸手攀住他胳膊,衣袖滑落,露出我空空如也的左腕。
我不动声色地用袖子遮住手腕,抬头看见父亲了然的眼神。
「给了卫珏。」我硬着头皮解释道。
父亲朗声笑了,我撒娇似地摇摇他胳膊。
父亲拍拍我的手,说:「卫珏长在行悟身边,我倒是信得过。」又话锋一转严肃起来,「他要是敢欺负你…」
我说:「他不敢。」
父亲见我信誓旦旦的样子也笑了,此时峰下有弟子传音询问父亲可否动身前往大典。
父亲应声后,峰下等候的众弟子才上来拜见。
他们见过父亲后,又给早已退至父亲后侧的我行了礼。
众人见不上师尊便往我跟前凑,师尊的辈分高得离谱,作为他的弟子,更大的礼我都受过。
他们拜的是行悟仙尊亲传弟子这个身份,并非我这个人。
想来师尊一行应该也准备去参加大典了,我向父亲拜别,我是坤山派的弟子,应当随门派一起参加大典。
我方与众人见过,便见师尊缓缓而来,我上前见礼,师尊应下后对前来领路的青云门弟子道:「走吧。」
方走了几步,沈淙不知从哪里出来了,领路的弟子退后,沈淙见过师尊后道:「晚辈领仙尊前去。」
师尊颔首道:「有劳。」
大典在一处广场上举行,沈淙带着我们穿过两侧长长的席位,途中许多已经入座的仙门众人一一拜见师尊,恭贺沈淙。
沈淙应对这些向来是游刃有余,师尊则目不斜视,云淡风轻地受着礼。
终于,沈淙将师尊引上高台就座,卫珏和其他弟子早已被领去其他的位子。
师尊身边便只留着我,他坐定后,沈淙召来几名弟子听候吩咐便告退了。
原本这么些人在这儿是有些喧闹的,自师尊走上高台,众人的目光便都跟着他。
自师尊到了青云门,想要前去拜见的人不可谓不多,只是无人得见。
大伙儿都在观望,看谁先上前拜见师尊,又不甘心被人抢先。
有几道殷切的目光落到我身上,我向下略略扫了一眼,全是当初来见过我的人。
他们看得我头皮发麻,当初费了许多劲才推掉他们的礼物,父亲不便出面,要我学着应对。
我心有所感般看向一个方向,卫珏笑着望向我,我心中安定下来。
转眼一看,师尊眼睛一闭,周身灵气氤氲。
众人见师尊入定,也不敢上前打扰,又低声交谈起来。
不多时,众人皆至。沈淙随父亲登上高台。
父亲见过众人后,便向师尊走来,不知何时师尊已经睁开眼睛。
修仙之人无趣得很,我最怕这些絮絮叨叨的东西,他们说的一个字也没记住。
「晚辈坤山派卫珏,代师尊行悟仙尊恭贺沈掌门。」
卫珏从席间站起,捧出一物交予身旁弟子。
后面不断有人站起说着恭贺之词,沈淙坐在主位上应对得体,父亲看着他,神色之间很是欣慰。
众人说完后,沈淙站起,他声音温润,语速缓和,如流水潺潺。
全神贯注之时,脑中却突然袭来一阵疼痛,好在只有一息,很快便过去了。
我随着师尊走向等待的坤山派众弟子时,卫珏走过来低声问:「方才看你面色有异,怎么了。」
众人皆目送师尊离开,人多眼杂,我轻轻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父亲无事一身轻,准备在众仙门离开后启程前往极南之地,那里遍地冰雪,终年不化。
我不禁担忧,只是劝阻之语在口中百转千回,说出口却成了:「父亲此去何时可归。」
父亲仔细思量后,道:「不知。」
言罢又笑道:「不必担忧,此去不过是为了一桩心愿。」
父亲的目光落在母亲的画像上,我也随着他看过去。
即使过了这么多年,画像上的颜色依然鲜艳。
我向师尊表达了我想留得久一些好陪伴父亲的请求。
师尊听后不置可否,「修炼之途苦长,所牵念的未必能长久。」
我垂首不语,又听得他说:「牵绊太多,于修炼不利。」
「父母亲人,同门师友。如何舍弃。」
他面上喜怒难辨,我匆忙跪下,「弟子鲁莽。」
即使低着头也能感受到他看向我的目光,我心存试探故意出言顶撞,而今却后悔了。
良久,师尊才道:「传话给众弟子,明日一早启程。」
我闭了闭眼睛,压下许多情绪沉声应下,起身行礼离开。
对父亲只说我们一行人将于次日离开,父亲点点头,「阿宁且去,潜心修炼是正经。」
师尊召出灵曜星夜兼程,众弟子虽有些吃不消,却无一人提出暂歇。
我悄悄打量师尊,连续御剑几日竟也面色如常,且他不必一直集中意念,灵曜自会辨认方向。
我心生羡慕之情,转瞬又怕起来。每日心惊胆战,滋味难言。
此行多风,卫珏离我较远,我在师尊左右,他则在剑尾,想躲在他身后避一避风沙是不行了。
风沙又至,众人皆被吹得睁不开眼,此次风沙比以往几日的更加猛烈。
匆忙中皆运气掐诀以避风沙,忽听后面传来卫珏的声音:「阿宁!」语气惊慌。
我回身欲看,不防被卷下灵曜,急速坠落,灵曜在我眼中迅速变成一个黑点直至消失。
我方召出重霜稳住身形就见卫珏御剑飞来,见我无恙,他松了口气。
「多亏了这玉环,是它带着我追上你的。」
我把青玉环塞回他怀中,他的手依旧是凉的。
「我没事。」安慰是要安慰的,不过现在紧要的另有他事。
我联系师尊未果,又尝试用坤山派的传音玉简联系其他弟子,均以失败告终。
卫珏也向我摇摇头,我取出发中木簪化作纸鹤注入灵力,纸鹤绕着我飞了两圈便不再动,落在我手中又变成了那支丑簪子。
我与卫珏都用传音玉简向坤山派传了消息,只是都如泥牛入海。
这下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我无法确定这是不是师尊的手法,卫珏既能在瞬息之间反应过来,若说师尊不知晓我从灵曜上跌落,我是断然不信的。
我问卫珏为何忽然喊我,他说眼见一股极强的灵力直击向我,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既然无法联系到师尊一行,我同卫珏商量后决定尽快回坤山派,并在沿途留下标记,希望能在途中会合。
卫珏的玉简忽然亮起,是当初同行的一个师弟,说他们在遍寻我们未果后,便向门派传了消息,掌门已经派遣弟子前来寻找我们。
我们听后,便请求调回下山的弟子,我们会尽快赶回。
玉简亮了一下便再无回音,也不知收到没有。卫珏又试着与行悟仙尊联系,仍旧失败。
为防节外生枝,我们星夜兼程。
途中也在留意会否遇见坤山派的弟子,几日后,就在我们以为弟子们已经被调回时,不远处的山林中传出灵力波动。
离得近些便发现了重重枝木下的仙门弟子,他们腰间是坤山派的灵玉,一招一式都是坤山派独有。
我与卫珏立刻落下去见他们,却见许多弟子倒在地上,只有几个站着,看着也是强弩之末了。
我们环视一圈,并未发现任何打斗的痕迹,只是来不及思考,周遭的树木被一阵罡风拦腰截断。
我们绘出阵法挡住掉落的树冠,护住地上的弟子。
再看时方才站着的几个弟子已经不见踪影,只有残剑落在原地。
受伤的弟子也无一人意识清醒,密林中传来微弱的呻吟声和人体在地上拖拽的声音。
我们赶忙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追去,只是那声音时有时无,传来的方向也不一样。
卫珏掐诀使出追踪术,片刻后,向我摇摇头。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几个弟子不知被抓去何处,竟追踪不到。
此事怪异,我们向坤山派传了消息,便赶回受伤的弟子处。
但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我们追过来时沿途做的标记,循着记忆走却越绕越远。
不知何时,脚下的土地已经成了黑色的腐土。
不远处的一处小丘抖动起来,其上泥土石子簌簌落下。
一声低吼传来。
我们心知有异,抬脚便跑,只是那东西已经警觉,扭头甩出一团黑焰攻向我与卫珏。
8
竟是凶兽烛剡。
烛剡眼神不善地看着我们,喷出长长的鼻息,气息所到之处虫豸不存。
卫珏和我缓缓后退,烛剡喷着火焰拔足撞来。
我们见此忙御剑撤开,烛剡在后紧追不舍,火焰将四周焚烧殆尽,所过之处遍地焦黑。
卫珏见此蹙起眉,道:「阿宁,你快回去向仙尊们报信。」
言罢便召出法器向烛剡飞去。烛剡见他飞来,嘶吼着仰首喷出火焰。
「快走。」
我心知不能再犹豫,看了卫珏一眼,御剑向坤山派的方向飞去。
突然左掌一阵刺痛,金光的纹路浮现之时忽觉背后一股滔天热浪袭来
虽极力向侧方躲开,却仍是有些晚了,蓝色的火舌舔舐着袖角不断向上攀附。
我立刻运气斩落左袖,但依旧被烧到了,只觉左臂刺痛,像是被灌进了辣椒水。
顾不得疗愈,烛剡已经向我奔来,火焰直袭面门。
卫珏缠住烛剡,为我争得喘息之机灭掉面前的大火团。
然而也只是片刻,烛剡甩开卫珏,癫狂一般紧追我不放,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
我稳住身形,以指尖血绘出一个阵法向烛剡打去。
烛剡被逼退了几步,卫珏看准时机猛地将一把钩子般的法器插入它脊背,顿时黑血如涌。
卫珏松开法器跃到一旁,急道:「阿宁,快走。」
烛剡晃了晃硕大的兽首,沾在毛发上黑色的黏稠的血被甩得四溅开来,落在四周的地面、树木上。
腐蚀的焦味窜入鼻中,霎时只觉五脏倒置。
烛剡低吼着,幽绿的眼睛似两团鬼火。天色忽变,乌云之中翻滚着雷霆之声。
左臂被卷起的风沙刮到,痛得我冷汗直冒,被烧到的地方已经变得焦黑。
我忍着刺鼻的气味再次运起灵力,却遭到了反噬,一股甜意直冲喉间。
我极力忍住,还是有些血从嘴角溢出来。
受伤的烛剡忽地跃起,大口中弥漫出黑色的雾气,卫珏被绊住,分身乏术。
左掌的纹路快速蔓延至整条手臂,鲜血与金光扭曲的血肉之间交织,绚丽而诡异。血肉寸寸开裂,露出森森白骨。
心口处的月牙儿忽然滚烫无比,下一刻便有一股凉意贯彻周身,左臂的裂口慢慢复合,留下满臂鲜血与焦黑蜷曲的皮肤。
身体因火焰滚烫无比,心却如坠冰窖。
我掐诀将身上的法衣修补好遮住左臂,烛剡浑身上下都在散发着有毒的黑雾,卫珏交缠在黑雾中,身形难辨。
我以灵气包裹重霜冲向烛剡,冲进黑雾中从它身后袭上,将重霜狠狠插进它的一只眼睛里。
剑身冒出黑气,不待我拔出,痛极的烛剡一个回旋将踏在背上的我重重摔下地,抬起蹄子猛地踩下。
黑雾中,那巨掌下踩带来卷起一股风直逼面门,我拔下头上的木簪狠狠向那掌上刺去。
木簪有灵力加身,烛剡吃痛,我得以狼狈从它脚下逃开。
烛剡愈发狂躁,脚下乱踏,我喊道:「卫珏,刺它的眼睛。」
一道清晰的锐器破开血肉之声传来,烛剡周身的黑雾更加浓烈,喷出的火焰竟在焦土上燃烧。
白光破开浓重的黑雾,卫珏双手结印,以血为祭。
一个巨大的法阵出现在烛剡脚下,烛剡狂暴地横冲直撞,我跃到烛剡背上,紧紧抓住背上插着的法器使劲将之拔下,带出一串血肉,血滴溅到周身的灵气上滋滋冒出烟雾。
我一手死死抓住它的毛发挂在它身上,另一只手找准角度刺进它咽喉。
法阵发出刺眼的白光,卫珏立刻将我带离烛剡身上。
烛剡的嘶吼声震耳欲聋,法阵倏地转为血色吞没了烛剡。
许久之后,烛剡地吼声弱了下去,法阵的光芒渐渐消退直至消散。
卫珏忽然单膝跪倒在地,吐出一口血,他面色苍白,冷汗已打湿鬓角,只有双唇一点血色。
我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只能用一只手慢慢扶起他。
我让卫珏将青玉环给我,想催动玉环尽快离开此地,但我所剩的灵气已经不足以催动法器。
卫珏指尖散出白色的灵力渡给我,终于催动法器。
我不知该去哪里,便停在了能到的最远之处。
是一片湖边,四周尽是低矮灌木,我谨慎地查探一圈并无异样才稍稍安下心。
我取出一些回清丹喂给卫珏,他吃了几粒后道:
「苦。」
情急之下哪来得及分辨哪盒是甜的,我哭笑不得,
「都这时候了,你还关心苦不苦。」
「阿宁,你的左手。」卫珏忽道。
我方回过神来,见他掀起我袖子露出左臂低头看着,「你……」
我避开他看向我的眼神,「没什么,被烛剡烧到了。」
卫珏散出灵力包住我的左臂,灼烧的感觉稍有减轻。
他摸摸我被火燎到有些焦卷的头发,「烛剡的火有毒,现下无法根除。」
他轻轻擦去我眼角的泪,「抱歉,阿宁。我只能尽量让你不那么难受。」
奇怪得很,被火烧到没有哭。发现师尊的同心纹其实是要我的命的东西时,也没有难过。
却在卫珏面前眼眶酸楚,怎么也忍不住。
我缓了缓,下定一个决心,「卫珏,我要跟你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无论你会怎么想,都先听我说完,好吗。」
我将青玉环拿给他看,「它曾碎过一次,是在……」
不容我说完,从湖中央射出数道水箭飞速袭来。
我们堪堪躲过后,湖心上缓缓现出一个人影。
卫珏警惕地看着来人,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
黑袍将来人的身形遮掩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饶有兴味地看着卫珏,越过他看向我,「还没死啊。」
语气闲适,甚至带着一丝笑意,清清楚楚地传入我耳中。
左臂的血滴落在地上,我侧身以右肩抵住卫珏的背,烛剡耗费了他太多灵力,此刻不过是强撑着。
黑衣人看着我笑起来,「白羲为你可谓煞费苦心。」
我忍着眩晕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压下喉间腥甜,问:「阁下是什么意思。」
黑衣人并不回答,我只看到一个黑色的残影,下一瞬便觉身体一轻。
他生生将我的魂魄剥离了出来,钳制住我的脖颈。
一股力量钻入魂魄,像万千根针在身体里游走。
黑衣人语气轻松,像是在谈论到手的猎物应当如何处置一般,看着我道:「竟是个孤魂,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大来历呢。」
我心下一窒,忽然一道强劲的灵力打在他手上。
是卫珏调转灵力攻击黑袍人,我借此逃离了钳制。
想回到身体,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了。
转头便见卫珏被黑衣人打落湖中,湖水泛起觳纹,将泛起的血四散冲淡成粉色。
黑衣人扭头朝着我的方向抬起另一只手,灵魂撕裂的痛苦便向我袭来。
那枚月牙儿忽然出现,替我受了一击。
卫珏自水中跃起,用尽全力向黑袍人打出一招。
黑袍人原本对付卫珏的那只手在接近他时忽然偏转向我袭来,全然不顾卫珏的进攻。
月牙儿挡在中间被震出密密麻麻的裂痕。
黑袍人紧追不放,击碎了月牙儿后紧接着便又打出一招。
电光火石间,一抹紫色的身影出现在我身前。
下一瞬,温凉的鲜血穿过我的魂魄溅落在地。
卫珏像一片枯败的叶子,无力地跌落,湖水像长着触手的怪物渐渐将他吞没。
黑袍人道:「我没想过杀他。」我甚至从中听出了一丝惋惜的意味。
他虽在对我说话,手下招式却没停。
作为魂魄我无力还击,退无可退之时,听得一阵破空之声,下一瞬黑袍人便退离开来。
我奔向卫珏,却穿不过水面,只能徒劳地一遍遍叫着他的名字。
卫珏看着我,越坠越深,光线折过水面在水里晃来晃去,照在他向上伸着的手上。
我看不清他的脸,也听不见他在说什么,我从没有哪一刻感受到如此无力。
他的血夹杂着碎裂的脏腑争先恐后地自口中涌出,嘴唇翕动,不断重复着什么。
是「阿宁」。
我趴在湖上声嘶力竭,像个可笑的傻瓜。
卫珏的身体在我眼前渐渐化作光点,四散在水中。
灰飞烟灭。
脸上一片湿凉,我伸手去摸,摸到一片血。
血泪从眼眶毫无知觉地滚落,重重砸进身下的水里,微末的红色迅速被水溶掉,无影无踪。
我低头看着水中的倒影,是一张很陌生的脸,血泪交错,实在狼狈。
我仔细地看着那个倒影,尘封半生的记忆被打开。
这是穿越前的我,和沐宁完全不同。
可如果我不是沐宁,那我是谁,我应该是谁。
不知过了多久,一袭白色的衣衫出现在我眼前,我滞涩地抬头望去,已不见黑衣人的踪影。
「沐宁。」有人叫道。
我不是她。我是她吗。
眼眶里的东西好似永远流不完,以至于我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稳稳地站在湖面,一袭白衣不染分毫血污。
「沐宁。」
他又喊了一遍,我从茫然中惊醒,重重叩下,恳求道:
「求师尊救救卫珏,他是无辜的。」
他沉默地看着我,以一种俯视的姿态。
我绝望极了,一遍又一遍地求他。
他止住我,道:「卫珏道身已散。」
我怔愣许久,而后竟慢慢笑出声来。
不知何时,太阳竟已西沉,在天际散出最后的残光。
晚霞散漫千里,红光透过瑰色云层晕开,映在湖面上,觳纹翕漾之间,带动漫天红色,身下的湖水如同被血染透。
恍惚间想起某时也曾见过这样的天光。
「为什么?」我问师尊。
灵曜在师尊手中泛起冷光,又渐渐湮灭。
「你不属于这里。」
他继续道:「无法掌控的变数会扰乱天地间的平衡,而你,就是那个变数。」
我抬起头:「于你呢,于你有什么害处。」
「是飞升吧。」除了这个,还有什么能让他在乎。
他没有回答,天光沉没,他的脸隐在晦暗中,什么也看不清。
往昔疑惑有了答案,我何德何能,值得他为我织就这么一张天罗地网。
我听见自己讽刺的笑声,疯魔一般。
良久,师尊道:「跟我回去吧,我不会杀你。」
我挣扎着踉跄起身,跑向不知哪个方向,也不知要能哪里。
我心里清楚根本逃不了,他杀我如同捏死一只虫蚁,但我想不了那么多。
泛着冷光的灵曜飞过来挡住我的去路,我转身撞进师尊漆黑如夜的眼中。
他向我走来,「跟我回去,你现在的形态维持不了多久。」
我向后退着,却碰到了灵曜,我来不及想为什么能触碰到它,下意识猛地抓住它对着师尊。
「他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借着灵曜的光,我看见师尊眉头蹙起,微微抬起手又放下,最终只道:
「一切皆是命数。」
他无波无澜的模样太过刺眼,我道:「命数,什么是命数?我来这里也是我的命数吗?」
灵曜从手中掉下来,砸在水面上,一点声响都没有。
「不是我要来的,没有人问过我一句,从我来到这个地方,没有一天不活在恐惧里。」
我看向师尊:「这一切都不是我想要的,我只有卫珏,只有他。」
眼眶的血滚落下来,「就因为什么命数,就生生把他从我身边夺走了。」
我指着他大笑起来:「不过是为了达到目的的借口,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我怎么就忘了,你一直怀疑我,从始至终。」
我边哭边笑,恍惚间似乎看见一个紫衣少年,墨发高绾,白色的发带随风飘扬。
荒唐如浮梦一般的一生,就这样结束吧。
9
白羲静静注视着眼前阵法,灵气氤氲,几乎成实体,光华流转后,一人缓缓显露。
他向前进了两步复又退回,眼神始终落在那人身上,未敢离开。
那人睁开眼,茫然地望向四周。
然而这石洞中只有她与白羲,她好奇地望向白羲,眼神清澈。
白羲屏息看着她,在她疑惑的目光中缓缓道:「白羲,我叫白羲。」
她微微歪头看他,说:「这具肉身,是你为我炼的。」
「是。」
她捏捏胳膊敲敲腿,开心地笑起来。
「既然如此,那为我起个名字吧。」
白羲沉默,复道:「你为自己起个名字便好。」
她想了想,问:「这是哪里。」
「浮梁山。」
「那我就叫浮梁。」
「好,浮梁。」
她修为全无,对修道之事颇为抵触。
浮梁需食五谷,但浮梁山遍地石砂,难以种植。
白羲便以灵力供养,使她不进水米也能活蹦乱跳。
浮梁常常对着晚霞无言静坐,直至满天星辰。
每当这时,白羲便立在浮梁山巅对着星穹,天似乎要塌下来,压得白羲喘不过气。
这样重复的时光过了不知多久,茯神一身黑袍出现在浮梁山。
白羲早已察觉,将他截在山顶。
茯神笑吟吟地道:「我来此是为见故人,不想竟见到了早该死在三百年前的人。」
白羲没有接话。
茯神并不意外,看了看远处山间月色下的浮梁,道:
「你假意杀了沐宁,又耗费近半修为复活她,便是想瞒天过海。」
白羲召出灵曜,言语之间带了一些冷意:「沐宁已死,变数已消,那个人并非沐宁。」
茯神笑着摇摇头,道:「你压着修为不肯飞升,已有违天道。」
浮梁不知道此刻山巅的剑拔弩张,起身准备离开。
白羲出手遮住茯神的视线,茯神没看见浮梁的模样。
他并不在意,离开之前意味深长地看了白羲一眼。
「你若犹豫不决,必要时,我不得不出手。」
浮梁山乃避世之地,常人难至。
浮梁竟能忍受这般静寂,偏爱于山中独行,从不问为何被囿于此。
她由白羲一手炼出,带着他的气息,秽物不敢近身。
山中时候无常,某夜降了大雪,次日,飞来一只雪鹄。
白羲看了雪鹄带来的传信,召来浮梁问道:
「你想见见亲人吗。」
浮梁眼里映着雪,晶莹剔透。
「亲人?」
她笑了起来,「是你造了我,难道你不是我的亲人吗。」
白羲闻言,不知想起什么,阖眼轻叹。
白羲带着浮梁离开了浮梁山,去往青云门。
沈淙早已等候在山下,行礼之后便将他带到一处石室。
石室中一人盘膝而坐,沈淙早已悄悄退出去。
那人道:「望仙尊宽宥,在下强弩之末,已不能行走。」
白羲并不在意,只道:「信上说,沐掌门有要事相求。」
「是,在下冒昧请仙尊前来,是为沐宁。」
身侧的气流有一瞬凝滞,白羲不动声色。
「我测得沐宁命数未绝。」
随着话音,一株萦绕着寒气,浑身剔透的紫蕊冰莲被送到白羲眼前。
「此乃净莲,机缘巧合之下到了我手中。今日将它交予仙尊。」
他缓了口气,继续道:「沐宁若有返生之机,望仙尊以净莲助她一臂之力。」
白羲压制住身侧波动剧烈的气息,并不接净莲,看向沐宁的父亲,问道:
「净莲在手,为何不以其力自救。」
他笑着摇摇头,慈祥地看着白羲,像对小辈一般温和地道:「若非有放不下的许多责任,我万万不会独活至此。」
「仙尊,我行将就木,唯一放不下的便是沐宁。只是作为父亲,我能为她做的终究有限,一切只能看她的造化。」
白羲默然,收下净莲,道:「今日所托,本座记下了。」
禁锢隐隐有破动之势,白皙不敢再留,匆匆离开,几息之后便出现在山外。
甫一落地,白羲立刻伸手接住身侧显现的身影。
浮梁口中涌出的血染红了白羲的衣袖,白羲轻轻捧着她,欲以灵力调节。
浮梁虽受白羲灵气滋养,终究是肉体凡胎,承受不住太多的灵力。
浮梁一睁眼,见四周云鬓环绕,抬头便有女子手捧一物款款而至。
那女子走近,将所捧之物递于浮梁,乃是一枚玉环,青翠欲滴。
浮梁伸手去拿,青玉环冰凉浸骨,一下没拿稳,玉环自手中掉落摔成两半。
她向后退了几步,目光落在两节玉环上,似被刺痛般提裙向外冲去。
一旁的人纷纷伸手去拦,浮梁躲避不及,正避无可避之时身体一轻,抬头却有一柄长剑闯入眼帘。
她顺着剑身看去,一只修长白皙地手握着剑柄,这只手的主人垂眸看着她。
而她双手紧抓剑身不放。
周遭天色已暮,她借着剑身的微光看清了执剑之人。
是白羲。
浮梁眼眶微张,怔住了。
白羲趁此快速收回剑,浮梁失力跌坐下去伏在地上。
剑被收回,唯一的光源便消失了。
白羲渐渐走近,将手覆在她双眼上,浮梁眼睫翕动,一句话也说不出。
「我会救你的。」
白羲的声音很近,覆在她眼上的手微颤。
一滴泪从浮梁眼尾滑落,润湿了白羲的指尖。
白羲的手指动了动,轻声道:
「沐宁。」
浮梁心中大恸,尘封往事霎时被这个名字唤醒,她挣扎起来。
再睁眼时才发现自己在一个山洞中,身下是一块平整的白石。
她立刻向外奔去却发现这里没有出口,她伸手去拍石壁时衣袖滑落露出左腕上一枚青玉环。
「沐宁。」
转身一看,是那个一身黑袍的人。
沐宁试图运起灵气却失败,这才想起来自己早已修为全无。
那人看见她的脸,似乎更加确定了什么,目光深幽。
即使是再深切的恨,时隔多年乍然忆起,此刻也只有钝痛,痛得她顾不上恨。
「你究竟是谁,」沐宁背靠石壁,过往充斥脑海,疼得她难以呼吸,「你和白羲,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那人闲庭信步般踱到白石边坐下,「我是茯神。」
沐宁不明所以,茯神并没有多做解释,继续道:「我本欲杀你,只是白羲一直阻碍,一拖再拖。」
沐宁警惕地盯着他,问:「那么我现在是死了吗?」
「没有,不过也快了。」
茯神想到自己今天来的目的,解释道:「你已昏死月余,命数将尽。」
他瞥见沐宁腕间玉环,「这里是我设的幻境,你我做个交易,你若答应,我就放你出去。」
沐宁冷哼一声,没有接话。
「我知道你忘不了卫珏,我有一法。」
沐宁抬头瞧他,茯神见此,笑道:
「白羲将以净莲救回你,待你与净莲之力相融时……」
茯神顿了一下,意料之中地听见沐宁问道:「然后呢?」
「以命换命。」
沐宁垂眼思量,片刻后站直面向他,「我能相信你吗。」
茯神见目的达到,语气倒是缓和了下来,「你别无选择。」
沐宁摩挲着玉环,又说了一句:「卫珏身死道消百余年……」
茯神道:「你照我话做,其余的不必担心。」
沐宁凝视着他,终于问道:「我该怎么做。」
沐宁已然苏醒,感受着灵力在身体里游走,便知灵力的主人白羲此刻就在身边。
正胡思乱想间,便听得白羲唤道:「浮梁。」
沐宁心中百转千回,知道瞒不过他,还是睁开眼坐起。
左腕传来冰凉的触感,沐宁不动声色地将左手背在身后,抬头撞进白羲含笑的眼。
沐宁胸口发闷,面上却笑开,唤道:「白羲。」
环视四周,入目是熟悉的石室,身下是冷硬的触感。
她心中大致有了猜测,佯装懵懂,问:「这是哪儿?」
白羲却不回答,只温声道「你既然没事了,我们很快就回浮梁山。」
沐宁只得先应下来,她不清楚白羲的目的,不敢轻举妄动。
白羲见她不再出声,嘱咐她安心便转身离去,并在石室出口随手绘了一个法阵。
沐宁没有修为,无法使法阵显形,只能和空气大眼瞪小眼。
她此刻所处的石室正是当年在拜师大会晕过去之后醒来见到白羲的地方。
沐宁虽知这里是虚无峰,但此刻只能被困于这方天地之间,毫无办法。
她抬头去寻当年的金丹雷劫劈出的缺口,只是沧海桑田,原本可容一人的缺口此时也只有一线天光能透进来。
再见白羲时,日已西沉,虚无峰笼罩着轻烟似的余晖。
白羲让她安睡在居室,沐宁便乖巧答应,一句也不多问。
有人在虚无峰下传音,「师叔祖,弟子已将您所需之物备齐。」
沐宁认出这道声音,瞬间捏紧了袖角,面上不露分,只表现出好奇的样子,问白羲道:
「师叔祖?是在叫你吗。」
白羲眉梢染上笑意,「没什么,我去去便回。」便踏着余光离开了。
沐宁关上门紧靠着,她等不起。思虑间触到手上玉环,转身开门朝着白羲离开的方向奔去
远远看见白羲在同一人讲话,她小心地掩在草木之后,因为角度问题,她只能看见那人的浅黄衣角。
白羲接过一物后便向居室的方向走了,那人行礼后抬头露出面容,眉心一点殷红,正是苏纤纤。
沐宁心知不能再犹豫,自草木中站起身,窸窣声引得苏纤纤向这里看来。
苏纤纤见她,先是一怔,而后竟召出长剑抬手便刺。
沐宁躲闪不及,被剑气划伤了脸,血顺着伤口流了出来,鬓边的长发也被削去一缕。
苏纤纤没想到她连一剑也接不住,忙收起长剑。
沐宁赶在苏纤纤出声前示意她噤声,对她做了个口型。
苏纤纤警惕地看着她,终于颔首表示答应。
沐宁见她应下,便示意她快走。
苏纤纤刚离开,沐宁便听白羲唤她,不待她遮掩脸上的伤,白羲已然出现在身前。
沐宁手脚发冷,白羲却只道:「你的头发……」
她谨慎地岔开话题,待回到居室只余她时,一摸脸发现脸上光滑细腻,并无伤口更无鲜血。
沐宁明白这是净莲修复之力,再捋过长发来看时,被剑削下的断口已经寻不见。
茯神曾告诉她,白羲因动用净莲需恢复许久。月上中天之时果见白羲在居室外不远处打坐修炼。
沐宁犹豫一瞬,还是绕开他从居室后面离开。
月光如水,地面上倾泻一地水银。
沐宁一路疾奔不敢停歇,到了日落时分与苏纤纤见面的地方时却不见人影。
正四处寻觅时,草木中伸出一只手将她带进密林深处。
沐宁喘息未定,苏纤纤剑已出鞘横在她颈上。
她眉间一点殷红似乎被月光遮住,只余一双黑亮的眼睛,这眼睛的主人冷冷问道,
「你是谁。」
沐宁借着月光才看清她一身缁衣,倒也不躲颈上利剑,「纤纤,我是沐宁。」
苏纤纤闻言一手收了剑,一手催动灵力就向她面上击来,见沐宁中招却毫无反应,眉头微蹙。
一番躲避之间沐宁左手上的青玉环自袖中滑出,「青玉环,」苏纤纤抬头紧紧盯着她,「你……」
「不可能,沐姐姐早已……」
沐宁席地而坐,抬头笑道:「早就死了,是吗。」
苏纤纤看着她,不可置信地后撤两步,泪光莹莹。
沐宁便道当初是无妄仙尊救了她,只是修为尽散。
苏纤纤听完,终于道:「既如此,师叔祖为什么不告知众人你还活着。」
沐宁沉默一瞬,道:「是我请求师尊这么做的,」沐宁咽下哽意,「我活着又能怎样,卫珏已经……」话未说完,已泣不成声。
苏纤纤终于忍不住,扑上来抱住沐宁,「沐姐姐。」
沐宁擦擦她的脸,苏纤纤冷静后道:「既如此,你此番见我定有要事。」
她的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沐姐姐,只要能帮到你的,纤纤定全力以赴。」
沐宁心中酸胀,但她不能耗得太久,便从袖中取出符纸交给她。
「纤纤,我有办法把卫珏救回来,只能把他托付给你。」
苏纤纤闻言瞪大了眼睛,急道:「沐姐姐,你修为尽失如何能……」
沐宁笑着摇摇头,「纤纤,我意已决。」
两人相对,一时无言。
良久,苏纤纤才道:「我该怎么帮你。」
沐宁将刚才的符纸的用法告知她,苏纤纤一一记下。
沐宁揩去苏纤纤眼角泪痕,「快回吧。」
苏纤纤收好符纸,鼻音浓重,「沐姐姐,保重。」
沐宁这才有心思捋一捋今日之事,她心中奇怪,迫不及待要去验证一下,循着记忆找到虚无峰上一汪灵泉。
月色很亮,映在水中的面容清晰异常。
沐宁对着水中的倒影,不知该喜还是该悲。
白羲再造的躯体,竟与原主沐宁的面容毫无差异。
10
自回了浮梁山,白羲除了每日供养灵力给沐宁以维持生机外,其余时刻皆在入定修炼。
沐宁等了许久终于在山巅等到了茯神,茯神只道:「半月后,漏尽更阑之时,是最好的时机。」
沐宁却担心,「只是如何才能瞒过白羲。」
茯神意味深长道:「届时他自会离开。」
苏纤纤随着符纸的指引寻到浮梁山见到沐宁时正值月上中天。
苏纤纤问:「沐姐姐,师叔祖知道你要做的事情吗。」
「我没有告诉他。」
沐宁抬头看了看月,「他此刻不在山中。」
沐宁将身上披风接下来给她披上,苏纤纤触到她的手冰凉,「沐姐姐,你的手这样冷。」
作势便要解下还给她,「我是修炼之人,不怕冷。」
沐宁却拦住了,嘱咐她守好石室入口就要进身后的石室。
走了几步忽然问:「纤纤,你可知道我父亲怎么样了。」
苏纤纤怔了一下,似乎难以回答,「沐姐姐……」
沐宁明白了她的意思,不再停留抬脚进了石室。
浮梁山远离尘世,在此启用禁术,能最大程度降低对凡世的影响。
青玉环当初随着卫珏落入湖心,而白羲曾在卫珏身殒之地设下阵法以聚其残魄。
星霜荏苒,卫珏的一息残魄便凝在这法器上。
茯神将其取出,在幻境中将玉环交给沐宁。
沐宁将青玉环放置在石室中央的石台上,划破手指,在玉环周围以血绘制出一层层繁复交叠的阵法。
沐宁此身由白羲炼制而成,本蕴含极丰厚的灵力,此阵即是强行催发体内灵力。
指尖伤口不断愈合,沐宁便一次次划开。
青玉环随着石台上血痕渐渐浮起,散发着瑰丽奇幻的光晕。
沐宁刺破眉心,闪耀着奇异光辉的阵法霎时自沐宁眉间融入。
沐宁冷汗阵阵,忍着剧痛就地打坐,身下浮现一个巨大的阵法,昏暗的石室被照耀得如同白昼。
浮梁山忽起狂风,早已大亮的天光此刻已是天昏地暗。
草木零落,鸦默雀静。
苏纤纤听得沐宁在内唤她,绷了许久的心弦稍稍放松。
她方进去便觉一股寒意直窜心底,强忍着不适继续往里走,离得近了才看清里面的情况。
沐宁靠背在一块白色玉石上,缥色的裙摆如水般铺展在地面,青丝如瀑,堆叠在缥色衣衫上。
苏纤纤走过去蹲在沐宁身前,轻轻道:「沐姐姐。」
沐宁抬头,眉心一道细细的血痕。她向着苏纤纤弯了弯唇。
苏纤纤望向她怀中,沐宁吃力地将怀中之物递给她。
她接过一看,是用沐宁的外衫包裹住的一个婴儿。
衣衫外缠绕着沐宁的雪青色发带,末端以银色暗线绣着一弯月牙儿。
婴儿睁着葡萄一样的眼睛向着沐宁伸出双手乱抓着,嘴里咿咿呀呀。
「这就是……」苏纤纤难以置信地低声问沐宁。
沐宁的长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发根处变白,苏纤纤怀中的婴儿见此挣扎得更加剧烈。
沐宁微颔首,道:「是。」
见苏纤纤眼中蓄泪,一时慌乱极了的模样,沐宁反而笑道:「傻丫头,哭什么。」
苏纤纤右手抱着婴儿,左手握住沐宁为她拭泪的手,泪如雨下。
沐宁看向紧紧抓着自己头发不松手的婴儿,轻声叮嘱苏纤纤:「他什么也不会记得,也请你不要和他提起。」
沐宁的发梢已然变白,苏纤纤见此似乎猛地惊醒过来,忙止住眼泪去扶她,「沐姐姐,你跟我回去,一定有办法能救你。」
沐宁却反手抓住她,几近于恳求道:「纤纤,快离开这里吧,永远不要再来。」
苏纤纤看到她的眼神,被她的坚决震慑,只能渐渐松了手,哽咽道:「好,我记下了,你放心。」
沐宁闻言,展露出一个轻松甚至俏皮的笑容,「多谢你。」
苏纤纤怀中的婴儿似是预感到分离,哇地大哭起来。
沐宁伸手勾了勾婴儿的小拇指,道:「做个约定吧,你好好长大,好吗。」
婴儿见她笑便止了哭声,也跟着咯咯笑起来。
苏纤纤眼眶发红,道:「沐姐姐,为他起个名字吧。」
「你定吧,叫什么都好,只是莫再唤作『卫珏』。」
苏纤纤应下,解下身上披风裹住婴儿,又施咒让他安睡。
她最后看了一眼沐宁,而后转身快速离去,仿佛晚走一刻就再也舍不得了。
沐宁看着她浅黄的衣角消失在视线里,缓缓闭上眼,鬓间现出细密的冷汗。
她一只手撑住背后的玉石,另一只手扶着膝盖慢慢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出石室。
因使用禁术导致浮梁山气候剧变,此时竟飘起了洋洋洒洒的雪花。
沐宁伸手去接,雪花落在手上没有立时化掉,一时分不清是雪冷还是她的手更冷。
她放下手便看见白羲立在不远处,一身白衣融在雪里。
沐宁抬脚向白羲的方向走去,在他开口之前道:「在浮梁山这么久,还没见过它的全貌呢。」她笑起来,孩子一般,「陪我去山巅吧。」
白羲手上幻化出一件霜色斗篷,仔细为她系上,戴好帽子,手指拂过沐宁的白发时顿了顿。
斗篷将沐宁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白羲这才应道:「好。」
沐宁笑着说:「不要用法术。」
白羲又应道:「嗯。」
沐宁正欲走时,白羲又道:「大雪路滑,我背你上去。」
沐宁并未拒绝,她很清楚以自己现在的状况若真走上去,恐怕到了半山腰就支撑不住了。
想来白羲也是明白的。
这场雪来得大而急,沿途的树木上已经积下了一层薄薄的冰雪。
白羲沉默地背着她走,沐宁在背上唤他:
「白羲。」
「嗯?」
「你早就知道我想起来了,是吗。」
白羲依旧稳稳地走着,没有反驳。
沐宁的视线被雪遮住,看不清前路,只是这雪似乎并没有影响到白羲。
「请你不要怪我,白羲。」
入耳只有呼啸的风声,埋首于帽中,沐宁估计苏纤纤已远远离开这里。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解脱,轻轻吹落白羲发上的雪。
「走慢些吧,我想看看雪。」
沐宁一到山巅便有些站不住,覆雪的浮梁山上下一色,观之令人目眩。
白羲及时将她从崖边带走,沐宁避开他的手,提出了一直疑惑的问题。
「为什么救我?」
风吹得沐宁微眯起眼睛,「我是你飞升路上的阻碍,你一开始就是为了杀我。」
她想起往日种种,「这于你易如反掌,只是如今回头看来,我愈发不明白。」
「我的确对你心存戒备,但从未想过伤你性命,道,不应以他人性命相换。要杀你的是茯神。」
白羲目光落在沐宁眉心血痕上,「他受制于天道,当年强行出手毁你魂魄后便遭反噬。而今又教你以命换命的禁术。」
白羲眼中情绪莫名,声音带了一丝颤抖,「你可知,禁术一旦启用,必死无疑。」
沐宁轻笑了一下,「我知道,」抬头对上白羲复杂的眼神。
「茯神不必亲自动手便可使我魂飞魄散,而我能够救回卫珏。这于我、于他,两全其美。」
山雪在地上打着旋儿,白羲缄默一瞬后,自嘲道:
「净莲出现在你父亲手中,世间怎会有如此巧合,茯神算准了每一步,只等你我上钩。」
提到父亲,沐宁心中钝痛,「父亲离去时,我却未能侍奉左右。」
白羲踌躇了一下,对着沐宁的背影道:「他曾言此生再无遗憾。」
沐宁闻言右手抚上胸膛缓慢而用力地攥住斗篷上缀的绒毛,指节发白。
闭了闭眼睛,她失力跪坐在雪中,斗篷的帽子滑落下来堆在颈后,露出霜雪颜色的长发。
沾着冰雪的十指颤抖着攀上脸颊,覆住双眼,白羲察觉到厚重斗篷下沐宁的双肩微微抖动。
山巅疾风卷着冷雪一下一下割在脸上,雪花落在沐宁发间,一瞬间无影无踪。
白羲上前为她戴好帽子,沐宁终于哭出声来,
「父亲……我有愧啊……」
她哭得咳嗽起来,脸上涌现出一抹潮红。白羲撑住她的背,好让沐宁靠在他肩上。
沐宁挣扎着攀住白羲的手臂,借力坐起,唤了一声:
「白羲。」
沐宁脸上泪痕未干,睫毛上沾着泪水和雪星,白羲伸手拂去她斗篷上的雪,又拢了拢。
「我从前不懂,而今才明白,许多事你也身不由己。」
她眼睫微微颤动,轻轻道:「我本将死之身,有幸多活了一些时日,最终也是要离开的。」
雪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白羲只觉眼里一阵冰凉,应是雪花飘进了眼睛里。
沐宁强撑着说完,迟迟未见白羲有什么反应,回头一看,却怔住了。
白羲先前背她上山,头上的银色长冠有些松了,又为了扶她,背后的头发滑到了肩上。
她披着斗篷,身上倒是没有多少雪,白羲在雪中许久,眉毛上也沾上了星星点点的碎雪。
白羲见她转身,眼睛动了动,定定看着。
「沐宁,无论你是否相信,自始至终,我都没有想过要伤害你。」
沐宁张大了眼睛想说些什么,下一刻却全身脱力,向前倒去,卷起一阵雪回旋乱舞。
沐宁倒在白羲怀中,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拥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
白羲小心地低头贴着沐宁落满雪的帽子,只感受到一阵冰冷的湿意。
沐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帽子外的头发和白羲胸前的混杂缠绕在一起。
雪中的浮梁山十分寂静,静得能听见生命流逝的声音。
沐宁似乎是冷了,将自己缩了缩,完全掩在斗篷下,缥色的裙裾覆在雪上,又有雪飘下来盖住这淡淡的青色。
白羲垂眸,斗篷掩住了沐宁的面容。
「留你在身边,焉知是对是错。」
沐宁已经不太能听清他的声音,她也没有力气去分辨。
山巅的风呼啸不息,沐宁半阖着眼睛,气息微弱,只道:「白羲,你有自己该去的所在。你回去,回去吧。」
沐宁细细在脑中过了一遍,确认诸事无误,便挣扎着想站起来。
白羲不知她要做什么,只能将她扶起,尽量让沐宁靠着自己站立。
沐宁向前迈出几步,感受着风雪刮过她的脸,褪下左腕上的青玉环举到眼前,凝视了一会儿,粲然而笑,眼角落下的泪立时被风雪卷走。
青玉环跌进雪里霎时深埋于其中。
沐宁仰头看着天,轻盈的雪花迅疾地旋转着落下来,转身望向白羲,语气轻快,
「我从前觉得,死在雪中是一件很有诗意的事情。」
她快乐地在雪中转起圈,丝毫不在意这在消耗着她为数不多的力气。斗篷飞扬,带起周遭雪花飞旋,帽子掉落下来,白发一瞬间挣脱束缚随雪逐风。
白羲无端感到一阵心悸,急忙上前伸手去抓时,只碰到了沾满雪的斗篷,从他指尖擦过落在地上。
沐宁已成雪化风,在茫茫浮梁山中,转瞬烟消云散。
白羲眼中渐渐结了一层冰霜,又被浮梁山的冷风一击而溃,纷纷滑落而下。
拾起沐宁掉落的披风,白羲只觉手背一片湿润,垂眸看去,泪珠跌落其上四散开来。
雪花落在被泪打湿的地方,引起一阵冷意,像是落进心里,刺痛难消。
风卷起长袖,呼啸回旋之间,白羲已是泪流满面。
11
雷劫在虚无峰上盘桓许久却迟迟不降,声势浩大,震耳欲聋。
四周浮尘急速旋转片刻后又归于平静。
白羲睁开眼,感受着体内澎湃灵力渐渐归于沉寂。
几日后的拜师大会上,他察觉到雷劫又现于衡山派,便下峰察看。
他凌于高台之上,一眼看见了一个紧闭双眼昏死在地的女弟子。
白羲心中生疑,她并无修为晋升之象,此次雷劫却是冲她而来。
雷劫之势,似是要使其灰飞烟灭,余者不知其中关窍,只疑惑此次雷劫怪异。
行悟说那是青云门掌门独女,唤作沐宁,是这一批的新弟子。
话说到一半,行悟取出一枚灵玉,直道差点忘了。
白羲见行悟意欲收沐宁为徒,只得出声拦下,「此子与我有缘,我欲将她收在座下。」
众人愕然,行悟叹了一句,「看来沐宁与我,做不成师徒,倒是有师兄妹的缘分。」
事已至此,白羲便掐诀将沐宁带往虚无峰。
卫珏脸色苍白,冷汗直冒,仍旧死死拽着沐宁不松手。
白羲也不急,「你一刻不松手,她的症状便会加强一分。」
卫珏抬头看他一眼,低头松了手。
白羲将沐宁带回虚无峰,并未找出任何可疑之处。
他本欲使其自生自灭,谁料沐宁昏睡一年后便自行苏醒。
彼时白羲当初收她为徒不过是权宜之计,甚至连灵玉都未曾赐下。
是以扔给她一堆书便随手绘了法阵封住洞口,将她禁在一方天地中。
百年光阴倏忽而过,沐宁借结丹雷劫自阵法中脱身。
白羲给她打上同心纹,遣去看守藏书阁。
沐宁离开虚无峰后,白羲身前缓缓现出人影,那人道:
「养虎为患,方才何不直接杀了她。」
白羲左掌浮起繁复的金色纹路,「我已依你之言,其余自有考量。」
那人倒笑起来,「白羲,你不信我。」
白羲只道:「茯神,我不杀无辜之人。」
茯神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大笑不止,「无辜?」语气也轻漫起来,「你我又有谁是无辜的呢。」
茯神又一次离开,只留下白羲沉默无言,若有所思。
当初茯神现身,道:「上古妖魔横行,天道因不忍生灵涂炭,插手人间事。大劫之后,将修炼之法传于下界。」
「天道犯禁,自身一分为二,其一降于下界,需得成道飞升,天道方得圆满。」
上古的那场浩劫,下界如同火海地狱一般,生气稀薄。
白羲便是被罚至下界的那部分。
「杀了沐宁,你就可渡劫飞升。」茯神说。
虽则如此,白羲并不完全相信茯神。
沐宁天赋高,悟性强,修为进步神速,茯神担心她终成气候,才将另一层原委道了出来。
「真正的沐宁早在筑基之时就已魂飞魄散,而今沐宁体内的魂魄来处不明,若不趁其羽翼未丰时杀灭,难知今后会出现什么变故。」
「天道在一次雷劫中感知到这个变数,拜师大会之时本欲借雷劫杀了她,却被你误打误撞地救了。」
「天道无法再插手,令你暂留下界,将之诛杀后才可渡劫飞升。」
彼时沐宁远在青云门,白羲即刻传书将她召回。
且不论茯神之言是真是假,只沐宁能够识破并挣脱他的幻术就足够令白羲警惕。
茯神那夜在藏书阁伏击沐宁,未尝不是抱着将其毙命的想法。
出乎意料的是,茯神竟被金丹期的沐宁打伤。
沐宁唤来白羲,他上到第七层,一见茯神的伤势便皱起了眉头。
片刻后,白羲下到第六层,见沐宁仍守在这里,手上滴着血也浑然不觉,最终只是消除了她有关茯神的记忆,将一切归置原位。
虚无峰上的日子千百年如一日,修炼的年岁静得如同一粒无声的尘埃。
沐宁不同,她是鲜活的,与这里格格不入。
她喜欢吃糖、偶尔会对着青玉环发很久的呆。
白羲寻不出沐宁的一丝破绽,时间越长,他就越疑心茯神之言。
他传授沐宁剑法,赠她重霜,甚至在得知她意外砍断犀香树时也生不起气。
沐宁渡劫时,白羲见她灵力不支,下意识便出手相助。
茯神消失了许久,再出现时见沐宁已至元婴,便问白羲是否不愿杀她。
白羲摇摇头,「沐宁未生害人之心,我不能因为一己私欲而杀伤无辜之人。」
茯神道:「何来一己私欲,你早日飞升,天道才能完整。」
「天道变幻莫测,你要我如何信你。」
茯神没有继续纠缠,只道:「信与不信全在你。」
白羲明白他不会轻易放过沐宁,恰逢青云门掌门更迭,恐途中出现意外,便提出亲自带领沐宁等弟子去一趟。
行悟只得留在门派中,遣了卫珏代他前去。
白羲需得顾忌弟子们,一路上不能走得太快。
沐宁受其余弟子之托请求暂歇时,他本不愿,最终仍是默许了。
他的担忧不无道理,茯神以天火烧毁树木警示他。
茯神知晓他们的行踪,白羲决定在庆典结束后就尽快回去。
沐宁却说要留下一段时日,白羲不能再冒险,就回绝了她。
沐宁却前所未有的强硬,「父母亲人,同门师友。如何舍弃。」
白羲心中一凛,沐宁无法舍弃血亲,他也不能舍弃弟子。
此刻他早已忘了,当初收她为徒并非真心。
他也疏忽了,茯神的修为在下界再如何受压制,也是自上界而来。
那阵风沙将沐宁自灵曜上卷下时,白羲若去救她,就会将其余弟子置于险地。
卫珏不同,他肩上没有那许多的责任,纵身一跃便追她而去了。
白羲将弟子们送回坤山派后便立刻去寻沐宁,但茯神将一切计划得很完美,碧落黄泉,寻不到一丝痕迹。
他试图催动同心纹,却发觉沐宁的同心纹已不受他控制。
最终重霜断裂,他才感应到一丝灵力的波动。
待他赶过去时,打斗痕迹犹存,阵法内烛剡血肉模糊,重霜上包裹的沐宁的灵力已经所剩无几,周遭土地草木已成焦黑之状。
白羲循着沐宁的灵力找到她时,茯神已将沐宁的魂魄逼出来,卫珏被击落水中。
灵曜通晓主人心意,不待他召唤便出鞘击退了茯神。
茯神的招式被岔开,沐宁得以喘息,赶忙去水中寻找卫珏。
白羲执剑指向茯神,不自觉地带上怒气,「你对沐宁做了什么。」
茯神强行突破限制,反噬使得他弯下腰,口中缓缓流出血。
「你看看她的魂魄,她不是沐宁。」
沐宁悲泣之声传来,白羲将灵力蕴上灵曜,「告诉我,怎样才能救她。」
茯神虚弱得半跪在地,闻言抬头震惊道:「你竟不顾天道……」
白羲冷冷看着他,茯神笑起来,颇有些癫狂。
「曾几何时,我也同你动过一样的心思。」
他声音低了下去,「没有办法,无论如何,都是死路一条。」
茯神伪装成同行弟子,用传音玉简告诉卫珏说坤山派遣了弟子来寻他们。
又将他们引入幻境,使他们以为下山来寻自己的弟子遭遇不测。
就这样,沐宁与卫珏便被引到了凶兽烛剡跟前,只是茯神没想到他们竟击杀了烛剡。
因而不得不强行突破限制,亲自出手。
至于同心纹,当初夜袭藏书阁时,他便在沐宁手上做了手脚,必要时将其与白羲断开,而由茯神控制。
茯神被白羲用剑逼着交代完一切,便消失了。
白羲终于看向沐宁,她于他,熟悉而陌生。
他一步一步走向她,唤了一声,「沐宁。」
沐宁抬头,他才看清了她的脸,令他感到困惑的是,眼前这张脸与沐宁的肉身并无分别。
至少他不觉得。
沐宁满脸血泪,情绪崩溃,一遍遍地恳求他出手救救卫珏。
如果我救了卫珏,就没法救你了。白羲看着她,心中道。
沐宁也许会恨他,但时间与能力是有限的,他只能选择重要的那一个。
她眼见无望,又无法逃离,便一心求死,紧抓灵曜不放,就要往自己胸口刺去。
沐宁最终昏死过去,白羲在湖中设下聚魂阵,就带着她离开了。
他同行悟说,卫珏与沐宁遇上了凶兽,与之同归于尽。
白羲搜寻天地灵宝,在浮梁山为沐宁炼出躯体,那躯体的外貌与沐宁的肉身一模一样。
他心中茫然,分不清自己是有心还是无意。
沐宁的父亲通过行悟,用雪鹄给白羲传信,说是想见他一面。
白羲想起沐宁那句「父母亲人,同门师友。如何舍弃」,还是将沐宁隐去气息,带她前去。
茯神遭受反噬,不可再强行出手,于是便借他人之手。
他将净莲送到沐宁父亲的手上,让他以为是机缘巧合,又料定他会将此交给白羲用来救女。
沐宁见到父亲便境况不稳,白羲别无选择,只能以净莲相救。
为沐宁炼制躯体本就损耗巨大,现又动用隐莲,白羲修为有损,需得一段时间恢复。
浮梁山以南千里有一物,其花蕊可快速修复修为,只在开放的一刻钟之内有效。
白羲夜离浮梁山,正是为那花蕊而去。
待他杀退镇守灵兽,正是清晨,花瓣徐徐绽开,灿若朝霞。
他蓦地感到与沐宁的感知正在逐渐削弱,他服下花蕊,按压住暴动的灵力急速赶回浮梁山。
设在浮梁山上的阵法完好无损,却遗留着苏纤纤的气息,不知是以何法躲过了阵法。
沐宁眉间血痕未愈,青丝皆白,他一切都明白了,但也一切都晚了。
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爆冲的灵力使得他身体钝痛。
沐宁问他:「你早就知道我想起来了,是吗。」
白羲没有回答,他希望她记得,又期望她忘掉。
时至今日,白羲才明白,他与沐宁从未相知。
沐宁一直以为他要杀她,他也未曾发觉沐宁对他的戒备。
她说:「白羲,你有自己该去的所在。你回去,回去吧。」
她来时孑然,离去时连白羲为她披上的斗篷也丢弃,只沾了满身霜雪。
茯神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我早就劝你尽快下手,你不听,如今伤人伤己。」
灵力在体内乱冲,白羲生生咽下一口血。
后来,白羲飞升前曾回过一次坤山派。
行悟早已不做掌门,苏纤纤在掌门大选中拔得头筹。
虚无峰一直空着,除派中弟子按时洒扫外,再无人至。
众人向新弟子提起传说中的掌门首徒,无不加以称赞。
有新弟子疑惑不解,「掌门首徒行踪不定,若有一日有缘得见,该如何辨认呢。」
众人齐声笑起来,「他呀,有一雪青色发带,常年不离身,那末端以银色暗线绣着一弯月牙儿。据说是故人之物,好认得很。」
新弟子便也笑了,「不知是什么样的故人,叫这位师兄如此牵念。」
(全文完)
作者署名:摇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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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02 19:0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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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弑师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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