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琴燃稿
祸国
在众人的逼迫之下,平州之案终于得以重审。而我这个昔日里于大理寺外击鼓鸣冤的「未亡人」,也不得不因为三司的传唤而屡次过堂。
这对于我来说,是件喜忧参半的事。
喜的是裴子攸之事或许终于可以得到昭雪,忧的却是频繁过堂导致我无法亲自照顾重病不起的陈言之。
——诚然,那一日倒在宫城之外后,陈言之就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心力一样,病势日益沉重,很快便卧床不起,陷入日复一日,令人忧心的昏睡之中。
我曾求保国寺的老住持来为他诊治,可老住持诊脉良久,始终只是摇头叹息,一句话都不肯多说。
而这一切陈言之却不以为意,他总是笑着对我说,生死天定,岂由人力更改?他劝我莫要伤心,比起自己的身体,显然他要更担心平州案的审理一些。
每每在我回来之后,他都要我将过堂的事情事无巨细地同他言说,而后他便与我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分析着,三司众长官的每一句问话意义何在,他们想要得到什么样的回应,又想通过此种回应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他本久事三司,众长官的所思所谋早被他摸得纯熟,更何况还有个常顺。
常顺帮陈言之几乎可以称得上「尽心竭力」四个字,他将所有能够触及的平州案卷宗都一一送到陈言之的手中。使得陈言之能够据此谋算,揣测着他们下一步的动向,而后又一点一滴,一字一句地教着我,过堂时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话,什么话说出去对平州案更有利,什么话说出去容易着人把柄等等,他穷尽心血地算计着,借由我逼得三司的众长官一步一步地往他设计好的棋路里走着。
而外间也因为重阳节之事,对于平州案的讨论越来越多。
那段时日里,这市井间仿佛在一夕间涌出了很多平州的故旧,他们的每一个故事,每一句诉说都一点点地揭穿着朝廷粉饰太平的谎言,激发着有志之士的拳拳报国之心,无论民间或者朝堂,越来越多的人紧紧咬着平州案,不肯放松,也有越来越多的人诵念着裴子攸的遗表,相告众人,大冉当志在北边,反对迁都——重重高喝几成燎原之势。
可那个在城楼之下,以命同无上皇权决然相抗的小小郎官,却在一重又一重的故事中被不断淡化——他们只记得有人在宫城脚下上叱君王,下叱群臣,却忘了他究竟是谁?又是从何处来。
因为他只不过是一个小得不能更小的小郎官罢了。
每当我将这些事情说与病榻上的陈言之听时,他都只是捧着药碗,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我曾如此问过他。
于是他便敛了笑意,垂眸思索片刻,才对我说,还不够,只要君心一日未改怯懦,便一日不够。
可他明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所以他看向了窗外,天边云卷云舒,庭前叶枯叶落,他勾了唇角问了我一个问题:「月儿,酬神祭天过后,你还会记得自己的祭品吗?」
可他不……
「没有什么区别,」他笑,「但又有何妨呢?」
分明是我昔日里爱极了的模样,却不由让我痛彻心扉,我接受不了这样的现实,却又不得不、不得不认真地接受。
好在……
好在不是所有的人都把他忘了。
那天我过完堂回来,便听着门口职守的小厮说,陈家的族老们都来了。
他们在堂中搀扶着刚刚下拜的陈言之,言辞切切地告诉着他,他是个好孩子,他的苦衷他们都知道了,他是陈氏的骄傲,他们希望他能够回到陈氏宗族中来,没有必要一个人去承担这所有的一切。一笔写不出两个陈字,若是天家真有雷霆之怒降下,举族的人愿意同他一起承担。
为国、为民,陈氏不怕亦不悔。
那时我多么希望陈言之能够应下来,至少他不用再孤军奋战,也不用再背负那样多沉重的枷锁,乃至于生生将自己逼上了一条不归之路。
可我没有想到,陈言之撑着病躯就这样跪倒在了众位族老的面前,在三叩首之后,最终还是拒绝了他们。
他说,不事君王,威逼天子,是为为臣之不忠;断绝宗族,孝期修曲,是为为子之不孝;以万民性命以胁天子,是为为官之不仁;三郎蒙冤,无力洗雪,是为为友之不义。
「陈言之是不忠不孝之徒,不仁不义之辈,安敢再入宗族,位享祠堂,忝受万世之香火?」
只是……万望众位族老能够看在他父亲一生事君、事国、事亲从无过错的份上,勿要牵连,全他阿父一场香火不绝,他即便今日身死亦无恨矣。
众位族老轮流劝说着他,直到劝到无力再劝的时候,才终于不得不含泪应允了下来。
他们说,即便不在族谱之上,他们也不会忘了他,陈氏的子子孙孙亦不会忘了他,无论何时,他始终都是京都陈氏不可忘却的骄傲。
陈言之没说话,只是匍匐在地上,长久不起。
在他拜别族老之后,我终于忍不住冲到了他的面前,我揪着他的衣衫,捶打着他的肩膀,声泪俱下地质问着他,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不肯回去,为什么一定要自己扛下这一切?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面对我的号啕,陈言之多多少少也红了些许眼眶,他拶去眼角未落的泪,反问了我一句话:「若是我回归族谱,天子之怒再降,京都陈氏又该如何自处?」
于是我便噎住了。
「他们是我的长辈,是我的族人,是我血脉相连之人,更是我在这世上至亲至爱之人。我已是罪孽缠身,死不足惜,又怎么忍心族中长者、垂髫幼儿,是诸人等因为我的种种错处,受天家雷霆之怒,枉断性命?」
「万方有罪,止我一人。」
他如是说道。
我终是辩驳不过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撑着地面,勉勉强强地站起身来,蹒跚地迈过门槛,走入萧瑟的秋风中,唯余孤寂的背影格外单薄、瘦弱。
饶是如此,这天道依旧不肯就这样将他轻易放过。
因为太多的人死死紧盯平州案缘故,所以对于此案的审理,三司并没有再如以往一样一拖再拖,前后不过短短一月的功夫,这案件便重新举证审结,而后上呈了天听。
经过谢闲的批复,针对平州案的判决最终昭告了天下。
官保作为平州陷落的罪魁祸首,被首当其冲地判处了斩立决——这本该是件大快人心的事情。
但轮到平州众官吏的时候,无论是三司还是谢闲,却依旧选择了差强人意的判决方式——平州数十名贪赃枉法的官吏,被判处大辟之刑的不过区区八人,而剩下的人不是被简单革职,就是被流放外州,甚至还有的根本就不曾遭受任何的苦楚与磨难——更不要提这些官吏们背后敬奉的朝廷大员们了。
高高举起,轻轻落下,终究成了平州大案的定局。
至于裴子攸,朝廷到底还是给他做了正名。
但也只是正名而已,没有追封,没有安抚,只有一句简简单单平平淡淡的解释,昭告天下,平州败亡非他一人之过。
他的牺牲最终只成了堆积在帝国边疆那累累白骨中的一具而已。
仅此而已。
当常顺站在陈府的庭院里,小心翼翼地将这所有的一切告诉陈言之的时候,后者站在堂前的阶梯上,望着院落中卷起枯叶的旋风,望向重重楼阁支撑着的朗朗乾坤,缓缓绽开了一抹笑意。
他眺望着青天白日许久,才似是对我又似是对常顺讷讷轻言:「终是我一生痴愚,竟妄想以一人之力,衡天下大势……」
话音未落,他便低低笑出了声,一阵一阵,笑而不止,直至仰天大笑,直至这笑声穿透云霄,盘旋在陈府四四方方的上空,震得人心肺俱颤。
他推开了想要上前搀扶他的僮仆,转头准备回屋时,那笑声戛然而止,一口鲜血骤然喷出,骇得我与常顺几乎同时惊叫:
「陈言之!」
「陈大人!」
他没回应我,也没有回应常顺,只是在颤抖的唇边嗤出极轻的一笑之后,曾经高大颀长的身躯就此向前崩塌而去,再难扶起。
然而由不得常顺愧疚万千。
在平州案了结,官保和其他八人被枭首弃市之后,常顺带着谢闲的圣旨再度来到了陈府。
彼时的陈言之已经病入膏肓,头缠病巾,形容枯槁,难以起身。
饶是常顺这种铁石心肠的人,也不忍心宣读圣旨,让他起身跪迎——
那是一封犒赏陈言之的圣旨,旨意中道,陈言之忠肝义胆,检举平州之事,功在社稷。更兼有先贤诤言直谏之风,是大冉的栋梁,社稷的贤臣,只做礼部一个小小的六品郎官,实在太过屈才,所以特地擢升他为柳州司马,官居五品,理治民生,都统僚属,即刻赴任,不得有误。
这封圣旨写得文采斐然,冠冕堂皇,可字字句句间都是一把把杀人的利刃——谢闲哪里是要嘉奖犒赏陈言之?他分明是要将他往死路上逼。
这一点连我都看得明白,聪明如常顺,清醒如陈言之又怎么会不知道?
所以在常顺将这封圣旨递给陈言之的时候,他到底还是迟疑了,微颤的声音诉说着他的不情不愿。
常顺说:「大人,您可以不接,我……我替您去求求陛下,您若接下圣旨,就再也……再也……再也没有了回京的希望。」
陈言之看了常顺许久,他艰难地勾了一抹笑意,示意着我搀扶他从榻上撑坐起了几分,他向着常顺伸出颤颤巍巍的手,最终落在了那封圣旨上,沙哑的嗓音虚弱至极,仿佛一阵寒风吹过便能将他激荡得支离破碎。
而他,只说了三个字:「臣,遵旨。」
于是常顺再也没能崩住,他的眼泪顿时落了下来,以袖掩面,一字不肯言语。
我也同样没有能够忍住,在代陈言之送走常顺的时候,我终于扑了上去,将他狠狠地搡出了陈府的大堂,纵然他身边的侍卫对我横刀相向,我也无所畏惧。
那时我指着常顺终于破口大骂:「常顺!你带来这份圣旨到底安的什么心!你哪里是要逼他上任!你分明是要逼他去死!」
「是我要逼的吗?」常顺斥我,「是这天道,是这人间,是这九重宫阙的天子在逼他!——圣人之令,又岂是我一人可以违抗!」
我怔愣在那里,在他的斥责声中无言答对。
气血上涌,几乎冲昏了我的头脑,我扯过常顺的袖子,说得急急切切:「那你带我进宫,你让我去见谢闲,你让我去陛下!你让我去求他,求求他收回成命,求求他……」
「事到如今,他还会见你吗?」常顺冷笑地对我如此说道,言辞之中恨意滔滔,「若你当初但凡肯听我一句言语,你与他之间又岂会落得如今结局?!」
他赤红着双目将袖子从我手中狠狠扯过,用尽全力一把将我甩开,嘲弄而又愤怒地瞪我一眼,随后领着卫队头也不回地踏出了陈府的大门,徒留我一人跌坐在院中,任凭北风萧萧,拂尽落叶,仍旧不能吹干满面的泪痕。
等我再回到屋中的时候,陈言之已经在僮仆的搀扶下勉强坐起了身,他身上裹着厚重的狐裘,窝陷在重重皮草中翻看着手中的纸张。
我抹干了眼泪,稳了稳情绪,努力牵起一抹若无其事的强笑走到了他的身边。
此时的他正专注看着的是一摞花笺,花笺上头是他尽显风骨的字迹:「瑞兽吐魂,红袖添香。寒露秋菊蕊正黄。西风不忍赠离恨,却堕落英扫玉堂……」
「……金风绕画堂,玉枕印残妆。懒系云鬓,问池中鱼儿,谁曾见檀郎?」
「长街放夜玉流光。小楼东风入画堂。飘金缕,戏霓裳。盈来满室胭脂香……酒酣意兴抛红豆,香靥含羞,娇语情怯,笑挽沈郎腰。」
他一张一页地翻阅着,我一字一句地看着,不觉二人嘴角都噙了笑意。
那一刻我仿佛回到了我与他最初认识的时候,那时的他坐在桌前,我为他红袖添香,他为我修词定曲。炉中袅袅的香烟萦绕在他的笔下,化作一首首为我而书,为我而写的词曲。而后在那展颜一笑间他问我,这堂中于他而言,还有谁可称神女?
那时的我恨不得就此溺在他的怀里,娇娇软软地问他,陈言之你怎么这么好呀?
他或许不会回答,可他馨香温暖的怀抱却会是我最为安定的依赖,让我魂牵梦绕,舍不得离开。
那段时间太美好了,好到我不忍忘却,好到时至如今,我回想起来都是一阵阵地心痛——为什么我们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在这人世间挣扎沉浮,求生不得,求死不甘?
我没有答案,更不知该如何往下思考后面的人生,只能陪坐在陈言之的病榻前,看着他翻动着这一摞摞的诗稿,偷偷地拭着将落未落的眼泪。
很快,伺候他的僮仆抱着新添的火盆进来了,他将火盆放在了陈言之的床榻边后便退到了一旁侍立着。
陈言之看得极为专注,唇角始终泛起的浅淡笑意,仿佛和我一样,都沉浸在曾经的美好之中——直到他放下花笺,合眼落泪的时候,我都是这么想的。
一声幽幽的叹息,就在我想要寻找话语劝慰他的时候,陈言之已经将花笺抛入了一旁的火盆之中。
刹那之间,火舌腾然而起,眨眼的工夫便将原本就已经因为存放太久而干枯脆裂的花笺吞噬大半,我慌忙起身去抢救,可火势太快也太猛,燎得我半晌难以探手,等到我好不容易踩灭火苗,剩下的却只有一片黑灰和断句残章。
「陈言之你!」我捧着满手的黑灰,心如齑粉,「你做什么啊!」
可彼时的陈言之却将头扭了过去,一声一声地低低嗽着,泪流无声,他哽了几次喉头,方才涩涩开口:「都是罪孽,留之无用……」
我无言以对,只能捧着残存的几个字片,将它们贴在我的心口上,泪流不止。
或许从那一天开始我就应该明白,纵然老天有眼,愿意放过陈言之一次,可他却也未必再肯放过自己了。
在焚诗烧稿之后,陈言之便开始吩咐着家人开始打理行装,准备赴任。
说是打理,但他让人带走的也不过是些许银钱和些许衣物,剩下的东西不是分予了众人,便是要留给我——但我不要这些,我要和他一起走,离开京城,一路随着他去柳州。
我跟他说,他去哪里,我就哪里。
可那时的他却握住我的手,与我十指相扣,连连摇头:「月儿,你不该……」
没有什么不该的!
我打断着他。
他深深看了一眼,正要开口解释辩驳,僮仆便敲门进来了,他扭扭捏捏地看着陈言之,支支吾吾地问着他,乐房里的乐器该怎么处置。
乐房?
那是什么?
陈言之没回答我,他无奈地叹息了一声,强撑着身体下了榻,而后在僮仆的搀扶下,领着我蹒跚地向乐房走去。
直到今日我才知道,原来昔日陈言之同我所说的那句「丝竹管弦,皆有涉猎」,不过是一句谦辞罢了。
偌大的乐房中,存储着无数乐器,琵琶瑶琴、宝筝长瑟、横笛长箫,应有尽有,每一件都保存得极为完好,光洁如新,不染纤尘——看得出来,它们的主人格外的爱惜它们。
而屋子的正中央摆放着的,正是昔日饮宴游乐之时,陈言之的好友赠予他的那把春雷琴。
一踏入乐房中,陈言之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喜欢这些。他眷恋地抚摸着它们,偶尔同我低低地诉说着它们的来历,有父亲亲手制作的、也有母亲送给他的、有友人相赠、也有他重金收集而来的——每一把乐器后面都藏着他的人生,还有它们曾经见证过的往事,以及他为之收集、谱写的乐曲。
譬如他的母亲曾如何在庭院中,教他弹奏琵琶;他的父亲又是如何领着他行走在大冉的河山间,教他演奏瑶琴;昔年父母的琴瑟合鸣让他从此对曲乐如痴如醉,几成癖好;而长大之后在北地策马求学的那些日子里,他的横笛之技又在同裴子攸的比拼中日益增长;后来拜师求艺,诸位恩师的谆谆教诲更是使他曲乐之技突飞猛进……
他一一地同我闲谈叙说着、眷恋着,熠熠的神采仿佛又回到了他的脸上,修长的指抚过「春雷」细长的弦,眼底的温柔漾开,化成了一池的春水。
再后来回了京,与友人的饮宴之上,他们怂恿着他奏上一曲,于是他便以一首广陵散震动了京城半边天空——这便是那时节我与他相识时,他们怂恿他奏一曲广陵散的因由所在。
为什么后来三年不曾弹奏呢?
于是他目眺远方,终是轻轻摇头,半晌无言。
他垂了头,轻剔琴弦,刹那间于寂静的屋中荡开一片碎音,仍旧是往昔令人胆寒的杀伐之气,只是点音而起乐声之时,这昔日里决然的气势便乍然弱了下去,幽幽而喟,如泣如诉。
指尖跃动于丝弦之间,轮抹打摘,声声嘶泣声声哀,左手揉捻频频,绵长悠远,一句一诉,一诉一泣,丝丝颤音碎到了人的心底去,悠悠而不肯断绝。偶尔的高亢之音,凛然而起,却在下一息急转而下,犹如江水滔滔易逝,人力再难转圜。
又至琴曲稍歇处,陈言之指落琴尾,击弦声声,脆响阵阵,无可奈何势将去,一腔热血再难酬。以指问琴,以琴问天,丝线之颤犹若春雷呜咽,啜泣不止。问天公为何不仁?问地母哪有厚德?何故壮士身死,天地无动?声声怨、声声恨,以至罨弦而扫,尽是慨然痛斥,何以天不佑国,何以地不护家,何以人皇不见生民,又何以百揆不护家邦?
虚掩奏乐,音声灵动,一时间让我恍惚,究竟是陈言之在抚琴勾弦,还是聂政再临尘世,说大仇未报之遗恨,叹愧对亲眷之不甘。乍然之间,余音徘徊,犹若回文连绵不肯断绝,引人神思飘飖,不肯思归,然而乐音顿促,律止音碎,陈言之抚琴的手虚悬于琴上,眼眸含泪,半晌难落。
待到琴音再起,仍旧是声声慢、句句迟,声声苦、句句哀,揉音颤颤,似长琴叹悔,再泣广陵终绝;如丝桐怀怨,复道郎君永辞。
心凄怆以感发兮,意忉怛而憯恻。循阶除而下降兮,气交愤于胸臆。
遂连余音不忍,彷徨难去,哀哀盘桓,终归行远……
陈言之轻掩琴弦,住了那袅袅残音,垂头凝神之际终究不曾忍住,扶琴低声痛哭出声,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琴身之上,如他悲泣之声,半晌难绝。
面对这把前朝名琴,陈言之到了最后都依旧都没有狠下心肠,他一边泪流不止一边从一旁拿过绢布,将琴身上的泪水一点点地擦干净,而后亲手将它小心翼翼地重新放回了绢袋中。
待系好袋口,他唤来门外久候的僮仆,将「春雷」交付于他,并吩咐他将这架琴交还给原先赠琴的那位公子,而待僮仆走后,他方才再度回转头来,环视乐房中,再度低放悲声,每一声啜泣都如刀一般,狠狠地剐在人的心头。
好不容易止住了这般哀戚,他终于重新看向了我,他对我说:「月儿,可否帮我取壶茶来?」
我那时不疑有他,只当他是哭得太狠,口渴心燥,点点头便去了。
可待我回来的时候,乐房的院落里尽是桐油的味道,陈言之正擎着火把站在门前,几番咬牙几番切齿,最终还是狠下了心将那火把抛入了乐房中。
只一瞬间的光景,火苗迅速升腾而起,将他曾经珍爱过的满室乐器尽数吞噬。惊得我的茶壶都摔碎在了地上,惊叫着叫来周遭的僮仆快来救火。
但陈言之却反手将我按住了,他摇着头背过身去,牵扯着惊呼的我一步一步地离开了那座小院,只留下身后奔忙救火的家人们,徒劳无功地往那房中一桶一桶地淋着井水。
从认识他的第一天开始,我就知道,曲是他的命,乐是他的魂,如今他却亲手将这一切付之一炬,锥心之痛,纵然我恐怕也难感同身受。回房的路上他几乎是一步三跌,踉踉跄跄,失魂落魄。
直到倒卧回床榻之上时,他方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脸深深地埋在厚重的皮草间,半晌不抬。
我猜,他大约是没了气力了。
于是在将他安顿好后,才蹑手蹑脚地走出去,唤来在外头哭成泪人的翠浓,准备做一碗羹汤,为他补充些许体力。
这汤做的时间并不算久,但因为已是冬季的缘故,做好汤羹时天已然擦黑,我让翠浓点了蜡烛随我回到陈言之的房中,而那时的他正半伏在床榻之上,一条胳膊垂坠下来,似是为了探寻什么而体力不支没能成功。
我将毗邻混沌的他搀扶起来,听着他阵阵呓语:「月儿,月儿。」
我连声答道:「言之,我在,我在。」
也不知应了他几多声,他方才缓过了神来,虚弱地缓缓睁眼,轻轻笑着,低低地应道:「真好,你还在、还在……」
泪又绷不住了,可我不想再让悲戚影响到他,只能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将眼角的泪拶去,然后从翠浓手中接过羹汤,哄着他吃下。
但他已经吃不了多少了,仅仅几口之后,他就撇过了头去,像个赌气的孩子一样,一口也不肯再吃了。
无奈之下,我只能随着他去,为他掖了掖被子角极轻地问道:「你刚刚可是要找什么?」
这像是提醒了他一般,那双眼里又有了一闪而过的光芒,他望了望我,哑着嗓子低声道:「笔、纸……」
翠浓听见了便转身去取,取来之后,我便将他搀扶着坐起,而后为他研了墨,铺好纸,舔好笔,递给了他。
他虚虚地接过,沉吟片刻,最终颤颤地在纸上落下了笔:「枯骨菱花照,愁绪秋风道。我与秋风辞,长赴幽冥道。残身倾浊酒,病语问衰草。衰草不肯怜,无情天不老。君不见,寒蛩悲秋声戚戚,瘦魂朽骸语号号。坟前新鬼啼赤土,老虫蠹骨血凝膏……」
临了临了,他连握笔的力气都没了,那杆笔就这样随着他颓然落下的手滚落在地面不见了。
而我看着他这首倾力所写的字词,更是连寻笔的心思都没了。我捧着那张重如千钧的纸,匍匐在他的床榻跟前痛哭流涕,我问他,陈言之,你这究竟写的是什么啊?是什么啊!这从来就不是你该写出来的东西啊。
可他不过颓然一笑,如憧如憬:「做了个……梦……便想记下。但忘了……」
忘了那许多的诗稿已经被他焚烧了个干净。
所以他嘲弄地笑着,微微摇头,不肯言语。
正在此时,外间守候的僮仆闯了进来,他说那位「春雷」公子正在陈府外头拼命地砸门,要闯府来见陈言之,说是要来好好地问一问他,究竟为什么要把琴还给他?
那一瞬间,没有人知道我有多么想要擅作主张将那位「春雷」公子放进来,可陈言之却在此时极为冷淡地对着僮仆下了命令:「不见。」
为什么?!
我气得转身质问。
却见他正攥着从我手中抽走的诗稿,艰难地探向了烛台。在火舌舔舐诗稿的那一刻,他才开口:「没有必要了。」
春雷公子没有能够进陈府,一如我最后还是没有抢救下那最后一张稿纸一样。
我们无论是谁,都不曾在这个世间得偿所愿。
而那一晚,唯一让我安心的事情,仅仅只是陈言之在这许久的日子里,终于睡了一个极好的觉,他安眠的模样沉静闲适——我已经不记得多久不曾看过他如此的模样了。
那一夜我彻夜无眠,只想静静地陪着他,再多看他的一眼,哪怕一眼就好。
因为他不允许我跟去柳州——谢闲也不许。
他只要陈言之只身上任,并且即刻启程。
为此他不惜笔墨,催促陈言之赴任的圣旨来了一封又一封,但始终都因为陈言之的卧床不起而难以成行。直到数日之后,耐心全无的谢闲甚至贴心地为他准备好了车驾,并且让常顺择出数人,随同陈言之一起,护送他离京赴任。
在接到这一封毫无转圜余地的圣旨时,陈言之无所畏惧地看着来人,微微一笑,撑着桌角勉力站起身,整整衣衫,而后堂堂正正、坦坦荡荡地随着来人走出门去。
直到行至长亭外,一直跟随在他身后的我到底还是无法再忍耐了,我奔向他,一把抓住他的手,像许多许多年前一样,哀哀地求着他,我对他说:「陈言之,你别走。」
那时他望了我良久,眸中缱绻温柔,满是无法抹去的爱怜。他微笑着,用那只空闲的手抚上我的脸,轻缓地揉着。
他说,这是公事——只是这一次,我回不来了。
那一刻我痛哭失声,望着他满心的苦楚与不舍,却一字也吐露不出来。
他的眼圈也红了,可他还是撇过了头,将眼里的不舍尽数藏匿,不肯展露给我细看。他强稳心神,却终究被那微颤的声线暴露得彻彻底底,他为我轻柔地抹去眼泪,却又决绝地攥住我的腕子,将手从我的掌中狠命地挣脱了出去。
他眼底满含热泪,却对我展颜对我笑得格外赤诚。后退半步,他抬手向我行了个浅浅的揖礼,然后对我说:「月儿,愿今日一别之后,此生你能得觅良婿,喜乐平安,儿孙满堂,福至天伦。终有一日,能回到属于你的那个世界,安享太平,一世无忧……」
我一时骇然得忘了哭泣,怔怔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的?」
他抽噎两声,冲我展颜笑道:「昔年初云案发,你在教坊中哀哀求我时,曾顺嘴提过一句——那是一个有着『监控』,有着『天眼』,或许还有着健全的法制,能够永远全人以清白的世界。只是奈何当初,诸事繁多,因缘际会,我终究没有来得及细问——回去吧月儿,回到你的世界去,忘记这里所有的一切,忘记所有的冤枉与屈辱,回到你那个人人平等的世界里去,好好生活,不要再对这个世界有任何的怀念——包括我,也包括三郎。」
于是那一刻我彻底明白了,我真的彻底留不住他了……
所以我只能将一切一切的希冀托往虚无缥缈的幻想,所以我问他:「若有来生,陈言之,我们还能再见吗?」
他迟疑了片刻,仰头望向永远澄澈干净的蓝天,释然一笑:「不了。人世太苦,言之懦弱,再不来了……再不来了……」
他合上双眼,任凭一滴泪滚落下来,然后甚至连最后一眼都没留给我,便转身离去,在僮仆的搀扶下,钻入了车中。
那一天,无论我追在马车身后怎么样地拼命呼喊着他,却终究没有换得那辆车驾片刻的停留……
他就在这般寂寥苦寒的北风中,只身离去,再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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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18 17:5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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