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破晓
琴瑟和鸣共白头
将军府的嫡女,我的死对头,自落水后便性情大变。
一夕之间,她就从粗鄙无知变得惊才绝艳。
京城里人人都说,她是遭仙人点化。
只有我知道,她绝不是原来的盛晓。
后来,连我的未婚夫,也要和我退婚,娶我的死对头。
笑死,他也配。
01
「小姐,计划失败。」阿木一袭黑衣,跪在我面前认错。
我虚抬了下手,示意他起身,问道:「没被发现吧?」
「没有,那处偏僻。」
我看向眼前的一潭死水,轻声道:「罢了,你没事就行。」
02
次日,我甫一进女学,便看见盛晓。
她一脸歉疚地对我说:「抱歉,之前是我太过分了。」
我心里冷笑,面上却得体大方:「姐姐言重了。」
自打盛晓进京第一天起,她就看不惯京城里的世家贵女,对我更是处处针对。
她嫌我矫揉造作,只会舞文弄墨,如今又在这装什么贤良淑德。
阿木真不中用,好好的计划怎么就失败了呢。
明明盛晓不会凫水,怎么就自己游上来了。
我暗自盘算,等时机合适,便用那一沓纸,让她唯命是从。
如此,也就不枉我收集那么久的秘辛。
03
还未等我再次出手,盛晓的名声,就一天比一天响。
短短一个月,盛晓因惊才绝艳而名动京城。
就连那状元楼上,也挂着她的千古绝句。
街头巷尾人人都说,盛晓是遭仙人点化,有凤命在身。
仙人?
仙人为何只渡她,不渡我?
偏偏是我被王家纨绔堵在小巷,无处可逃。
他紧拽住我手腕,一口酒气喷在脸上,熏得我想吐。
黑暗几近将我淹没,我心里生出无尽的嘲讽和戾气。
却听见「砰」的一声,木棍和王家纨绔一齐落地。
光重新照到我脸上,是盛晓。
「呆着做什么,快跑啊!」
说完,盛晓便拉着我的手,跑了起来。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满是自由畅快的气息。
我竟笑出声来。
盛晓回头看我,笑容灿烂,像极了渡我的仙人。
04
我打小身子便弱,跑了没一会,就气喘吁吁了。
可盛晓还是那般恣意张扬,我莫名生出了几分别扭,抽出手来,低声问道:
「为什么救我?」
盛晓停下脚步,理所当然地说:
「女孩子就是要帮女孩子啊。」
她眼里的光实在耀眼,刺得我想流泪。
这种感觉让我有些不知所措,口不由心地说了句:「你不是盛晓。」
声音虽小,盛晓却愣在原地。
我扬起头,笑了笑,这才是我熟悉的战场。
「嗯。」然而盛晓却大方承认,还有心思说起我,「你现在可比在学堂里鲜活多了,就是体质太差了些。」
我也愣了一下后,轻声许诺:「我不会说出去的。」
盛晓粲然一笑:「嗯,我信你。」
05
我怀揣着盛晓的秘密告别。
此时虽是黄昏,我却像从她那偷了一个初升的太阳。
只是在宠妾灭妻的白家,太阳也需韬光养晦。
我甫一到家,就被管家请去了书房。
父亲指责道:「这月你的课业,竟还输给了盛大老粗的女儿,真是堕了我白家的门楣。」
我知父亲只是起个话头罢了。
女学在他眼中就是个沽名钓誉的东西。
于是,我立在案前,静默无声。
父亲清了清嗓子,以毋庸置疑的态度通知道:
「今日你和如玥一道去女学。」
我勾起唇,嘲讽应道:「是。」
赵姨娘枕边风吹得好,也打得一手好算盘。
但女学只收世家嫡女,不是白如玥一个庶女,就能轻易加码的地方。
06
待我从书房回到勿院后,已是戌时。
屏退下人后,我便从床头夹层里,拿出了一沓纸。
用烛火,一张一张燃成灰烬。
「盛晓的把柄,小姐都不要了?」阿木不解地问。
「不需要了。」
我在烛光中微笑。
临了,我又冷起脸,命令道:
「去查王家那个纨绔,再找个由头,引人废了他。可以慢,但别让人抓住把柄。」
07
次日一早,白如玥便闯进我房间,一脸娇纵地道:「你怎么还不起?」
我连眼风都没给她,漱了漱口,当着她的面,罚了开门的丫鬟。
白如玥脸上更加挂不住了,摇着鬓边钗就离开了。
临出门时,再见到白如玥,她便像一朵蔫了的小白花。
但白如玥又强装出一副恭敬的样子,不甘不愿地唤了我一声,「长姐」。
她不开口,我也知是怎么回事。
父亲身居高位,贪色不算太过。
可若是嫡庶不分,白家就犯了忌讳。
她那般成色,用不到我亲自动手。
白如玥由赵姨娘养着,打小学的尽是些后宅阴私的东西。
但她惯会的撒娇卖痴装无辜,在女学,一文不值。
大家忙着课业,没人凑过来和她姐姐长,妹妹短的,她就觉得学堂里人人都在排挤她。
好好的一个女学,被她弄得像上刑坐牢一般,整天哭哭啼啼,乌烟瘴气的。
盛晓看在她是我庶妹的份上,还劝了几句:
「如玥,你还小,在这多读些书,是好事。这样日后才有可能,靠自己好好活。」
白如玥听了她的话,眼睛瞪得溜圆,惊得都不会哭了。
赵姨娘的生存法则,从来都是靠男人。
母女一脉相承,白如玥早就学会了讨好男人。
盛晓这话虽是劝学,但在白如玥眼中,更像是阴阳怪气。
我不禁笑出声来。
白如玥白了我一眼,就跑开了。
散学后,我便和盛晓约在僻静处谈古论今。
我情不自禁地被盛晓吸引,亦不由自主地沉迷于盛晓口中那个不可思议的时代。
08
直到上弦月起,我才归家,却发现一群不相干的人守在我那勿院。
父亲刚一见到我,就大骂:「逆女!」
我扫了一眼屋顶,淡漠反问:「敢问父亲,我何错之有?」
白如玥眼里装的全是报复,得意道:「这些日子一散学,你便鬼鬼祟祟的。今日又是晚归,况且在你房间里,我们还翻出了不少东西……」
赵姨娘拍了拍白如玥的手,截过话头,一派慈母模样,但开口就是定我的罪:「你这孩子,怎能和外男暗通款曲,私相授受。若是被五皇子知道,不仅你的婚约要作废,还会连累整个白家。今日好生认错,白家会为你遮掩。」
我冷笑道:「我和同窗讨论功课罢了,若是不信,便请她过来作证。至于认错,我既无错,为何要认?」
白如玥言之凿凿:「若真是讨论功课,哪须次次背着人。」
「果然如玥儿所说,她定有无数个由头,为自己开脱。」赵姨娘在一旁煽风点火。
父亲闻言便扬起手,一个巴掌甩到我脸上:「淫妇生出来的孽种,我就不该留你!给我打!打到她认错为止!」
我心中残存的情意,终于彻底消磨殆尽。
我恨道:「明明是你白朗建,宠妾灭妻,混淆是非,颠倒黑白。」又抬起眸子环视一圈,「有本事,就拿出证据,我们到公堂上辩一辩。不然,我就算没了命,也要上阎王那里讨公道。」
「放心,我就算进了地狱,也会扯上整个白家。」
我撕破脸后,只觉得畅快。
赵姨娘白着脸,强装镇定:「相公,她怕是疯了。」
白如玥吓得躲在赵姨娘身后打颤。
父亲脸色铁青,扔下一句话,便拂袖而去。
「白氏凤梧,口无遮拦,目无尊长,实乃忤逆不孝,按家法处置。」
不孝?
日后,我定会孝死你的。
09
父亲离开后,赵姨娘便下令杖责我。
受刑前,我望着屋顶,对藏在上面的阿木,轻轻摇了摇头。
白家是簪缨世家,今日虽没落了,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凭我现在所准备的,还是不宜暴露。
待我坐上那个位子,整个白家都是我的。
尽管我有韬光养晦之心,但身子实在羸弱,不多时,我便晕了过去。
我在睡梦昏沉中见到了娘,她在天边对我微笑,周身漫天霞光。
而我深陷泥沼,执念缠身。
我行走于黑暗中,耳边却响起盛晓的絮絮叨叨:「阿勿,快点醒过来吧。我们约好的……」
是盛晓的一字一句,将我领回人间。
10
我睁开眼,却发现这并不是我熟悉的卧房。
盛晓见我醒来,极轻地把头埋在我掌心,瓮声道:「阿勿,我好害怕。」
掌心一片微凉。
我正要安慰,盛晓却说起其他:「前天晚上,阿木闯进将军府,求我去救你。」
将军府护卫森严,阿木此举,实在冒险。
我蹙了蹙眉头,不免有些担心。
盛晓连忙道:「你且放心,他没事。倒是你这一遭,实在凶险,我真怕,你再也醒不过来。」
我扯出一抹笑,哑声道:「不会的。我这条命,还要留着给白家送终呢。」
盛晓嗔了我一眼,怪我不怜惜自己。
我却忽然问了一句:「你想嫁进宫吗?」
「我才不要!」盛晓的白眼飞出天际。
我心下一松,本该如此。
一入宫门深似海,盛晓不愿,极好。
当晚,我便拜访了盛父——当朝的骠骑大将军,盛正松。
11
深夜,月如钩。
盛父未着铠甲,亦有一身肃杀之气,凛然问道:「你避着晓儿,深夜求见,所为何事?」
我挺着背,开门见山:「盛将军,我可以帮将军府得到白家。」
盛父只是挑眉:「我为何信你?」
「以贵府府医的水平,您应该已经知道,我体内有胎毒了吧。其中的解药,有一味就在您府上。」
盛父不动声色,我继续道:
「赵氏毒杀我娘亲,又多次害我。白朗建更是为夫不仁,为父不慈,为臣不忠。这些年,我靠着内应,也搜集了一些秘密。若是您肯,我愿做您手上的刀,覆灭白家。」
「条件说来听听。」盛父好似有些动心。
我将指尖掐入掌心,稳了稳声线:「其一,盛晓不入宫门,婚嫁自由。其二,帮我当上皇后。」
盛父这才分我一抹正视:「我只有盛晓一个女儿。她不进宫,圣上不会放心将军府。」
我一时语塞。
盛父却突然大笑:「你身子还未好,先坐下吧。」
我依言坐下,努力让自己不露怯。
「你和晓儿一般年纪,又是至交,应该叫我一声伯父。」
盛父语气变得温和,我也略放松了些,叫了一声:「盛伯父。」
「若我仅为人臣,我只会利用你,达成目的。但我还是一个父亲,晓儿不想进宫,我亦知晓。」盛父语中藏着难言的沧桑无奈,「我可以答应你。但你确定,你要坐上那个位子?」
我点点头。自从我娘去世,我便下定决心坐上最高的位置。
只不过,原先我只为了复仇。
而今日,我更想护盛晓一生自由。
「今夜之事,还请伯父莫要告诉盛晓。」
盛父意有所指地说:「有些事,或许还是坦诚相待的好。」
我只是沉默不语。
若是盛晓知道了……
12
盛父那一句「坦诚相待」,实在是让我辗转反侧。
次日一早,盛晓便叫了朝食过来,陪我共食。
盛晓向来不喜使唤下人,我便屏退左右。
盛晓伸手摸了摸我的碗边,说道:「粥已温了,快喝吧。」
我纠结许久,还是抱着最坏的打算,承认道:
「对不起,当初盛晓落水,是我计划的。」
盛晓捧着碗,喝了一大口粥,不以为意地说:「我知道啊。」
我惊愕地看了她一眼,却见她往我碟子里,夹了一个灌汤包。
「一见到阿木,我就想起来了。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见盛晓如此,我的别扭劲又上来了:「如果不是我,你就不会穿越,你不怪我吗?」
盛晓放下筷子:「我在现代早凉透了。这不是遇见了你嘛,也挺好。」
我终于心满意足地笑了。
遇见你,真好。
13
我刚进完朝食,阿木便从外面闪了进来。
阿木道了声「小姐」,又看了看盛晓。
我示意他但说无妨。
「王家纨绔交代了。是赵氏手底下的嬷嬷找上他,让他坏了小姐的名声。他本就贪花好色,略拿乔了一下,就答应了。」
我在心中思量,坏我的名声,应只是其一。许是打着毁我婚约的主意。
盛晓却是气道:「那个人渣,我就应该在他子孙根上跺几脚。」
我扯过她的手,安抚道:「别脏了你的鞋。」
「他那处已经废了。」阿木颇为欣赏地看了看盛晓,补充道。
「可拿到了他的把柄?」我细细问道。
阿木点点头。
「甚好。」我又递给他一物,「这个交给林姨娘,叫她好生调养身体。」
阿木接过后,便退下了。
我揉了揉太阳穴,好生筹算着。
王家那厮既贪花好色,我就送他一个如花似玉。
听说下面若是不行的男人,手段格外狠。
不知白如玥细皮嫩肉的,经不经得起。
不过既是赵姨娘费心挑的,她们母女应也是满意的。
14
我编了些似真似假的消息,让阿木卖给了王家纨绔。
他便误以为是赵姨娘找人废了他的宝贝。
王家那厮手里又握着白如玥的行踪消息,自然会起些歪心思。
阿木略提点了一番,教他如何下套,他就感激涕零地称兄道弟起来。
真是笑话。
这夜阿木回来汇报,我却说:「他脏死了,阿木洗完澡再来见我。」
话说出口,我才发现有多娇纵。
阿木极无奈地说:「小姐,我没碰他。不过,小姐现在这样,很好。」
真是在将军府待久了,被盛晓惯坏了。
我也该回去,亲眼看看我搭的戏了。
15
次日巳时,我带着小楼和小葛,坐着将军府的马车。
昨晚夜话时,盛晓同我说,她俩是将军府上的侍女,亦是会武的好手。
马车从城南穿到城北,大街小巷都是闲言碎语,怕是整个京城都沸腾了。
「真是个贱蹄子,大街上就扒男人的裤子。」
「狐媚子。」
「听说是白家那个庶女?」
「姨娘生的下贱东西。」
「这样的好事俺咋没遇上呢?」
……
白如玥,我的庶妹,今日便名动京城了。
不知白家是不是高兴疯了。
16
我穿着盛晓为我置下的火红罗裙,踏进了白家。
内宅里一片血腥之气,却无哭号之声。
赵姨娘顾不得什么贤良淑德,正疯叫着:「打!打死他们这群狗奴才!」
我轻笑了一声,这才被注意到。
赵姨娘状若厉鬼,朝我疯扑过来,吼道:「是不是你这贱种搞的鬼!」
但她还未靠近我身,便被小楼扔倒在地。
我蹲下身,附耳对她说道:
「姨娘可还喜欢,我备下的这归宁礼?」
赵姨娘爬起身,便要捉我,我却是一躲。
「姨娘,还是善自珍重为好。」
赵姨娘才刚站稳身子,白朗建便进来了,冷着一张脸,挥手示意下人们都出去。
赵姨娘颤颤巍巍地唤了声「相公」,却猝不及防地挨了一巴掌。
「你教的好女儿!真是叫我丢尽了脸!」白朗建怒气冲冲道,「现在把她扔进尼姑庵,我还能留她一命。」
赵姨娘慌了神,顷刻间便泪流满面,连忙指着我说:
「玥儿是无辜的,都是这个贱种害的!」
我则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我一直在将军府中调养身体,从未出门。」
白朗建朝地上摔了一个茶杯: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去把那个孽女给我叫过来!我这就绞了她的头发。」
17
白如玥刚被「请」了过来,脸上泪痕未干,却已是魂不守舍了。
这时府外传来一阵敲锣打鼓声。
白朗建以为是幸灾乐祸的,打开门就骂道:「门房干什么吃的!都是废物!」
管家躬身小心翼翼禀报:「老爷,门外来了提亲的。」
赵姨娘喃喃道:「定是倾心玥儿,知道我儿是冤枉的。」
白朗建却是有些意外:「哪家的?」
「城西的王家。」
我心中暗道,王家纨绔选的时间点,倒有几分巧妙。
赵姨娘揽着白如玥,「扑通」一声跪下了,竟也不顾地上的碎瓷片哭求道:
「求相公收回成命,让玥儿嫁了吧!玥儿这般年纪,青灯古佛可怎么熬啊!」
白朗建似有动容,吩咐道:「带去厅堂。」
赵姨娘这才拥着白如玥,颤颤巍巍地起了身,裙上隐有血迹。
18
去厅堂的路上,赵姨娘揽着白如玥,不知对她说了什么。
白如玥的眼中恢复了些神采,不再是行尸走肉。
到了厅堂,白朗建和赵姨娘坐在主座上,我和白如玥则站在屏风后。
「你还没赢。」白如玥忽地开了口,「我名声毁了,尚能嫁人。但你亦是白家女,沾了流言,五皇子便不会娶你。」
我捏着一方帕子,只觉好笑。
她们当真以为这城西王家,好过庵里黄卷青灯不成?
「我本就不在乎五皇子。」
白如玥却是冷笑,只觉得我是嘴硬强撑。
我却不再理她,透着屏风,再次看见了王家纨绔。
「小婿心仪白家庶女已久,特来求娶。」
一道油腻腻的声音,在厅堂回荡。
白朗建在上首问道:「你是娶妻还是纳妾?」
「纳妾。」
白如玥听闻,身形便是一颤。
白朗建端茶拨盖的手也是一顿。
以白家的门楣,庶女也能嫁到高门大户。
若是低嫁,也是去当主母的。
赵姨娘心有不甘:「玥儿乃世家贵女,知书达礼,嫁妆亦是丰厚,理应为正妻。」
王家纨绔未回话,只是嘲弄一笑。
污名传得人尽皆知,还借着白家给她贴金。
白朗建脸上越发挂不住了,恨恨地瞪了赵姨娘一眼。
赵姨娘却是极卑微地乞求着,好似这样的眼神能使他心软。
随后白朗建便对王家纨绔说道:
「且容我启禀先祖。」
19
启禀先祖只是白朗建寻的借口,好暂时离开中堂。
我和白如玥也紧随其后,一道进了耳房。
耳房有些背阴,桌椅又是乌沉沉的,墙上则挂着一幅人物图,晦暗不明。
白朗建掐住赵姨娘的脖子,怒斥道:
「还嫌笑话不够是吗?若是不嫁,我这就差人送她当尼姑去!」
赵姨娘被松开后便泣涕如雨,既是屈辱,又觉委屈。
白如玥朝白朗建跪下,作势去扯他的衣裳,却被一脚踢开,碰倒了椅子。
赵姨娘连忙护住白如玥,把她塞进怀里,绝望地吐出一个字:「嫁。」
白如玥转头盯着我看,眼里翻涌着不甘与恨意。
赵姨娘拭过眼角后,便一下一下抚顺白如玥的头发:
「我儿这般好颜色,定会得宠。」
屋子里一片昏沉,她的音调也宛若鬼魅,我却盯着墙上的画走了神。
白家的父慈子孝已是崩了。
等白如玥嫁进王家、跳入火坑,这母女情深又能维持多久。
我看了许久,才觉出墙上挂的是《教子图》,只觉讽刺得很。
她们终于觉出来的痛,却是我藏了十余年的恨。
20
当天,白如玥就乘着一抬小轿,从偏门进了王家。
京城众人只觉得一个瓜还没吃完,另一个瓜就又送到嘴边了。
而我小小的勿院,却迎来了个客人。
「大小姐。」林姨娘朝我行了一礼。
我扶着林姨娘起了身:「你既有孕,怎好拜来拜去的。」
「这是掌家令。」林姨娘呈了过来。
我拿在手上瞧了瞧:「得手比我计划中要快些。」
「赵氏那贱人对您是恨之入骨,女儿刚被抬出去,她就哭哭啼啼地告状去了。」林姨娘眼风扫了一下掌家令,「这不,不仅没讨到好,连这令都被收回去了。」
我手上玩着令牌,随口问了一句:「她竟这般不清醒?」
林姨娘有些唏嘘:「可不是嘛,想必是鬼迷心窍,真信了臭男人床上说的话。如今人老珠黄,还想以色侍人,真是做梦。」
我觉得百无聊赖,将掌家令又扔给了她:「你且先收着吧,记得一旬汇报一次。」
「当年流产后,我大伤元气。若不是大小姐给我调养身体,哪有我今天肚子里的孩子。」林姨娘一派感恩戴德。
临走时,她又多说了一句:「赵氏作梗,大小姐的婚约,恐会有变。」
林姨娘走后,阿木便趁着夜色进了屋。
我写了封求见信,让阿木转交。
阿木又向我汇报了一番白如玥的事。
王家那厮身体有缺后,脾气越发暴虐。
他打的本就是报复的主意,又怎会怜惜。
21
次日一大早,五皇子便登门拜访了。
白朗建差人唤我时,退婚书都被他接下了。
「凤梧,我身为皇子,实在有诸多不得已之处。你我心意相通,定能理解我的苦衷。」五皇子一派谦谦君子的模样。
我突兀地应了一句:「好。」
五皇子可能没想到我的反应这般平淡,毕竟往常我装得腼腆又深情。
最后他只能干巴巴地说:「日后或许再难见面,你多保重。」
我饶有兴味地看了他一眼。
恐怕以后见面的机会还多着呢。
我被退婚的消息传得很快。
最近的白家俨然成了一处瓜田,总有人守着想吃最新鲜的瓜。
亦有不少流言传进来,比如:
五皇子踹了我后,转头就看上了盛将军家的独苗苗——盛晓。
他倒是配。
按盛晓的话说就是,养条狗也比嫁给皇子强。
我看了看皇宫的方向,亦觉得宫墙深深。
22
白如玥回门时,我特意在内宅候着了。
王家纨绔没陪着她一起,她只带了一个丫鬟,孤零零的。
王家虽不比白家,但也算是高门大户了,会有这等寒酸之举,怕是存着恶心人的心思。
白如玥虽是新婚,但精神气比那天还不如,双目无神,脚步虚浮。
连我站在她面前,她都没什么反应。
赵姨娘拉着她的手,哭得心都快呕出来了。
白如玥仍是呆滞的,既不做声,也不哭,好像早就把自己哭干了。
但是当丫鬟不小心磕了个东西时,她却下意识地有些发抖。
赵姨娘见她的反应有些不对劲,连忙撸起她的袖子,却看见手臂上遍布青紫痕迹。
白如玥也不挣脱,只是冷冷道:
「娘作的孽,娘自己知道。我作的孽,也迟早是要还的。早晚罢了。」
赵姨娘猛地抬起头来:「你说什么!?」
「洞房那天,他百般折磨我,说是为了报复娘,我不懂。四岁那年,娘让我给林姨娘送点心吃。」白如玥语气平静,却自带着一股寒意。
「那天晚上,我肚子好疼。林姨娘也肚子疼,最后流下来一个成形的男胎。」
赵姨娘的手僵在白如玥腕上,人不受控制地颤了颤。
我吃点心的手也是一顿,没料到白如玥会说出这番话来。
当年林姨娘流产的事,白朗建也查过内宅。
但最后只查出来个厨娘,下令杖杀后,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23
白如玥仍在说着:「我小时候,娘也不疼我的。自从那事之后,娘才会抱着我睡觉。」
「我没有。」赵姨娘推脱得极快。
白如玥也不在意赵姨娘说了什么,继续道:「反而是长姐比较疼我,天天带着我玩,什么东西都分我一份。」
内室一片寂静,只留她空荡荡的声音。
「我这一生,贪图娘的爱,又嫉妒长姐,干了不少错事。最后,落得这个下场,实属应该。」
白如玥的嘴角流出血来,乌红的。
赵姨娘连忙掏出帕子去擦,却怎么都擦不干净,只不住絮叨着:
「娘疼你的。娘不该嫌弃你是个丫头,娘错了。日后,娘就守着你好好过日子。」
白如玥这才扯出一抹笑,极苍白。
我唤了府医,也不知能否救得回来。
盛晓之前说,这个时代的女儿都是极悲哀的。我们被困在内宅之中,从未见过世界的广阔。
我今日才算是真正地理解了这句话。
或许,日后,我能照着盛晓的描绘,缔出一个更好的时代。
24
白如玥还是死了。
死在赵姨娘怀里。
却只能埋在王家的坟里。
府医说她一早就服了毒,存的就是死志。
赵姨娘从那之后就疯疯癫癫的,抱着个手绢,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她早已失了宠,没人看护,往日打骂过的奴仆,也时常欺辱她。
明明我终于帮娘亲报了仇,心里却也觉不出什么痛快。
或许赵姨娘也死了,死在了白如玥断气的时候。
林姨娘的肚子也越发大了起来,白朗建老来得子,自是格外在意。
他倒是难得大方,赏了不少好东西。
林姨娘也趁着机会,悄摸套出了不少话。
这夜,阿木给我送了张回信。
是七皇子的,约我明日午时在西市见面。
真是稀奇,竟约在了西市。
想必是为了掩人耳目吧。
25
次日,我如约而至。
人潮之中,我一眼便找到了七皇子。
他虽身穿麻衣,也未穿金戴玉,但龙眉凤目,压不住的通身气度。
七皇子好似察觉我的目光,朝我笑了一下。
我走了过去,才发现七皇子是站在糖人摊边。
这时,小贩刚做好一个,正递给他。
他眼睛顿时变得亮晶晶的,像是摊上的糖全化在了他眼里。
我也笑了出来,只觉得他现在的样子,和盛晓神似极了。
盛晓闲来无事时,便经常拉着我逛这西市。
在盛晓眼中,人不分什么三六九等。
她会目不转睛地看小贩画糖人,嘴里嘟囔着什么「非遗」,也会夸西市口那家的馄饨皮薄馅大,每次我俩都要点上四碗。
「你笑得很开心。」七皇子手里捏着糖人说道。
我弯着眼睛说:「你也是。」
七皇子又盯上了下一家摊子,嘴中叹道:
「白家那个老腐朽,定教不出你这般灵透的女儿。」
我「嗯」了一声,并无过多解释。
七皇子朝我递了根糖葫芦,调谑笑道:「在信中,你可比现在大胆多了。」
我接过后,凝视着他的眸子,反问道:「那你可同意?」
七皇子却避而不答,咬了一颗山楂,囫囵问道:
「为什么那封信是给了我?毕竟,我还是有不少兄弟的。」
我直言道:
「因为你最不受宠,这锦上添花,自是不如雪中送炭。」
七皇子却又不接茬了,问道:「你觉得这西市中,哪样东西最好吃?」
看来,不吃饱,这天是聊不下去了。
我呼出一口气,带着七皇子朝西市口走去。
26
不多时,我们就到了馄饨摊前。
我尚未开口,反倒是七皇子喊了一声:「店家,要三碗馄饨,都不加芫荽。」
随后,他挑了个位子,示意我坐下。
没一会儿,店家便端上来了三碗馄饨。
七皇子把馄饨往我这边推了推。
两碗。
我有些意外。
「快吃吧。」七皇子说话间,已是吃了一口。
一碗中的馄饨本就不多,他三下五除二吃完后,就眼巴巴地盯着我,偏偏又不再点一碗。
我觉得好笑,刚才那么大方,现在又馋我碗里的了。
我顶着他灼灼的目光开口道:「分你一半吧,我吃不完。」
七皇子便端起碗来接。
吃完馄饨后,我们便离开了西市。
分别前,七皇子神采湛然,笑着说:
「看在你分我馄饨的分儿上,我这便央父皇赐婚。」
27
次日巳时,我刚进完朝食,圣旨便到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白家有女,凤梧,蕙质兰心,云容月貌,德才兼备,当为皇室媳。特赐婚于第七子,启王策,于十月初十完婚。」
庭院中众人跪成一片,头都不敢抬。
白朗建跪谢接旨:「谢主隆恩。」
我的目光却落在地上那一抬抬聘礼上,不仅数量比五皇子给的多出一倍,竟还有一对大雁。
我心里不免有些疑惑,不是都说七皇子并不受宠吗?
怎么会赐婚这般快,聘礼这般丰厚。
这旨赐婚,又引起一阵轩然大波。
我置身于风波之中,却不能掩住盛晓的光芒。
盛晓,她同我不一样。
她有崇高的理想,有无数奇思妙想,有超出这个时代的见解。
她知这世界之辽阔,知宇宙之浩瀚,知封建之腐朽,知民生之艰苦,知女子之不易。
但在这个时代太过耀眼,反而会被圈养,抑或是被扑灭。
以一己之力对抗一个时代,谈何容易。
我,同盛晓不一样。
我生来便是这个时代的人。
我知世人之愚见,知生存之磨难,知权力之炙手,知内宅之艰辛,知人心之狡诈。
我要站在最高处,以皇权搅动风云,以世族推波助澜,以时代之力救这时代。
离开将军府的前一晚,我对盛晓说:
「若你不愿名垂青史,我亦会承你之意。我只愿你长乐永康,会喜欢我亲手所缔的时代。」
所以,那日我才会写信给七皇子。
在信中,我写下了:
「改农具,劝农桑,建粮仓;办女学,清腐败,促工商;冶钢铁,兴水利,减赋税。」
有了这些,七皇子就算再不受宠,我也能把他堆上皇位。
28
近来,七皇子在朝堂初露锋芒。
于政事上,一针见血。
于民生上,颇为体恤。
于军事上,别出新意。
于工商上,不拘一格。
我恐怕七皇子太过锋芒毕露,反而碍了我的计划,便写信交代他了几句。
也不知他如何解读出相思之意,回信竟宽慰我:「日后长相守。」
真会自作多情,我也懒得再写信予他。
这天,林姨娘又挺着肚子来找我:
「大小姐,我这月份逐渐大起来了,多有不适。掌家之事,实在难以劳心劳力。这事也只能烦扰大小姐了。」
女子生产,极为凶险。
我自是应好,又关怀道:「可请过府医?饮食如何?」
林姨娘只道是还好。
我拿了掌家令之后,便将白府从头到脚整治了一番。
譬如,有功之人,便可自赎奴籍。
譬如,设下教书先生,府中众人若是无事,皆可去听。
……
白家这才看着清明许多,一派欣欣向荣。
我便随意寻了个由头,又住进了将军府。
29
住进将军府的头一晚,我和盛晓抵足谈心。
漫无边际中,我便对盛晓聊到了七皇子。
她却说:「好嗑好嗑,嗑死我了。」
我连忙用手摸了一下她的头,问道:「痛吗?」
盛晓却是一阵放肆大笑。
我也笑了起来。
「女子多为情所伤。可我亦盼你同他,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盛晓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有些缥缈。
我拽了拽被子,闷声道:「最是无情帝王家。」
「阿勿这般好,得到什么都不稀奇。」盛晓理所当然地说,「就算是在帝王家,也不要泯灭爱与被爱的能力。」
我心中翻涌出许多感动。
我想护盛晓一世平安喜乐,她亦盼我一生齐天洪福。
30
十月初,凤冠霞帔便送到府上了。
七皇子已被封为太子,入住东宫,势力如日中天。
那次之后,我便不再给他写信。
他却三天两头地寄信、捎东西。
信中大多都是琐事,天凉记得添衣,努力加餐饭,莫要相思成疾,诸如此类。
「七皇子怕不是个恋爱脑吧?」盛晓却兴冲冲地对我说。
恋爱脑又是什么?
我只是觉得他有点不太聪明。
不然怎么会觉得,我会照顾不好自己。
刚试完嫁衣,亦要试妆。
「我给你化新娘妆吧?我想送我的阿勿出嫁。」盛晓兴致勃勃地说。
我却看见了盛晓眼里细碎的光,应道:「好。」
盛晓不知,皇室成婚事宜——凤冠霞帔、红妆、绾发等,均是由皇室一手安排。
我唤阿木向七皇子带了句话。
若是七皇子能允盛晓为我梳妆,我便也允他一事。
31
十月初十那日,到处都是红的。
锣鼓喧天,十里红妆,一路上撒了无数的糖果儿。
盛晓细细地为我傅粉,持黛画眉,又为我涂上胭脂。
最后,盛晓的手定在我额间,贴上了一枚花钿。
我抬眼看她,一滴泪恰巧落在我手上。
「若是你过得不开心了,就出宫找我。」盛晓贴着我的耳朵轻声道。
我认真点头。
盛晓亲手帮我盖上了盖头。
七皇子接亲时,我看不见路,一步步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
他牵起我的手,掌心有些湿润。
我心里忽地便放松了些。
原来,他亦是紧张的。
到了拜堂时,七皇子小声同我说:
「我在房里藏了些吃食,莫要饿着肚子。」
我半日未曾进水,实在饥渴,便只是在他手心刮了一下,示意知道了。
谁知他突然握得更紧:「莫闹,一会乖乖等我。」
他的声音有些颤,若非我这时看不见,定听不出来。
我浅笑了一声。
32
我在房内,等得百无聊赖。
凤冠好看是好看,但实在是压得我脖子疼。
推门声响起,一缕酒气袭来。
七皇子挑开盖头后,愣了愣,没头没脑地说了句:
「盛晓将你装扮得这般好看,应是我予她一个要求才是。」
「凤梧代盛晓谢过太子殿下。」我应承道。
七皇子倒了杯茶递予我,酸道:「你对她是真上心,却不肯回我的信。」又颇为委屈地补上一句,「你现在还叫我太子殿下。」
我刚喝罢一口水,就被他的话惊得呛到了。
一时间我咳得眼泪直掉,头上凤冠叮当作响。
七皇子一下下帮我捶着背,待我气顺才说道:
「两年前,父皇叫我多体恤民情,我便微服私访许多处。西市多庶民,我却西市看见了你。」
我有些惊讶,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你一个人把两碗馄饨,吃得干干净净。」
我心里微暖,原来两年前,我以为我身陷囹圄时,亦有人记得我的存在。
七皇子摘下了我头上的凤冠,轻声问道:
「若你还想听,洞房后可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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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2 15:5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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