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进安徒生的童话故事《国王的新衣》里。
「他没穿衣服!」我指着穿大裤衩游街的国王大叫。
民众闻声,纷纷惊恐逃窜。
国王把脸扭曲 180 度,讥讽我说:
「你当我傻啊?
还不是因为在这个恐怖副本里,国王找不到新衣就会死!
不过——
轮到你当国王了。」
1
话音刚落,国王的头掉了。
国王的身体涌出无数条毒蛇,它们吐着蛇信,冷漠地追杀广场逃窜的活人。
被毒蛇咬的居民惨叫一声,倒地不起。
他们的尸体因为毒素快速涨紫溃烂。
惨白的眼珠子齐刷刷地转向我。
我吓得手脚僵硬,动弹不得。
这事得从三分钟前说起。
一觉醒来,我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房间。
推开窗,看到一个穿裤衩的国王,在万民欢呼中骄傲游行。
国王身后,内臣们托着一条看不见的后裙恭敬地跟着。
这剧情我熟。
初一语文课本学过。
这是安徒生的《国王的新衣》。
所以,不等原著里的小孩出场,我当众拆穿国王的谎言。
只是剧情根本不按套路走啊!
这哪是童话故事?
分明是恐怖故事好吧?
我这才知道。
在这个故事里。
不是百姓们看不出国王身上只穿裤衩子。
而是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用谎言粉饰太平。
因为一旦有人当众打假,国王就会露出狰狞面目。
人们脱离歌舞升平的谎言世界。
来到充满怪物、恐怖的现实世界中。
于是,因为我一句话,游行庆典的广场成了人间炼狱。
毒蛇们把活人咬死,然后从尸体的嘴巴钻进身体,控制尸体站起身。
这些被毒蛇控制的「人」和常人无异。
只是它们张大嘴巴时,能隐约看到藏在喉咙深处的蛇头。
所有被蛇控制的人,都阴恻恻地盯着我,仿佛随时扑上来把我撕成碎片。
两个裁缝模样的人推开人群,走向我。
裁缝跪下说:「国王陛下,给我们三天时间,我们将为您织出人类所能想象的最美丽的布,裁出一套无与伦比的新衣!」
他们加重语气:「只是,这新衣有一个特性,任何不称职或者蠢得无可救药的人,都看不见这件新衣。」
我喉咙干涩,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
这是《国王的新衣》的剧情。
从前,有个国王,沉迷时尚,喜欢不停地穿新衣服。
于是两个骗子伪装裁缝,告诉国王他们会织一件笨蛋看不见的绝美新衣。
可转念一想,我总得收集些有用线索。
于是,我壮着胆子问:「看不见新衣的人会怎么样?」
裁缝机械地回答:
「不称职或者蠢得无可救药的国民会被抹杀。」
「没有新衣的国王会被抹杀。」
「没有国王的臣民会被抹杀。」
我又问:「为什么我没有被抹杀?」
裁缝的眼神木然:「因为您拥有一双看破一切谎言的眼睛,拥有旁人没有的勇气和真挚,所以,您理应成为新的君主。」
懂了。
他们的意思是:就我比别人话多。
2
我被两个裁缝押送进皇宫。
进宫后,我看到另外四个「国王」。
他们和我一样经历过广场大屠杀,又被裁缝拥立为新国王。
裁缝一进宫便迫不及待地想要织布。
于是,他们提出请求:「国王陛下,请您给我们最细的生丝和最好的金子,以便我们为您织出最美丽的布!」
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恐怕也沉浸在说错话就会死人的心理阴影中。
一时间气氛凝滞。
谁知裁缝又重复了一遍请求。
可这次,他们的语气变得很不耐烦,他们的脑袋在正常人和蛇头之间转换。
我生怕惹怒他俩,连忙壮着胆子问:「你们什么时候要生丝和金子?」
裁缝回:「越快越好!若是日落前拿不到生丝和金子,我们今夜将无法为您织布。」
「好,你俩先退下吧。」我说。
两个裁缝对我们鞠了一躬,退下。
大厅内,只剩五个国王。
「究竟怎么回事啊?」一对双胞胎姐妹惊魂未定,尖叫,「我为什么会在这里,那些恐怖的怪物又是怎么回事?」
「让我给你们解释吧。」其中一个壮汉站出来。
「现在全球灵气复苏。
灵气时代和末法时代交替,使得一些交界处很不稳定,涌现出许多科学无法解释的现象和怪谈。
我们五人正是不小心进入灵气动荡的地带。
我们只有想办法完成关键的 NPC 的要求,才能结束一切,回到现实世界。」
那对双胞胎姐妹听得发懵。
那壮汉无奈:「总之,这个恐怖副本的关键 NPC 是裁缝,你们只要记住,我们只要满足裁缝提出的要求就好!」
可旁边一位戴眼镜的小哥摇摇头,反驳:「我倒觉得上一任国王留给我们的信息很重要,我认为我们的主线任务是三天之内,找到国王的新衣。」
那戴眼镜的小哥很眼熟,我见过他,叫张晟,是个地理老师。
那壮汉拍手:「这位眼镜小哥的补充很有道理。总之,目前我们有两个任务:
一是在日落前找生丝和金子给裁缝。
二是三天内,找到国王的新衣。」
壮汉说完转向我:「你觉得呢?」
我回:「我没意见。」
眼镜小哥点头赞同。
壮汉说:「现在,我们兵分两路,一路寻找生丝,一路寻找金子。日落前,我们再汇总所有关于新衣的线索。」
双胞胎姐妹自动走到壮汉身边。
于是张晟和我组一队。
3
我感到不好意思,对壮汉说:「你们队决定找生丝还是找金子?」
毕竟壮汉带着两个新人,实力相对弱一些。
壮汉当机立断:「我们负责找生丝。我进来时看到城堡里到处挂满国王的衣服,实在不行,让俩妹子把衣服拆掉!」
我提醒他:「NPC 的任务会产生歧义和陷阱。」
壮汉豪迈地大手一挥:「我做过很多次副本了,你们放心!」
他带着双胞胎姐妹走了。
这时候,张晟凑到我耳边说:「那个人不简单,一出场就热情地分享经验,旁人觉得他很厉害。新人就会下意识地找这种人组队。」
「算了,时间紧迫,我们先找金子吧。」我催促张晟。
皇宫很大,房间很多。
我和张晟找了一上午,也没找到黄金。
别说黄金,连宝石也没有。
估计已经被上一拨攻略者都搜刮过了。
中午时,我和张晟到后花园找食物果腹。
张晟负责找野果和野菜。
我则扯下一块窗帘,在花园鱼池做陷阱,把鱼往陷阱里赶。
壮汉带俩妹子路过我们时,三人齐齐咽下口水。
我无奈:「一起吃吧。」
双胞胎姐妹欢呼。
吃午饭时,我总算弄明白壮汉叫雷豹,姐姐叫林可,妹妹叫林爱。
我问雷豹:「你们找到生丝了吗?」
雷豹摇头:「整个皇宫,除了衣柜的礼服,什么也找不到。」
林可说:「下午我和妹妹开始拆礼服,总能给裁缝凑一些丝线。倒是你们,找到黄金了吗?」
我摇头:「没有。」
林爱问:「那你们怎么办?」
我不想暴露底牌,只好敷衍说:「我和张晟下午分头找,这样效率快些。」
其实,没人知道,灵气复苏后我开始养小鬼。
我有个红衣厉鬼,最爱收集黄金。
日落前我找不到金子,那就求求她。
到了傍晚,我进房间后反锁大门,然后从怀里请出一块佛牌。
我对着佛牌磕头:「我的女神!仙女!活菩萨!能不能借我一点金子啊?」
孙寡妇不满地从佛牌飘出来。
她一身血红嫁衣,脸色青白,唇色却红得瘆人。
「借我一点,出去我还你一个金手镯!」我真诚极了。
孙寡妇没有动作。
「还你两个!」我咬牙增加筹码。
孙寡妇依旧岿然不动。
「还你三个!不能再多了!」我的心在滴血,「一个金手镯少说也要七千,三个就两万一,我拼死拼活一个月都挣不到两万一!」
孙寡妇妥协了,犹犹豫豫地取出金戒指,控制发尖抠出一块沙砾大小的金粒。
我刚想说点什么。
孙寡妇却一头扎回佛牌里。
她显然不想和我讨价还价。
嗐,没办法。
夜幕降临时,我与张晟会合。
张晟的脸色很难看,眼神充满焦虑:「我翻遍整个皇宫,找不到任何金子啊!童话故事里的国王这么穷吗?」
我理解他。
在恐怖副本里,完不成任务的玩家,通常死得很惨。
我们找不到金子给裁缝,恐怕也得凉凉。
我小心翼翼地给他看金粒:「我找到这个。」
张晟屏住呼吸,生怕呼吸太重把这枚珍贵的金粒吹掉。
他后退三步,才问:「这么一丁点金子,能行吗?」
我用食指和拇指捏紧金粒:「裁缝只说要金子,没说要多少啊。」
张晟:「……」
4
太阳落山前,两队人马都找到裁缝。
我捏着我的金粒,表示女士优先。
于是林爱捧着一团丝线,壮着胆子走到裁缝面前。
她摊开手,说:「喏,你们要的生丝!」
俩裁缝忽然咧开嘴,咯咯笑起来。
他们嘴里黑洞洞的,好像随时从喉咙里飞出一条毒蛇似的。
雷豹见状惊恐失色,转身撒腿就跑。
林可见状想要拉妹妹一起跑,谁知两姐妹刚跑出去两步——
只见裁缝的脑袋,变成一个巨大的蛇头。
裁缝张开血盆大嘴,伸长脖子,一口吞掉正在狂奔的林爱的脑袋。
林爱剩下的躯体直挺挺地扑到林可的怀里。
血腥,又可怕。
林可被尸体压在地上,爆发骇人的尖叫和痛哭:「妹、妹!」
「这不是生丝。」裁缝一边砸吧嘴一边满足地解释,「无法提供生丝的国王,也会被抹杀哦,嘻嘻!」
两个裁缝的笑声很轻。
他们已经恢复正常的模样。
裁缝看向我和张晟:「两位国王,听说你们去找金子,找到了吗?」
我捏着金粒向前一步。
谁知张晟拉住我,满眼担忧:「程与,能不能行啊?」
「放心吧。」我露出一个成竹在胸的笑容。
哪怕不行,孙寡妇不会对我见死不救。
毕竟,我欠她三个金手镯。
红衣厉鬼的执念很重的。
我小心翼翼地松开大拇指,递给裁缝:「喏,金子。」
两个裁缝连忙伸长脖子挤来看。
可当他们看清我手中之物。
他们沉默了,眉头克制不住地抽搐,显然压抑着暴躁和不满。
我连忙补充:「你们说要金子,可没说要多少。这难道不是成色最好的金子吗?撒谎的国民可会引起国王不满哦!」
孙寡妇的金饰可是纯金打造,不掺一丝杂质。
他俩要敢否认,佛牌里的小祖宗第一个跳出来不服。
裁缝:「……」
两个裁缝的脸扭曲得几乎变形,可他们咬紧后槽牙,一字一顿:「好、的,国、王!」
他们不得不接过金粒。
可他们离开前回头瞪了我一眼,眼神充满了怨毒和仇恨。
我被瞪得有些头皮发麻。
5
第一天的难关算是过去了。
晚上,我和张晟找了一间客房住下。
林可来敲门。
她眼睛和鼻尖通红,显然还没完全从失去妹妹的痛苦中走出来。
她楚楚可怜地问:「我可以加入你们吗?」
我和张晟对视一眼,心想:林可经过傍晚的事,恐怕回味过来雷豹在利用她俩。
雷豹拉拢新人的目的,就是忽悠新人为他试错。
不过多一个人也算多一份力。
我和张晟点点头:「行。」
林可紧绷的肩膀顿时松了下来,连忙跑进房间里。
「我、我打地铺就行!」林可直接找了个角落,抱膝蹲下。
张晟对林可招手:「过来吧,我们正在讨论《国王的新衣》呢。」
「哦!」林可这才加入我们中间。
我问她:「今天你和雷豹探索皇宫时,有什么发现吗?」
「没有。」林可说,「我们找遍所有房间,除了衣柜里各种华丽的衣服,什么都没有发现。」
果然不出所料。
我很是失望。
可是有问题,就会有答案。
我们一定忽略了什么重要线索。
我们三人一起讨论到深夜,瘫在床上,精疲力竭。
张晟认为,也许《国王的新衣》原著故事里隐藏我们忽略的东西。
于是他一个晚上反反复复地碎碎念:
「……第二天,国王派最老实的大臣前去到裁缝那里看织布的情况。
大臣什么东西也没看见,可他没敢把结论说出口。
大臣生怕被人发现他是不称职的人,连忙吹嘘……」
「停一下!」我突然灵光一闪,打断张晟。
我转过头,说:「你再重复前一段话。」
张晟愣了愣,下意识回答:「大臣生怕被人发现……」
「不对!再上一句!!」我激动得再次打断他。
张晟:「大臣什么东西也没有看见……」
张晟说着说着就没声了。
他的精神陡然一振,与我对视:
显然,他和我想到一处了!
我和他异口同声:「根本不存在国王的新衣!」
是的。
这故事的核心在于:一切都是这两个裁缝的骗局。
两个裁缝真正的目的是捞金。
而不是让国王拥有新衣。
骗子的话,可以百分百信任吗?
张晟困惑了:「如果裁缝说的全都是谎言,那广场上那个没有新衣的国王,为什么会死?」
我却反问他:「你知道撒谎的最高境界是什么吗?」
张晟摇头。
我回:「往谎言里掺真话。」
6
于是,我从已知事实来倒推裁缝话语的真伪:
一、从穿裤衩参与游行庆典的国王死了可以判断,没有新衣的国王会被抹杀为真。
二、从国王死后广场发生大屠杀可以判断,没有国王的臣民会被抹杀为真。
想到这里,我突然产生一个想法。
我把想法告诉张晟和林可:「有没有可能,国王的新衣并不在皇宫?」
张晟:「我赞同。那俩裁缝就是骗子,他们不可能给国王做新衣。」
林可问:「可城里这么大,我们去哪里找新衣啊?」
林可似乎想到什么,眼神充满恐惧:「而且广场上都是死人,他们好可怕,会不会也变成蛇吞掉我们?」
林可不停揉搓手背上的鸡皮疙瘩:「天啊,他们为什么会变成蛇?我平生最害怕那些冰凉滑腻的生物了!」
「因为《圣经》里,蛇诱惑了夏娃。」张晟回答她,「蛇在西方文化里,是贪婪和欺诈的象征。」
所以,蛇成为这个恐怖副本的怪物。
林可到底是个新人。
她被恐惧冲昏了理智,现在的大脑无法高速运转。
我决定绕过她,看向张晟:「现在臣民已经有五个国王,也许他们会因此复活。」
张晟略沉吟:「原著出场的人物,还有被赶出皇宫的前裁缝、两个跟风说假话的臣子和一个说真话的孩子。」
「时间紧迫,我认为明天先去前裁缝家里,再去孩子家,最后再去臣子的府邸。」
张晟在第一时间作出判断。
眼下也没有其他线索。
于是我同意这个方案。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们三人就直奔宫门口。
两个裁缝却拦住我们。
裁缝:「国王陛下,我们昨夜为您赶制了绝美无比的布,您难道不想看看吗?」
我刚想脱口回答不想,却看到裁缝紧紧地盯着我。
那眼神既兴奋又恶毒。
我反问他们:「不看会怎样?」
他们也愣了,显然没想到我总喜欢把问题抛回去。
于是我补充道:「不说真话的国民,会引起国王不快哦。」
裁缝:「……」
我其实只是试探。
恐怖副本很吓人,但它多少遵循一些隐藏的规则。
一般来说,封建社会,大部分国民的臣服于君主。
没想到,裁缝笑得不阴不阳:「国王可以选择回答不看试试。」
油盐不进啊兄弟!
「……那去看看吧!」我败下阵来。
裁缝把我们三人领到一间阁楼里。
雷豹也在,他的脸被什么东西咬掉一块肉,虽然伤口不大,但看起来血腥恐怖。
林可见状短促地尖叫一声,下意识地躲到我和张晟身后。
张晟却讥讽道:「看来,没有新人帮你试错,你这个恐怖副本大佬,也会差点翻车啊!」
这讥讽,似乎没讥讽啥。
张晟只是在陈述事实。
雷豹捂住脸上的伤,怒瞪张晟一眼,便后退到角落,不出声了。
我盯着雷豹,开口询问:「你怎么把脸弄成这样子?」
他刚才一定是犯了什么禁忌。
雷豹却把头扭向一边,仿佛在抗拒与我交换有用信息。
可我身后,两个裁缝却嘻嘻笑出声:「国王陛下,您刚才差一点也可以变成这样!」
哦,原来雷豹刚才选择不看布料。
两个裁缝走到织布机前,说:「快看啊陛下,我们昨夜为您织造的布如何?」
四个国王都没有吭声。
裁缝不悦地眯起眼睛:「你们毫无反应,难道看不见如此绝美无比的布吗?」
这问题是个陷阱。
因为他们说过。
不称职或者愚蠢的人看不到布。
不称职或者愚蠢的人会被抹杀。
两个裁缝紧盯着我们所有人,最终选择落单的雷豹。
他们忽然贴到雷豹身边,阴恻恻地问他:「国王陛下,难道您看不到如此绝美无比的布吗?」
雷豹吓得血色全无,连忙后退三步,颤抖地点点头:「看到了!看到了!」
「哦?您向我们描述一下,这是怎样的布料呢?」裁缝咧开嘴,眼底克制不住的兴奋。
我意识到不对。
裁缝准备杀人才会兴奋。
然而雷豹却自顾自地瞎编:「布很美、流光溢彩……」
他话没说完,两个裁缝忽然张开血盆大嘴,一口吞掉雷豹的脑袋。
「啊啊啊——」林可吓得尖叫起来。
7
张晟的额头布满冷汗:「他不是说看见布了吗?你们为什么要杀他?」
童话故事里,老实的大臣就是回答看见了布。
我想,张晟刚才肯定也是下意识以为,这个问题的正确答案是看见布。
可是,「看见」布的臣子真的称职吗?
所谓的布,只不过是谎言罢了。
裁缝吃掉雷豹的脑袋,满意地嘻嘻笑道:「不称职的国王会被抹杀哦,嘻嘻!」
不等裁缝把问题抛向我们,我突然把脸一沉。
我指责裁缝道:「你俩做完新衣了吗?还没给我做出满意结果,就跑来邀功,你俩扪心自问,工作做到位了吗?」
裁缝本来吧唧嘴,此刻张着嘴,像生吞了个鸡蛋似的。
我继续骂骂咧咧:「别特么工作没做完就想邀功!我不关心过程,只要结果,懂吗?给不出我想要的结果,你俩就是不称职的裁缝!」
裁缝:「……」
「咋地,不服气啊?织两下子布,就把你俩能的!
请你俩愚蠢至极的脑袋转动一下,我要的是布吗?我要的是新衣服!
我现在就要看到新衣!你俩,给我,马上回去干活!
你俩借邀功之名磨洋工,这个月的绩效别想了!我要是再见不到成品,你俩别干了,有的是人抢着干!」
我最后补道:「我就是请个小学生,干活都比你们利索!」
两个裁缝几乎被我 PUA 出眼泪来。
他们哆哆嗦嗦地解释:「对不起……国王陛下……我们还、还……缺点儿生丝……」
我表情一僵。
都被我骂成这样了,怎么还能给我挖坑啊?
想了想,硬着头皮在裤兜里翻了翻,抓了一团空气,递给他们。
裁缝看到我拿不出生丝,眼底狂热又兴奋。
可我却补充道:
「喏,这就是特殊材料整出的生丝,跟你们的新衣倒是很配!因为——
任何不称职或者愚不可及的人,都看不见它!」
裁缝的脸变得扭曲。
他们的五官因为愤怒揉成一团,仿佛陷入精神内耗中。
可张晟反应过来,连忙替我补刀:「哎哟,这生丝真是美得让人无法直视,难道你俩看不见它吗?」
空气瞬间凝滞了。
裁缝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8
离开皇宫时,我的手脚都是软的。
张晟和林可跟在我身后,俩人的表情仿佛在梦游。
我坐在路边缓了几分钟,才重新打起精神。
张晟:「程与,难怪有人骂你资本家,你这操作,资本家见了都得叫一声祖师爷!」
我朝他拱手谦让,此刻虚得不想说话。
我刚才进行一场豪赌。
既然一切都是裁缝的谎言,我为什么不能用谎言把裁缝堵得哑口无言呢?
结果,我赌对了!
张晟却坐在我旁边,自顾自地分析起来:
「我现在总算明白,上一届的国王,为什么明知道自己没穿衣服,却仍坚持举行游行盛典了。
只要将裁缝的谎言进行下去,就可以瞒天过海,熬过第三天!」
可他又想起什么:「不对,选择撒谎,也只能重复上一届国王的结局。
因为总有说真话的小孩,跳出来戳破谎言。
而且,我们提前清场也没用。
因为我们无法知道在游行过程中,新的玩家会从哪个角落苏醒,扮演小孩的角色。」
张晟沉默了。
他每次有新思路后,就会发现这是新的死胡同。
这打击实在太大了。
一时间气氛很低迷。
9
我们三人勉强打起精神,前往裁缝的家。
没想到,裁缝的府邸就在皇宫旁,建得豪华气派。
甚至两个大臣的府邸,都不如裁缝府这般奢华。
前裁缝伺候国王多年,积攒下来的身家,居然能让他在国都最核心的地段,拥有一座比王公贵族更富丽堂皇的宅邸。
简直令世人瞩目。
这种平民超越自身阶级,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神话故事,刺激每一个民众的神经。
导致民众争相效仿,唯恐落后。
最终的结果,就是整个王都的经济,都非常畸形。
国都的大街小巷,遍布各种各样装修华丽的裁缝店,以及布匹一条街。
但凡有点钱的民众,都在跟风国王的喜好,争相攀比谁的服饰更美丽、高贵。
人们便是在这种近似癫狂的氛围中,日夜期待国王的游行庆典。
林可说:「这些人都疯了!」
张晟惊叹道:「难怪那两个骗子敢铤而走险,进宫欺骗国王!这收益远超风险啊!」
我没有接话。
我正死盯着一个贵族女人。
她在人群中展示她最新季度的裙子。
可我从她一张一合的嘴巴里,隐约看到隐藏在喉咙深处的蛇头。
他们都不是正常的国民。
是被扭曲的物欲异化生成的怪物。
最后,我们在城中找到说真话的小孩。
他住在贫民窟,身上只有一件打满补丁的破烂衣服。
他的父亲在城外庄园里给贵族打工种桑养蚕。
他的母亲常年坐在昏暗的房子里,日复一日地用蚕丝织布。
这小孩因为交不起学费,整日跟在一群贫民窟的孩子,在潮湿阴暗的小巷子里疯跑。
遍身罗衣者,不是养蚕人。
这个贫富差距割裂得旁人触目惊心。
林可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终于找到生丝了!程与哥,张晟哥,我们快拿来救命啊!」
她就好像溺水者见到了救命稻草。
张晟没好气地睨她:「你身上有钱吗?你抢了她的生丝,让小孩一家三口怎么生存?」
林可被呛得满眼含泪:「可我们没有生丝,也会死啊。」
我知道林可在担忧什么。
我今早糊弄裁缝,侥幸逃过一劫。
可我们晚上回到皇宫,俩裁缝还能再被我糊弄一次吗?
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再求求佛牌里的祖宗。
我对林可说:「算了吧,我有办法解决那俩骗子,不一定非要抢这一家三口的生丝。」
林可的脚就跟在地上扎根似的:「他们不过是怪物啊,你们为什么对 NPC 产生圣母心?」
我愣住了。
胸前的佛牌忽然散发冰冷彻骨的寒意。
其实,我不是那种对 NPC 产生圣母心的人。
我很坏,也很自私。
可在恐怖副本里,若非到了生死攸关那一步,我不会轻易得罪任何一个 NPC。
谁知张晟看不过眼,冷哼:「我俩要没圣母心,你还没机会跟我们组队呢!」
林可的脸青一阵白一阵,被张晟讥讽得抬不起头来。
可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妇女手中的生丝,眼神不甘。
妹妹林爱和雷豹的死日夜刺激她脆弱的理智。
我估计她已经对生丝形成偏执。
她非要弄到生丝保命不可。
我拉张晟往外走,却回头对林可说:「你若还想跟我们组队,那就跟上来。否则,我们一拍两散!」
说完,我们头回也不回地离开孩子的家。
我们站在暗无天日的巷子里。
张晟回头:「她没有跟上来。」
我说:「算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我们离开了贫民窟。
10
我们走到贫民窟与王都主干道的交界路口。
左边是贫穷黑暗的绝望泥潭,右边却是流光溢彩的梦幻大都市。
我和张晟坐在马路边。
张晟问我:「你觉得这样的国王称职吗?」
我摇头。
张晟说:「愚不可及或者不称职的人会被抹杀。」
「嗯。」我叹了口气。
看来,张晟和我想到一块儿了。
这样一个沉迷于华美衣服,令国民价值观扭曲,贫民活在水深火热的国王,是不称职的。
那些拼命满足骗子裁缝生丝和金子需求的玩家。
那些疯狂搜寻国王新衣的玩家。
一开始,努力的方向就错了:
不称职的国王,再如何垂死挣扎,结局依旧是被抹杀。
我说:「看来,破局的办法只有一个。」
「什么办法?」
「拨乱反正。」
第二天,我和张晟端坐在大厅里,等待裁缝。
这是我们进入恐怖副本的第三天。
两个裁缝举一个黄金托盘,喜洋洋地走进来。
「国王陛下,我们昨日聆听您的教诲,反思过错。终于连夜赶制出这件举世无双的礼服!」裁缝跪在我们面前。
我抬杠:「有两个国王,你才有一件新衣,这怎么分啊!」
两个裁缝异口同声:「国王,这里分明放着两件礼服,您难道看不见吗?」
他们的眼神既兴奋,又恶毒。
我反问:「你俩不是说礼服举世无双吗?有两件怎么还叫举世无双?」
裁缝又被噎住。
「走吧。」我说,「你俩带上新衣,我要在游行盛典最中心的斜塔上,向我的子民宣布一件大事。」
裁缝们连忙问:「国王陛下,你们不打算换上新衣再开始游行吗?」
我可没有裸奔的癖好。
我装作不耐烦的样子:「我到了斜塔再换新衣,不行吗?」
张晟补充道:「我们是国王还是你们是国王?我们想怎么做,还要你们来教?」
裁缝:「……当然一切由国王做主。」
于是,我和张晟大摇大摆地走出皇宫。
俩裁缝只得紧紧跟在我们身后。
宫外。
路边挤满了看热闹的民众。
当所有人看到我和张晟并没有更换新衣时,都静默地望着我们。
他们张大嘴巴,喉咙深处的毒蛇纷纷伸出脑袋,冰冰冷冷地注视我们。
经过昨天的路口时,我看到林可站在人群后面。
可她已经跟身边的民众同化了。
她也张大嘴巴,喉咙深处的蛇头冒出头来。
那说真话的小孩,正亲热地抱住她的胳膊。
我们一路畅通无阻地走上斜塔。
两个裁缝又把托盘举到我们面前:「尊敬的国王陛下,请让我们为你们更换新衣。
看啊,这件礼服以人们的欲望为食,以恐惧和绝望为装饰,是何等精美绝伦,举世无双啊!」
「是吗?」我冷笑。
张晟忽然向前一步,试图从裁缝手中夺走托盘。
裁缝们岂能善罢甘休,立刻站起身与张晟扭打起来!
张晟一边用身体挡住裁缝,一边奋力把托盘推给我:「程与,快!」
我二话不说,硬生生从众人手中抢到托盘,然后把它从斜塔里甩出去!
整个游行广场安静得只听见黄金托盘落地时发出的清脆声音。
随后,人群轰地一下全炸开了。
我奔向窗边,对着底下的民众大喊:「这两人就是个骗子!托盘里什么都没有!他们才是整个王朝最不称职的人!!」
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狐疑不定地盯着黄金托盘。
直到——
那个说真话的孩子开口:「国王说得没错,托盘里什么都没有呀!」
民众沉寂了片刻,接着愤怒的叫喊声淹没了一切。
「哎呀,我也什么都没看见!那两人果然是骗子呢!」
「骗子!他们从国王手中骗去的财富,都是我们的民脂民膏!烧死他们!」
「对!烧死他们!不称职的人必须抹杀!!」
「……」
斜塔内,两个裁缝早已没有了嚣张气焰,脸色发白地往后退。
谎言,从来不能被另一个谎言粉饰。
戳破谎言的办法,唯有直面真相。
我步步紧逼,把两个裁缝逼到窗边。
可愤怒的民众纷纷从嘴里吐出毒蛇。
那些毒蛇汇集成黑色的翻涌的海洋,将斜塔层层包裹起来!
两个裁缝被巨浪卷入蛇海。
他们来不及尖叫,就已经被蛇群淹没。
等蛇群撤退后,广场的民众似乎恢复了理智。
而落在广场中央的金托盘,却陡然迸射出令人无法直视的光芒。
民众从光芒中,捧出一套加冕的皇袍,齐刷刷地朝斜塔跪拜:「请国王陛下披上我们为您定制的新衣!」
民心所向,才是国王举世无双的新衣。
我和张晟飞快地跑下斜塔,奔向那套加冕服。
我和张晟的手同时触摸新衣。
那一刻,我们同时被一道闪耀的光芒包裹住。
番外
从恐怖副本离开后。
我和张晟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不过在分别前,我俩一起去吃了顿烧烤。
毕竟,我们被困三天,才吃了一顿饭。
我和张晟坐在路边摊狼吞虎咽。
吃饱喝足后,我问张晟:「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张晟回答:「我打算辞职,一边照顾我妈,一边寻找能唤醒我妈的古铜钱。」
我知道。
张晟的妈妈是在他第一次遭遇灵异事件时出的事。
他一直在找一枚能救回他妈妈的古铜钱。
我向他举杯:「祝你好运!」
「谢谢!」他喝完这杯酒,便动身离开了。
而我吃饱喝足后,拿银行卡去金店刷了三个金手镯。
我回到仓库后,把佛牌放到供桌上,依次在佛牌前摆出三个手镯。
孙寡妇没有现身。
只有一束头发从佛牌里钻出来,把金手镯包起来,又缩回佛牌里。
处理完孙寡妇,我转身走进六号仓库。
这间冷库很特殊,门口贴满了密密麻麻的黄符。
仓库内的东南西北四角各供着一个佛牌。
佛牌里住着我搜集的冰种。
为什么称呼它们为冰种呢?
因为它们散发的阴气,是最环保节能的制冷材料,可让仓库的尸体不腐。
我本来想安排孙寡妇帮我看尸体,没想到她嫌臭,不肯来。
那就算了。
她陪我穿梭于世间怪谈,好像作用更大。
我给每个角落的佛牌都烧了一炷香后,才走到仓库中央的冰棺旁。
冰棺里躺着一个跟我一模一样的男人。
我望着那张沉睡的脸,叹息:「张晟尚有唤醒他母亲的线索,可我根本找不到唤醒你的办法。我该怎么办呢,程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