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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金甲卫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1801 更新:2026-06-09 11:24:45

金甲卫

妖怪客栈:非人的多舛生活

【64】

我与这皇宫,就好似有着解不开的孽缘。自出生便被送离的地方偏偏一次又一次被拉扯回去。从未有人禁锢我于高墙,我却又似乎永远地失去了自由。

这次回宫,素和拓如往常一样找我吃了那所谓的家宴。他没有提起我被绑架的事,更没有再提起秦桉。

上元佳节之事仿佛被人刻意地遗忘了,如此诡异,如此不同寻常。一时之间,我竟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喜于不用想着如何应对,忧于愈发猜不透素和拓复杂的心思。

我正心不在焉地将花菜送进嘴里,忽然,门外有个面生的小太监进来通报。

「皇上…」 小太监欲言又止,一脸拘谨地看了看我,又看向素和拓。

素和拓道:「何事?」

小太监声音很低,显得小心翼翼:「挽妃娘娘,昨夜殁了。」

啪的一声儿,却是我抓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抖,碎了一地青瓷。

可素和拓却毫不惊讶似的,淡淡道:「让玉澜宫里掌事的姑姑妥当安排。」

直到那小太监应声退了出去,我都未能在素和拓那张脸上找出一丝丝的怜惜与悲痛。

待只剩下我们两个的时候,素和拓竟然笑了,摇了摇头,用十分惋惜的语气说道:

「宫里早有传闻,那玉澜宫邪门儿得很。挽妃却偏偏不信。前阵子生了怪病,后来愈发厉害,算起来不过半月,好好的人就没了。」

「玉澜宫邪门儿?」 我看着素和拓的眼睛,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圣上觉得挽妃娘娘的死和太祖时期的传闻有关?」

素和拓挑了挑眉,又垂目浅笑,抬手给我夹了一片藕,反问道:「皇姐觉得呢?」

我觉得?我当然不觉得。不,我肯定挽妃的死和当年的传闻毫无关系。好端端的人死得如此突然,多半是有心人有心为之。再瞧素和拓如此诡异举止,很难不去猜测挽妃的死和他有关。

回过神来,只见素和拓的目光竟一直停留在我的双眼之间。

我没有回答素和拓的问题,而是问道:

「说起怪事,之前偶然听闻,许多年前挽妃娘娘身边有个名唤芝月的宫女投了井。宫里还为此专请了术士列阵。不知那宫女为何投井,挽妃娘娘的死是否与此有关。」

我声音平静,神色平淡,静静等着看这素和拓如何回应我的试探。

素和拓就像是聊家常一般,思量了一会儿,说道:「不止芝月,还有…」

素和拓微微一顿,想了片刻才笑道:「对了,玉烟。还有玉烟。」

我心里一震,冰川好似瞬间在胸腔炸裂,寒气袭遍全身。

那个在絮兰桥边假装芝月向我求助的少女,自那以后便人间蒸发了的宫女玉烟。

素和拓似笑非笑的神情吓到了我。接着,只听他就像随口似的说道:「那孩子死了。皇姐不必再找了。」

我嘴角颤了颤,脸色一定难看到了极点。可我依旧装作若无其事,夹了一块肉放进素和拓的碗中,一个字也没有说。

素和拓开心地吃了肉,而后落箸,擦了擦手,抬眼看着我,笑道:「其实皇姐想知道什么,问我便是。只要你不离开皇宫,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你想知道什么,我也都告诉你。」

看着素和拓的眼神,我后背不禁一阵凉意。

就在下一秒,素和拓低下头去,敛去笑意,神色亦恢复如常。

「皇姐不在的日子里,我吃饭都不香了。」

素和拓说着,挑了挑眉。

他依然不当着我称自己为「朕」,可这一声声「我」听起来却丝毫无法让我感受到亲近。

他的声音容貌明明还是熟悉的样子,可神情语气早已和少年时候愈发不同。冷不丁地看过去,偶尔竟会觉得站在我眼前的素和拓并不是当年那个会拽着我的衣袖撒娇的少年,而是从阴曹地府爬上来夺舍的厉鬼。

见我失神,素和拓问道:「皇姐怎么了?东西不合胃口?」

我回过神来,轻轻笑了一下:「没有。只是忽然想起些年少时的事,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圣上少时便有才德,如今福泽天下,方使百姓安居,四海升平。」

「这些都是多亏了秦丞相。」 素和拓淡淡笑了一声儿,眉目却是冷冰冰的。

「说起来这个。」 素和拓挑了挑眉:「秦大人真是与他的外祖十分相像。雷霆手段,令朝野内外闻风丧胆。哦对了。听说秦大人双亲早亡,由外祖一手抚养成人,二人感情甚笃。如此相像,大概也是这个原因吧。」

素和拓的这番话意有所指,分明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这俩人这些年来明合暗斗,各怀鬼胎。说来说去,唯四个字可以形容:相爱相杀

想着,我轻轻笑了一下,看着素和拓道:「圣上今日早朝,想也倦了。本宫便不叨扰,先回了。」

我刚走出不远,忽听身后传来素和拓带着笑意的声音淡淡响起:「皇姐,务请带眼识人啊。」

我面无表情,微微侧过头颔首道:「谢圣上提醒。」

出了素和拓处,又走了许久,苍还跟在我身边,一个字也没问。待过了御花园,拐进廊桥,苍还回头看了看,才缓缓吐了口气。

「我总觉得那小子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苍还嘟囔道。

我一本正经道:「你小心些。他的宠妃死了,正寂寞着呢。别再瞧上了你。到时候我可救不了你。」

苍还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四下瞟了几眼,收敛了笑意,低声儿问道:「你有发现么?今日陈公公不在。」

苍还眼珠儿转了转,点头道:「确实。回来之后也没瞧见。难不成被圣上派出宫了?」

「有什么事非要陈公公亲自出去办不可?」 说着工夫,我一抬眼便瞥见御书房当差的一小太监慢悠悠端着个盒子从廊桥另一边正要走过去。

我一个眼神看过去,苍还便即刻会意,快步走了过去拦住了那小太监。

小太监被带过来的时候不明所以,战战兢兢。

「不要怕,本宫就是同你打听个事儿。」 我轻声细语。

可那小太监似乎更害怕了,眉毛眼睛的一时都快要挤到一处去了。

我问道:「本宫方才瞧着圣上身边换了个面生的小公公。不知何时入宫来的,为人是否老实可靠。」

说罢,我笑笑:「圣上身边,可不能出现那些个鼻子眼睛耳朵不中用的,更不才能出现什么藏着坏心眼儿的奴才。」

那小太监小脸儿煞白,就像是我点名道姓说到了他头上似的。只见他低着头,小心翼翼道:「听说那位公公入宫没几年,原是在淑妃娘娘那儿当差来着。」

「哦?」我点了点头,状若无意问道:「那原来侍候着的陈公公呢?」

小太监抬眼看着我,嘴巴微微张开,愣愣地没有说话。

苍还蹙眉:「长公主问你话呢。」

小太监一个哆嗦:「回长公主殿下,那陈公公早几日得了急病去了。适才换上了新的奴才侍候。」

「死了?」 我眼睛猛地瞪起。

那小太监许是讶异于我竟因死了个太监反应如此强烈,眼珠儿也随着震了一下,接着像做错了事似的迅速埋下头去。

许久无声,廊桥里的风跑来跑去,不停地撞在柱子上,显得周围空荡不已。

我喉咙紧绷着,一开口声音都有些发涩:「本宫再和你打听个人。信月斋的德公公,你可知道他?」

小太监想了想,蹙眉道:「殿下说的可是那个做点心做得很好的德公公?

我点了点头:「是他。」

小太监神色拘谨,颤颤道:「前阵子那德公公在送去玉澜宫里的点心里下毒,被拖出去活活打死了。」

「什么?」我五官拧巴起来:「挽妃娘娘的死与他有关?」

「小的不敢妄言。」 小太监身子低得几乎要趴在地上了。

亏得素和拓刚还假惺惺在我面前提起玉澜宫的邪说,那挽妃竟是被毒死的。只是依德公公那副模样,怕是再借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做出这样的事来。

「行了,本宫知道了。下去吧。」 我挥了挥手臂。

小太监稳当地告了退,转过身后一双腿竟是跑得飞快,几乎是急速逃离了我的视线。

在这后宫之中,我好似是比那当今圣上更可怕的存在,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直到小太监消失,我紧绷着的力气忽然散开,双腿一软,亏了扶着栏杆才不至于倒在地上。

德公公死了,陈公公死了,挽妃也死了。

看似凑巧,又分明是一场惊心的设计。看似合理的死亡,却是与当年如出一辙的杀人灭口。

看来素和拓已经将要得到他想要得到的东西,开始注意处理那些散落于至高权位脚边无用的垫脚石了。

我那假弟弟素和铎早就说过,那高位之上,太过狭窄,窄到只能坐下一个人。那高位之上,又过于冰冷,为了最终稳稳坐在那个位子上,这一路走上去的人注定了要将自己的温度降到最低。他曾经说他做不到,我却一直觉得是他不够自信。

我忍不住流下了眼泪,被风一吹,眼眶凉飕飕的。

这一刻,我才终于理解了素和铎的那些痛苦,也终于明白了他那样的人为何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无法走上那冰冷狭窄的高位。

我如行尸走肉一般回了紫金殿。关了门,我对苍还道:「苍还,帮我安排两件事。」

「你说。」 苍还点了点头。

「第一件。帮我查一个人。秦桉的外公。」

苍还又点了点头:「第二件呢?」

我缓缓呼了口气,低声儿道:「我要见秦桉。」

【65】

回宫后,我连着几日请了京城最有名的戏班子到紫金殿唱戏。素和拓闻声也来听了一回,说是觉得聒噪,便再未来过。

不出三日,我这长公主吃喝玩乐的名声在宫里传得那是人尽皆知。

第五日,我躲在戏班子的行头箱里,随他们溜出了宫。待确认四下安全,我便想法子脱了身,直奔郊外。

只是辛苦苍还,装作我的样子留在宫中。

我与秦桉约在了此前我藏身的郊外别院。地方偏僻了些,可也正因如此不易被人察觉。

那院子似是被人精心打理过,比之此前来时规矩了不少。听闻东面的房间被秦桉收拾成了书房,平日里偶尔过来闲坐。

进了院子,我便直奔书房,敲响了门。

「进。」 秦桉的声音传了出来。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回身向外四下看了两眼,迅速掩上了门。

书房中,秦桉正端坐在案前轻轻吹着手中的热茶。

我掀了斗篷,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一抬眼便瞧见了那墙上挂着的,前朝画师顾羲之的遗作——踏雪寻梅图。那是秦桉最喜欢的画,竟也给搬到此处来了。环顾四周,这书房已然布置得有模有样,看来秦桉当真把此处当作自己的别院了。

此时,秦桉方抬起头向我看了过来。

我回过神,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直截了当道:「我需要兵。」

「兵?」 秦桉似乎不是很意外,只是挑了下眉:「殿下指的是什么?」

听了他的话,我这嗓子里忽地一股火窜了上来:「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秦桉神色冷淡,依旧不肯松口:「长公主今日邀秦某过来,就是要说这个?可惜,秦某完全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我盯着秦桉那双让人捉摸不透的眼睛,低声儿问道:「昔日白浪坡一战,几近全军覆没,最终只剩下了程珏所领的玄武军残部。那玄武军是三军之中最为忠勇的一支,战后却也乖乖归顺了素和拓。这到底是为什么?」

秦桉毫不躲避我的眼神,静静看着我,问道:「玄武军属程珏麾下不假,可程珏他不是素和铎一人的臣,他是大周国的臣。素和拓既登上帝位,玄武军自然就要归顺。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就是理由。不然,殿下以为是为什么?」

看着秦桉装模作样的神色,我忍不住冷声笑了出来,可眼眶忽然就酸了:「秦桉,我既问你,心里就有了答案。我要虎符,程珏的第二道虎符,那道真正的虎符。」

秦桉的眼神渐渐冒出寒气,声音却依旧冷静:「殿下何出此言?」

「能让玄武军听命的,只有程珏。他无可替代,任何人都不行,无论是你,还是皇帝。」

说着,我攥起了拳头:「程珏曾告诉过我,如果有一天他死了,玄武军也会护我的周全。」

「是么?」 秦桉皮笑肉不笑,眼底闪过锋利的光芒。

如今形势,我不占上风。于是僵持许久,我不得不软下语气:「我查过,程珏出征前去找过你。」

「程珏。」 秦桉身子缓缓向后,咯咯笑了起来,许久都没有停下,直到那双眼睛里泛起浅浅红色,嘴角才骤然僵硬,冷冷道:「他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我蹙起眉:「我自然知道。如果他没有死,我也不会来求你了。」

脱口而出这句话后,我便开始后悔。

秦桉脸色阴沉,冷不丁一个抬眸,那眼神就像是刀子一样扎了过来。紧接着,只听他一字一字冷冷道:

「可他死了。这京都城中,早就没有少将军程珏,只有丞相秦桉。」

我轻轻启唇,感觉一道凉风掠过齿缝,接着,轻轻叹了口气:「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这么恨他。」

「恨?」 秦桉又笑了起来,肩膀随之抖动着:「他少年得意,天之骄子。我秦桉,配么?」

说着这句话,秦桉眼珠儿瞪着,眼底的神色复杂,竟像是恨意交杂着绝望,掩藏着无法用言语诉说的痛苦。

「秦桉…」 我微微启唇,一时之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话来安慰他。

秦桉和程珏的事,我曾有所耳闻。

二十年前,秦桉的父亲三刀击落了镇国将军程远松手中的剑,使其沦为百官笑柄,满朝皆言若非郡主驸马不可掌兵权,这镇国将军之位恐怕易主,此事被年少的程珏记恨多年。秦桉的父亲过世早,程珏满腔怨恨无处理论,于是自年少时便瞧不上秦桉,逮着机会就要给他难堪。

若说京城的门第之见带给了秦桉失望与痛苦,那京城最有号召力的少年将军的敌意无疑将他的年少岁月狠狠踩进泥土。

看着如今的秦桉我才明白,那些别人所以为的年少往事其实从来不曾被岁月抹去,不过是被风吹起,聚集在偏僻的角落里,经年累月地愈发沉重。

「一个死人,却总是无处不在。说书人的故事里,茶馆的交头接耳,少年英豪,死得其所。所有人都记得他,就连你,也忘不了他。」

说着,秦桉苦笑起来,越笑越冷清,直到最后那抹笑僵硬在嘴边,拉扯着整张脸都垮了下去。

他慢吞吞地起身,缓缓向那墙上挂着的前朝画师顾羲之的遗作走去。他伸手取下了画,缓缓挪动了架几上的花瓶。一瞬间,机关启动,墙壁上出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洞口,里面放着一个红棕色的匣子。

秦桉取出匣子,复位了机关,才转过身向我走了过来。他在我的面前打开了那个匣子,只见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十分好看的玉佩。

秀气玲珑,光泽莹润。

秦桉看着那玉佩,眉眼低垂:「这是我为你准备的礼物,本想在大婚之日送给你。可惜了。」

说罢,秦桉抄起案几上的砚台,抬手狠狠向那玉佩砸去。来不及表现出一丝丝愕然的情绪,只听当的一声,原本晶莹圆润的玉佩便在我眼前碎裂成了数不清的断块儿,四溅开来,落在案上成了枯骸。

与此同时,包裹在玉佩之中的一块小而薄的金色牌子也彻底暴露了出来。

是虎符。

我的指尖儿捏住了裙摆,喉咙有些发痒,就像是有些话干涩地卡在那里,却如何都发不出声音。

我不知昔日秦桉究竟是费了多少力气,去何处寻来这样的工艺,才把这东西藏进玉佩之中的。

秦桉声音淡淡,毫无生气:「程珏来找我,是要我把虎符交给你。」

说着,他冷冷笑了,盯着虎符的眼睛里流露出满满的不屑:「他真是疯了。我是什么人,他是什么人,最关键的时候,他竟然认为我是最值得相信的人。」

「事实证明,他信对了。不是么?」 我轻声说道。

秦桉双唇紧闭,没有说话。

拿起那虎符,我忽然又想起程珏的脸来。他少时肆意张扬,却绝非顽劣乖张之辈。如果他与秦桉之间不曾以那样的方式开始,或许便不会以那样的方式结束。

可惜,这世间从来都没有如果。

秦桉盯着满桌碎玉,像是失了神:「我曾经以为,我们都可以忘记过去。向前走,不再回头。可我错了,错得太离谱。我明知你今日约我见面的目的,可还抱有一丝侥幸。真的很可笑,不是么?就像程珏一样可笑。」

说着,秦桉的眼神又渐渐冰冷起来,他缓缓抬眼看向我,说道:「可是你想对付素和拓,玄武军远远不够。你需要的,不止于此。」

我知道秦桉指的是什么。此事他之前就提过的,求南海支援。

我沉了口气,声音冷淡:「秦桉,我只是个半鲛人。我没有那个资格。」

秦桉身子前倾,一双眼睛散出幽亮的光:「那我就还是那句话。仅凭玄武军,你毫无胜算。」

眼前的这双眼睛里好像藏着太多的欲言又止,一对微蹙的眉毛下掩藏着的不知是怒火还是担忧。

「你都知道什么?」 我忽然问道。

秦桉没有回应,如我预想一般沉默。

我笑了一下,坐直了身子。

「此事多谢。我先回去了。」

收好了虎符,我便起身告辞。

可我刚将斗篷戴好,秦桉的声音忽然又从身后响起:

「不问我为何隐瞒你么?」

我淡声道:「我相信你。否则,我不会等到现在。」

曾经的长公主骄傲狠毒、向来雷厉风行。如果是那个时候的我得到虎符,一定会杀进皇宫。秦桉比我更了解素和拓,或者说,更早地了解素和拓。他这么做,是为了打消素和拓的顾虑,是为了我好。

我侧过头,对着一动不动的秦桉道:「秦桉,你的好意我一直都知道。如果你还念着昔日情谊,无论你在计划什么,停手吧。我不想和你成为敌人。」

说完这句话,我紧了紧斗篷,推门离开了。

次日,我跟着进宫的戏班子回了紫金殿。

彼时苍还在屋里睡得人仰马翻,不知梦到什么,嘴里不停嘟囔着:不是我,不是我。

我站在一边瞧着,真想一个鞋底子拍过去。

可我最终只是将被子给他向上拽了拽,蹑手蹑脚地离开了屋子,并轻轻带上了门。

【66】

听闻近年来东宫寥落,原本春色盎然之地竟几乎寸草不生。白日里,我特意绕去附近转了转,才发现记忆中曾把酒言欢的东宫比我想象中还要凋敝。

那记忆中堂皇富丽之处哪里还是什么东宫,怕不是个冷宫。冷宫好歹还有些微弱的人气儿,如今的东宫分明已是人间死窟。那阴森森的冰冷感,比他素和家的墓陵,也是不遑多让。

虽说凋敝,附近巡视的太监宫女不断,远远瞧见我都毕恭毕敬地行礼,于是我只能简单转了转便离开了。

到了夜里,暮色沉沉,我却毫无困意。在榻上翻来覆去许久,有风从露着一条缝隙的窗前溜进了屋里,掀起了我鬓角的碎发。

打了个喷嚏之后便愈发精神了。我掌了灯,披上衣服,抓了斗篷便出了大殿。

夜里的皇宫有些阴森。不知是刚死过人的原因,还是知道了这里太多的秘密,每走一步都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紧紧盯着我,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凄昏夜色下,忽然觉着自己就像是个孤魂野鬼四处飘荡。可仔细想想,我可不就是个孤魂野鬼么。

寂静之中,我苦笑了一声儿。回过神才发现周围比方才经过的地方已然明亮了许多。

抬眼看去,玉宇巍峨,火烛长明,原是不知不觉地走到了玉澜宫。

挽妃才过世不久,这里点了祭奠用的烛火,乍一看炽烈拥簇,可近处瞧着却如何都不觉得热闹。

不知那挽妃和鬼差走的时候是否甘心,是否想把深爱之人的心肝挖出来瞧上一瞧。

我在台阶上坐了下来,望着眼前空荡夜色,心里空落落的。

我忽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为何孤零零地坐在此处。我所做的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又是为了谁。

素和风和素和明华已经死了,当年那个进献谗言的国师也早已掩埋在旧时的黄土之中。

即便找出那个所谓的秘密,又有什么意义?

我正垂目失神,忽然,不远处飘来一个声音。

我抬起头正对上一双明亮的眼睛。

是素和拓。

「好巧啊皇姐。」

说着,他向我走了过来。

「皇姐也是来缅怀挽妃的么?」

月色浅浅,素和拓的脸有一半都蒙在阴影之中。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此时此刻我和素和拓分明都知道。我不是来缅怀挽妃的,他也不是。

这虚假万分的敷衍早已让我疲惫不堪。在这玉澜宫前,我好像失去了和他周旋的力气。

他背着手,迈着轻缓的步子向我走了过来,随后在我旁边坐了下来。

「今晚的夜色真美啊。」

素和拓笑着,眼珠儿在熠熠星光之下散发着清亮的光。那并不像是一双久经世故,阴狠深沉的眼睛,而是透着浅浅的欢快的,温柔入水的目光。

与他四目相对,我不禁蹙眉。

好像是这个时候我才发现,我真的不了解素和拓。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在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我以为他纯真善良,可他却在少年时踩着自己兄长的白骨登上帝位。于是我以为他是狠毒无情之人,可他对我却似乎有着超乎寻常的忍耐。

忍耐着我暗中调查宫中秘辛,忍耐着我一次又一次明晃晃地挑战他。

他的底线究竟在哪里?

如水的月色倾洒在晦暗的宫墙之上,半明半暗的瓦初瞧着瘆人,再看去却觉得悲从中来。

「只要你不离开皇宫,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你想知道什么,我也都告诉你。」

我空荡的脑海里闪过白日里素和拓说的这句话,心里忽然乱了起来。

这古怪的猜测比他想要我的命还让我感到恐惧。

「怎么了?」 素和拓看向我,眼里的笑意就像散不去似的。

我低下头,晃了晃脑袋。

素和拓嗤笑了一声儿,随后摇了摇头。他抬起头望着天边高悬的明月,忽然问道: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还会恨我么?」

我浑身一僵,原本自在垂落的手指都像是被固定住了似的动弹不得。

「圣上何出此言?你我姐弟,本宫怎么会恨圣上呢?」 我敷衍说道。

「那我换个问法。如果我死了,你还会不会想起我?哪怕只是一点点的想念。」

我双眼低垂,看着素和拓映在地上如同石化的影子,一时竟不知应该说些什么。

想了一会儿,我道:「圣上福泽绵长,切不要再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素和拓的影子晃了晃,紧接着我听到了喉咙滚动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叹息。

「今日早朝,群臣进谏,要我充盈后宫,话里话外都是在怪我没有子嗣,忧心大周的未来。」

素和拓的声音轻淡,那声叹息却不似往日虚情假意时那般故意,而是实实在在的情绪。

接着,素和拓嘲讽似的笑了笑:「没有子嗣可是大罪?那有了子嗣却尽不到应尽的责任,又该如何?」

说着,素和拓看向我,眉宇之间全然一副淡然颜色。

「为帝王者,妻妾成群,子女多到看顾不及。后宫的女人们,将自己的孩子看作斗争的工具。这样的孩子们,究竟为何要来到这个世界?」

素和拓声音绵绵,一字一字却如细针一样杀在我的心上。

是啊,皇宫里的孩子,看似高贵却也最是贱薄。看似拥有这世间的所有的尊崇,却又是随时随地都会被皇室弃如敝屣。

如我,亦如素和丹珠。

想着这些,我几乎脱口:「不喜欢,就不要了吧。」

直到与素和拓四目相对,我才回过神来,一时之间觉得有些失言。

「真想逃到深山老林里去,就咱们两个,再也不出来了。」

素和拓浅浅笑着,笔直的腿向前伸去,身子靠后,双手轻轻撑着台阶。

如果有些事不曾发生过该多好。

我心里如是想着,嘴上却道:「圣上如此,江山该当如何?」

素和拓呵呵笑了:「这江山一定要姓素和么?」

素和拓的话问得我一愣。

「如果这江山姓徐,姓程,姓秦,或是…姓葛…」 顿了顿,素和拓眉毛轻挑:「世间就会生灵涂炭了么?」

顿了顿,素和拓接着道:「世人好像总觉得这世间没了他们便不复存在了,他们强调子嗣,强调血统,到头来其实不过是为自己的自私自利披上华贵的外衣。不是这世间需要他们拯救,从来都只是他们留恋这世间的繁华罢了。」

「那圣上呢。」 我问。

素和拓望向我,却没有说话。

我缓缓呼气:「圣上不曾…贪恋过如今坐着的位子么?」

我深知此言大逆不道,却依旧说了出来。好似这无边的月色过于温宁,给了人一种它可以包容一切的错觉。

素和拓伸出手来对着天空,透过指尖的缝隙悄然窥视着满空星辰,声音轻轻:「你知道么?其实不是所有人,都有选择的机会。」

恍惚之间,我也不知我是否听明白了素和拓所言之意。只是在那一刻,忽然觉得他还藏着什么难言之隐。

会是什么呢?

如今独自背负着素和家的秘密,大抵也是过得艰辛非常吧。

我正暗自唏嘘,余光中有什么东西自东面闪过。我猛地侧过头,只见一支箭穿云而来,笔直地飞向了我。

那箭的速度过快,我还来不及反应,素和拓忽然抱住我,向侧面倒去。可那支不知从何处射出来的箭还是擦过他的肩膀,上好的绸缎很快便被血水染红。

「来…」

我刚要喊,却被素和拓捂住了嘴。他的眼里压抑着狠厉的光,对我摇了摇头。

他将我挡在身后,竟缓缓从怀中掏出了一把短刀,锋利的刀锋在半空温亮之中闪烁着刺眼的光。

看着那把刀,我一时愕然。

究竟是如何没有安全感,这皇宫的主人竟需要随时随地在怀中踹一把刀。

那箭上似乎涂了毒,此时素和拓的脸色十分苍白,冷眼巡视着四周。右手紧紧横着那把刀,左手将我死死拦在身后。

看着他坚毅的侧脸,我忽然想起元德十四年,我带着他南下赈灾,路遇刺客,也是这般将他拦在身后,手里握着一把刀。

十几年过去了,曾经的少年长大了。若不是发生了这么多事,若他还是当年那个温和善良的少年,该有多好。

我越过他的耳侧看去,昏沉夜色下,除了披着柔光的围墙还有那微微摇曳枝叶的老树,什么也没有,甚至是,什么声音也没有。

刚才那从夜色飞来的箭,就好似不曾出现过。

这时,素和拓的肩膀忽然一颤,紧接着脖颈一顿,一口血喷了出来,溅落在地。

「你…」 我皱眉看着虚弱的素和拓,不明白为何一支擦过皮肉的箭就似乎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

「扶我…进殿。」

素和拓喘着粗气,脸色十分苍白。

怕惊扰到巡宫的太监,我没有将烛火全部燃上。只点了一盏,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上。

借着微弱烛光,我方看得清楚。素和拓肩膀上的伤口竟然已经溃烂,血红皮肉外翻着,就像是要从身上掉下来似的。

我吸了口气,忍不住道:「便是擦了毒的箭也不会让皮肉腐化得如此之快。那箭…到底怎么回事?」

素和拓没说话,蹙眉闭眼,好一会儿才道:「转过去。」

「什么?」 我不解他的意思。

素和拓喉咙滚动,似乎快没了耐心,声音也十分虚弱:「我说…转过去。」

虽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还是缓缓偏过头去。

紧接着,余光所及,素和拓褪去上衣,将短刀凑到烛火中烤了起来,不多时,他冷冷盯着那刀,竟扬起右手,硬生生用烧红的刀尖儿将左臂伤口处的腐肉给剜了下来,瞬间,伤口处黑红色的血成汩地顺着手臂流下,一股浓厚的血腥味儿穿透鼻腔,直奔颅顶。

可真正震惊我的不是那触目惊心的伤口,而是素和拓后背上那一条一条早已成了暗色的伤痕。

我看向那不布满伤痕的后背,蹙起眉,没有说话。

素和拓侧头看了我一眼,眉头紧了紧,发白的唇上下碰了碰,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可几乎同时,他用手去拉肩上的衣服。

「疯了么?会感染的。」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冷声急道。

素和拓的手停了下来,眼睛打量着我:「你不是一直想我死么?我就这么死去,不是正顺了你的心意?以后这江山就让秦桉来坐,你与他比翼双飞,共享河山,岂不更好?」

我咬紧了牙,盯着那双似笑非笑的分明压抑着狠毒的眼睛,暗中握紧了拳头。

「那箭,是冲着我来的。」 顿了顿,我冷声问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素和拓轻笑。

「为什么替我挡。为什么不让我叫宫中的侍卫。」 我说道。

素和拓看着我道:「那箭虽是射向你的,却是奔着我来的。我这样说,你可听得懂?」

四周寂静,那双静静望着我的眼睛似是拂上了一层柔光,缱绻温亮,却又带着某种莫名的力量,似是冰锥一般直穿人心。

我好像听得懂了,却只能假装听不懂。

过了一会儿,素和拓轻声道:

「如果想保住你朋友的命,忘记刚才的一切,今夜之事就当从未发生过。」

素和拓的意思很明白,他不希望我和任何人提起今天晚上的事。

可他说的朋友的命,是谁?

秦桉,徐安秋,阿湎?素和拓从未用这两个字称呼过他们。

难道是…苍还?

回紫金殿的路上我一直心绪不宁。脑海里不断盘旋着素和拓说的那几句句话。

那箭是射向我,却是冲着他来的。

为什么?

伤了我,对素和拓又能有什么威胁?

他还会为此伤心不成?

想着,我摇了摇头。

夹杂了爱的恨,或是掺着恨意的爱,永远比纯粹的爱恨更让人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

所以我宁可他不会伤心,我宁可一切不是我想得那样。

紫金殿中,苍还正在烛火前来回踱步。

看见我,他快步走了过来:「怎么才回来,我都要提着灯笼去寻了。」

「这不是回来了。」 我笑了笑。

苍还一眼看出我的古怪,问道:「发生什么了么?」

「如果想保住你朋友的命,忘记刚才的一切,今夜之事就当从未发生过。」

脑海里再次闪过素和拓的声音,我看着苍还,勉强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苍还看了一眼窗外,压着声音道:

「我这几日踩点儿踩得差不多了。明晚亥时,咱们可以行动。」

「好。」 我应了一声儿。想了想,我对苍还道:「准备笔墨。」

「大晚上的你…」 苍还看着我如此认真,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呲了呲牙:「你还真当我是你贴身宫女了。」

嘴上嘟囔,可笔墨很快便准备好了。

我凭着记忆,将那掉落在地的箭画了下来。本想着取那箭回来研究,岂料从玉澜宫出来时候那箭已经不见了。此刻落笔,有些细节记不清了,可箭头上金色走蛇状花纹我还是记得十分清楚的。还有那箭头,亦是十分古怪。不是尖头,而是钝头,恐怕对射箭者的技艺要求十分之高。

完成最后一笔,我满意地点了点头:「苍还,麻烦你帮我…」

「这不是金甲卫的箭么?」 凑过来看的苍还忽然开口淹没了我没说完的几个字。接着,他狐疑地看向我。

「金甲卫?」 我蹙眉:「你认识这箭?」

苍还又低头看了看,说道:「画得粗糙了些,可这走蛇金丝,又是钝头箭,是金甲卫用的箭没错。」

「金甲卫是什么?」 我问。

苍还没有回答,而是问道:「你是如何知道这箭的?」

看着苍还神色,直觉告诉我,我需要隐瞒一些事才能得到我想得到的答案。

于是我道:「我之前在皇宫见到过,觉得样式很奇怪。想着画下来托你去问问。」

「不可能。」 苍还想都没有想,直接否决。

接着,他看向我,认真道:「金甲卫,绝不会出现在京都。」

「哦?这么肯定?」 我问。

「是的。」

苍还的眼神依旧坚定,只是眉心皱了皱,声音沉沉:

「因为那是南海神君,我兄长苍斐的亲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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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12-28 11:3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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