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先生,你可真坏
遇见你:如舟靠岸,如鹿归林
他的男性躯体将她包围着,凝视着她每一个小表情,低声问:「有没有怀过孕?」
他的后背全都是水,微凉水气在整个浴室里弥漫,没有水雾,一切都那么清晰。清晰地看到他的疑惑、他的质问、他露出来的锋芒。
浴室很大,精心设计,一切都很讲究,锃亮清凉。
两人又这般相对,没有任何遮蔽物,一切都无所遁形。
五秒过去。
「没有。」她的回答。
中间停顿了五秒,这几秒时间有很大的想象空间,楼景深沉声道:「再给你一次坦白的机会,以后不会再有!」
她看着他的眼睛,依旧说道:「没有。」
刹那间,浴室里死一样的静寂,花洒还在放水,却好像被排除在外,一切都是虚镜,只有他们。
楼景深看了她两秒,接着又问:「顾沾衣给你看的是什么?」
「你必须要知道么?」
「你也可以不说,你若是不说,我只能送你去警局。」
唐影的红唇微微张开,她舒了一口气,伸手扯过一条浴巾围着,到了一侧,又拿了一条毛巾,把湿漉漉的头发给挽起来,顿时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
窈窕曼妙,高挑貌美。
再度看向楼景深时,他也穿好了睡袍,长身玉立,水已关,发梢还在滴水,成熟男人的躯体正释放着无限魅力。
「你要真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昨晚在车里她想错了,看到的是她母亲被人欺负的视频,有什么是不能说的!
错不在她,更不在她妈妈,是楼岳明错了,她凭什么替他遮遮掩掩!
「是我妈妈十几年前被人欺负的视频。」唐影说出来,心中如刀割,「我无法接受。」
楼景深眼神依旧,犀利精锐,似乎是在揣摩她说这话的真假。
唐影也没有继续多说,她若是再为自己辩白一句,那么很有可能就是在掩盖。
她沉默。
他也在沉默。
半分钟后,他开口:「看来你确实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让你去坐牢,你就说不了真话!」
她嗤笑,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或许是觉得荒诞吧……
他说送她去坐牢,她就说了视频的事儿,好像她真的是被恐吓到了。
「就当是这样吧,我确实挺怕坐牢的。」声音轻软无畏。
……
唐影又回到了影音室,暖气已经打开,不待在这儿浪费资源。
她坐在沙发,披散着湿发,一言不发。
眼睛干涩得生疼,也睡不着,电影也没什么可看的,但还是随意打开了一个。
电影的第一个镜头就是——顾沾衣。
应该是她获奖的那部作品,身上很脏,扎着麻花辫和暗色的衬衫,一个回眸,把那股小市民的心酸给表达的……
只能说也就那么回事儿。
她一个大小姐怎么知道市井的心酸和难处。
但是就凭着这部反映社会悲凉的片子让她得了奖,影片还介绍了投资商是摩星。
也就明白了,影后无非就是楼景深给捧的。
他喜欢她时,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看到顾沾衣这张脸,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顾沾衣给她看了她母亲被强暴的视频,唐影撞了车,楼景深一定会去警局找顾沾衣。
那么,她会告诉楼景深实话?
不可能。
那她会说什么?
楼景深问她有没有怀过孕,他不可能会突然这么问!
明白了。
一定是顾沾衣胡诌了她和陆城。
唐影捏着拳头,这该死的。
郑欢说不见李探,找不到。既然他能和顾沾衣合伙,那一定在楼景深手上。
她起身去找楼景深。
出去,卧室里没有人,从卧室里看到楼下有灯光,她跑到阳台,车子已经驶出了院子。
同时她又想到,楼景深根本没问对他母亲施暴的人是谁。
而且他也没有表现出,相信她。
……
玉姨的葬礼在一天后,很低调地进行着。
也只有楼家人,楼月眉已经哭不出来,整个人苍老了十岁不止,头发在一夜之间全都变白,仿佛随时会仙逝。
楼景深怕出事,便在梧桐苑守了整整三天。
之前一直没有问凶手,没有那个工夫,奶奶这时候开始追问。
「去……」奶奶睡在床上,虚弱得不行,气若游丝,「把……把凶手……带过来……我……我要见他……」
「奶奶。」楼景深柔声安慰,「凶手交给我,您好好休息。」
奶奶重重地喘了一声,「凶手是……是谁?」
楼景深在沉默,眉锋抿了起来。
楼月眉纵横这么多年,性格偏执但不是笨人,「你太太呢?」
楼景深不假思索,「她在家。」
「你玉姨走了,她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你不是那么护她吗,你现在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不让她来!」
不来就是不把她当成楼家人,这不符合楼景深以往的行事作风。
「奶奶。」楼景深拍着楼月眉的背,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您若是想见她,我就把她送过来陪您。」
楼月眉瞄了他一眼,思绪深深。
随后躺下去,闭上了眼睛,「别让她来,我要好好地静一会儿,你走吧。」
楼景深又陪了一会儿后出去。
坐在车里,他开始给盛何遇打电话,几个字:「我奶奶马上会打电话到警局问撞死玉姨的凶手。」
奶奶已经怀疑。
盛何遇「哦」了一声,「你是让我如实相告还是抓人?」
其实这不矛盾,一旦说了实话,唐影就非抓不可。
楼景深看着这茫茫夜色,幽长幽长的街道,宽而笔直,外面风声鹤唳。
……
十一点的左岸。
乌漆麻黑,半点星光都看不到,车子停在门口,车灯是一束刺眼的光,透过铁制门照进去,院子里的宝马雪白雪白。
男人输密码,进去。
屋子里没有人,男人搜寻了一圈,都没有找到。
又出院子,上车。
打电话。
「你媳妇儿不在。」声音沉稳干练,听起来安全感十足。
楼景深在办公室里,他放下笔,说道:「那就找。」
盛何遇开车发动车子出去,正要走,看到了左边的树下站着的女人,一身黑。
淡淡地看着他,那眉眼是描绘不出的精致。
「……」
他挂了手机,下车,到女人前方,兴味十足,「唐小姐是不是在这儿站了很久?」
唐影懒散地一笑,「是啊,盛警官第一次输的密码是 8866,第二次是 8867,第二次才对。」
盛何遇惊讶于她的观察力,同时又觉得自己警觉性太低。
「既然知道我来了,你还不跑?」
「盛警官想逮捕我,我又能往哪儿跑。」
盛何遇是个警察,走南闯北很多年,见过的人不计其数,但唐影给他的感觉很不一般,漂亮、冷静、气质独特,尤其是她在平静时,她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一切都不在她眼底一样的冷傲,她更多的是属于那份不被人掌控的气质,唯有这份气质最吸引人。
盛何遇说道:「倒是通透啊,知道我要抓你。」
「应该也不难猜。」唐影还是靠着树干,像一个和人谈判的老手,「我和你做一笔交易,我赢了,你放我一次;我输了,我跟你去警局。」
盛何遇被她勾起了浓厚的雄性荷尔蒙,他两手插兜,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杀人不是儿戏,我来抓你,你竟然要和我做交易?」
「有何不可。」唐影直言,「这世上的荒唐事不胜枚举,而且这笔交易就算是荒诞,那也是坦荡荡。」
「……」
盛何遇薄唇微弯,有点兴趣,「好,你说说,做什么交易。」
「我打赢了,你就让我离开,近期之内不要来找我。」
「……」
盛何遇以为自己听错了,「我是警察,我手底下四个小子都打不过我,凭你?」
「凡事总要试试,你要是赢了,把我带走,我也心服口服。」
你要是赢了……
真狂啊,好像算准了他会输!
盛何遇懒懒地「嗯了」一声,「来吧。」
唐影朝他走近了一步,盛何遇没动,虽说没有什么警戒的紧绷感,但他的眼睛注视着唐影的一举一动。
只见她抬起手来把外套给脱了,贴身的裙装服帖着她玲珑有致的身躯。
盛何遇选择了非礼勿视,这是他兄弟的老婆。
借着怀里一重。
「……」盛何遇本能地接过,是女人的外套,还有女人的香气,「干嘛?」
「帮我扔到车头,穿衣服打架不方便。」
盛何遇「嗯」了一声,微微侧身,把衣服放回去。就在他侧身的一刹那,一股风袭过来,紧接着腰上一麻。
他回头,女人近在咫尺,香味扑鼻!
「……」
他扣着她的肩膀,把她推开,「唐小姐,这不合适吧?」
唐影举手,手里一把手枪。
盛何遇顿时呼吸一紧,一摸腰,果然没了。
咔嚓。
子弹上膛。
盛何遇看她的动作,头皮一麻,伸手,「别闹,给我。」
唐影拿着手枪,端详着,「不给。」
「唐影……」盛何遇也不敢贸然去抢,怕走火,只是心头有了几分紧张感,「这不是闹着玩儿的,快给我。」
唐影拿着枪对准他的眉心,「你服不服?」
「……」盛何遇暗暗咬牙,没说话。
「一个武士连自己的武器都保不住,这在战场是会被灭口的。」
盛何遇还是没有说话,目光湛黑。
「说服了,我就……」
男人伸手,速度快到无法形容,扣住她的手腕,咔,卸了子弹,单手一接,接着轻而易举地夺过了枪支。
撩开外套,把枪放进去,盖住。
一气呵成。
寥寥地看着她,「战场上可没有投怀送抱的女人。」
「你想多了,我就是摸了你的腰,我没抱你。」摸腰也是为了拿枪。
「……」
「认不认输?」
盛何遇盯着腮帮子,侧头瞄着她,那精锐随之而来。
这是唐影第一次见他的身手,形同鬼魅,到达她的脸庞,她避让,然后他只是虚晃一招,抓着她的肩膀,唐影开始还击!
「盛警官,你说话不算话!」
「你说的是打,可不是抢东西,交易现在开始!」说话间,已经单手把她制服,往车头一摁,咔嚓,带上了手铐。
唐影:「……」
盛何遇把她拉起来,「啧」了一声,「我说话算话。」
「盛何遇,是不是男人?」她双手在前,后面挣脱不开。
盛何遇顶顶后槽牙,「我是景深的朋友,你说这话有勾引我的嫌疑,否则戴着手铐我也能证明给你看,我是不是男人。」
「……」
……
唐影被扔到了后座,铐着很难受,她抬眸看了眼把她外套捡起来的男人,上了车,把外套随意一扔,开车。
两分钟后。
唐影打了一个哆嗦,「警官,就算是不开暖气,也把窗户给关了吧,罪犯就没有人权了么?」
盛何遇升车窗,朝着后视镜瞄了她一眼,然后眯起了眼睛。他深幽的眸绽出一抹笑,「唐小姐之前玩过枪?」
「没有。」
「拔枪的速度以及握枪的姿势,非常熟练。如果我是你仇人,我已经死在你手上。」
「是啊,那得问你自己啊,缺女人缺到有女人一碰你,你就恍惚,我不过就是摸了一把你的腰而已,你是不是很饥渴?」
「……」盛何遇眸光潋滟,「不要避重就轻。」
「我真没玩过枪。」
「说谎一般有两种,闪烁其词,不敢看对方,这是低级撒谎。还有一种比较高级,看着对方的眼睛非常镇定地否认一切指控,而且在她说这话时,她的眼睛一定不会眨。因为她要用这种镇定做一个让对方『我很坦然』的假象。」
唐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两排洁白的牙齿露出。
「你笑什么?」
她从后视镜里盯着他一动不动,眼神专注而没有半点闪躲,「你简直帅爆了!」
「……」
「我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盛何遇咋舌,没有回答,有力的指尖在方向盘上一敲,叮的一声,这女人……想审,非常想,迫不及待。
他喜欢这种棋逢对手的心理战,看似平常,实则尽是硝烟。
她知道他来抓她,却在这儿等着。她知道她打不过他,不想那么被带走,偏偏搞了一个交易让自己输,看起来是被迫带走,其实她心里应该清楚,这时候带走她意味着什么。
这个女人还是一个玩心理的好手。
……
楼景深坐在办公桌前,正在看顾氏股东的变更。
顷,思绪便被带走。
唐影说她看到的视频是自己的亲生母亲被人强暴的视频。
这个说法高于李探和顾沾衣的口径。
因为是自己的至亲,所以失控撞了车,可以想象。
她说没有看到玉姨,有可能是太激动,没有注意,有可能是那一会儿玉姨正在睡觉。
御景花园。
十二点,楼景深下班,进了 B 区的别墅。
屋子里的灯还亮着,楼景深下车。
推门进去。
「盛警官。」唐影清脆的声音传过来,「我能保持 25 年的美貌靠的就是早起早睡不熬夜,已经这么晚,你还要铐着我?在民宅戴手铐,你觉得这合适吗?」
盛何遇正在吃面,工作了一天都没有时间吃饭,他瞄了眼对面的女人,「不是给你房间让你睡了?」
「你先给我开开。」
「我让你下碗面,你一次打了我三个碗,你不是故意的?」
「所以你就铐我?」
「别说话,等我吃完面我给你开。」盛何遇吃了一口面,灯光穿过他的短发,把他的五官轮廓照得阳刚正气,短袖下突起的肌肉,均匀分布着,一看就是力量型。
唐影叹口气。
盛何遇抬头看了她一眼,正要开口,有人来了。
楼景深走过来,直接走向唐影,弯腰看了看她的身后,白皙的手脖一侧有被勒红的印记。
他斜眸看向盛何遇。
盛何遇又看回去,「碗钱 220,记得打给我。」
楼景深坐下来,晃了晃酸软的手腕,有轻微的声响,「你吃完了?」
「差不多。」
「那你可以走了。」
「……这是我家。」
「所以我让你开我的车走。」他的车一直停在这儿,楼月眉很快就会知道。
盛何遇:「……」他捏着筷子,「你是人吗?」
「消失。」
盛何遇暗暗咬牙,最后还是站了起来,「洗碗。」顿一下又道:「让她洗。」
指了指唐影,出去。
……
盛何遇走时没有拿外套,那很明显,钥匙在他的外套,楼景深拿过来,给她解开。
唐影捏着自己的手腕,红了一圈,只是有点红,并没有别的。
她侧头看了眼男人,「你……饿不饿?」
楼景深没有回答,俊脸冷硬,端坐着,单手落在桌面,整个人如狮而卧,透着足够成熟的不怒自威。
唐影也没有等他回答,拿起盛何遇的碗筷,去了厨房。
洗一洗。
烧的有现成的开水,倒进锅里,煮面。
煮面的空当开始调汁,她是按照盛何遇的调法来调的,酱油、香油、麻油……还有……
有什么放什么吧。
调好了,面也煮得差不多,捞起来丢进汁里,黑黑黄黄的,看起来挺好。
拿出去,放到他的面前。
「你快吃。」唐影把筷子放上去。
楼景深看着这碗面——
后来的很多年,这碗面在楼景深的生命里都是没有谁会复制的一碗——难吃的面。
难吃得很特别。
独一无二。
却也是她给他做的唯一可以吃下肚的饭。
他拿起筷子,搅动了一下面,一股很难闻的味道飘上来,他眉眼未动,第一筷子进了嘴。
这个世界仿佛都变得麻痹,周围的一切都是辣油侵入了花椒,整个颅腔都堵塞了一般。
她凑了上来,「好吃吗?」
楼景深把面吞了,抬头,眉目英朗,「还有没有?」
「没了,你还要吗?」
他没有说是要还是不要,「嗯」了声,「你的卧室在哪儿?」
「楼上楼梯靠左第二间。」
「去洗澡。」
……
她走后,楼景深看着这碗面,许久没有动第二筷子。
眼神沉黑。
顷,盛何遇来了电话。
「说。」一个单音字。
「奶奶刚刚又联系了我,我猜她已经知道了凶手就是唐影,瞒不住了。」
奶奶身边还有楼西至和楼安安,楼西至是知道真相的,难保他不会说出来。
「先拖。」
「这不能解决问题。」
「玉姨有肠道癌,她谁都没说。」这是那一天医生找到他告诉她的。
玉姨从来没有说过,也一直没有谁发现。当时出事后就休克,送往医院当下也只是急救,再后来抽血检查,结果还没出来,人就已经没了呼吸。
在玉姨死前,她看着天花板说很不甘——当时,楼景深有一个很不正派的想法,他以为是玉姨和顾沾衣联手陷害唐影。
只是没想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把自己给弄了进去。
因为玉姨全程没有提凶手唐影,这不寻常!
玉姨跟着奶奶那么多年,也是一个思想行为也都偏执之人,而且她不喜欢唐影,居然只字未提。
她那么快就接受了自己要死亡的这个事实,好像早就知道有此结局。
然而现在楼景深才觉得,玉姨并不是和顾沾衣联手,那一晚很有可能就是去见奶奶,因为她将死了。
说不甘,更多的应该是在说这个病。
得了癌症,又出了车祸。
玉姨走时,并没有痛心疾首,很自然。
「就算是这样,那也是唐影提前结束了她的生命。」
「如果唐影要坐牢,那必须有人陪!」
「你什么意思?」
他看着面,一字一句,「我不喜欢有人在我身上搞挑拨离间这一套,即便是对方成功了,我也要他掉一层皮。」
盛何遇:「……」
楼景深放下手机,拿起筷子继续吃面。
【有没有怀过孕?】
【没有。】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以后不会再有。】
【没有。】
楼景深的眉头拧得越来越紧——
【我看到的是我妈妈被强暴的视频】
他相信这句话是真的,她应该不至于拿自己死去的母亲来做文章。
如果这句话都是假的,那她就是——畜生不如了。
……
唐影洗完澡出来,围着浴巾。
恰好楼景深从外面进来,视线一接触,仿佛有种深夜心照不宣的气氛。
她笔直的腿露在外面,打着赤脚,身上还有未擦尽的水珠,晶莹剔透地镶嵌在雪白的肌肤上。
他目光半眯着,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没有衣服穿怎么办,你带衣服了吗?」
楼景深冷声道:「就拿浴巾围着吧。」
他进洗手间。
……
拿浴巾当睡衣总归是有些不舒服,她躺下来,他坐着看书。
很晚了还不睡。
唐影过了很久到底是没有忍住,侧身,把腿放在了他的身上,「睡觉,别看了。」
「拿开。」他的两个字,很冷淡,有很深的距离感。
唐影从被窝里伸手,如同牛奶般肌肤的手指摸到了他的手腕,「楼景深——」她清清婉婉地叫了声,「不要冷战,好吧?」
楼景深依然盯着手里的杂志,没有去看她,页面上整版都是英文介绍,然而注意力却被分散到了大腿上,那儿架了一双冰凉的腿。
隔着一条薄薄的睡裤,那触感有一种很奇特的感觉——厚实、痒、温暖。
很快的,他翻了一页书,未曾言语。
在唐影看来,他就是拒于人千里之外的冷漠,灯光照来,他的五官轮廓晦涩不明。
唐影再度拉着他的手腕,「楼景深……」脚越来越往上,直接放上了他的肚皮,非常凉。
这一瞬间的冰凉让楼景深眉头拧了拧,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杂志,低头,眼神漠然地裹挟着她,「想做?」
「……」唐影坐了起来,在他的侧面,面对着他,「你让盛何遇把我带到这里来做什么,带过来,这么多房间你又跟我睡一起,睡一起你又打算冷暴力,你脑子还正常吗?」
楼景深曲起腿来,深色的丝质睡裤,隐约可见腿部的肌肉线条,他这个姿势邪肆放浪得很,又有一股男人的野性。他看着她,静默,这种无声带着让人心慌的节奏。
唐影也没说话,迎视着他。
她没有睡衣,就浴巾包着,修长的脖颈如蝶的锁骨,肌肤胜雪,几缕长长的卷发滴落在颈窝里——她就像是一朵正在绽放的玫瑰花,开到一半却又戛然而止,拉扯着人的玉望值,以及想要窥探她内部美的迫不及待。
楼景深的目光击碎了这明亮的灯光,直到她的双眸,那深邃地让人沉溺其中,好像她就在他里面,而他却用一种淡然的语气说道:「不是我想冷暴力,是纯粹地不想理你。」
「……」
唐影想移开目光,不想看他,却失败,被他吸附着,然而她庆幸在这种视线受困里她尚有理智,「为什么,你听信顾沾衣和李探的胡言乱语,却不信我?」
「我到这个床上,想要和你谈的不是这个。」
唐影没有问他想谈论的是什么……男人这种捕猎的气息,她明白。
她咬了咬贝齿,只暗暗地说了句,「关灯。」
……
黑暗得伸手不见五指,眼睛看不见,其他感官便越发的清晰。彼此发出的声音、上升的体温、互相给予的刺激,仿佛是游走在海水里。
那旖旎的海水将她包围着,周围全是他的味道,她被他束缚着,跟着他一起经过了风风浪浪,最后被一个大浪拍打到了云端,抽走了她脑中所有的思绪。
最后归于地面。
依旧没有开灯。
暖气很足,暖融融的,门窗紧闭着,无法散发在空气里飘散的暧昧的味道。
唐影懒洋洋地躺着,身上有些热,却又无法开口说话。
一分钟后,身边的男人起身,夜色里他的声音更显得魅惑,「洗不洗澡?」
唐影也坐起来,眼睛适应了这黑夜,倒也能看到他的影子,那精致的面容,他的眼神很快便从那晴色里退了出来。
「我不愿逃避问题。」她没有回答他要不要洗澡,「你可以送我去坐牢,但是我不喜欢别人的鬼话让你信了。」
楼景深穿上了浴袍,夜色中可见他一身的白。
「唐影。」
其实唐影很不喜欢他连名带姓地叫她,每次他这么一叫,她就觉得两个人之间即使是再近,也隔着一段距离。
「你用这种坦然的语气诓了我多少次,你还记得么?」
唐影接近他是有目的,但凡是相处的初衷变歪,那么谎话便会张开它的网。
楼景深的声音清冷得不可思议,「李探和顾沾衣的用意是什么我清楚,莫非我清楚我就得不计前嫌?」
她没说话。
「我不信他们,同时也不信你。」
……
唐影听到了楼下传来的车声,紧接着车灯的光从窗户上一扫而过,那明亮一下照亮了整个屋子,她看到了垃圾桶里很多团纸巾——这儿并没有套。
她起身,踩在地毯上,脚心感受到了一片柔软的质地。
她走向了阳台,看着远处的汽车尾灯,越来越远,最后成了一个小红点慢慢地消失在视线里。
她有长达十几年的时间都喜欢黑夜,甚至是希望这世界就那么黑着,永远别亮。后来有一年的时间,她开始期待太阳,开始欣赏街头的小花、午后的阳光、拥簇的人群,还有猫咪的叫声。
总觉得那才是正常的人间烟火。
现在啊——
她既不喜欢黑夜,也不再迷恋,她只是接受了这样的昼夜交替。
就像她接受了她现在的生活。
不是她想要的,却是她选择的。
……
隔天上午,盛何遇回来拿手铐,这东西不能到处乱放,昨晚走得急,忘了拿。
他一进去,看到客厅里插着一朵蜡梅,开得正艳丽。
顿时,「……」
他扭头看到从后院里进来的女人,拿着一把剪刀,手里又拿了一朵茂盛的蜡梅,红得诱人。
盛何遇所有的朋友都知道,他有两个不准,第一不准亵渎他的职业,第二不准碰他养的这蜡梅花。
他面色都寒了一些,「你在干什么?手贱?」
唐影也不恼,把花插到了瓶子里,「后院挺大一片,挺漂亮,剪两朵放在家里,呃……不可剪么?」
盛何遇一时语塞,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眼睛有一种从恼火到……那份坚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碎裂,最后只是沉默。拿了手铐出去,走到前院又被唐影叫住。
「抱歉,我并不知道这花不可以摘,碰到了你的雷区。」人都有自己的坚持,都有一份软肋不可碰触,是心底深处也好,是以物寄托也好。
她都不应该贸然去破坏。
盛何遇神色微冷地看着她:「既然觉得抱歉,那就嫁接回去。」
唐影失笑,「我嫁接不回去,也赔不起,也只能说个没用的抱歉。」
「那你道歉做什么,说废话?」
「……」
盛何遇转身就走,又被唐影叫住。
他面色有些寒,「除了那些花,其他无所谓,你拆房子都行!」
「……我是想问你,奶奶怎么样了?」
「拜你所赐,这会儿正铺天盖地地找你,要剥你的皮。」盛何遇再走,才走一步又停住,「看在我兄弟的面子上,我可以给你出个招,现在这个局面,你只有怀孕,才能免灾。」
中午有阿姨送来了饭菜,唐影吃完休息了会儿,便开车出去。
以前出门怕这张脸给她招来麻烦,戴着口罩,现在怕被人丢烂菜叶子,还是口罩,把自己包装得严严实实。
她给云妈打了电话,问问木头。
云妈让她自己回去看看,考虑到家里没有其他人,于是她也就去看了。木头胖了一些,一身黑,走路还不太走得稳,狗叫声都有些奶声奶气。
她待了半个小时,出去。
她从云妈那儿知道了玉姨的下葬处。
她开车过去。
在路上买了一束菊花。
她对玉姨没有什么特别的好感,看似是一个挺和善的老太太,实际上……和奶奶也差不多,一个偏执的老太太,思想也迂腐得很。
她没有奶奶狠的唯一原因是,她的楼没有楼月眉的楼值钱。
可无论这个人怎么不好,都是因她而死,那她就有罪。
到了墓地。
奇怪得很,一到这种地方,天气就阴沉了下来,无阳、无风、沉闷。
她进去。
……
其实在外面就知道奶奶在这儿,看到了她的车,可一进来听到隐忍的抽泣声,她的腿一瞬间就沉重了起来。
墓碑如丛林,很多很多。
奶奶跪在玉姨的碑前,好瘦,非常瘦。佝偻着身体,背部弯曲,脊椎骨突出很高。白发掉下来,微乱,手指从碑前一遍一遍地抚过。
老皮褶皱着,瘦如柴,手指颤抖。
「玉儿。」她痛苦地嘶鸣。
这样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好像风一吹,她连骨头都会碎一样。
唐影不敢动,不敢往前,甚至不敢再看。
楼西至也在,在一旁守着,半跪。楼月眉没有说话,就是在颤抖,就是在哭。
眼泪一直在掉,停不下来。
有好几次气儿都接不上来,看得人心里很难受,楼西至却不知道找什么词来安慰。
把自己的外套脱了给奶奶披上,一把抱住,「奶奶。」沉沉一声。
楼月眉倒在他的怀中,闭眼无声地流泪。两分钟后,她站起来。
眼睛猩红。
如果不是楼西至扶着,她根本不可能站稳,可她往日里的那股凶狠的气势却来了。
「唐影呢?」
「不知道。」
「你哥包庇她,藏着她,你哥会做人啊。」楼月眉牙齿咬得咯咯响,「玉姨的生死都不管,这个时候还不忘护着她,我看他是疯了!」
「奶奶,这事儿……万一和唐影没有关系呢?」楼西至拧着眉头,看起来漫不经心地问。
「昨晚我打电话给盛何遇,他说凶手已经抓了,在他那儿。我让下人去警局打听,根本没有!」楼月眉开始咳嗽,咳得腰都直不起来,好一会儿才停歇。
「不是唐影我绝不信!」她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又道,「他敢合伙来骗我,既然他不仁,我也不义,我不能让玉儿白死。」
「至儿。」
「奶奶,您说。」
「放出风去,就说楼太太撞死了人后逃逸,让媒体吹一吹风。」她吞口水,吞下了怒火,「楼景深都不怕丢人,我也不怕。我这一把老骨头,我和他拼了!」
楼西至看到了奶奶手腕上的疤痕,眸中有不忍,想劝,最后又只能回答:「好。」
楼月眉一放松下来,人就显得憔悴了很多,楼西至扶着她离开,最后奶奶已经不能行走,蹒跚着,他把奶奶抱到了车里。
上车后。
他回头朝着墓园里看去——
眼神深远而冰冷,有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深沉和讳莫。
……
唐影去看了玉姨,在碑前站了很久。
起风了。
很凉。
看了玉姨,她又去了陆城的碑前,碑上的照片正在冲她笑,温柔英俊,那双眸仿佛能包容所有的一切的阴暗,也能看到所有的干净美好。
陆城啊——
从心头划过,她便有了撕心裂肺的疼。
是他把她从黑暗里拉出来,是他让她知道这世界的美妙,是他让她体会了琐碎日子的小幸福,是他让她知道了恋爱也是甜甜的。
她愿,愿那一晚死的是她。
陆城——
她蹲下去,看着他的脸,唇咧开一个小小的弧度,「嗨。」嘶哑的声音从唇上溜出来,一下被风卷得送进了土地里。
接着又起了大风。
在耳边呼呼地响。
仿佛是他在回应。
唐影坐了下来,与他面对面,眼睛干涩得发疼也没有眨眼,就是……不太想眨眼。
时光流逝,她如雕像,灵魂仿佛已出窍,在和对面的男人进行无声的交谈。
许久后。
有男人笔直的脊背出现在墓园里,就在她的身后,「很想他么?」
她没有回头。
他蹲过来在她的身侧,放了一本书在碑前,陆城喜欢看书。
唐影看到了他的侧脸,和陆城一模一样……却又不一样,陆城不会有这么紧绷的线条轮廓,他总是那么温柔。
他看向唐影——
唐影不可预兆地把他的脸和陆城的重叠,心里头那种密密麻麻的痛楚正在膨胀,然后迅速地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可她的脸上却是镇静的。
很平静。
「是在想他么?」陆离又问。
「没有。」她回答。
陆离笑了下,没有笑声,只是单纯地勾起了薄唇,「既然不想,那就没有必要在这儿冻着,走吧。」
她没动。
陆离粗黑的眉拧了起来,「怎么?」
「你走吧。」
陆离一时没有说话,而是站起来把风衣脱了给她披上,又蹲下来,这一次离得近了些,他的手从她的肩头拂过时,到了她的脸上,一缕头发在凌乱地飘荡着。
然而手只是去了,又停在了离她的脸只有一两公分的距离。
她正——漠然地看着他。
这个眼神阻止了他的动作。
陆离眼神转变,随后又放下手,失笑,「其实挺怀念你跟我打闹的时候。」
唐影沉默。
陆离的笑容也慢慢地敛了下来,他席地而坐,风吹着他的短发,在张狂地飘着,彰显着他五官的精致。
他就一件深色衬衫,袖口卷了卷,腕表在风中发出辉芒。
「我哥的死,你不用管了,我来。」
唐影意外地看着他,沉默。
陆离沉黑的眼睛落在她的双眸,「凭良心说,景深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即便是他不爱你,他娶了你,他也一定会对你负责,他有担当。」
他顿了一下,忽而眼神深邃,「报仇交给我,你和他好好生活。」
风在两人之间刮着,把他身上那种淡淡的清香也一并刮到了鼻息间,这个味道——是陆城喜欢的,很好闻的沐浴液味道。
她的眼神微微地眯了眯,仿佛是想要抗拒这香味,却又无法阻止,任风丝丝缕缕地吹进来。
「你退出,嗯?」上扬声有些许的哑。
唐影的喉咙有些热,「不可能。」
陆离顿了一会儿,道:「如果你选择继续,你就只能和他分手。」他的目光很深,「如果是这样,那你就是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和景深在一起,你只是在利用他。」
不知道是不是风吹进了眼睛里,那一瞬间,眼里好像是进了辣椒般,非常不适。
她猛一闭眼,感受到了长期干涩而带来的疼痛。
「我哥的死和景深没关系,我可以保证这一点。」陆离继续,「仇是我的,他是你的,他父亲做的任何事和他无关,更何况这件事我依旧有疑点,我还在查,无论是陆城还是你母亲,都有待查证。」
唐影睁开眼睛,那漂亮的眸中已是风平浪静。
她定定地看着他,「你不是喜欢我么?」
「……」
「那么劝我和他在一起做什么?」
「唐影。」这一瞬间,陆离感觉到了这个女人的无情,「你不喜欢我,我和你在一起,你对着我这张脸会加剧你的痛苦。景深是一个极其护短的人,而且他并非对你没有感情。
「还是……你真的从来没有想过和他在一起,你就是在利用他?」他的眸眼沉了几分。
唐影定定地看着他,「你可以继续和他做兄弟,我不会退出。」她站起来,转身就走,谁也没看。
「既然你不选择退出,那就改个方案!」陆离也站起,长身玉立。
唐影停下了脚步,回头,「什么?」
他走过来,离她只有小半步远停下来,抬手捉住了她的肩膀,低头,视线与她接触,她听到了他沉如大提琴的男低音,「试着喜欢我。」
后来——
唐影都不知道陆离说这话时,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隐忍微露、压抑崭露头角、试探、小心翼翼。
……
唐影坐在车里,是回御景的方向,她脑子里回荡着陆离那句「我们合作」。
「如果你不想和景深在一起,那就彻底一点,给他一个痛快。」
脑子里一直处于一个浑浊的状态,忽略了身上还有陆离的衣服。拿下来,准备扔掉,却在扔之际看到了口袋里有一道金光闪过,拿出来,是一个巧克力。
金黄色的锡箔纸,如同是午后的烈日,灿亮炫眼。
她突然笑了下,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你怎么老吃巧克力也不见胖呢?奇怪。」陆城说,同时拿手丈量着她的腰,「嗯,真细。」
「女生不都喜欢吃巧克力么?」
「谁说的,我见过的就没有爱吃的。」
「嗯?你见过几个不爱吃巧克力的,说!」
「公司里,不吃的巧克力都给我。」
「啊?不会是我吃的就是那些女人给你、你又带回来给我的吧?」
「对啊。」
她把嘴里的巧克力都吐了出来,不吃了,斜眸瞅着他。陆城一咧嘴,「吃醋啦?」
她沉默。
他笑容放大,一把把她抱住,吻了吻她的脸,「公司里我的同伴都是男性,哪有女人,不过明天我把你的照片贴在我头上,告诉他们,我有人要了,好不好?」
「那你为什么鬼扯?」
「我不是想看你吃醋么?看到了吧又舍不得。嗯,意思意思就行了,不逗你了。」
声音从遥远的地方而来。
她把巧克力攥在手心里,微微用力,加油门,经过垃圾箱,把陆离的外套扔了下去。
……
盛何遇的后花园有一片非常漂亮的蜡梅,玫红色,盛开在枝头。
女人么,都是感性动物。
看着这片花,即使不是为自己种的,心中不禁也会泛起柔蜜。被人记挂在心头,终归是一件暖事。倒是没想到盛何遇这看似挺糙一男人,还有这么柔情痴心的一面。
她欣赏了一会儿,便回到前院,没有手机,就打开电视,想看看有没有关于自己的消息,奶奶说要公开她撞人之事。
一旦公开,那就必须公事公办。
重者死刑。
轻者缓期。
她暗暗地咬着牙,顾沾衣——可给她搞了一个终生都无法释怀的难题。
拿盛何遇的固定电话打到了梧桐苑,接电话的不是奶奶,是一个……小女孩儿。
「你是谁呀?」音调都不在调上,说得很——暂且说萌吧,像一个外国人说中国话。
这是楼西至的双胞胎妹妹。
「你好,我找这个院子的主人,请问……」
「哇,你讲话好听哦。」这一句是英语,说得非常顺溜,然后又道:「你是要找我奶奶吗?」中文。
「是。」
那一头。
「二哥,有个姐姐找奶奶。」
不多时,那边传来了楼西至的声音,「找什么找,一定是骗子电话,奶奶年纪这么大,现在骗局层出不穷,奶奶被骗了你负责么?赶紧给我挂了,以后这个女人的电话,都不许接!」
楼安安被教训得一愣一愣的,然后,对着话筒道:「不好意思哦,骗子姐姐,我奶奶不在。」挂了。
唐影:「……」
楼西至:「……」真是个白痴啊!
他看了眼电话,眼中有异样闪过。
……
唐影不知道楼西至是什么意思,她找奶奶或许这事儿还有转机,不让找——若是按照奶奶的做法,那她真的无法翻身。
她按照昨晚上给楼景深做面的方法给自己做了一碗,难吃得她险些吐出来。
最后吃白面,上楼。
洗完澡睡觉。
十点了,楼景深还没有回,她等到十一点,然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只觉得身上一重,男人清冽的香扑鼻而入,她被禁锢着,无法动弹。睁开眼,他就在眼前,近在咫尺,看不清他的神色,只看到他浓墨的双眸。
「楼景深,你先起来,好重。」压的她喘不过气来。
他的手臂穿过她的后腰,把她往起一搂,一个翻转,两人位置转换。他扣着她的后脑勺,往下压,滚烫的吻就过来了。
今晚的他很急切。
所有动作都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唐影气喘不匀,「你……你干什么呀?」
他对着她耳朵说了一句,唐影忽然一震。
他说,要个孩子。
很累,很酸。后来被抱着进去洗澡,她都是稀里糊涂,身上亮白而干爽后,又陷入到柔软的床铺。
有结实的手臂伸过来,从她的脖子后面一卷,把她搂过来。
唐影无力的手落在他的腰上,「唔」了一声,「让我睡觉。」
声音酥软得很。
楼景深在她额头碰了碰,「嗯,睡觉。」
她没有再说话,很快就睡了过去。
楼景深垂眸看着她,皮肤细嫩而红润,睫毛自然卷缩,眼下是她笔挺的鼻子,轮廓有型的鼻头。看得出来确实是累了,很困。
她沉稳的呼吸在他的胸口处,隔着衣服渗透到了皮肤里去,层层传递。
心口,就那么慢慢热起来。
他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低头,薄唇在她饱满的唇上慢慢摩擦,一点点地轻轻地啄着,描绘着纹路。
这个吻,缓慢又……带着浓烈的怜惜。
「唐影。」低沉的嘶哑声从喉咙里、从唇齿间溜出来。
这声音里夹杂的深意,她是永远不知道了。
……
楼太太撞人逃逸之事在凌晨五点开始在网络上冒出了一个头,却在两分钟后又消失得一干二净。
早上八点,楼景深去了一趟梧桐苑。
楼月眉这几天一直失眠,没有睡好,这会儿正在睡。楼西至已经起来,戴着耳机在花园里散步。
「奶奶怎么样?」他问。
楼西至没有理,或许是听到了也不想回话。楼景深走过去把耳机给摘了下来,眉峰很寒,「听不到?」
楼西至脸色很淡,「嗯?」意外。
楼景深唇角一绷。
楼西至叹了一口气,「能好么,玉姨一走,奶奶一瞬间老了很多,如今是满头白发。」
楼景深蹙眉,进去。
奶奶还在睡,精神状态很不好,相比之前瘦了很多。
楼景深坐了一会儿,就出去,吩咐厨房注意奶奶的饮食。
楼景深上车,车子一打响,他朝着后视镜看了一眼,有人,他不动声色。
出去。
走到一半。
他微微叹气,「一直蜷缩着,不难受?」
后头小女孩儿的脸露出来,明媚如春。蓬头垢面,还穿着可爱卡通的睡衣,脂粉未施,依然明艳。
她娇憨一笑。
这个笑容,似曾相识。
在唐影的脸上也看到过。
他伸手揪着她的小鼻头,「跟着我干什么?」
「找姐姐啊。」
「嗯?」
「我听奶奶说有个姐姐撞死了玉姨,要姐姐赔命,而且大哥又不把姐姐带过来,听说一直藏着哦。」
「真八卦。」楼景深低低地笑了声,一片宠溺。
楼安安从后头钻到前面来坐着,系着安全带,「哥哥,那个姐姐是不是嫂子啊?」
楼景深没有回答。
「嫂子是坏人哦?」
「……」
绿灯,楼景深开车,楼安安在胡言乱语:「昨天姐姐还打电话过来找奶奶,不过二哥说那是个骗子,非让我挂电话。姐姐声音真好听,但是呢,如果她是杀害玉姨的凶手,那她就应该接受惩罚,哥,你藏着她不对哦!」
楼安安被楼家保护得太好了,她得到了所有人的宠爱,思想单纯,好像还是一块白玉,还未曾有半点的灰尘染上去。
楼景深依旧沉默。
楼安安话多,在喋喋不休,楼景深随意听听。
一分钟后,电话响了。
座机号码。
接通后他并没有说话。
那一头有女人哑哑的嗓音,「你在哪儿?」
「有事儿就说。」
「你能把我手机给我么?」
楼景深没有回答,眼神雾暗。
「来的时候帮我带份饭,谢谢。」
就这样,挂了。
他的手背弓起,筋脉突显。她的话是在委婉地命令他。
让他现在就把手机给她送过去,另外给她买饭。
说起来——
她从来都没有听过他的话,反而是他在听她的。
有浅薄的阳光穿透云层落到了车头,灿亮的黑色板漆反射着清凉的光。
街头人来人往,嘈杂不堪。
又是一个红灯。
停车。
一对情侣手拉着手蹦蹦跳跳地走了过去,一阵风吹来,仿佛听到了女孩儿说的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他记得她也说过这句话。
莫不是他记反了。
……
唐影在院子里走了很久,也一直朝着门口看。
他今天开的是一辆全新的车,唐影没有见过。但是很奇怪的是,外面偶尔经过的车辆里,她一眼就能分辨出那是不是他的。
没有来。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一直到十二点,那车一直没有出现。
应该是不会来了。
院子里的花,在冬日里难免有几分无精打采,懒洋洋的,提不起劲头。
她看着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晚上。
他还是没有出现。唐影自己做点吃的,看了好几部的电影,然后睡去。
依旧是和昨晚差不多的时间,她被弄醒了,亲吻。
唐影醒来,他滚烫的、带着掠夺性的气息把她包围着,精壮的身躯控制着她的娇小。
这个事情,中间应该歇一歇。
太频繁,没有多少舒爽。
她「唔」了一声躲避着他,捂着他的嘴,「做什么?」
他顺势包裹着她细白的手指,细细碎碎地啄吻着,唐影只觉得神经末梢都有了一股酥麻。
睁眼。
看着他浓墨一般的双眸。
他攥着她的手,举起来放在她头顶的位置,低头。
「你说呢。」
「……」
……
总算是比昨晚上要好很多,没有无休止的。
连着两个晚上都来,很疲惫。
做完,唐影就睡了过去。
她五点钟醒了一次,床边没有人。她闭眼再睡,却在两秒后,猛地一睁眼。
坐起来。
房间里还是暖烘烘的,可这种暖只是空调发出来的那种沉闷的风,干燥、不适,吹多了不舒服。
垃圾桶里还是有很多纸巾。
耳边万籁俱寂。
只有自己刚刚睡醒时凌乱的心跳声。
床的那一边,是平整的,上面有一款黑色的手机。
唐影打着赤脚起来,到阳台上,院子里只有一辆白色的白马。
他的车不在。
他走了,走了有一会儿了。
唐影突然觉得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应该也是这样,他过来,为怀孕做准备,然后离开。
从五点到八点,唐影一直在失眠。
一直到八点半,眼睛干涩得才算是有了点睡意。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被吵醒。
不。
是鼻子痒。
有人拿发梢戳她的鼻孔,唐影醒了。一睁眼就看到一个明眸皓齿的小丫头。
「你醒啦?」她站起身,双手叉腰,小傲娇,「你是猪吗?你这么能睡?」
唐影坐起来,头疼得很。
她弯着一条腿,把胳膊放上去,叹息,「大小姐,你怎么来了?」
楼安安侧头看着她的脸,哇!!
好漂亮!!
「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有点面熟。
「没有。」她冷淡地给了她两个字,起来,去洗手间。
小丫头跟过来,嘴巴一直在动,「也对啊,我肯定是没有见过你的。」这是英语。
她皱着眉似乎在想什么词儿,就是想不起来,最后干脆放弃,还是英语,「姐姐,你是杀人凶手吗?」
唐影刷牙,没理。
她凑过来又问:「姐姐,你是杀人凶手吗?」
「……」
「姐姐,你……」
「我听不懂英语。」唐影把牙刷拿下来,继续。
「你好笨哦。」楼安安惊诧。
唐影继续无视。
终于刷完牙,她要上厕所,小丫头还在用蹩脚的中文讲话。
中文里夹着英文,南腔北调,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唐影看她实在没有想走的意思,就脱裤子,自己做自己的事儿。
楼安安视若无睹,继续。
「姐姐,你为啥……为啥要害我玉姨?她是很好的人啊。」一边说一边想措辞。
唐影不回。
站起来,冲马桶。
出去。
楼安安跟着。
……
这是唐影见过的话最多的女孩儿,她头疼欲裂,一直没有回。
「喂!你哑巴啦!你听不到我跟你说话?你知不知道这样很没有礼貌!」
这是真的生气了。
脸蛋涨得通红。
原来不是不会生气,是一直在忍着啊。
到底是豪门大小姐,挺能控制自己。
假以时日,她真的羡慕这样的女孩儿,单纯的……只看得到世间最美好的东西。
「我要出去吃饭,你要不要来?」
「不要!」她气得一甩头,脸颊鼓成一个包子样儿。
真可爱。
唐影郁躁的心突然有了几分凉爽,拿起车钥匙,「走吧,姐姐请吃好吃的。」
「我不要跟你一起吃饭,你讨厌!」
「哦,那我走了。」她出去。
后面没有动静。
她走上车,启动车子,小女孩儿跑过来,脸颊红扑扑的,「要我跟你一起吃饭也行,你求我。」
「我求你。」
「……」楼安安有点意外,接着——
「哼,算你识相。你给钱哦,我没有钱。」上车。
唐影笑笑。
出去。
吃饭选在御景花园附近的酒店,比较隐秘。
菜单上很多中文字,大小姐都不认识,全靠图片。各种问,姐姐这是什么呀,这是什么呀,这个字念什么。
如此十分钟后。
唐影挥挥手,点了六个菜,再这么下去,两个人都别吃了!
楼安安等饭时拿筷子戳自己的下巴,一双活灵活现的大眼睛在四处乱转,新鲜好奇,懵懂可爱。
唐影把玩着自己的手机。
楼安安瞥了她好几眼,讨厌鬼,就知道玩手机,不陪她说话。
这时——
「离哥哥!」
唐影听到这声音时,从座位上跳起来,她就看到楼安安像一个花蝴蝶飘到了前方男人的怀抱里。
手脚并用地抱着。
在国外生活,思想开放,大大地亲了口陆离。陆离也是意外,搂着她的小肩膀,视线越过她看到了唐影。
他的目光有几分亮光一闪而逝。
然后拉着安安过来。
「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么不知道,嗯?」陆离问,语气格外的温柔。
「前几天,离哥哥我好想你哦,你想不想我?」楼安安对他像对楼景深一样的态度,尊敬,崇拜。
「当然。」他抬手摸摸小女孩儿的头,「离哥不想你想谁。」
「那你亲我下。」
陆离:「……」
陆离莫名地看了眼唐影,后者一言不发,默默地喝水,甚至都没有察觉他在看她。
他薄唇紧了下。
低头,「安安大了,不能随便亲。」
「我哥哥都亲我。」
陆离失笑,凑过去在她额头吻了吻,楼安安顿时满足了。
饭菜上来,楼安安专心吃饭。
陆离看着唐影,他的手臂随意架在扶手上,姿态闲适,「考虑好了么?」
唐影喝了一口饮料,整张脸都在一个冷艳的弧度里,「考虑什么?」
「和我合作。」
「我为什么要和你合作?」
「你这样对西……」他停顿,想着安安在场,又换了一个词,「对他公平么?」他指的是楼景深,唐影懂。
「我和你合作就是对他公平么?」
「他会越陷越深。」
「何以见得。」唐影微微侧头,黑发从她的头顶一滑而下,那一瞬间,陆离仿佛闻到了一股清香。
这味道一直窜到了心里。
他的目光暗了几分。
「难道他不喜欢你么?」
喜欢——
喜欢是什么呢?
唐影还记得陆城说过一句话,我喜欢跟你分享我生活中的任何一件小事,就算是我戴了一条什么样的领带,我都想告诉你。
我喜欢你,所以想告诉你我的点点滴滴。
如果按照这样来划分,楼景深是不喜欢她的。就像陆离所说,他对自己的太太有责任,娶谁都一样。
同时还能合法做暧。
陆离细细地看着她,打量着她。
她在沉思。
好像在想,楼景深到底喜不喜欢她。
一个人如果有这种疑惑,那他一定就是不喜欢你的。
「我去一下洗手间。」唐影起来。
一会儿陆离也起来,「安安慢慢吃,离哥哥一会儿就来。」
「哦。」
姐姐去,他也去。
不正常哦。
而且……两个人气氛好奇怪,离哥哥一直在看她。
啊!姐姐和别人搞暧昧!
哎呀,这个坏女人!
……
同时这一边。
楼景深接到了云妈的电话,说打扫卫生时不经意间碰到了唐小姐的行李箱,里面的东西掉了出来,有点担心。
楼景深半个小时后就到了。
看到了那两张奶昔的素描画,还发现了藏在柜子里的药。
一瓶止痛药,一瓶写着维生素的药。
发现这瓶药也是偶然。
放行李箱的地方就在柜子的左上方,掉下来时把柜子的拉手给撞坏,抽屉往出冒了几公分。
所以他便发现了药。
止痛药他是知道的,那一次住院,医生给的。
另外一个,楼景深没有见过。
他也没有多想,放回去。
多看了几眼那几幅画,画工挺好,但不到陆城的一半。楼景深是工程师,不仅仅是网络,还有建筑,所以对于线条有些研究。
这个画,有些地方笔重,有可能是带着负能量的情绪去画的,也有可能是不精。
这个女孩儿很漂亮,左腿有一个指头大的胎记。
小奶昔。
看得出来,她挺喜欢奶昔。
这个屋子楼景深还没怎么进来过,也未曾看过她的行李箱,箱子里还有两件从来没有拿出来过的衣服。
一个画板,还有几张纸。
楼景深把画放进去,箱子有了裂痕,摔坏了。
「少爷。」云妈很愧疚。
「无妨。」也无非就是一个箱子罢了,他买给她就是。
起身。
云妈出去。
楼景深走到门口时,又突然停住……回头看了眼那个屉子,以及那两盒药。
止痛药她吃过,维生素……他从来没有见她吃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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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1-08-31 17:5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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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先生,简直胡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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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见你:如舟靠岸,如鹿归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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