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流血而亡的时候我妈给我发来了消息:「你妹妹想要出国深造,还差点钱,叶子,你帮帮妈妈。」
「你没钱也没关系。」
「那个李老板挺喜欢你。虽然三婚了但是条件好啊,而且他说了结婚出三十万彩礼,正好给你妹妹。妈妈总不会害你的。」
「死丫头,又跑去哪鬼混了?」
我妈的耐心逐渐消失殆尽,不停地在微信里用各种最恶毒的语言咒骂我。
「你这么会装死,怎么不去真的死啊!」
我已经能想象到她现在有多愤怒。
如你所愿,我真的已经死了,妈妈。
1.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白布蒙上我的尸体。
警察们正站在我身边讨论案情:「身上全是伤,没有一处好的地方,家里人要是知道得有多难过。」
他们会难过吗?
我摇头嗤笑。
我死后灵魂并没有马上消散。
因为我想看看,看到如此惨状的我,妈妈能否真的为我伤一次心。
这时走廊的尽头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我妈边举着手机边和我妹妹叶青大声嚷嚷:「这小贱人又不知道闯了什么祸,我给她发消息她都不回。」
叶青走在她身后拍了拍她的背以作安抚:「妈,她肯定是不愿意嫁给李老板,等会你可别心软,一定要好好骂醒她。」
「她一个姑娘家家的,也没什么大本事,找个有钱人嫁了也是为了她好。」
我妈用力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她演那么大一出戏干吗,都惹上警察给家里打电话了。」
「想威慑我们呗。」叶青不屑地撇了撇嘴,「小贱人花招还挺多。」
终于,他们在走廊尽头看见了等在那里的警官。
「因为犯罪嫌疑人还未抓获,所以未能在电话里过多解释。」
「叶子她,已经死了。」
2
我认真观察着她们两人的面部表情,想在上面找到一丝一毫的伤心。
但只有茫然。
我妈眼神空洞地望着警官,挪动着嘴唇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您说什么?」
在警官的带领下,她和妹妹来到太平间,停在我的尸体面前。
大概是我的死状,过于凄惨了。
叶青吓得捂住了嘴,妈妈则瘫倒在地上,脸色苍白。
数秒后,她突然号啕大哭。
这种哭声是我从未听过的,尖锐但不刺耳。
我从未看到妈妈为我哭过,这是第一次应该也是最后一次。
警察试图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医生都劝她节哀。
她抱着我的身体,伏在地下,哭到身体发颤。
叶青远远地站着,像受惊的兔子缩在角落。
我有些激动地飘到妈妈身边,她对我还是有一丝爱意的!
不知过了多久,太平间只剩下我冰冷的尸体躺在那里。
医院门口,我妈呆愣地坐在原地,警察们都有些不忍,安慰她节哀。
我也想摸摸她已经花白了的头发,可手却穿过了她的身体。
警察跟她说了我的死因,我是被人活活殴打致死的。
嫌疑人趁乱逃走了,警察正在全力追捕。
我妈坐在原地半天都说不出话,警察刚想安慰一下她。
她突然用力扯住了警官的手,一双眼死死盯着他。
「警察同志,我想问,我女儿死了,那我女儿的遗产是不是由我们继承?」
「如果抓到了凶手,会不会有一笔赔偿金?」
我怔在原地。
原来,还是为了钱吗?
3
警察听后安慰的话戛然而止,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似乎是在思考这句话为什么能从一个母亲的嘴里说出来。
我的心中一阵绞痛,原来鬼也会感觉到痛的吗?
从小到大,我听到最多的话就是:「你是姐姐,你应该让着妹妹。」
「如果不是你,你妹妹怎么会过得这么辛苦?」
「你欠我和你妹妹的,这辈子你都得偿还。」
这几句话像魔咒一样,围绕着我整个童年。
我和我妹是双胞胎,本该是最喜庆不过的事。
可妹妹出生便孱弱,差点活不下来,而我正正常常地生了下来。
村里的巫师说,我是天生的坏种,在肚子里就抢走了本该属于妹妹的养分,以后更是会给整个家庭带来不幸。
多么可笑的话,但我父母却坚信不疑。
为此,父亲想把我当场溺死在河里,被我妈拦了下来。
「就是给口饭吃,长大了嫁人还能换点彩礼。」
从那以后,在这个家里,我要习惯无条件容忍妹妹,所有的好东西都是她的,就连我们的父母也只是她一个人的。
他们告诉我,这是我出生就欠下的债。
小的时候,我并不明白这些道理,只是觉得我是姐姐,我就应该多照顾妹妹一些。
直到有一天,上学时我学到了「偏心」这个词。
那天,是我的生日亦是妹妹的生日,妈妈一大早就放了五个白煮蛋在桌子上。
我很想吃,但是桌子很高我够不到,也不敢去拿。
这时候妹妹突然爬上椅子。
「青青,快下来!太高了,你想要的话,姐姐帮你拿。」
叶青朝我翻了个白眼,不理我,继续爬。
我来不及阻止,她一个重心不稳连同椅子一起翻倒在地。
鸡蛋碎了一地,她摔得嚎啕大哭,引来了我妈。
「怎么了怎么了?我的心肝,怎么摔倒了?」
叶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妈看到碎了的鸡蛋,用手指点了点妹妹的额头:「你个小馋猫,想偷吃鸡蛋也不能爬这么高啊,你看摔了吧。」
正当我以为没事了,想去院子里打扫卫生的时候,妹妹的一番话让我僵在原地。
「不是我,是,是姐姐想要吃鸡蛋,让我去拿,呜呜呜摔得好疼啊妈妈,我好疼……」
我转身的动作一僵,感觉空气瞬间凝固住了。
4
我妈的脸色骤变,仿佛笼罩上了一层寒霜,眼神也变得阴森起来,冷冷地望来,令人不寒而栗。
「她说谎!根本不是这样的!是他自己爬上去的!」我辩解道。
我妈指着我:「好啊,现在还学会撒谎,把错往你妹妹身上推了是吧,我怎么能生出你这样的女儿?」
她扬起巴掌在我身上就是狠狠地几下。
我没有喊疼,只是喉咙一酸:「妈妈,我说了不是我,你为什么只相信妹妹,你就是偏心!」
我妈明显愣了一下,「偏心」两个字好像刺痛了她的神经。
下一秒,巴掌重重地打在我脸上。
「小兔崽子,才上几天学啊,懂什么是偏心吗?都是从老娘肚子里爬出去的,我会偏心?」
我被罚不能吃晚饭。
妹妹则坐在桌子上享受着爸爸妈妈给她买的大蛋糕,哄着她,为她唱生日歌。
她得意地瞥了我一眼。
我站在门外,看着他们一家三口温馨的画面。
这个家仿佛我是透明的,有我没我都一样。
明明今天也是我的生日啊……
5
好不容易熬到了中学,我可以住在学校不回家。
那段时间算是我童年最开心的时光了。
可是没有维持多久就被我妈又一次摧毁了。
我在初中,一直有个外号叫「穷鬼」,其实我家里的条件算是不错的,但是我父母总是用各种理由扣减我的生活费。
我穿着小一号的旧校服,漏洞的球鞋,和穿着新校服的同班同学,显得格格不入。
我的同桌方丽丽一直瞧不起我。
我怕惹事,所以百般隐忍。
可是这一次她开口侮辱我妈,我忍无可忍,在下课的时候和她打了起来。
她一脚把我踹在了地上,拽着我的头发,狠狠地把我的头磕向桌角,我的头流了很多的血。
老师叫了我们两人的家长,我局促不安地站在办公室。
方丽丽的家长来得很快,高跟鞋急促地叮叮当当上楼。
一进屋,她妈妈急急忙忙地拉着方丽丽上下检查,「宝贝」「心肝」叫个不停,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检查完,她语气尖刻地对我说:
「你这孩子,都是同学,你怎么能下得去手,心怎么这么狠?」
方丽丽躲在她的身后,吐着舌头朝我做鬼脸。
老师都看不下去了,指着我脸上的伤说:「方丽丽家长,你看看,叶子脸上的伤要严重得多,出了好多的血刚刚才止住。」
方丽丽的妈妈护着自家孩子语气不善:「怎么,只允许她打我们家孩子,不能让我家孩子还手了吗?再说了小孩子哪有个手轻手重的,磕了碰了可怨不得我们。」
说着,我妈也赶到了,我委屈地看着她还没来得及说话。
「啪!」
瞬间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巨大的力道打得我眼冒金星,鼻子出了一摊血。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又一个巴掌打在了我脸上,我妈满脸的厌恶。
「讨债鬼,老娘好吃好喝供你上学,你净给我惹事儿,你就不能消停点。你妹妹在家发着烧,正缺人照顾她,你尽在学校给老娘惹事。」
我跌坐在地上,头晕目眩,嘴里满是鲜血的味道。
周围越来越多的同学围观过来,更有大胆的直接趴在窗户看。
我妈仍然喋喋不休地辱骂我,仿佛我是她的仇人一般。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维护过我,或者问我一句为什么和别人打架。
「起来,跟我回家,你妹妹还在家等着我呢。」
我的头晕晕的,眼前一片模糊,根本没有力气起来,可是在我妈眼里我这样就是在反抗她。
「你个小杂种,老娘管不了你了是吧,赶紧起来和我回家,老娘丢不起这个人。」
说着,她狠狠地拽紧我衣服,我的衣服领口被拉扯得很大,露出了里面的内衣。
外面的男同学争先恐后地贴在窗户上,有的甚至吹起了口哨。
我妈就这样拽着我回到了家里,一路上我不断被人指指点点,好多人都拿出了手机拍照录像。
她根本不觉得有什么,而我只能麻木地低下头。
有的时候我会想,为什么只有我的妈妈是这样?
不,她也是个好妈妈,只不过是妹妹的好妈妈罢了。
6
第二天,老师上门来看我,和妈妈解释了为什么我和方丽丽会争吵。
平常方丽丽欺负我,我都默不作声。
那天,她说我妈之前肯定是做不正经工作的,才会生出我这样下贱的女儿,我才冲上去揪住了她的头发。
我妈的脸色有一瞬间的难堪,但她没有给我道歉,只是答应在晚饭的时候给我做我喜欢吃的菜。
这是第一次,我妈为了我单独给我做吃的。
我心里激动不已。
可是我看着眼前的海鲜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一口一口强压着不适吃着碗里的饭,鱼腥味充斥着我的嘴腔。
虽然很恶心,但是内心还是开心的。
妈妈可能只是一时忘记了我海鲜过敏,爱吃海鲜的是我妹妹。
我端着剩下的粥正准备给妹妹送去。
在门口却看到妹妹正在开心地吃着海鲜粥,和妈妈撒娇,「妈妈,我最爱吃海鲜粥了,做什么牛肉拉面,海鲜粥最好吃。」
「嘘,别让你姐听到,小兔崽子,要不是你生病了,我才不依着你呢。」
我默默转身,将剩下的海鲜粥倒掉,越想越是心凉。
7
妈妈离开医院后,和妹妹商量着要不要把我送回老家埋葬。
「送回老家?妈,你疯了?随便弄弄得了,她死得那么不体面,还葬在咱叶家祖坟,多脏啊。」
我妈一愣:「叶青!你在说什么?她是你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说?」
叶青委屈地拉住她:「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这不是为了咱们家好吗?」
「行了行了,叶子是我女儿,必须葬回祖坟。」
说着,警察局那边打来了电话。
叶青旁敲侧击问:「是抓到了欺负叶子的嫌疑人了吗?」
我妈摇了摇头:「警察还没说,只是传唤我过去。」
「那现在她死了,三十万的彩礼也没了。妈,你知道的我着急出国,你想想办法吧。」
「急什么?你姐刚死没多久,你就这么急着出国?消停一些吧。」
到了警察局,没等警察开口,我妈就着急地问:「警察同志,抓到凶手没?」
「我们已经锁定了犯罪嫌疑人,目前正在尽力追捕。」
「那就好,那是不是我们能收到一大笔赔偿金了?只要赔偿我们是同意量刑的。」
一个警察姐姐忍不住问我妈:「你就不想问问你女儿生前都受到什么伤害了吗?这些伤害是用钱能买的吗?而且这已经是刑事案件了,不会私了的。」
我妈沉默片刻后说:「这孩子一向沉默寡言,自从小时候落水了之后更加不爱说话,天天也不知道和谁混在一起,才招惹了这帮人,一个巴掌拍不响,她自己也有问题啊。」
一个警察推过来我的日记本:「叶子妈妈,从受害人的日记里我们看到她高中的时候就受到过侵犯,您知道吗?」
我妈愣住:「警察同志怎么可能?不能胡说造谣啊。」
我拼命地抑制住泪水,但是在听到那件事还是忍不住。
也许这就是报应吧,就因为这种报应,老天才让我死得这么惨。
8
回忆追溯到高三那年,叶青成绩不好,就读在镇里的高中,我成绩优异,去了城里的高中,一周只回来一两天。
父亲从我高中开始染上了赌博这个毛病。
一开始只是和村子里的人小赌,后来,慢慢地手越来越不受控制,玩起牌九什么的。
我妈一开始还能管得住,但渐渐地父亲就像疯了一样,越玩越大。
如果我妈不给他钱,他就会打得她满院子躲。
有时候运气好,他能赢一大笔,运气差,就都输光。
我父亲的气运还算不错,家里竟然过得越来越好,也有一些积蓄。
我妈尝到了甜头也就不管了他了,还盼着我爸能一直赢钱,让我们家能在城里买上房子。
那次,我从学校放假回家,叶青一看见我就闹着要自杀。
还真的跑到村头要跳井,被大家死死拉住了。
我妈哭着问她理由,她说她羡慕我可以去城里,她也要去。
如果她去不了城里的高中她就不上学了,辍学去城里打拼。
我冷笑,当初她和我妈不是没动过让她和我互换学校的想法,毕竟我们长得一模一样。
「你让让你妹妹怎么了?哪个高中不一样?你会读书你就算去差一点的学校也能考上大学。」
「这是你欠你妹妹的,要不是你抢了妹妹的营养,她身体不好,考上城里高中的肯定是她。这本来就是你应该为她做的,别说我们当父母的偏心。」
可是就算我们长得一模一样,但一次小测就让所有的事情暴露了。
学校来家里咄咄逼问,无论叶青怎么撒泼,妈妈都只能把我送回城里去。
后来,我妈恶狠狠地告诫我:「将来你要是不能出人头地,好好照顾你妹妹,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妈哭求叶青不要闹了,正巧我赶来了,她着急忙慌地拽着我:「叶子,赶紧去找你爸,你爸不在家,我一个人到时候看不住你妹,快点去!」
我哪里知道我爸在哪儿,跑遍了村里的麻将馆也没找到他。
村口大爷说我爸一大早去了隔壁村,我连忙跑了过去。
但我没想到,这条路是我这辈子最后悔走的一条路。
9
那晚,我衣衫不整地跑回家,看到我妈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样,死命地抓住她。
我妈狠狠地推开我:「你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我让你去找你爸,你跑去哪儿了?你就是想你妹妹死是吧,有你这么做姐姐的吗?」
叶青也走过来:「姐,我今天真的是看透你了,你是不是恨不得我死啊,巫师说的真对,你就是天生的坏种!」
我想张口解释,却又觉得喉咙一紧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推开她们,跑进浴室,外面我妈和妹妹还在拼命咒骂我。
我一遍又一遍地清洗着身体,热水已经用光了,冰冷的水淋在身上,我紧紧抱住自己蹲在地上。
我觉得我好脏好脏,不管怎么洗,也没办法洗掉那种黏腻的感觉。
我突然想到,我不能洗,这都是证据啊!
可惜醒悟得太晚了,衣物和身体早已被冲洗了太多次。
我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靠着墙角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整理好心绪,出了浴室,绕到厨房,我看到我爸正又打算出门。
在外面等了他一会儿,他出来看到我,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咳,叶子,你怎么在这儿?」
趁他不注意,我用刀抵住他的喉咙:「别动,不然我们就鱼死网破,我杀了你。」
我爸吓得腿直哆嗦:「叶子!你做什么,我是你爸,你魔怔了不成?」
我将刀更加逼近他几分,恨得牙根直发麻。
「别装了,我都听见了,那群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小树林,你比谁都清楚!我到底是不是你女儿?你居然为了赌资出卖我,我真的恨不得立刻杀了你!」
他吓得面色如土,舌头僵住了:「你有证据吗你?别想吓唬老子!」
「你说我有没有证据,做个鉴定轻轻松松就能抓到他们。到时候连同你,一起进去,你别逼我!」
「叶子,你别冲动,你想想你还没嫁人,你的名声怎么办?而且我是你亲爸,我也不是故意的,是他们逼我的啊。你难道眼睁睁看着你爸被他们剁手剁脚吗?」
果然上当了,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我假装很在意「名声」这个东西,「我可以不去举报,不过我是有要求的。东西我会保存,一旦你违反我的要求,我立刻举报!」
「什么要求?」
「我要八万,同时你要供养我大学四年。我知道如果我和我妹同时考上大学,你们肯定会放弃我。」
我爸皱眉:「你疯了?咱们家哪儿有那么多钱?」
「我不管,明天看不到,你就准备去警局吧。」我收刀,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10
大学这几年是我人生中最轻松的日子,也是用我自己身体换来的自由。
有时候我也极度厌恶自己,但我似乎又别无选择。
后来我发了疯地挣钱攒钱,也是想买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我妈听到警察说我曾经受到过侵犯,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的笔记。
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泪水一滴一滴地砸在我的日记本上。
「这孩子,该和我说的啊。自从她爸死了之后,她就更不愿意和家里联系。如果我能更关心她一些,都怪我都怪我……」
我在空中冷眼看着我妈。我没说吗?只是谁又在意我呢?
如果那天是让妹妹去找我爸,我爸还会让她当成赌资吗?
如果是我妹失魂落魄跑回家,我妈会一味地指责而不关心过问吗?
至于我爸死了之后我不跟家里联系,又是谁的原因呢?
我高考发挥优异,考上了名牌大学。叶青成绩一般,但也勉强考上了一所三流大学。
她嚷嚷着要出去庆祝自己考上了大学。
父母受不住她的软磨硬泡,只能出门。
谁也没想到竟然出了车祸,车在拐弯时和别的车相撞,车身瞬间飞了出去。
我满身是血地躺在车里,眼看着我妈先爬出去,毫不犹豫地第一时间去救我妹妹。
车里的汽油一滴一滴地向外面流淌,我用尽全身力气爬出车外,汽车爆炸了,我爸死在里面。
我妈和我妹妹发了疯似的号啕大哭,而我躺在救护车上时,内心也是不受控制的心慌。
是的,在我准备自己逃出车外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昏迷的我爸。
如果我想救,我可以试试,只是我不确定车什么时候爆炸。
我的内心十分纠结,是拖着他一起逃出来还是自己先逃。
脑海中闪现过他从小到大对我的毒打,偏心妹妹的种种行为,还有出卖我,让我被强奸,让我承受那种被侮辱的难堪。
我定了定神,他不是人但我还有人类的良知。
最终我还是选择拽他一起,但是他的腿卡在了扭曲的车座里,我根本拽不动他。
汽油滴得越来越快,车越来越热,后来我只能自己逃了出来。
不管我内心承不承认,我一直都愧疚,那份愧疚一直在折磨着我。
医院里,妈妈醒过来,发了疯似的对我怒吼,把能砸的东西通通砸向我。
「就是你,为什么,为什么不肯伸手救一救你父亲?天生的坏种、丧门星,如果没有你,我们家不会这样。」
叶青红着眼睛躲在一边,我妈似乎忘记了最先提议去公园的人是叶青,如果真的要给我爸的死找个罪魁祸首,难道不该是她吗?
看着眼前发疯的我妈,我再也不想容忍她,冲她吼了回去:「如果你真的想救我爸,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去救他?」
「你救了妹妹,你们两个人明明可以一起过来救我和我爸,但是你们却被正在燃烧,不知何时会立刻爆炸的车吓得不敢上前。难道不是你们自己的懦弱和自私害死了他吗?」
「这一切你和叶青心里都明白的,只是不想承认罢了。父亲的死总得有个人出来背锅,承受你们的悲伤和怒火是吧?真想细究,你和叶青也都是害死爸的凶手!」
我妈崩溃了,也许是我戳到了她的痛处,她像发了疯似的将我砸得头破血流。
最终护士们拦住了她,将我拉走,这场闹剧才堪堪结束。
11
「叶子妈妈,我们已经调查清楚叶子死前遇到绑架折磨,犯罪嫌疑人正是你女儿叶青的男朋友——邹凯。」
谈话室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我妈猛然站起身:「我女儿呢,我女儿在哪儿?是她男朋友做的,和她没关系的啊。警察同志,你们不能诬陷好人!」
「安静!你女儿也正在审讯室被审问,如果是邹凯一人做的,我们自然不会冤枉好人。」「我们正在全力抓捕邹凯,到时候一切都会有定论。」
我飘在空中,头疼得厉害,一段被我遗忘的记忆强行灌了进来。
记忆里,我妹妹敲响了我家门,硬挤了进来。
「姐,你一个人在家啊?」
我皱眉:「你来做什么?」
我妹撇了撇嘴:「我可是你亲妹妹,你就这个态度?姐,妈和你说没说我想要出国的事儿?我和你说,我男朋友说了,有一个好项目出国做,回来肯定能发大财,到时候我再把钱还给你呗。」
我看着她一边说一边把我的化妆品往她自己包里装,上前摁住她的手:「我没钱,你想要出国,自己想办法。」
说完,她上下左右打量着我。
「姐,你虽然没钱,但是你长得还是不错的。有个老板看上了你,虽然离过几次婚了,但是愿意给三十万彩礼。只要你和他结婚,彩礼钱正好拿来给我出国用。」
我冷哼:「叶青,你凭什么认为我会为了你嫁给这样的人?从小到大我让你的够多了,这次我不会再让,你赶紧离开我家。」
我推搡着叶青,叶青愤怒地嘶吼着:「叶子!你别给脸不要脸,这是你欠我的,你一辈子都欠我的。」
她突然跑到门边把门打开,门后是叶青的男朋友邹凯。
「敬酒不吃吃罚酒,臭婊子。」
一记蒙棍砸下来,我立刻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一双可怕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我。
「你醒了?其实我们也不想做这么绝,可谁让你不愿意嫁人呢?」
「我们也是没办法,等我们出国了,自然有人放了你。」
我吓得浑身颤抖:「你赶紧放了我,不然我就报警了。」
邹凯抬手一巴掌扇了过来:「老子,怕这个?这笔生意我把我所有的积蓄都搭里面了,无论如何这笔钱我一定要拿到,不给钱,就先给你点苦头吃吃。」
说完,他堵上了我的嘴巴,拿各种工具打我。我在他的眼中看到了兴奋。
恍惚间我听到了叶青的声音:「你怎么打得这么狠?别把人打死了。」
「艹,这臭婊子死都不肯答应,老子给她点颜色看看。」
叶青走后,又是接踵而至的毒打,我感觉什么东西从我的胸腔破裂,直至我断了气,邹凯都没停手。
12
我妈跌跌撞撞地从传唤室出去,碰到了叶青,因为目前没证据证明叶青和这件事有关系,暂时将她放出去。
我妈一把拽住叶青的胳膊:「你姐的死到底和你有没有关系,是不是你?」
我妹左看右看小声地说:「妈!这里还是警察局附近,你胡说些什么啊,怎么可能和我有关!」
「最好和你没关!她可是你亲姐!」
那天,我妈和叶青买完菜,正准备进巷口回家。
忽然巷子拐角跑出来一个人,是邹凯!
「可算蹲到你了叶青!妈的,臭婊子,还敢告发老子是吧。今天我就让你知道背叛老子的下场。」
说着他抬起棍子敲了敲手心,人快步向前,棍子狠狠地向叶青打过去。
我妈挡在叶青的身前,替叶青扛了好几棍子。
叶青大声呼救,可是并没有人愿意帮忙,或者说不想沾染上麻烦。
叶青一路逃跑,邹凯则步步逼近。
「贱女人,敢出卖老子。」说完伸手又是几棍子落在她身上。
「邹凯,你疯了!谁出卖你了,这件事本来就和我没关系,全程只有你一个人打死了我姐,你这个疯子,要不是你那么冲动,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吗?」
「呸,叶青,要不是你说让你姐嫁给老男人换彩礼,你姐的钱就是你的,我会去绑架她吗?你怂恿我去绑架叶子,现在居然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老子一个人。老子不怕死,老子死也要带上你,我逃不掉你也别想逃!」
邹凯一步一步逼近叶青,叶青无路可走,「疯子,邹凯你个疯子!我只是让你吓吓她,谁叫你把她打死了!妈,你救救我啊!」
只是这次我妈眼中却不见往日里的担忧,只有数不尽的难以置信。
「叶青,邹凯说的都是真的吗?叶子真的是你害死的?」
叶青被邹凯按在地上殴打,顾不上考虑我妈的质问。
「妈你发什么疯啊,赶快来救我啊!我快被打死了!叶子她就是个贱种,这么不经打,死了也是她福薄。」
叶青说完,迎接她的是邹凯的拳打脚踢。
而我妈愣在了原地,只是静默地看着,却没有再去制止邹凯。
这一段时间,我不知道她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是终于对我的一切遭遇产生了一点愧疚吗?
还是那本就微薄的母爱此时突然冒了出来?
可是无论哪一种,都只会让人觉得可笑。
我活着的时候就已经习惯了没有母爱,现在我死了,就更不需要了。
此时赶来的警察抓住了正在发疯的邹凯。
13
经过警方多天的审讯,邹凯把所有的事实全部交代清楚了,进了监狱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而叶青因为伤势严重,被送进了医院。
医生说她被打断了脊椎,终身只能瘫痪在床。
知道这个消息时叶青发了疯一般打砸手边的东西。
不小心扯动了伤口,她大声喊疼。
「妈,我真的好痛啊,我活不下去了!」
她委屈地看着我妈,希望得到我妈的安慰。
可是这次我妈只是冷漠地看着她:「你姐姐死的时候应该比你疼千百倍吧?」
叶青听到了我的名字,连惊带怒。
「妈,你怎么能为了那个贱人指责我呢?我可是你的女儿!」
我妈呆愣着开口:「可是叶子也是我的女儿啊!」
我看着她脸上呆滞的表情,突然意识到活了这么多年,她第一次真正地想起我是她的女儿。
我妈来到看守所,提出想要去见邹凯一面。
隔着玻璃,邹凯坐在里面,看到是我妈去看望他,他的眼里闪过一丝疯狂。
我妈面无表情地拨通电话,另一边的邹凯则一脸玩味地拿起电话。
「邹凯,我是叶子的妈妈,就是被你杀害的那个女孩的妈妈。」
邹凯笑了,脸上的表情狰狞又邪性。
「你为什么要见我?」
「我想知道,你到底心里住了什么样的恶魔,你的心到底有多黑,杀了我的女儿,你每天还睡得心安吗?」
「心安啊。」邹凯得意地笑着,「阿姨,你难道不想知道叶子死之前是怎么挣扎的,怎么哭喊的吗?我给你学学。」
「哈哈哈,我拿铁棒一棒又一棒砸在她身上,我没有堵住她的嘴,为的就是听她的惨叫声,没有什么比那个声音更美妙了。」
「我用粗针从她的十根手指穿过去,她的手真美。嗷,对了,她后期疼得一直在叫妈妈,真的是可笑哈哈,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居然还在奢求母爱,祈求你能救她。」
「我本来也有点心软的,可是你的宝贝女儿叶青说她就欠打,从小到大不被打就不舒服。」
我妈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警察听到了邹凯说的话,立刻切断了电话,防止我母亲再受到更多的刺激。
里面邹凯还在发疯大笑:「哈哈哈哈,我是恶魔?你们才是真正的恶魔,是你造成今天的局面。是你害死了你的女儿……」
我妈沉默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双腿再也不受控制,猛然摔倒在地。
她默默爬起来,捂着腿,一瘸一瘸地走回我家。
14
我的家早在我被邹凯打晕的那天就被他们翻得乱七八糟,她默默地一样又一样收拾着。
我的照片全被摔碎扔在地上,我妈费力地蹲下,一张一张地摘除掉碎掉的玻璃碴,哪怕手被扎破,也好像不知道疼一样。
收拾好一切,她坐在沙发上,捧着我的日记本,一页接着一页看着。
有的字不认识还要费劲地翻着字典,就这样看了一夜。
她的眼泪也流了一夜,我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我妈流泪,内心毫无波动。
迟来的母爱,我无法接受。
虽然她现在后悔了,后悔当时那样对待我,可是现在的我也没法替曾经的我去原谅她。
门铃响了,我妈一瘸一拐地走向门口。
打开门,是我的好朋友郭佳。
郭佳是我的大学室友,我和她的关系是最好的。
郭佳冷着脸:「这段时间一直联系不到叶子,我刚从美国赶回来就听说了整件事。虽然不情愿,但是叶子托我办的事还是要做的。」
说完,她把手里的盒子递给我妈,「叶子和我说你腿脚一直不好,托我买了美国那边的药,说是这个药更加针对你腿上的毛病,你收着吧。」
我妈颤抖着手接了过来,还想要询问些什么,但是郭佳早就转身离开了。
短短半个月,我妈的头发全部变得苍白,人变得格外憔悴。
而叶青一直日夜不停地辱骂我以及哭闹。
「你现在眼里只有那个贱人。她死就死了,我才是你的宝贝女儿啊!」
我妈没有同她争吵,只是一遍遍地抚摸着我生前的照片。
那夜,我入了她的梦。
「叶子,叶子,是你吗?」我妈激动得想要抓住我的手,被我躲开了。
我妈声泪俱下:「叶子,你还是不能原谅妈妈吗?妈妈知道错了,都是我不好,我偏心你妹妹,太过纵容她,才害了你啊!」
「妈妈求求你,原谅妈妈好不好?妈妈费力生下你们姐妹俩,妈妈是爱你们的啊。」
我妈跪在地上,哭得嗓子沙哑。她眼睛肿得睁不开,语气里全都是压不住的痛苦。
我顿了一下:「如果可以选择,我不想被你生下来。是你不由分说把我带到这个世界来,又道德绑架我要好好对待妹妹,是我欠你们的。」
「一句你是姐姐,让我承受了多少年的痛苦,我没办法替曾经的我原谅你。」
「我不会原谅你,我就要走了,希望下辈子我能拥有美好的家庭,爱我的爸爸妈妈。」
我妈泣不成声,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第二天,她照常把我的房子收拾成我生前的模样,去了菜市场买了很多菜。
晚上,她做了一大桌子我爱吃的菜,摆上我爱吃的水果。我妈满意地看着眼前的场景,起身去了厨房。
我看着她打开了燃气,关上了所有窗户。坐在桌子旁,抱着我的照片慢慢地死亡。
我妈爱我吗?
大概是有些爱的。
小时候我生了一场大病,县里的医生都说我要死了,没必要治了。
是我妈毅然决然背着我,赶了一天的路,跑到城里的大医院检查。整整三天三夜没合眼,替我看着吊瓶。
我醒来,只看到她熬红了的眼睛。
她慌乱地去找医生,出了医院我想和她撒撒娇,她说:「活过来就好,老娘养了你这么多年,半路死了,老娘的钱都打水漂了,你以后一定要挣钱给我花听到没?」
我收回想要撒娇的手,木讷地答应。也许从一开始我们就学不会成为很好的母女。
15
我妈死后,叶青瘫痪在床,躲过了牢狱之灾。
她由当地民政安排送进了疗养院。
只是她身上的罪整个疗养院的人都知道。
再加上她脾气不好,总是发疯。
医护人员对她彻底没了耐心,也不再管她,只是每天给她送饭,让她自生自灭。
她死的时候很惨,身子下生了褥疮,甚至有蛆虫在爬。
我看着她的惨状,却并没有觉得痛快。
父母对她的溺爱看似是好事,其实也是日后的祸根。
在这场名为偏心的悲剧里,没有赢家。
16
后来我的灵魂被一股力量拉扯着,进入了轮回路。
入轮回的路太远了,看不到尽头,一直走一直走,我累了。
我这辈子就这么草草结束了,希望我的下辈子能够活得精彩一些,不要像落叶一样任人践踏。
终于我入了轮回,在奈何桥边,孟婆摸着我的头:「叶子小姑娘,你这碗婆婆特意给你多加了些糖,你投胎的下辈子一定会甜甜蜜蜜。」
我喝下孟婆汤,一幕幕光影从脑海中消散。
太多人的命运像落叶一样,落叶飘向冥冥世界,终归于沉寂。
这次我选择做自己,做个自由自在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