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羽
缘字诀:眼前人是心上月
死后三月,我一朝复活,被曾经狠心弃我的夫君爱之如骨。
他在我面前,为讨我欢心,将曾经的心头白月光折磨得不成人形。
后他缠绵病榻,我亲手将曾经他喂我致死的毒药一勺一勺喂给他。
他知那是毒,却还满含期待地问我:
「如果我死了,你就会爱我吗?」
我笑了,替他擦擦嘴角。
「不,下地狱去吧。」
1
阴雨下了足足六日。
窗外寒梅出了芽,立冬来临,第一场冬雪将下未下,倒是这绵绵细雨下得人心烦闷。
这是江沅来到我棺椁前的第九十四天。
距离我身死的那个夏天已经过了一百天,彼时我缠绵病榻,身着罗衫金缕衣也在棉被里冷得指尖泛红。
仍然记得,我咽气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江沅,你这种人就活该死不得其所,活该下地狱,真是该死。
事实证明,死不得其所的是我,该下地狱倒是也没成功。
只因这孙子在我死后突然发疯,命一百多名工匠替我打造了一口冰棺,将我尸体存放在寒洞中,每日晨时都有源源不断的新冰送来。
我每日都看着,他如疯魔一样在我的棺椁前呼喊我的名字,捧着我苍白铁青的脸轻吻我,诉说他有多想念我。
若是旁人不知,大抵会赞他一句用情至深。
我只是叹息,叹息我与他夫妻五年之载,日夜厮守。
他却连我最怕冷都不知,竟让死后的我也受这极寒之苦,不允我入土为安。
确实该死。
……
第一场冬雪落下的时候,我醒了,是我死后第一百零一天。
身魂一体的感觉有些麻木,我在冰棺中抖了抖睫毛上的冰碴,呼出一口冷气,抬眼对上了江沅错愕的神色。
他扶在我的棺材上,指甲冻得通红,似乎对于眼前之事不敢相信,随后在我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将棺材里的我捞了起来,紧紧抱在怀中。
我一身骨头都快被勒得散架,在他怀中却只余恶心。
伸手想将他推远,两条胳膊一点力气都没有,光抬起来就已经费了我大半体力。
比起惊讶于我为什么会起死回生,我更讨厌的是在他面前起死回生。
如若不是在他面前,我完全可以从棺材里出来撒腿就跑,跑得远远的,到他看不见的地方重新生活。
就像现在这种情况,我便是又纠纠缠缠地跟他牵上了。
我死的时候还是夏天,转眼已经冬至。
我被江沅抱着,呆呆地看向寒洞外饥冷的景色,他察觉到抱我太紧了些,松了松手,下巴抵在我肩膀上,咯得我生疼。
「阿禾说的是真的……阿禾说的是真的……」
「那佛珠真的能让你起死回生……真的……你竟然真的活过来了……」
「明棠,我好想你……」
他像是喝醉了一般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恍惚中,我记起江沅身边的那个侍从。
阿禾。
那个呆呆的,一瘸一拐的侍从,在我将死之时送来了一串佛珠,说是能保我一命。
当时的我觉得这是个笑话,我的侍女纸鸢却像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将佛珠套在了我的手上。
然后我就死了。
嗯,操蛋。
我在江沅怀里,微微抬了抬眸子,想起来那个侍从,似乎有一双跟江沅一样明亮的眼睛。
如果我能再心狠一些就好了。
真想把他那双惹人厌的眸子戳瞎。
2
当天下午,我就被江沅接回了明京,那个我生活了五年的地方。
我叫裴明棠,骠骑将军之女。
可叹我的父兄们一个个都大有能耐,家里唯独就剩下我一个窝囊废。
对当今世子江沅情根深重,拼上我父一身功勋换来一纸婚约。
却不想成婚五载,堂堂世子妃,最后病死在了外院。
那世子妃的正房,早已经被江沅的心头好沈樱岚抢去。
而自己,也郁郁寡欢不得而终。
多正常的戏码。
不正常的地方就在于,当时和江沅那些恩爱的时光,怎么能在江沅遇到沈樱岚第一天就烟消云散呢?
不正常的地方就在于,为什么在自己死后,明明可以跟沈樱岚双宿双飞的江沅为什么又摆出这么一副情深义重的模样呢?
不正常,确实不正常。
对于我复活以后便没跟他说过话这件事,江沅怕是以为我还在震惊,留我在轿中独自想事情,殊不知我真是看他恶心,多看一眼都怕吐出来。
半晌以后,江沅终于耐不住性子,将小桌上的食盒往我面前推了推,讨好一般地对我道:
「明棠,京中百花道的点心,你不是最爱吃这个吗?我以前常看你的房间里放着……」
「快尝尝,你身子还不大好,我一会让厨房给你煮些粥……」
不知道为什么,再醒过来,我觉得江沅似乎啰嗦了许多。
视线下移到桌上的食盒前,那里面的点心还冒着腾腾热气。
特别是里面的花生酥,更是色泽上佳。
只是可惜。
我敛了眸子,把目光再次放到马车小窗前。
「我对花生过敏,世子别白费心思了。」
只一刹那,江沅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
他脸色憋得通红,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收住,抿了嘴,手拢在袖子里。
这副慌张的样子我都有注意到,却根本没想理会。
那年繁京不知怎么就流传起来,说当今世子江沅,钟爱百花道的点心,曾经一天见他出入三次百花道。
我听后也顾不得真假,便让纸鸢日日去百花道买新鲜的花生酥来放着。
虽我对花生过敏,但是江沅喜欢。
我只盼望哪一日,江沅走过我的院子,闻到里面的味道,能沿着味道进来,顺带瞧一瞧自己。
但是那些糕点放了又放,自己等了又等。
一年春载,一年夏载。
一年一年过去,我等到死,也没等到他再来爱我。
有些事也是后来才得知,江沅去百花道,不过是因为沈樱岚喜欢里面的一道面点。
而他,最厌恶面食,却还是每日亲自为她买来,讨她欢心。
我对江沅,江沅对沈樱岚。
这情一字确实说不清楚。
一阵风打起小帘吹在身上,这股凉意将将让我有了复活的实感。
我不由自主裹紧衣衫。
「这冬天真冷。」
我说。
伴随着的,还有心口处阵阵撕裂的疼痛。
一路上我们不再讲话,马车很快就到了世子府。
这曾经熟悉而金碧辉煌的大门,我没有给一个眼色。
反而在江沅下车,想小心翼翼地来牵我的手之时,我躲开了他略微有些颤抖的指尖。
「我要回家,世子。」
「这里不是我的家。」
要说起来我对江沅的恨,是什么时候呢。
似乎已经很远很远了。
父亲曾经告诉我,心怀广阔,由高望远。
若江沅只是因为爱上沈樱岚而冷落我,而苛待我,而将我堂堂世子妃赶去外院,那只有妾住的小院。
我也认了。
但是可惜我这人认死理,脑子一根筋,又固执又犟,凡事不吃亏不认栽。
他不爱我,我不认为我栽了。
屡次想休了我,我也不认为我栽了。
到最后,他拿我没办法,对我父兄下手的时候,我才知道,我真的输了。
那天风也是很大,我父却因牵扯上贪污案而被流放。
家里一夜之间变了天,几位兄长也都受到了牵连。
我被囚禁在世子府,指甲都狠狠陷进肉里。
我父一生光明磊落,乐善好施,遇到灾年家中总是第一个开仓放粮。
这种人,怎么可能会去贪污?
当时的我即刻就想到了江沅。
是啊,他摆脱我不成,这是他最好的报复方式。
家人被流放那天,江沅让人压着我,在人群中看着他们离京。
曾经风光一时的大将军,此刻戴着镣铐,蓬头垢面,身上有数不清的伤痕,还在殷殷泛着血迹。
他每走一步,镣铐划动地面的声音分外刺耳,直直将我的心划得粉碎。
这一刻,我才知道我爱错人了。
3
我就那么端坐在马车中,不接他递过来的手。
如生前一样,我总是端坐在院子里,看着空荡荡的门前落了些许枯叶,却没有人再踏进来。
江沅的手在空中收紧一瞬间,听到我说回家二字时不由心虚地低了低眼睛。
我哪有什么家?
父兄被流放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但是这世子府,我真不想再踏进一步。
他就那么站在马车前踌躇着,还是一道低沉的声音打破平静,视线中有人一瘸一拐地缓缓走到江沅身边,抬起明亮的眸子,看向轿中的我,不疾不徐地开口:
「在世子妃死后,世子已经派人将老将军一家安置在城南。」
「不过这旅途遥远,将军这一去一回,染了急症,正在休养,等老将军身体好些,就安排世子妃和老将军见面。」
记忆中,这个其貌不扬的阿禾说话总是斯斯文文的,与他外表不甚相符。
生前的时候,他对我十分敬重,我不知道是不是江沅的意思,但是那敬重之中,总是还剩下一些其他的东西,我看不懂,也摸不透。
不过,我知道一点。
那就是我很讨厌他,从刚见到他的时候开始,就讨厌他。
我自认为我不是以貌取人之人,但是在见到阿禾的第一眼,我就明白,那是从心底腾升出的厌恶。
闷不作声地听完阿禾的话,我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江沅,这是我醒来第一次拿正眼看他,也是这个眼神,让江沅喜之若狂,急忙点头:
「对!明棠,我已经,已经把老将军接回来了,等他好一些,我们就回家,一起回家。」
这话说得我直反胃,得知父兄都没事以后我心才稍稍落地,其实如今我刚醒过来便回去也有些不妥当,便也无奈地起了身准备下马车。
在掀开帘子的时候,阿禾那双眸子定定地望着我,似乎想从我身上看出些什么来。
是了,他总是这样的。
我知他奇怪,从前便也熟视无睹了。
如今却不同,我对他浅浅一笑,说出心里的那句话:
「你知道吗,我真想把你眼睛挖出来,去喂那荒郊野岭的野狗。」
阿禾没有表现出慌张,闻言后只是低下头去,反而是江沅看到我对阿禾这笑容心中不耐起来,一脚将他踹倒在地!
这飞来一脚力度很大,让本来就腿脚不好的阿禾猛然摔在了地上,脸趴在浑浊的泥土里。
「快滚。」
江沅不耐地对阿禾吼了一句,我唇角笑意略深。
果然还是没变。
一如既往的渣滓。
我将视线移回来,没有去接江沅的手,反而是自己缓慢地扶着马车下来。
余光中,一旁阿禾从地上起身好多次,但都是因为那条不方便的腿一次又一次地摔倒。
周围人声鼎沸,没有人愿意上前扶他一把。
包括我。
眼前红漆金瓦的大门有些刺眼,我捏紧了袖子,在推开门之前,突然扭头问江沅:
「纸鸢呢?」
那个从我来了世子府就一直照顾自己的小姑娘,也不知道我死了以后她怎么样了。
这世子府是个吃人不眨眼的地方,我端是希望,她要好好的才好。
没等江沅回答,面前漆红色的大门便从里面打开。
一张唇红齿白的春意笑颜出现在门后,那人我再熟悉不过。
沈樱岚。
她身姿苗条,容貌上乘,穿着上好的狐裘披风,与我乞丐之姿形成鲜明对比。
看这样子似乎是要出门,不过在看到我之时,沈樱岚还是难免吓了一跳,小小地惊呼了一声后退几步。
她向来如此,就算是一举一动的一些小动作都可爱得紧,不会过分夸张也讨人喜欢。
江沅眼疾手快上前扶住她,眉目里的关心不似作假。
一切的一切都那么熟悉。
再看到两人情深意切之时,我才知道这几个月以来,江沅在寒洞中对我倾诉的思念有多么廉价。
我面不改色地经过两人,直直朝我死去的外院走去。
江沅像触电一样立马把手从沈樱岚身上缩了回来,急忙上前去拉我:
「明棠,我……」
「姐姐。」
沈樱岚打断他,从他身后疾步走向我,谁也没有想到,她竟然会扑到我的怀中一把抱住我。
在她扑过来的一瞬间,我心里不着调地冒出来一个想法,如果我这身硬骨头把沈樱岚硌疼了,江沅不会拿我撒脾气吧?
不过我这满脑子有意思的思想也没人知道,怀中沈樱岚声音呜咽还落下两滴眼泪。
「姐姐,你真的活过来了……」
「世子说你活过来了,我还不相信,没想到……没想到真的……」
如果她觉得,她哭这几声,掉这几滴眼泪,就能把我们两个的从前一笔勾销的话,我认为她错了。
毕竟我记仇,善妒,不是什么好人。
「我活过来,你很高兴吗?沈姑娘?」
在我死前,江沅还没有给沈樱岚什么名分,我猜想,江沅大概是想等我死了,将我世子妃的名头摘去,双手捧着献给沈樱岚。
不过那是我死后的事情了,我不知,她便还是沈姑娘。
沈樱岚脸色白了一分,将攥住我衣襟的手松了,抬起盈润而可怜的水眸乖巧点点头:
「姐姐能活过来,我自然是心中高兴……」
「那。」
我冲她微微一笑,离开她的身侧,尽量让我们两个保持距离。
「把你的狐裘披风送我吧?我想要。」
说完,我便抬起眼睛看向江沅,他站在不远处,拧了拧眉头。
沈樱岚也没想到我再醒过来能明目张胆地问她要东西,懵然一瞬后回头一并看向江沅。
「这披风,是世子爷送奴家的定情信物……我……」
她这份犹豫里带一些少女怀春的娇羞,这副模样,当像极了曾经的自己。
那年江沅待我也是极好的。
那是成婚之前,他将我的手放到他怀中取暖。
彼时少年笑意萤萤,笑着打趣我:
「这手怎的就暖不热,难不成还是个铁石心肠不成?」
他话中嫌弃,手中却一点都不含糊,将我的手用力往心口塞了塞。
当时他的心跳可真快啊,快得都跳到了我的耳边。
看我羞然,他心中高兴,将我搂紧一分,也不知道是一时情动还是确确实实将我爱了几分,他在我耳边道:
「等我们成婚后,我为你猎来最好的狐尾,为你做最漂亮的披风。」
「我就不信,我还暖不热这副身子了。」
我脸更红,埋入他的怀中,轻打他,嗔怪他。
当时情浓,到如今也只是一句兰因絮果。
4
我呼出一口凉气,搓搓胳膊转头过去。
我知他不会为难沈樱岚,我也只是随口一要。
他在寒洞中说的那些真心,我到底也想看看值个几文钱。
却没想到没走两步,身后的江沅突然叫住我。
不由沈樱岚置喙,他不由分说地将沈樱岚身上的披风解了下来,有些抱歉地看她一眼。
像是看不见沈樱岚眼底的那抹撕裂的疼痛,他像献宝一样披到我的身上,小心翼翼地对我说:
「天气冷,你先披着。」
我抬眼看他,身上的温度也随这件披风升了上来,却唯独好笑。
沈樱岚唯一一件厚衣被江沅脱给了我,她现在只着单衣,更显她身形单薄,在寒风中抖了几抖,让人怜惜得紧。
我看她的眼神充满不可置信和慌张,便笑着将身上的狐裘紧了紧,随江沅走远。
她站在我们身后,盯了我许久。
可怜吗?不可怜。
毕竟我永远忘不了,我父兄被江沅害的流放那日,她来我的院子,在我面前笑得温温柔柔。
「姐姐,这是恶有恶报不是吗?」
恶有恶报。
我父英勇一生换她这一句,气得我当场咳出一口心头血,并扇了她一巴掌。
也是这一巴掌,让江沅大怒,到我的院子给她出气,生生让人掰断了我十个指头。
他说:
「你父兄就是该死,裴明棠。」
「你应该谢谢我,没有把你送到那极苦之地去。」
再想起往日,我竟是没来由地有些倦了。
离了沈樱岚的视线,我恹恹地将披风解了下来随手扔进湖中。
那狐裘料子极好,掉进湖里以后并不沾水,如一叶枯草一样浮在水面。
如同那几年在这世子府的我一样。
「我想回家,江沅。」
你放了我吧。
……
回世子府的第三日,江沅为我猎来上好的狐裘。
那是一条赤狐尾,毛色极其顺亮,他将其捧在手里,身上还带有一些刚归时的风霜。
踏进我这外院时,大抵是因为我死在这里,所以他有些不自在,放下那狐裘以后便显得有些拘谨,抿嘴道:
「你刚归那天见你寻了樱岚那条狐裘,彼时我觉得那狐裘料子太差,与你不甚相配。」
「今日运气极好,猎到了这赤狐,我看它第一眼,就决定要猎给你,你看看,可喜欢?」
这等欢喜小心的语气,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了。
其实他这副样子,我看着是极其不爽利的。
因为他好像真的爱我,好像真的,对我好。
正因如此,我才更加恶心他。
虚伪,自私,残忍,阴毒。
我的丈夫,江沅。
此刻正在我的面前,渴求我跟以前一样爱他,敬他。
我皱皱眉,忍住想吐的感觉,手背轻覆唇角。
「我什么时候能跟我父兄见面?」
他呼吸一滞,那赤狐尾放在桌上显得十分难堪。
不过很快,江沅就调整好自己的表情,看着我,眸子温柔得滴出水来。
「很快,明棠。」
「老将军身子已经见好了,很快就可以安排你们见面了。」
这几日,他拿一样的理由搪塞我,这种回答我已经见怪不怪。
今日我却不想就顺着他过去,当即表现出不悦来,眉头皱得更紧,也让江沅慌了起来。
「你到底要欺骗我到什么时候?你们说他染了病,也不告诉我他到底是什么病。」
「更何况如今我归,回到父亲面前尽孝是理所应当,江沅,你还拿我当傻子不成?」
「没有,明棠,没有……你听我说……」
江沅想向我解释,离我更近一些,我扭头过去,冷冷道:
「滚出去。」
他又欲开口,在瞥见我眼底那股厌恶以后却只剩下无力,只能起身离开。
到门口之时,我听见他说:
「明棠,我一定会跟你解释的……」
「不过不是现在……」
随着他步子声越远,我没有忍住,一个反胃就吐了出来。
算了,江沅。
真的算了。
不管你解释什么。
你这个人,我已经彻底厌弃了。
5
冬日来得又猛又激,昨天单一件袄子都有些冒汗,一夜过去,那些丫鬟便陆陆续续地往我房间里抬了几个炭盆。
里面的炭烧得热气腾腾,房间里也随之暖和起来。
我在外院两年,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温度,却是让我心下不爽利,披了袄子便出了门去。
在我死后已过三月,外院的杂草涨了很高,现在冷冻,萧索一片。
桥边一树腊红梅开得正是时候,我脚步慢了下来,抬眼督见树下那抹纤弱的身影。
在这寒风中她身姿异常瘦削,时不时有些花瓣落下,那抹红落到她的颊边更衬她肤白。
像是这冬天的一朵雪花,一碰就碎了。
沈樱岚似乎有所感,抬起眸朝我这看来,落下几串这冬日里滚烫的泪珠。
她哭得双眼微红,像这冬日里一只惹人怜惜的小狐,我忽然觉得,昨天江沅猎来的那赤狐尾,比起我这羸弱之身,还是更符沈樱岚这种带有人情味的仙儿娘罢了。
见我到来,沈樱岚急忙擦净眼泪,转身向我行礼。
若是在以前,我身为这世子府的当家主母,高低要对我夫君这心上人问上一问。
为了不背上善妒之名,对待沈樱岚我已经仁至义尽,到最后,却也是孤零零一人死在初秋。
如梁上枯叶一般,落了也便碎了。
但是如今时过境迁,我没有回及她表情,淡淡从她身边过去,仿佛看她不见。
美人哭的话,该由英雄拭泪。
我这么个人不人、鬼不鬼的过去算什么?
沈樱岚身形一僵,由着我过去带了一阵风。
湖面结了一层薄冰,荷叶焉黄地耷拉到冰面上。
「裴姐姐。」
她看我无动于衷,也懒得再跟我演下去,用袖子擦了两把眼睛,走到我的身前。
「我真羡慕你。」
断没有想到我回来以后跟沈樱岚的第二次对话她会说这个,我挑挑眉头。
想到前两天我刚回来之时,便将她披风抢走,扔到了面前的湖里。
今日她同我说羡慕我,倒是让我有些惊讶。
三月不见,难不成这世子府还翻了个天不成。
我活着之时下人欺辱,死不得终。
她是这世子府高贵的女主人,如今附在我的身旁诉说艳羡。
我想了想,归根到底,这是狗男人的错。
那便对了。
「我得一条赤狐尾。」
想了半天,我还是对沈樱岚回了一句,笑道。
「与你般配得紧,一会让人送给你。」
其实我是懒得跟她多费口舌,女人之间因为男人哭哭啼啼争执斗嘴的事情在我生前该做就做了。
死了一遭,现在江沅的名字提起我都恶心。
这不想接她话的行为,在沈樱岚耳朵里却有了另外一些意思。
她愣着听完,豆大的泪水突然涌出,上前一步,摇摇欲坠。
「裴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是在怜悯我!可怜我吗?」
「抢走了我的狐裘,抢走了我的夫君!」
「如今说什么要让给我?是拿我当路边的乞丐吗?」
诚然,她发脾气的样子也是让人移不开眼的,语气弱弱的,偏生要做出一副恼怒的样子来。
这样的美人,换我我也喜欢。
在心底对沈樱岚的美貌做出赞同以后,我看她越哭越凶,方才说的那些话我甚至懒得跟她争辩。
她的狐裘,她的夫君。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那个小三上位。
我看她一眼后退一步,生怕她跟上次一样假惺惺地再往我怀里一扑。
「沈姑娘。」
「你若是能让江沅放了我,我立马拍拍屁股走人。」
「如今是他缠着我,不是我非要留下。」
「你本事通天,只要说服他让我走,我还得喊你两声姑奶奶好好谢谢你。」
我这一番话说得我自己都觉得真诚十足,至于沈樱岚的脸黑成什么样子那我不知。
本来打算说完就走,却在拔腿的一瞬间听到沈樱岚咬牙切齿的声音:
「非要这样逼我吗?」
拐角处,江沅月白色的袍间闪出。
其实我没想到这么老套的剧情能发生在我身上。
在我面前,沈樱岚跳入湖中的身影毫不犹豫,惨叫一声扑通一声落了水。
薄冰裂开沉入湖中,又被她挣扎的动作扑腾上来。
「姐姐!你为什么推我!」
她大喊出这么一句话便呛出了一口水,江沅皱着眉走近,先是握着我的手呼了一口气。
「怎么跑出来了?这么冷的天?」
接着才应付地看了沈樱岚一眼,想要吩咐身旁侍从去救。
我反手握住江沅的手,忽略耳边的求救声,笑道:
「方才,我的荷包好像掉进那片荷花池中了。」
「能跳进湖中替我去找找吗?」
「夫君?」
若说他本来还有些犹豫,在听完我这久违的称呼以后,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跳进湖中。
沈樱岚还没救上来,江沅又落了水。
我亲眼所见他忽略已经沉进水中的沈樱岚,游过她的身边,到那片荷花丛中隐了身子。
刚热闹起的湖面归于安静,我撑手看了一会江沅忙碌的身影,沈樱岚沉下的地方还偶尔有几个泡泡浮上来。
没意思。
「别让你主子的心头肉就这么死了,救她上来。」
我扔掉手里的草屑对阿禾道,走远了才想起来江沅,又大声喊了一句:
「加油哦,夫君。」
接着施然而去。
恶有恶报不是吗。
沈樱岚。
看见你爱的男人忽略你的死活,只为了捡一个荷包。
你是,什么感觉呢?
6
荷包自然是没有找到,江沅登门对我致歉,还给我送上好多稀奇的小玩意。
而这场落水,也要了沈樱岚大半条命去。
不知道是不是这次没找到我那莫须有的荷包而愧疚给我的补偿,江沅送了我一只信鸽。
他说我大兄已经在回来的路上,可以用这只信鸽跟他通信。
这是这么久以来我头一次留了江沅在我院子里吃饭。
饭桌之上我高兴得紧,不断抚摸着那乖巧鸽子的羽毛,对着江沅和颜悦色了两分。
没事,只要能跟我大兄通了信。
离他接我回家,就不远了。
我快回家了。
真好。
……
又过了两日,我送给大兄的信回信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几个月的流放让他行动不便,我感觉他的字迹远没有以前有力。
「幺妹明棠,知你死而复生,兄心中甚喜。以至于路上马蹄都要跑碎,急着想回明京见你。」
「独自在京,你要保重身体,等兄回京,带你回家。」
寥寥几字,却让我从天亮哭到天黑。
回家的曙光,我终于也看到了一些。
那几日,我看那只信鸽喜欢得紧,喂它也勤了些,后竟是胖得扇动翅膀都费一些力气。
江沅笑我将一只信鸽喂成了一只圆滚滚的鸟崽子,我只笑笑,又让他送了好多鸟食过来。
他常来看我,我有了心思去逗鸟,便不想费心思去驱赶他。
有几次我督见院子门口沈樱岚孤零零地等江沅,脖子上围着我让人送去的赤狐尾。
那赤狐尾的颜色,比在我手里的时候还要红。
果然很适合她,我想。
7
我的日子过得顺心了些。
兄长回信回得勤,总跟我说他到了哪里,还有几日回京。
我日日坐在窗户边看着大门口,渴望听到马蹄踏入世子府的声音。
江沅说我胖了些,我便笑着让他给我寻来最精瘦的食材。
听闻皇后有一味让人美容养颜的方子,我便让江沅去讨要。
这种大不敬的事情,他为我做得乐意。
皇后不愿分享于我,他便率领身后一众势力加入太子之流,成为太子幕僚,换来这一张秘方。
他献宝一样给我,渴望从我眼里看到那已经很久没见的欣喜。
却只听我冷笑一声,手指一捻,纸张皱了些。
「就这一堆破烂药材?」
「没什么稀奇的。」
接着我便不再去看江沅,成功得让他慌了神,一直哄着我,说一定给我弄来最好的方子。
我真的看他就恶心,真的看他就想吐。
但是只要我对他展露一丝笑颜,他便是为我上刀山下火海也愿意了。
我总是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叫他一声夫君,他便以为我爱他,日日守在我的身前。
他知我喜欢听戏,便将三皇子府中最好的戏班子替我抢了来。
镇南候的夫人曾经说我不知廉耻,无贵女风范,我向他抱怨,说我至今还记得这句。
第二日便听那尊贵夫人舌头被割断,扔到了闹市之街。
他为了我,将所有的皇孙贵族都欺辱了个遍。
外人都传世子疯了。
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只摇摇头笑了。
他不是疯了,他只是清醒了。
这向来,是他的本性啊。
沈樱岚有喜了。
这个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她肚子已经有些隆起了。
我还以为最近她闭门不出,是因为落水以后身体欠佳一直休养。
没想到一出来便爆出来这么大一个消息。
听大夫说,那孩子已经四个足月,胎象健康平稳。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江沅没有第一时间去看沈樱岚,反而到我的院子里喜极而狂,对我道:
「我们有孩子了,明棠。」
没错,我们。
他说生孩子太危险,他说他舍不得让我去鬼门关走一遭,他说送我一个孩子。
等沈樱岚生下孩子,那就是我们的孩子。
我被这荒唐的想法冲得直反胃,却还是压了要把他千刀万剐的恨意,问道:
「那沈姑娘呢?」
江沅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愣一瞬,便皱皱眉头道:
「你不喜欢的话,我可以把她处理掉。」
我只是笑着,没有说话。
若说我刚开始回府的那一天,他对沈樱岚还有一些旧情所在,去拉她一把。
但是时间越久,他便越沉迷于我的若即若离,曾经爱得轰轰烈烈的两人,如今在江沅的回答中都成了一个笑话。
很可惜,我不喜欢孩子。
更不喜欢养沈樱岚和他的孩子。
但是我没说。
因为兄长回信,再有五日,他就要到城门了。
江沅对我迷得紧,加入了太子一派。
我早就听父亲分析过朝堂局势,太子一派外刚里溃,在这夺嫡之战中根本没有赢的可能。
当今皇上病弱,很快夺嫡就要打响。
太子会败,江沅会败。
这世子府的一切都会败。
不过或许新皇会念及他这个堂弟是死去老王爷唯一的血脉而留他一命,那跟我也没什么关系了。
那个时候,沈樱岚,江沅还有他那个新生的孩子就可以安稳过日子了。
他害我父兄成庶民被流放,不知道有朝一日他被贬为庶民,能不能养活自己那嗷嗷待哺的孩子。
我不知道,但是我很期待。
至少我走了,他们要是活下来也能有情人眷属不是吗?
我也是善良得紧。
……
早上江沅刚走,沈樱岚后脚就踏了进来。
她走得十分小心,虽然肚子已经有了形状,但是那副样子难免有些做作。
我坐在房中,吃着江沅让人送来的贡橘,看着她行礼都未,便自行坐下,满脸透露着一种慈祥。
对,我觉得那是慈祥。
「裴姐姐,好久不见。」
她轻道一声,我点点头,往她脖子上看去。
赤狐尾早已经被她拿了下来,不过若是仔细去看,不难看到她脖颈之上密密麻麻的血痕。
赤狐尾,越红越好。
用血染的最好。
见我的视线停留在她的脖颈上,沈樱岚冷汗顿出,下意识地就往自己脖子上摸去。
收到那条赤狐尾的时候,她应该也没想到,我会在里面藏密针。
气氛冷凝,但是谁都不愿意去提这个事情。
「你身子好些了?」
我笑问她。
沈樱岚松了口气,对我点头,接着便说了些最近江沅对她多好这种无关痛痒的话。
我听着无趣,起身拿了个小铃去逗我的鸟,她自顾自说了一阵,凑到我的身前,摸了一把我那信鸽的羽毛。
「姐姐这小白鸡崽养得倒是胖乎乎的,讨人喜得紧。」
她摸我的鸽子,我不喜。
而且她说我的鸽子,是小白鸡崽,我更不喜。
我顿时不悦了起来,将手里小铃一甩,给她甩了脸子。
她可能没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但是沈樱岚向来有眼色,面容只难堪了一分就对我告辞。
待她走到门口之时,我欲去顺一顺我那小白鸽的羽毛,却没等我触碰到它,它便突然发起了狂。
震下身上一层一层羽毛,在整个屋子里横冲直撞,最后冲破窗户上那层窗纸,直直向门口的沈樱岚冲了过去。
8
她背身之中一个不闪,便被我那小鸽子将头上琳琅的珠钗抓了下来,叮叮当当砸了一地。
别说,平日里我让它送个信,它慢慢悠悠的,如今发起狂来倒是真来劲。
沈樱岚尖叫不断,转过身的时候脸也被它的爪子狠狠挠花。
衣服也被扯了好几道口子,嘴角也被扯出来血。
我不知道为什么小鸽子会发狂,但是我看到沈樱岚在牢牢地护住她的腹部。
她真幸运,至少我是善良的。
我知道要去阻止那小鸽子对沈樱岚的骚扰,快了几步唤了几声,我的小鸽子都仿佛听不见一般。
这可真奇怪。
我嘟囔一声,平日里它最听我的话。
但是还没等我到那鸽子面前,比我还快的,是一只带着白羽的箭矢。
划过我面前的风,直直地戳进小白鸽的咽喉当中,带出一串血珠。
我瞳孔猛缩,喉咙都嘶哑起来:
「不要!!!!」
还有五日,兄长就到城门了。
但是这五日,他会经过满是山贼的陡坡。
本想着,有了小白鸽,兄长的生死安危,我都能得知。
怎能……
怎能……
江沅的箭术向来极好,曾经未成亲时,我倾慕于他,觉得他射箭的样子如天人之姿。
如今,他张开弓,拉开弦,在我面前,射死了我最后一点希望。
破得粉碎。
那支箭,就这么,生生将我的心划了一道大口子。
小白鸽甚至连最后的扑腾都没有,直直坠地,白滚滚地落在地上。
却殷了一摊鲜红。
我养了它许久。
它给兄长送信的其他时日,都在我的屋子里冲我咕咕叫着。
我还真的以为,这世界上,终于有一个东西,属于我了呢。
可是,江沅啊。
江沅!!
「明棠!你没事吧!」
他冲我跑过来,似乎想搀扶起我,却被我一把推开:
「你给我滚开!你滚开!」
我用的力气极大,将他推得后退了两步。
捧起我的小白鸽,它的尸身已经冰凉,脖子上那根粗壮的箭甚至比它身体还要长。
江沅怎么敢……
怎么能……
江沅皱眉看我,百口莫辩的无措感从他脸上显现出来,沈樱岚孱弱地靠在江沅身上,拉过他的手放在肚子上,声音还带着哭腔:
「世子……我们的孩子……你快摸摸,我们的孩子有没有事……」
下一秒,肚子上的手就抽离,江沅无视沈樱岚,走到我面前,嗫嚅一阵道:
「我再送你一只一模一样的,也能送信……明棠……我们……」
「滚开!!」
再抬起眸子,我猜测我的眼睛应该是红色的。
嘴唇也咬出血来,我在自己死去的院子里,屈居了这么久。
我做梦都想着回家。
江沅。
江沅,你真好啊……
他明知道我有多么爱这只小白鸽。
他明知道,我的希望都寄托在这只小白鸽身上。
他明知道,他明知道。
他明知道,一只鸽子,对沈樱岚这么大一个人造不成什么威胁。
他却还是毫不犹豫将它杀死了。
我的小白鸽。
「裴姐姐现在可能有些伤心过度,胡言乱语了。」
沈樱岚整理好神态重新凑到江沅身边,扶住他的臂弯,声音似有魔力。
「她现在需要冷静,世子不若随我到我的院子,休息一会……」
虽然江沅的眼睛在我身上没离开过,但是大抵他是害怕我这个样子的,鬼使神差地也点了点头。
听到两个人转身离去,我才落下几滴豆大的泪珠,滴到地上,与小白鸽的血混在一起。
我是想擦干净眼泪的。
将手抬起,却看到手上沾了一些白色粉末。
那些粉末错落在小白鸽的羽毛上,我闻不出来那是什么味道,但是蓦然地,我便想起来,沈樱岚抚摸它的那一把。
心中一根弦猛然断开,眼前模糊一片,我看不清楚东西,却唯独能看到那个女人的背影。
沈樱岚。
「夫君。」
我直起身来,咧开嘴,红着眼睛露出一个比鬼还难看的笑容。
沈樱岚听到了,江沅也听到了。
两个人同时回头,我望着他们各有神态的眼睛,心中突然释然了一般,轻轻把小白鸽放到地上,冲江沅伸出双手。
「我们生个孩子吧,夫君。」
我听见自己这么说。
「我不想,养她的孩子。」
「我不想让她有孩子。」
「夫君。」
这一声声夫君,如那带毒的藤蔓,拴住江沅的神经,让他眼睛涨得通红。
不知他是因为激动还是不可置信,嘴唇都颤抖了起来,下意识地看向沈樱岚,那双眸子冷得吓人。
沈樱岚一个哆嗦,抱着肚子后退几步。
「世子……」
我听见她的声音在颤抖。
我听见她哭了。
「世子,这是您的亲骨肉……您不能这样……世子……」
剩下的,我已经不想去听了。
我捧着我的小白鸽,一步一个脚印朝屋子里走去。
我知道,江沅会解决的。
一切都会解决的。
小白鸽飞走了。
而我,什么时候能飞走呢?
9
沈樱岚的孩子没有了,那些下人们说她疯了。
我觉得我也要疯了。
我时常会听到马踏铁蹄的声音,我急急忙忙开门,我的大兄没有来。
独自一人发呆的时候,我的父亲就坐在我对面,握着我的手说,我女大慧。
但是等我一眨眼,父亲也消失了。
我也会看到在我破落的院子里,我的大兄次兄在比剑,父亲在一旁抱着手,却在看到我的身影后绽开笑颜。
他说:
「阿父的心肝宝贝。」
「阿父接你回家。」
梦醒之后,我还是没有家。
复活这么久,我父染疾,我兄未归。
除了一字半句的书信,其他消息我一概不知。
小白鸽飞走了,或许也带着我一起飞得远远的了吧。
那天以后,我就不愿意再见江沅了。
他在我的门口等了一日又一日,往我这里送了成百上千只鸽子。
他送一只,我放一只。
果不其然,五日以后,没有任何消息。
我一夜未睡,上妆挽发,盛装端坐,在院子中。
等了一天。
我大兄未来。
第六日。
我大兄未来。
第七日。
我大兄未来。
第八日……
第九日……
他都未来。
「可能是在陡坡遇到山贼了吧,我再派人去寻。」
江沅说。
「整个世子府的侍卫都被我派去寻找兄长,明棠别着急。」
他又说。
我信了。
但是我在院中,足足等了三十二天。
我逃了。
若是侍卫都找不到大兄,那我亲自去找。
……
夜中,浓黑的夜色压得我呼吸都重了几分。
我爬着竹节做的梯子,咬着牙一节一节,听着梯子上吱嘎吱嘎的声音。
在夜里,这个声音带着些刺骨的瘆人。
整个院子里都静悄悄的,江沅说,他将所有的侍卫都派去寻我大兄了,那我现在出逃,应该也简单得很。
但是我没想到。
我爬上了最后一节梯子。
我以为我也能飞出去了。
而墙的那边,乌压压的一片火把,盖了下方一片人头。
他们盔甲披身,眼神寒冷。
他们是世子府的侍卫。
而在我下方,沈樱岚站着,抬头看我。
我的冷是从骨髓中散发出来的。
这个冷我体会过。
像还是躺在那口冰棺,没日没夜地被寒气侵袭。
我的肢体在打颤。
我不明白。
明明,世子府的侍卫都去寻我大兄去了。
那他们现在在这里,我的大兄呢?
我的大兄……
江沅骗我。
这是我昏迷之前,最后的意识。
10
我在一间充满霉味的房间中醒来。
与此同时扑鼻而来的还有一股恶臭味。
醒来以后,沈樱岚就站在我旁边。
她居高临下地踢了一脚躺在地上的我。
或许因为她本身瘦弱,那一脚并不疼。
但是此刻的我已经无暇顾及,我满脑子都是那群侍卫冰冷的脸。
我咬着牙根抬起头来,却正好被附身下来的沈樱岚扇了一耳光。
「贱人。」
她骂我一句,剧烈的疼痛在我鼻腔口腔传来,温热的液体从我鼻子中冒了出来。
眼前只有金光在转,我头晕目眩,却还是问出声来:
「我大兄呢……」
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一样,沈樱岚大笑起来,她眉眼中皆是疯癫模样。
她确实疯了。
「大兄?你在做梦!!」
像是想把我的手捻进土里,她用了极大的力气,我仿佛听到了我的骨头被她的鞋碾碎的声音。
「什么派去全部侍卫寻你大兄!江沅全是骗你的!」
「裴明棠!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明明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我当时!我当时明明调好了剂量!还是江沅亲手将药送入你口中!你怎么可以再活过来!!」
听她胡言乱语的声音,总归是听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我不是病死的。
我就说呢,请了好几个大夫都不知我这是什么病,最后全部摇摇头,用一句「心病」敷衍我。
什么心病会心脏绞痛到吐血。
什么心病会冷得浑身起冰。
原来是毒啊。
是沈樱岚和江沅,策划好的毒啊。
我是圣赐的世子妃,江沅不能随意休妻,竟是用了这么歹毒的法子,要了我的命。
我阖下眸子,呼出一口浊气,竟没有一刻如此轻松过。
沈樱岚还踩着我的手,她说着说着,像是焦躁起来,将指甲咬得嘎嘣作响
「谁知道这个男人突然发什么疯,你都死了,他又后悔了!」
「但是那种时候喂解药,有什么用吗!你都已经死了!」
「他真是疯了,他疯了……」
「从你回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一切都乱了乱了……」
「还有那个什么该死的佛珠,怎么会有那么邪门的东西……」
这些怒吼最后变为自言自语,再抬头看去,沈樱岚竟是已经忘记了我这个人,在这脏乱的房间里走来走去。
指甲已经被她咬得渗了血,她还在咬,就这么生生啃掉一层皮去。
这种现象持续了一刻钟,她满嘴是血,突然停住,看到外面的夜色,竟是大笑起来,嘶吼着: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娘来了!娘来了!!」
接着便摔门而去,留下一地的血污。
休息一会以后,我才僵硬起身。
我发现,我被毒死这个事情,也不是不好接受。
我的心,没有掀起一分波澜。
我思及之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
也是这声咳嗽,让我意识到,这个房间里还有第二个人。
在我昏倒的时候,沈樱岚已经让人将我的腿弄断,所以我现在就算扭身也十分艰难。
大抵是永远忘不了这么一幕。
那是一个什么人呢。
或许说,她已经不能被称作人了。
她是一副骨架,只剩下皮贴在身上,浑身散发着恶臭,衣服破破烂烂,早已经脏污。
眼睛似乎被人挖去,只留下两个空洞。
不过饶是此等现象,她还有一丝呼吸。
我听到她用已经坏掉的声带,喊了一声:
「夫人。」
我的世界,如坠深渊。
11
自我死后,纸鸢在这里被关了三个月。
当时我死了,江沅让沈樱岚把她处理掉,沈樱岚却没有立即动手,反而把她藏在这屋子里,日日折磨。
一周才给一次吃食和水,这样的情况,换作普通人,早就已经死了。
而沈樱岚,又给她喂了药,吊着她一口命,将她这副骨架,折磨至今。
我做世子妃之时,虽然羡慕沈樱岚有江沅的爱,却从没有害她。
她要我的院子,我给了。
她要我的生活,我也给了。
但是我却不知道,她如此恨我。
竟然如此对纸鸢。
我意识到纸鸢已经没有救了,我握着她冰凉的手,泣不成声,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心脏掏出来,看看它是否还在跳动。
为什么让我重活这一次。
为什么这么多人要被我牵连。
我爱错了人,我有罪,我该死。
「我该死……纸鸢……」
「我对你不起……」
「等我回家见父兄一面……我立马便随你去了……纸鸢……纸鸢……」
她一深一浅地呼吸着,听我说这些话,微微转动头颅,骨头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
她用那空洞的眼神望着我,嘴巴微张,半晌以后,竟是从眼里落出两道血泪来。
被我握在手里的指头微微动了动,我听到她说:
「夫人……将军和小将军……」
「在你死后,就被世子处决了。」
「他说……让他们,去陪你……」
后面的话我听不太清。
我感觉这个房间里好像有无数孤魂野鬼围绕着我,他们捂着我的耳朵,却不断嘶吼着。
我的血液不流了,我的眼睛也看不到东西了。
我的身体没有知觉了。
我身处荒芜。
我好像又死了一次。
在另一个世界里。
我以为我有朝一日能回家。
原来小白鸽的信,一直都是有人替换的。
不知道那人看我一字一句对我的兄长诉说想念,会不会笑我啊。
原来是假的。
原来从一开始。
我的家,就因为我。
消失了啊。
……
接下来的日子,我是行尸走肉。
我比纸鸢的呼吸还浅,她用一副骨架陪着我。
我出奇地平静。
沈樱岚折磨人的方法有千道百道。
奇怪的是,就算我的肉被割下来。
我也不觉得疼。
她骂我是个疯子。
她也是。
我知道江沅会来救我的。
所以我挺了最后一口气,这一口气,挺过去了一周。
这一周里,纸鸢求我让她解脱。
她说:
「死后,一定砸烂我的脸。」
「世子并不知道沈樱岚把我藏起来了,如果世子来救您,看到您与我一起,很有可能会起疑。」
她说:
「夫人。」
「跟您五年,我很幸福。」
她说:
「夫人,报仇。」
「然后带着我的份,带着老将军和小将军的份,一起活下去。」
我说:
「好。」
说完,我便掐死了纸鸢。
她没有挣扎,那副骷髅的样子,我已经看不懂什么表情了。
然后,我砸烂了她的脸。
……
我想过无数与江沅见面的日子,我唯独没想到,来的会是阿禾。
我撑着最后一口气,在看到阿禾来的时候尽数松懈。
能感觉到,我被抱着,而且一瘸一拐地前进着。
我听到他说:
「明棠,求你了,别睡。」
「别再离开我一次。」
他的语气,真是像极了,江沅曾经爱我时的样子。
真想杀了他。
12
我被阿禾解救出来以后才得知,在我被关押期间,夺嫡之战打响。
江沅也是因为忙这件事,一直没在府中,才让沈樱岚钻了空子。
果不其然,太子败退,被五皇子当场砍下头颅。
世子府被牵连,也如我所想,江沅被贬为庶人,库房充公,家仆遣散。
或许是念及老王爷功勋,新皇唯一留给他的,是那栋空荡荡的世子府。
但是我已经不满足如此了。
我要江沅死。
我要他下地狱。
……
在我休养阶段,江沅每日都来。
我时不时便会昏睡,有时看看他,会摸摸他青涩的胡茬,以及瘦削的脸庞。
我只要对他笑笑,他便高兴好久。
在我浑浑噩噩之时,我听见他问我,想怎么处置沈樱岚。
罕见的,我清醒了一阵,对他说:
「凌迟。」
「将她削下来的肉,煮熟了喂狗。」
末了,我便靠在他的肩膀上,轻声道:
「你能做到吧。」
「夫君。」
几乎是想都没想,他一口答应,抱着我,闻着我身上的味道,开心得癫狂。
世子府没有了家丁侍卫,处决沈樱岚,由江沅亲自操刀。
因为怕沈樱岚的声音会吵到我睡觉,他把她的舌头先拔了下来。
然后小心翼翼地拿着刀,将自己曾经最爱的女人削成了一片一片,嘴里喃喃有词:
「这样明棠就会开心了……」
「这样明棠就会开心了……」
是的,大家都疯了。
托老王爷的福,江沅找了一份活计干着。
他一个月二两晌银,尽数给我。
我说不够。
我说我毕竟是大将军的独女,这二两晌银还不够我吃个点心。
我这胡闹的样子江沅也很喜欢。
我说我想要东街首饰铺的金镶绿宝石戒,要南街西域商人刚研制出来的胭脂。
我要十个婢女伺候我起居,我要最好的戏班子天天给我唱戏。
我说的这些。
江沅都摸摸我的头,说:「好。」
我不知道他一天做几份活,但是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有时他很晚才回家,在我的床前看我一眼就走。
有时候甚至一周不回。
过了没多久,江沅病倒了。
彼时我戴上了东街首饰铺的绿宝石钻,用上了西域进口的胭脂,穿着上好的狐裘,十个婢女轮流给我捏着腿,台上戏班子唱戏不停。
我扔了手里的瓜子,听到这个消息后没有太震惊,起身拍拍裙摆,扭头对身后远远看着我的阿禾道:
「你是爱我的?对吗?」
我知道,是时候了。
13
江沅与其说是病倒,不如说是累倒。
他瘦得皮包骨,躺在床上,看到我的时候却还是兴奋地要起身抱我。
「你像条狗一样,夫君。」
然后我便听到他汪了一声。
他这个反应我很满意,拍拍他的头拉开板凳坐下。
将手里的药碗吹了吹,我将勺子递到他嘴边:
「喝药,夫君。」
这个药,江沅应该无比熟悉。
那是在我死前,他端给我的那一碗。
当时的我虽然厌他,却还是将那一碗汤药喝了个精光。
那是我的黄泉路。
那是他给我的送命符。
如今,我看他果真如狗一样,明知道是毒,却还是高兴地喝下,然后抬起头求赞赏。
我有点累了。
这药碗里,我加了以往十倍的剂量,他几乎是立马毙命。
然最后却留了一口气,拽着我的袖子摇着,如同孩童一样呢喃着:
「明棠,明棠……」
「这样你就会高兴吗……」
我侧耳听了一阵,将袖子从他手里抽离。
随着他呼吸停止,我也直了直腰板走出了世子府。
江沅。
去找我的小白鸽吧。
……
药是阿禾给我的。
我说只要他给我药,我以后就跟着他一辈子。
他摇摇头,说:
「你不会。」
「我也不要。」
有一说一,阿禾比江沅聪明些,一眼就能听出来我在骗他。
但是就算是知道我在骗他,他还是将药给了我。
我有时候怀疑,他对他这个主子一点感情都没有,但是那跟我没有关系。
拿到药以后,我想着也得给他一点甜头,便掰了他的脸准备吻他,却被他一把推开,那眼神里端是我看不懂的东西。
「别这样,明棠。」
他说。
「你不是这样的。」
或许吧。
我听不懂,或者不想去懂。
在江沅死后,我在这世子府里放了一场大火。
所有的一切都被燃烧殆尽,阿禾没有想逃的意思,他站在火里,身影有些孤寂,问我:
「你要走了吗?」
我轻松地点点头,张开双手,那仿佛是我的翅膀。
我感觉我从未如此自由过,眼前也从未如此明亮过。
我说:
「对,我要回家了。」
「找我父兄去了。」
……
根据纸鸢的描述,我找到了她给父兄立的坟。
那还是新坟,杂草没长多少。
她毕竟还是个小姑娘,力气没有多少,我父兄都被埋得很浅,我挖了几铲子便挖到了那三具尸体。
其实我该埋怨她干活不细心的,若是来场大雨,很快就将我父兄从坟里冲出来了。
比如今晚。
「真是个粗心的丫头……」
我嘟囔着,将坑挖得更深一些,并让他们排排躺好。
我一直是笑着的。
父亲的尸体很重,兄长们也是。
尤其是次兄,平日里看着瘦削,如今却是搬不动了。
拍拍手,天打了雷。
我慢慢躺下,躺在了父亲的臂弯里,兄长们都在我身侧。
我觉得我很幸福,非常非常幸福。
一会大雨来临,会将两旁的泥土冲下来。
我会跟我的父兄常眠于此。
对不起啦纸鸢。
我要失约啦。
因为。
我要回家啦。
后记
「夫人!夫人你就带上吧!阿禾说这个很灵的……」
我在一片痛哭中睁眼,入目所及,是纸鸢哭花的脸。
这让我的手从纸鸢手里猛然就缩了回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我亲手掐死的纸鸢,我记得很清楚。
这是梦吗?
不,这不是。
因为我能感觉到,我快死了。
阿禾站在纸鸢身后,还是那双让人看不透的眸子。
纸鸢被我这动作吓得一惊,手里拿着那串佛珠愣了愣。
这不是梦。
我回来了。
回到,临死前的那一夜。
刚才的剧烈动作让我身体剧痛起来,我咳出一口血,大脑一片空白。
我没有那么多力气去感慨重来一世的愉悦,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反应,我拽过纸鸢手里的佛珠猛然丢入了火盆当中!
那佛珠被火苗吞噬,燃起来蹿天的火焰,透过大火,我看到阿禾那一直晦暗的眸中,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真他娘的痛快!
活你妈活!
我嘶哑着大笑出声,又喷出一口血!
「夫人……您……您……」
被我这疯癫动作吓了一跳,纸鸢立马眼泪汪汪起来,扑到我的榻边。
「夫人!您不要想不开!您一定会好起来的!纸鸢会一直陪着您的!」
以前怎么没发现,纸鸢哭起来的样子真好看。
还是这样好看,比那干枯的骷髅头好看,怎么看怎么好看。
我欣慰地拍拍她的头,擦擦嘴角的血,这个动作已经用尽我最后的力气。
「等我死了……你……就快跑,离这世子府远远的。」
「去……流放之地,找我的父兄们,让他们带着你逃,逃到……天涯海角……别被……江沅那两个畜生找到……」
「这是……我对你最后的请求……」
我咬紧牙根,攥紧了她一些,试图让自己充满血沫的喉咙吐字更加清楚些。
「答应我,纸鸢,答应我……答应我……」
「我答应,我答应!我答应夫人!!我会去找大将军他们!一起逃出去!我保证!」
「夫人!您不要死!不要死!」
似乎猜到我这是最后一口气,纸鸢大哭起来。
怎么说呢,虽然快死了。
听着她哭,还挺高兴的。
还是这样可爱啊。
我勾起唇角,无力地将手垂了下去,临死前,我看了阿禾一眼。
这次,他眼睛里的东西,我终于看透了。
那是一种近乎崩溃的情感,夹杂不可置信和痛恨,瘸着腿,猛然向我扑来。
他好像哭了。
他好像在叫我的名字。
跟江沅的语气一样。
真想杀了他。
阿禾番外 1
我是阿禾。
或者说,我是江沅。
我父是皇上的胞弟,在我娘临产的时候,他在宫中,替皇上挡了一剑。
我的生辰,我父祭日。
后来整个世子府就剩下一群女人和我。
天天叫叫嚷嚷,我觉得心烦得很。
府中脂粉味太重,我有时候会出府,到街尾找一只小猫玩,那小猫年份不大,我喜欢欺负它。
或打,或摔,它都不会死,命硬得很。
况且就算它死了,我这么做,也肯定不会有人责罚我,毕竟我可是世子。
我父,是皇上的救命恩人。
不过这场有趣的游戏某一天被一个小姑娘打破了。
她穿一身牛皮小裙,料子上乘,没有京中女子那些繁琐的发饰,只是简简单单挽了两条辫子,站在街口,掐腰对我喊:
「不要欺负小猫!它已经很可怜了!」
说完,便噔噔噔踩着牛皮小靴过来将小猫从我手里抢走。
我皱眉不悦,打量着她,正在想着要不要回去找人教训教训她,她却也同样打量起我。
那猫在她怀里安静得很,明明平日里,见我就炸毛。
等了一阵,她看我不说话便要开口,街那头突然传来一中年男人的声音,似乎是一句蒙语。
小姑娘应了一声,顿时笑得像朵花一样,没再理会我,又噔噔噔向声音源头跑去。
当真是一个没有礼数的小姑娘。
直到她怀里的猫叫了一声,她才反应过来应该同我再说两句,便扭头对我数落:
「以后不要这么做了,你父母没告诉过你,不能欺负小动物吗?」
她的眼睛亮亮的,比这白昼还要亮,噘起的嘴巴也好看。
「我爹死了。」
我答。
我以为她会如其他人一样可怜我,没想到却突然笑得更加灿烂,翘起脚尖指着天上:
「真的吗!跟我娘一样!」
「到天上去做星星啦!」
「没关系没关系!」
她点点头,露出一颗小虎牙。
「那我娘和你父亲,都不会孤单啦!」
我身形一震,心仿佛破了个缺口。
我不敢承认。
但是,我似乎找到了比小猫更有趣的玩具了。
后来,来回禀的人告诉我,今日蒙人带孩子进京的,只有沈家一个。
沈樱岚,是个蒙人与汉人的混血。
我猜就是她了。
沈樱岚。
彼时我当然不知道。
骠骑大将军,驻守边蒙回城,用的也是蒙语。
后我到了娶亲之年,本想立马对沈樱岚求亲,奈何我母亲实在看不惯沈樱岚的出身,与我大吵一架,我们便只能如此僵持着。
这一僵持不要紧,僵持的时间久了,皇帝便给我塞人了。
当今大将军之女,裴明棠。
听说是她自己求的婚约。
京中不乏有心属我的女子,可是如这般大胆的,还是第一个。
我有些焦躁,在我眼里,我的正妻之位,只有樱岚。
但是不可否认,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我觉得她很好。
率真,坦诚,明朗,还很爱笑。
面对这样的他,我真真正正,夹杂了几分真心。
我爱上她了。
阿禾番外 2
后来我们成亲,三载相安无事。
我们相敬如宾,倒也算和谐。
一切意外,都来自于沈樱岚自尽那天。
她一直在等我,就算我成亲,也坚持等了我三载。
如今京中流言四起,她这个年纪的女儿家,不出嫁就成了最大的谈资。
我看到她虚弱地躺在床上那一刻,真真觉得自己心都要碎了。
我想的是,原来这才是爱。
原来我跟裴明棠,只是错觉。
于是我不顾众人反对,将她接回府中,对她疼爱有加。
我觉得我亏欠她的。
可是我没想到,沈樱岚来到世子府后并不开心。
她说裴明棠针对于她,妒忌于她,屡次陷害于她。
我被蒙上了眼睛,只剩下耳朵。
我开始厌弃明棠,装作看不见她对我的那些好。
我丝毫不愧疚。
她,原来只是个恶毒的女人罢了。
樱岚要府里的主院,我知道那是世子妃的院子,却还是给了她。
搬出院落的时候,我看裴明棠还是在笑着。
她同侍女说着:
「外院的花更好看也说不定。」
我不理解,她为什么不怨?
为什么不恨。
为什么不来找我讨要个说法。
又是这样。
她总让我觉得,没什么能打倒她。
她真的一生要强。
或者说,她其实并不爱我?
这个想法让我心中凉了起来,我可以厌弃裴明棠,但是她不能不爱我。
我从前喜欢看她笑。
如今却分外刺眼。
所以我冷落她,厌弃她,甚至有意休妻讽刺她。
她却还是笑,还是那副和和气气的样子。
所以我用计,将她父兄都流放了。
那一天,我让人压着她去看她父兄的模样。
她终于不笑了,她哭了。
看吧。
我赢了。
后来的日子越发没意思,她不与我说话,不同我一处。
我终于感觉到了,她恨我了。
可是这股烦躁也让我无所适从。
笑起来的裴明棠让人讨厌,不笑的裴明棠又让人心烦。
索性,我便接受了樱岚的建议。
杀了吧。
我亲手将毒送进了她的嘴里,用的剂量并不大。
其实我在算,在她最后疼痛难忍的那段日子,如果能来找我安慰或者跟我抱怨,退一步来讲,如果她能跟我说话,我会把解药给她的。
但是她没有,裴明棠就这么死了。
被我亲手毒死了。
她一直到死,都没跟我说一句话。
她死那天,她的次兄刚被羁押回京,就算戴着镣铐,还是一拳打在了我的头上。
他痛哭,他崩溃,他语无伦次。
最后竟是用了蒙语来骂我。
用了蒙语,喊着裴明棠的名字。
一切都明了了。
也是失去她以后,我夜夜难眠,没日没夜地想起她。
我才知道,我究竟,做了多么让人痛苦的事情。
我有罪。
我真是爱她的。
阿禾番外 3
上天给了我一次重来的机会。
上一世,我思念她难安,吞毒而死。
跟她一样的毒。
却没想到,变成了我的侍从阿禾,重生到了她临死的那一天。
一位高僧给了我这串佛珠。
他说:
「裴施主一生向善,如此而亡,天不收。」
「既然已经做错一次,施主不要一错再错,将这佛珠送于裴施主,待她醒来,让她自由,也算弥补。」
我重生成阿禾,是为了赎罪,是为了将这佛珠送给明棠,让她醒过来,然后跟她和离,放她回家。
可是怎么可能。
明棠是我的东西,我不可能放她走。
我要让她醒来,我要去点悟这一世的那个我,江沅,我要让他好好珍惜明棠。
然后永远地在一起。
于是,在裴明棠死后,我给江沅提议,打口冰棺,她会醒来。
如高僧所说,明棠真的醒来了。
我以为这一世有我,肯定可以更改。
但是我没想到,一世一世,一世一世。
「江沅」的劣根性难改,我在旁劝导也无济于事。
我看尽明棠受尽各种苦楚,经历各种死法,最后含恨离世。
一世一世,一世一世。
她一直在被江沅害死,痛苦,不甘,大哭,崩溃。
但是我不甘心。
直到最后一次。
如前几世一样,这一世,我仍然阻止不了江沅去杀明棠的父兄,阻止不了他杀纸鸢。
其实也无所谓,等她醒来,我也有信心哄她开心一辈子。
所以当她醒来,到了世子府后,她不下马车。
我骗了她第一次。
怂恿江沅送她一只信鸽,说可以给她哥哥传信。
我骗了她第二次。
我看到她信里对兄长的那些姑娘家的思念,我真是爱惨了她。
于是我提笔,假装她的兄长给她回信。
我骗了她第三次。
她在信中一直问我什么时候去接她。
我想不出办法,又想到附近陡坡有山贼,不如便说五日后到,但是中途被山贼杀了,也算说得过去。
所以,我骗了她第四次。
我一直都在骗她。
我唯独没想到,夺嫡之战这么快打响。
明棠报复江沅,我觉得她开心就好。
只要她还在我身边,我便有信心指导江沅,让两人冰释前嫌。
太子败了,江沅败了。
而我,在沈樱岚手中救下明棠以后,看到床上那具骷髅,我知道我也败了。
我认出来了纸鸢脖子上的疤,那是我打的。
就算是只剩一层皮,我也认出来了。
明棠都知道了。
她变得不像她了。
她凌迟了沈樱岚,勾引我给她拿了药,毒死了江沅。
又在世子府放了一把火。
她好像疯了。
我很害怕。
明棠,我的明棠。
我立马再去见你。
我跟世子府一起,被她焚烧殆尽。
没关系,明棠。
还有下一次。
下一次,我一定……
阿禾番外 4
没有下一次了!
上天不给我机会了!
明棠也带着前世的记忆重生了!
她把我给她的佛珠扔进了火里,她把上天给我的机会彻彻底底地烧了!
她都知道了!
她不想再活了!
明棠!
明棠!
我的明棠!
真的,离我远去了。
她在我面前,这一世一世死了一次又一次,其实我已经麻木了。
不过这次,我真切地感受到了,她在离我远去。
我握不住她了,所以我立马扑过去了!
但是她死了,她这次真的死了。
我突然想起来,她世世都在说,没来由地厌弃我。
为什么。
因为我为了一己私欲,不放她走吗?
一次一次地让她受苦受难吗?
因为我让她受了好几辈子的苦吗?因为我欠了她无数条命吗?
她死了多少次来着?
我的世界突然没了声音。
我扒着指头,喃喃数着往外走着。
「五次……」
「六次……」
「七次……」
「八次……」
她在我面前。
死了八次。
毒死……自杀……烧死……病死……用刑死……被砍头……溺死……
江沅。
你都做了什么啊。
她本性纯良,上天都想让她好好活着。
但是你做了什么啊。
一片空白当中,我好像只能听到我笑的声音了。
我拿剑冲进了主院,毫不犹豫地斩了江沅的头颅!
我将沈樱岚的脸划花,然后放血而死!
结束吧!
一切都结束吧!
我的明棠回不来了!
都结束吧!
我的眼睛在流血。
我的耳朵在流血。
我能感觉到,我的内脏也在流血。
只有心没有。
啊……
原来。
我没有心了啊。
那是最后一缕天明的光。
我戳瞎了自己的眼睛。
死在了我跟明棠初遇的那条桥上。
后记
五十年后——
「将军,前面有一座野坟。」
下人上马车前去禀报,为首男人面容刚毅,骑着马思索一阵,转头问向马车里大着肚子的妇人。
「夫人,这回京路上遇到野坟不吉利,你还怀着身子,要不,把这坟迁到别的地方?本来也是野坟……」
妇人有些犹豫,抿嘴想了一阵,两个少爷郎却从马车后面驾马而来,直接一柄长缨枪挑断了那野坟上的野木牌。
「什么好人能把坟埋在路边啊,我看着就晦气得很,指不定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被人抛尸在此,呸!」
那比较大的少年郎说道,又转身对妇人说道:
「母亲,你生产在即,应当赶紧回京生产,我们先坏了这坟,以免惊扰了您。」
「若您心里惦记得紧,生完产后,再派人来修缮便好。」
本来刚要斥责两人的男子听到大儿子的话后觉得不无道理,便点点头应允,命人破了那坟后,一边和妇人聊天,一边再次赶路。
「我看啊,如果是个女孩,就叫明棠好了……我就想要个女孩,如果能有个女儿,我一定拿她当心肝……」
「爹!明棠这名字好!我听着也喜欢!就叫妹妹明棠……」
「都还不确定是不是女孩呢……不过说起来,我也感觉,我这肚子里肯定是个女孩……」
「娘!肯定是个妹妹!我们打赌好不好……等明棠妹妹出来,你就要给我……」
几人的声音渐远,较小的少年微微落队,他骑在马上,皱眉看了看木碑上的字,呢喃道:
「……京世子……江什么……沅……」
字迹实在太过久远,他也看不太清,索性不去看,唾骂一声:
「晦气。」
「要是冲撞了我妹妹,我就将你的坟掘了,劈你的骨头喂狗吃。」
说着便驾马赶上前方的家人。
而那木碑在马蹄之下,被踩了个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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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06 14:3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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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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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字诀:眼前人是心上月
杏仁豆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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