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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两相疑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0198 更新:2026-06-09 11:24:49

两相疑

母仪天下许多年,我装不下去了,准备杀了皇帝,颐养天年。

买通了刺客刺杀皇帝的那一天,有人在御湖暗杀我。

好消息是,我活下来了。

坏消息是,我和皇帝互换了!

望着后宫诸多事宜,萧嬴信誓旦旦地说。

「后宫嫔妃多安分守己,必然风平浪静。」

互换第一日,宫女来报。

「皇后和贵妃打起来了!」

我当皇后七年,天下之大,无不赞颂皇后母仪天下。

再不济,也是一句谋略不足,仁心有余。

六年来,谁不知皇后是贤良淑德?

来回禀的小宫女显然也颇为震惊,不知道为何素来和风细雨的皇后竟然能和贵妃大打出手!

甭说是她,连我都不敢置信。

可是皇帝素来温吞仁厚,缘何与贵妃打了起来?

若我没有记错的话,那贵妃应是萧嬴的心尖宠才是!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装了七年的贤良淑德,他只用一日,就将本宫的苦心经营毁得一败涂地?

林陪出声劝着,「皇后性情柔顺,想必……」

我扯着冷笑,往凤仪宫去。

宫女们简要说了下情形,无非就是贵妃前来商讨夏日宴,萧嬴应付着。

谁承想,一个言语不对付,萧嬴一巴掌就上去了。

这倒是让我诧异。

毕竟萧嬴平日里就是老好人的脾气,后宫出了什么岔子都和稀泥。

他既然和稀泥,我必不可能招人恨,也就跟着和稀泥。

从来没见他这样疾言厉色过。

乃至我到了凤仪宫,还能听见里面哭哭啼啼的一片。

还有,萧嬴那熟悉,却改了良善,添了漠然的声音。

「本宫身为一宫之主,做事还轮得到你来置喙?本宫看是先前性子太好了,惯得你们无法无天,来人!掌贵妃的嘴!」

「……」

疯了?

这萧嬴不是最宠爱徐慧的吗?

平日里徐慧她大哥征战沙场,个顶个的军功捧到跟前,连我都忌惮三分,只能好言哄着。

她就是要天上的月亮,萧嬴也会想法子弄过来。

怎么……今日……

不过断然不能让他打下去。

若是惹恼了徐将军,指不定该怎么和我爹争执。

文武本就难两立,萧嬴果真脑子不好,才会用我的身份——

不对。

我步子陡然一顿。

退一万步来说,假若,萧嬴是故意的呢?

徐将军势大,我赵家又明哲保身,纵然在朝野之中颇具声名,却从来不蹚浑水。

如今他在后宫挑起事端,不是逼我赵家站队的吗?

常在后宫求生的人,不得不想得周全一些。

可我抬头,萧嬴眸间含了愠色,「平日里在陛下那里装得那样纯善,怎么到本宫这里,反倒如此刁钻,真是该让陛下给你支个戏台子,好生演上一演。」

萧璟为人志短,又贪恋美色,乍然知道徐慧的真实面目,恼怒也在情理之中。

不像是故意为之。

我压下心头的怒,到底止住了干戈,学着萧嬴和稀泥,静气道,「夏日气躁,二位都是身居高位,何至于如此。都且散了吧。」

贵妃立即扑到我的怀中,小声啜泣着。

「陛下……」

我装模作样安抚了两句,才让她先回去。

好在贵妃也没见过这样的皇后,当即见好就收,不敢再多造次,只能委屈回宫。

萧嬴明眸含火,倒是新奇。

他似乎是强压着愤怒,说出来的话,却是那样深情。

「你平日里受得就是这样的委屈?如何不来告诉朕?」

我不是没说过。

是他从来没有当真过。

不过,弱者才会告状求存,我只会杀了让我不畅快的人。

我是皇后,六宫之主,真正让我委屈的,从来只有萧嬴一人。

我笑着,「无伤大雅的事情,何必当真,陛下消消气。」

萧嬴叹惋,「这阖宫上下,想来只有皇后表里如一。」

我面上一僵,从萧嬴掌心抽回了手。

萧嬴倒也不在乎,稀奇似的玩弄着我的妆匣。

他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从来都是如此,我也习以为常。

他坐在镜前,感叹着。

「皇后这副面容,也是天生的娇艳明媚,如何成天妆容清淡,倒像个菩萨。」

我勉强笑笑。

他这一副窝囊废,我若不纯善柔弱一些,不得说我狐媚惑主义?

萧嬴见我沉默,他手上娴熟,竟要给我添妆。

我心头一哽,又有些释然。

总归这些登不上台面的事情,他很是得心应手。

这样想着,在他的手探向妆匣最下一层的时候,我便坐不住了。

「慢着——」

话到底慢了一步。

他捏着一粒黑色药丸,诧异地问,「皇后,这是何物?」

还能是何物?

在后宫,若想让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光有手段还是不够的。

我自不能告诉他,那是本宫花万两黄金寻来的枫叶红,食之暴毙,药石无医。

更何况!

皇后贤良淑德,凤仪宫中又岂会藏着这种毒辣之物!

我拧着眉,心绪漏了一拍。

萧嬴垂眸,指尖捏着那里药丸,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息之间,我身上凉意才散去。

是了。

萧嬴大抵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腌臜,认不出也是常事。

我笑容无虞,接过那颗药丸,藏在袖中,「煎服的药罢了,」

萧嬴面露忧虑,「皇后身子不适?」

我只能故作娇羞,说了一句,「都是女儿家调理用的,不必陛下挂心。」

他好似松了一口气,才又重新坐回去,梳妆打扮。

我就坐在一旁,心里面是万分惶恐。

虽说萧嬴只知道吃喝玩乐,可凤仪宫的物什属实不太干净。

巫蛊之术应有尽有,后面密室里还有尚未处理干净的血,除此之外,床下收着的凶器都是我的珍藏。

若是教萧嬴发现了,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可如今,我却不能轻易杀了他。

毕竟那是我的身子,若是他死了回了自己的身体,我又该去往何处?

思前想后,我道,「若是臣妾常来凤仪宫,少不得会让人吃味。不如陛下搬来乾清宫附近,你我二人也不至于露馅,有个照应。」

不知道是不是萧嬴换了一张脸的缘故,他面上的情绪很是意味深长。

描眉的手一顿,他侧头看我,我却看不出那熟悉的软弱。

倒像是探究,又像是忌惮,最终杂糅成一种澄澈的笑。

他弯眸,很是随和。

「可是,朕觉着这凤仪宫,最为妥当了。」

他既不愿意走,我也只能陪他坐着。

藏在凤仪宫的毒物尚算小事,若是我的亲信前来联系萧嬴…….

保不准会坏了事。

他待在凤仪宫里,时日一长,就算藏得再深,保不准会露出马脚。

我盯着萧嬴的侧脸,陷入了沉思。

这些年我扮尽温良,演遍好人,为的就是坐稳中宫之位,而后……

杀了萧嬴,入主慈宁宫,颐养天年。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可东风不解意。

前日萧嬴邀我夜出游湖,不巧落入御湖,这才与萧嬴互换了身子。

见我失神,萧嬴笑盈盈地开了口。

「皇后,想些什么呢?」

我搪塞着。

「前天陛下与臣妾落水,臣妾总觉着此事蹊跷。如今细细想来,那日分明是有人拽着臣妾。臣妾事小,陛下事大,还应详查才是。」

萧嬴神情一顿,分明是顶着我的脸,可那眸光却分外熟稔。

我一时想不起来在何处看过,总觉着不像是萧嬴的情愫。

夹着微妙的冷,寡淡得寒。

他静了片刻,才道,「栈桥年久失修,坍塌也是常事,不必再查了。」

萧嬴向来如此,事不关己的时候,总是高高挂起,和着稀泥。

我皮笑肉不笑,「若是有人想要暗杀臣妾,眼下在臣妾身子里的,可是您呀。」

果不其然,萧嬴面上一僵。

他沉吟,「那便让翠微去查,她是你的宫女,应当竭力才是。」

有翠微在,我也能放心些。

毕竟当年我落魄虹止宫,若不是她暗中相助,恐怕我也不能重见天日。

见我没有二话,萧嬴也不再多说。

凤仪宫一时寂了下来,倒有些幽微的尴尬。

自从我成了皇后,倒很少有工夫同萧嬴独处。

除了每月十五和三十,他基本不会踏足凤仪宫。

纵使是来了,也是公事公办地问候几声,到了天明又各自散去。

实在无甚可说。

但我与萧嬴本不是这样的。

初入宫时,我借着家中煊赫,勉强封了贵妃。

那时年轻貌美,花容月色,萧嬴不是没有偏宠过我。

帝王英挺却温柔的眉眼,总是跟在我的身侧,替我描眉添妆,与我抚琴吟诗。

少女情窦,宛若春日梢头一枝花,禁不起半点风吹雨打。

对萧嬴死心,是贤妃同德妃联合,说我滥行妖术,狐媚惑主。

而后从我宫中搜出合欢之药,太医一口咬定,此药可令人痴迷。

萧嬴的不作为,萧嬴的冷眼旁观,萧嬴的盖棺论定,都让我知道,在这后宫,谁也指望不上。

他抽身离去,对着那时的皇后,留下一句,「皇后看着来就是。」

先皇后忌惮我的家世,不敢落井下石,只能将我幽闭虹止宫。

我还记得,十六岁那年,我就跪在凤仪宫巍峨的牌匾下,看着萧嬴高挺的身姿,随着那威严又冰冷的仪仗,渐行渐远。

自那之后,我与萧嬴的话,便一日少过一日。

熬到如今,自然是无话可说。

平素里,我与他总是心照不宣,也不会自讨没趣。

但今日……

萧嬴显然也不能理解,为何我独坐到现在,还不起身离开。

我倒是想走……

关键是——

按照计划,今夜乾清宫会有刺客!

我若调动乾清宫的禁卫,只怕会被萧嬴看作是别有用心。

我缓了口气,思忖着抬眸,眼中已经涌起了盈盈的泪。

装柔弱卖凄惨,从来都屡试不爽。

「陛下,臣妾害怕,今夜翻你牌子如何?」

萧嬴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下。

他顿了好大一会儿,才压下面上的勉强,唇角隐隐有些抽搐。

「皇后大可不必用朕的身子……如此矫揉造作。」

顶着萧嬴这张脸,对着萧嬴撒娇,倒确实能恶心他。

萧嬴纵使万般不想和我待在一起,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了下来。

见我还要开口,他忙道。

「如今,你我宿在一起,倒也有个照应。」

自然有个照应。

皇帝死在哪里都行,唯独不能死在我的凤仪宫。

只要我待在萧嬴身侧,那些人必然不会轻易对我动手。

凤仪宫烛火微微,萧嬴侧身而立 不知道在想什么。

灯影下,分明是我的身子,思绪却不由得将他凝成萧嬴的影子。

算来,萧嬴每次来凤仪宫,总是乘夜而来。

而我总是等到烛火燃尽,熄灯而眠,才在半梦半醒间嗅到那独属于乾清宫的龙涎香。

避开了谈锋,免去了相见,谁都睁一只闭一只眼。

总归他给我尊荣,我演着温良,识时务者为俊杰。

上一次夜里挑灯看他,又是在何时?

大抵是在我从冷宫出来的那一日,萧嬴在床榻边独坐了许久,才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他说,「宫深如晦,过犹不及。赵雪,识时务者为俊杰。」

我不知何为俊杰,但也知道了后宫深浅。

自此以后,扮着贤良,演着淑德,再也没有更近过一步。

回过神来,萧嬴已经吹了灯,面上是无虞的笑意。

「时候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也正是这一眼,我想起来他眸间的凉意。

前日坠落御湖,那跌落的一瞥。

他也是这般,寂寂地望向我。

帝后落水,对外宣称是在宫中休养。

前朝要紧的都写到折子上,由萧嬴批复。

但时常在凤仪宫歇着,难免会叫有心人看出端倪来。

次日一早,萧嬴便催我去乾清宫。

他则借着探望的名义,来乾清宫处理朝政。

可他又不能久待,免得前朝又来参奏,说是陛下白日宣淫。

他走后,我静静坐了半晌。

借病的托词已经演不下去了,无论如何,明日也该上早朝了。

余下的奏牍,是萧嬴留给我看的,免得上朝露出破绽。

实话实说,萧嬴和稀泥的功夫实在让人钦佩。

满纸文章之上,萧嬴总是言之凿凿,细看却又空无一物。

满朝斗来斗去的臣子,却分不清陛下的用意。

看似糊涂,实则别有深意。

难道……这就是阿爹口中所说的,大愚若智?

我拧着眉,正思忖着明日早朝的事宜,却听外面又传来宫女急报。

我心神一凛。

「皇后又与谁打起来了?」

宫女大惊失色,跪地道,「陛下!皇后娘娘遇刺了!」

我罕见地松了口气。

至少没有败坏我的名声。

不过……皇后遇刺?

说来这七八年,我可从未真正得罪过谁,有仇之人坟头草都已经一丈高了。

谁会来刺杀我?

这样想着,背后不禁生了冷汗。

难道说,前日在御湖中,那些人就是想要对我下手,牵连了萧嬴?

可是杀了我,又有什么好处?

我正要起身去凤仪宫,却听外面传来一阵哭啼吵闹声。

萧嬴演女人很有一套,上来就扑进我的怀里,娇娇啜泣着,「陛下——您可要为臣妾做主呀!有人想要刺杀臣妾!」

我自然要做主。

「查!给朕查清楚!」

林陪得到『萧嬴』的首肯,当即二话不说地就去做了。

我一边安抚着,一边等着消息。

林陪动作很快,查来查去竟查到了本宫贴身宫女的头上。

翠微哭哭唧唧地喊冤枉,「陛下!奴婢是无辜的呀!那贼人无端闯进来,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同奴婢没关系!事发当时,奴婢正在皇后娘娘身侧伺候着。」

林陪厉呵一声,「胡扯!偏刺客来时你失踪一盏茶的时间,这又该作何解释?况!凤仪宫守卫森严,若没有内应,他又岂能溜得进来?」

刺客是死士,如今已经咬舌自尽。

但至于翠微……她跟了我这么多年,到底也算是我的亲信。

难保不会有人想要害我,顺势先除了亲信。

思忖着,还未来得及定论,萧嬴已经从我怀中起身。

他道,「翠微是臣妾的宫女,还是交由臣妾处置吧。」

我有些不赞同。

若是他处置得狠了,难保翠微不会恨我。

恨,可会坏了很多事的。

想了想,「正因为是皇后的宫女,才应是朕来处置。」

萧嬴一愣,没想到我会这样说。

熟料,翠微也像是抓住几分希冀,忙上前抱着我的大腿。

「陛下!奴婢当真是冤枉的。」

我敛眉,「既如此,就先去慎刑司,待一切水落石出,自还你清白。」

翠微松了口气,只跟着叶陪去了慎刑司。

萧嬴眉头微挑,见人走光了,才上前,亲昵地道,「往日倒是没见皇后如此雷厉风行。」

我笑笑,「借陛下的光罢了。」

正说着,我却看见萧嬴尾指上带着的宝石戒指。

目光骤然一缩,我嘴角的笑隐隐挂不住。

那戒指有机关,里面还放着毒粉,落入酒中无色无味,长此几日必会暴毙身亡。

太医查不出来缘由,只当是犯了恶疾。

如今……

萧嬴顺着我的目光,落在了戒指上。

他笑了,「在皇后宫中翻出来的,倒是别致,还有机关。」

正说着,他摁下了暗扣,眉眼灿灿道,「只是不知道,这当中粉末是什么?」

我皮笑肉不笑地替他摁上机关,顺势牵住了他的手。

含情脉脉间,我忽而觉着自己笑得是那样的假。

「香粉,香粉罢了。」

萧嬴正要轻嗅,却被我拦住,顺手将那香粉打翻。

他眉眼有些可惜,语气却带着戏谑。

「确实是奇香……原先,莞儿身侧倒也能闻到。却不知,皇后这里也有。」

话音刚落,我只觉着身上热血骤凉,浑身透着冷寂。

林菀,是萧嬴的第一任皇后。

只可惜,无故暴毙,惨死凤仪宫。

萧嬴眉眼仍旧笑意盈盈,他借着铜镜,打量着我的那具身体。

说出来的话分明平常,可落到我的耳朵里,却别有深意。

「赵雪,你当真是深藏不露呀。」

乾清宫夜风潇潇,灯影如豆。

我也揽镜自观,望着萧嬴的面目,无端想到些往事。

林菀性情柔顺,当真是表里如一。

可惜这后宫,容不下良善之人。

自冷宫出来之后,我便知道,要想在这后宫活下去,只能成为自己的天。

药粉散落一地,我垂下眼,静静地望着。

杀她实非我愿,可若非如此,我便永远受制于人。

药粉一连喂了六日,按理来说,还差最后一剂药引才会薨逝。

倘若没有药引,这香粉根本毒杀不了人。

可我没有等来第七日。

林菀死在了药效之前,也是暴毙。

皇后离奇惨死,宫中上下查来查去,最终不了了之。

理所应当,萧嬴扶我为后,掌管后宫。

便是封后的圣旨,我还铭记于心。

他说我温良纯善,贤淑恭谨。

夏夜的风绕过乾清宫的冰鉴,无端带着些凉意,卷过他的裙摆,又穿过我的指尖。

我压下心头的隐恨,轻轻道,「宫闱深深,藏而不露的,又何止臣妾一人。」

镜中四目相对,一个软弱,一个温良。

好似没有什么不同。

合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萧嬴大概也是如此想的。

他竟是露出几分罕见的,称得上是明朗的笑。

点到即止的试探,刀剑相擦的碰撞,都随着这声笑散去。

萧嬴牵着我的手,柔柔地道。

「明日早朝,皇后可有分寸?」

我谦顺点头,「陛下放心便是。」

朝上徐家权倾朝野,先前像徐家这样猖獗的,还是林家。

林菀的林。

林菀无故暴毙,朝上的林相反而收敛了些,也许是咂摸出来些唇亡齿寒的意味,竟然修剪羽翼,自请告老。

自此,徐家一家独大。

这些前朝的事,从来传不到后宫之中。

后宫的妃嫔,一向都是易碎的,随同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好在我赵家明哲保身,分得干干净净。

想归这样想,今日早朝,瞧见我爹一把年纪立在堂下,倒不敢多看。

紧接着,徐将军奋起直书,「陛下!臣在外为江山社稷奔波,熟料小妹在宫中竟受这样奇耻大辱。早就听闻皇后娘娘贤良淑德,书香名门,竟如此狠毒泼辣!实在有损威仪!」

啧。

本宫若是当真泼辣起来,兴许你已经死在出征的路上了。

想归这样想,我没理会他。

目光越过他,落在户部尚书的脸面上。

历代巡盐的官员从没有好下场,京官势大,容不得旁人触犯利益。

前不久巡盐御史张科遇刺,萧嬴下令彻查,却在查到户部的时候,陡然收手。

其中只怕和他脱不了关系。

国之蛀虫,不可不除。

萧嬴从来都是妇人之仁,醉心女色,任由亏空。

便是先前我没有入宫之时,也从家父那里听说过户部之贪。

如今轮到我来当皇帝,务必要借萧嬴之手,好好清理一番淤泥。

我压着心头的躁动,到底稳住心神。

「后宫实乃女儿家的吵闹,不必搬上台面,眼下江南盐案一事,诸位可有好的人选?」

这是朝会要事,众人沉默了一会儿,推不出人选来。

静默中,我听见了一道熟悉却老迈的声音。

「臣愿请往。」

我拧着眉,实在想不出,我爹一把年纪凑这个热闹做什么。

更何况,近些年来林相倒了,萧嬴还有意扶持我爹。

我爹再三回避,不敢贪功冒进,如今横插一脚……

他目光锐利,直逼户部尚书,倒是争论起来,「兹事体大,臣自然要彻查到底,才不罔顾生民社稷,放任官吏相护,残吞民脂民膏!」

朝上一刹吵了起来,按照萧嬴的意思,是要推出一个小官出去平息众怒。

只是如今……我改了主意。

「太傅如今年事渐高,朕决议派韩尚书前往,他是户部,自然要为此事全权负责。」谈笑间,我眉眼间夹了冷厉,语气不容置喙,「韩尚书以为如何?」

朝野一寂,谁不知此去必要脱层皮。

萧嬴从来都是和事佬的处事,如今怎么露出锋芒了。

皇命之下,我爹很是捧场。

「尚书大人,难不成还想抗旨不成?」

韩尚书只能硬着头皮领命,目光却若有所思起来。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韩尚书只是其中一刀而已。

待他离开京城,能不能活着回来,还不一定。

谁知道我什么时候就会换回去,如今趁着这些时日,还是做些不枉帝王之事。

只是如此冒进,萧嬴那里必然不好交代。

不过他也就是个混日子的,想必也只会当我紧张而失了分寸。

这样想着,我也释怀了几分。

乃至下了朝,我心口的震荡也没有平息。

万人之上,再不必对谁卑躬屈膝。

发号施令,千人随往。

这是帝王,这是我。

而萧嬴,德不配位……理应……

我目光锐利起来,抬眼瞧见远处的人影,到底是压下了锋芒。

萧嬴一身正红宫装,穿着我最华丽的衣裙,打扮得十分妖艳贱货,明晃晃地立在乾清宫前。

我眉头微皱。

这样招摇,倒是将那张皮囊里的艳丽,一分不落地显露出来。

如此一张脸,实在祸水轻佻,绝不算母仪天下。

他缓缓向我走来,语调很是雀跃。

「皇后这般穿着才算好看,平日里不是青白就是霜色,好像是为朕守寡似的。」

「……」

思前想后,我压下眉角的抽搐。

「陛下慎言。」

他凑近我,那染着脂膏的唇就近在眼前,分明是我的脸,可是他的语气,却让我不免恍惚。

近在咫尺,我心口不由得慢了半拍。

他拉着我的手,柔声道。

「不过,今日朕处置了以下犯上的徐贵妃,整顿了骄纵豪奢的安妃,还将锦绣宫的几个嫔妃罚了俸禄,皇后纵使换回来,也可以高枕无忧了。」

我愣在原地,不敢置信地望着他。

他整顿的是什么?是我这七年演的戏啊!

我的名声!我的贤良!我的千古流传!

到了今日!竟全被他敲碎了!

我辛辛苦苦装了七年的模子!他!他!

萧璟面色诧异,「皇后看上去怎么不太高兴的样子?昔日你受了委屈,都是朕蒙在鼓里,如今朕看清了后宫女子的面目,必不能轻饶!」

他语气松缓了下来,一副情深意重的模样。

「你是赵家的女儿,骄纵些也无妨。」

我勉强笑笑,方才在金銮殿上的快意,一霎灰飞烟灭。

我只能劝慰。

无碍,总归萧嬴离死期不远了。

他拉着我的手,恍若没有察觉我的僵硬。

「今日上朝,皇后该是辛苦了,走吧,陪朕回乾清宫批奏折,免得明日忘了词。」

他面上的笑意,一直持续到了乾清宫,陡然僵了下来。

他语气怪异起来,拔高了不少。

「你派了谁?」

「你怎可派了韩照!」

我皮笑肉不笑。

「陛下,都是臣妾愚钝。」

乾清宫里静了几息,萧嬴面上才好看了些,不至于那么崩裂。

他好脾气地笑笑,「事已成定局,倒也无可厚非。」

眼见他没有发火,我才放下心来。

萧嬴只得继续同我说朝堂上的琐事,以防大臣忽而提及,害我露馅。

我自然认真去听,听着听着,眉头不免就皱了起来。

他立在我的身后,我看不见他的面容。

因着眉眼不分明,他的情绪也便寡淡起来。

声音带着一些克制的冷。

「韩照公报私囊许久,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此番贸然动手,怕是打草惊蛇。纵使将他收入天牢,也难保他不会另谋出路。」

我骇然。

萧嬴静静道,「眼下他南下,京城之事必然顾之不及。我如今女儿身,管不了朝中社稷。你命朕的亲卫,暗中了结他,省得他暗中筹谋。」

先杀,再查,百口莫辩。

这……倒是和我的想法不谋而合。

只是素来软弱的萧嬴,竟有如此狠辣的一面?

我心绪纷乱,还想再说什么,却见萧嬴已经贴上了我的脊背。

柔媚的声音是那样陌生,他比我更像个皇后。

「皇后在犹豫什么?」

我尬笑一声,冷静下来。

「听凭陛下吩咐。」

亲卫来时,萧嬴与我都在屏风内坐着。

他写一句,我说一句。

那笔力遒劲,绝非插科打诨之辈可以写出来的风骨。

言辞更是犀利果断,哪有流连后宫的庸碌。

清凌凌一双眼里全是野心。

恍惚间,我还以为看见了醉酒的自己,穿一身煊赫宫装,在夜深人静的凤仪宫,直视着自己眼中的贪婪。

可这是萧嬴,不是我。

亲卫领命退下前,萧嬴让我出声,我忙顺从,「慢着。」

思忖间,萧嬴从袖中抽出一封书信,命我递给了下面的侍卫。

我捏着信封的手一紧。

他这样的纵欲之辈,会有什么事情,能如此忌惮地让亲卫去做?

我不能多问,只装没有看见。

处理完这些,乾清宫又是一阵寂静。

倒不是因为沉默。

萧嬴奋笔疾书,正在批这几日的奏折。

我当然也不能闲着,后宫琐事纷乱,远不比前朝轻松。

这两天,萧嬴虽有帮我处理一些,但关窍还是得我来。

我粗略看了一二,纵使十二分的不满,也不好表现出来。

萧嬴处置后宫嫔妃,倒是一点都不心慈手软。

内务府的俸禄,各种的账目,还有夏日宴的开支,一概少了容忍,悉数打回去重来。

后宫一时怨声载道,都说皇后娘娘落水之后性情大变,也不敢上前来触眉头。

他如此刁钻,我自然不会让他好过。

前朝更是风声鹤唳,谁也不知道陛下最近犯了什么毛病,整日和皇后宿在风仪宫不谈,上朝更是跟个火药桶似的,谁点炸谁。

萧嬴几次欲言又止,可眉心又像压着什么稀奇似的,挤在嗓子里的话,总是被他咽下去。

有时候我会问他,「如此,都是臣妾愚钝,还请皇上责罚。」

萧嬴却没有多说。

他只是攥着我的手,轻声道,「皇后且放手去做便是。」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不是惶恐,而是害怕。

害怕他看见我的野心。

想来,萧嬴当真是庸碌看不出罢。

他既让我放手去做,我便也没有再客气。

除了韩照,我要动的,便是徐家。

这些时日,内阁因为几桩徐家子弟当街滋事的事情争论,全被我拎出来,彻查到底。

底下的人见我不但动了韩照,还拿徐家开涮,各自都万分惶恐。

我倒是不怕。

萧嬴虽是性格温吞,但林家倒台之后,不少朝臣都换上了一波,显然是拥立萧嬴。

如今山河盛世,徐家若有守功之心,就该知道暂避锋芒。

想到这里,我便又是一阵头疼。

徐慧成日在后宫打闹,但为了稳定君臣之心,纵使如今的我,也不得不去应付一二。

后宫前朝,从来都是荣辱与共,息息相关。

牵一发而动全身,深陷其中,竟发觉连帝王,也颇受掣肘。

思绪一顿,我抬起头,习惯性地往旁边的案牍看去。

那厢处理后宫账目的萧嬴已经不知所踪。

这段时日我熟悉了朝政,经由萧嬴批过的奏折都要让我再读一遍,免得说漏了嘴。

同理,后宫的事情,我批复后,他也要熟记于心。

眼下又不知道去哪里疯玩了。

我沉下心,正要起身,却见萧璟红衣如火,灿灿立在乾清宫的芍花之下。

思绪不免就恍惚了几分。

我与萧璟初见,也是在牡丹如霞的五月。

萧璟从虹止宫的正门进来,那时他年轻俊朗,初登大宝。

千万种风流,千万种意气,都加诸那龙袍之上。

牡丹国色,他摘了一朵,别在了我的鬓头。

那时候,他也说过,赵家的女儿,该娇气些。

帝王心易变,皇家无真情。

这些话,最终又成了——

赵雪,后宫难测,断不可意气用事。过犹不及,识时务者为俊杰。

我还记得,合欢药事发的那一日,他的手拂过我的眉心,带着几分惋惜和失望。

好像是在看一个难当大任的棋子。

「赵雪,你万般聪慧,合该如此?」

合该如此遭人算计,证据确凿,害得皇家颜面尽失。

萧璟高高在上,置之不理。

所有情谊都成了一场博弈,我输了,虹止宫也就成了冷宫。

乃至后来封后,他点着喜烛,迷蒙火光中,带着难以言说的晦暗。

萧嬴问过我。

「你恨不恨朕。」

万语千言,不是臣妾不恨,只是臣妾不敢。

只这四字,换来了萧嬴的一声笑。

他落下了红帐,一夜颠鸾倒凤,以此便可以压下那些未尽之言。

那之后,我与他再没有秉烛夜谈。

一切都成了乏善可陈的庸碌与良善。

我恨萧嬴,从来都恨。

恨到想杀了他,取而代之。

恨他软弱,恨他温吞,也恨他圆滑,恨他滥情。

到如今,易地而处,好像忽而隐约明白了几分苦衷。

前朝上阵杀敌的人是臣,后宫莺莺佳丽亦是臣。

为人臣,成人君,君臣之间,何来真情。

在此间,妄求真心与厮守,本就是笑话。

萧嬴向我走来,夏日盛朗,他同样摘了一朵艳极了的芍花,隔着轩窗,落在我的掌心。

草木峥嵘,风光无限。

我一时愣怔,却见他眉目难得有几分诚挚。

「赵雪,若一直这样,倒也算是乐事。」

我目光微动。

若我当真是皇帝,有这么一位『能干』的皇后,确实是乐事。

只是,这份诚挚里,到底有几分是真呢。

人死不能复生,心死亦然如此。

我与萧嬴之间,除却算计,就只有猜忌。

这般岁月静好,也只是风波来时,一枚隐棋罢了。

十一

帝后和睦虽是喜闻乐见,但传到有些人的耳朵里,可实在是忌惮。

我母族势不微,父亲无野心。

身居后位多年,自然也是菩萨心肠,颇受赞誉。

若是与皇帝诞下嫡长子,必然是太子。

在我看来,这样的忌惮实属多余。

京城风水并不养人,后宫嫔妃也无人有孕,波诡云谲的算计里,我也不会让人先我一步诞下孩子,抢了我的位置。

比心狠,我从来不输旁人。

眼见夏日宴要来,先前凤仪宫遇刺一事,也没有什么下落。

叶陪将翠微接了出来,跟着了萧嬴身侧。

但没想到,翠微出来不过三日,就背过萧嬴,暗中求见我。

叶陪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是有些诧异的。

同翠微相处这么些年,难不成她看出来了我的端倪?

觉着萧璟露出了破绽,认出来我才是真正的赵雪?

我眸光微沉,心口到底有些隐秘的颤动。

若当真如此,我可实在是有一枚好棋。

屏退左右,我单独召见了翠微。

见着我,她果然没有往日的惊惧,反而直直地跪了下来。

我刚要开口,就听翠微叩首请罪。

「属下有罪,无能杀了皇后娘娘——此番毁了陛下的谋略,还请陛下降罪!」

执笔的手一寸寸僵了下来,我几乎不敢置信,可又不敢抬头。

宫殿深深,烛光幽幽。

我垂眸,语气沉了又沉,带着试探。

「你倒是如实说说,怎么毁了朕的谋略?」

翠微自然不疑有他,将那日遇刺之事,原封不动地吐露出来。

「属下原本已经在栈桥上做好手脚,谁曾想,皇后娘娘竟然也将您拽了下去。这是一罪,属下未曾看护好圣驾。」

「那刺客潜入凤仪宫,竟不知为何被皇后娘娘察觉。如此捅到乾清宫,又添一罪。」

「这五年,陛下命属下留心皇后娘娘动静,属下仍旧未查出皇后娘娘的把柄,这是三罪。」

一字一句,如霜如剑。

我却不知道,原来心死之后,还会如此彻骨发寒。

也就是说,当年我重出虹止宫,再复盛宠,本也是萧嬴的谋略!

而翠微——是萧嬴的人?

日日夜夜我视为草包的人,竟然如此心狠手辣,处处想要谋取我的性命?

既然如此——那他怎么会不知道我的那些毒药用来做什么。

可相处的这些时日,他连一丝破绽都没有露出来!

夏夜的风不知为何,陡然幽凉了起来。

掌中的笔应声而断,我轻轻笑了。

「那你可知,这么多年,朕为何要让你蛰伏在皇后身侧。」

玩味中带着些狠厉,不像是试探,倒像是审问。

翠微脑袋低得更深,「皇后娘娘性情软弱无能,纵然登上后位,也是庸碌之辈。陛下谋略至深,断不会要一个寻常闺秀为后为妻。林皇后如此,赵皇后自然也得如此。」

「……」

一音如锤,砸得我几乎坐不住。

林皇后……暴毙!所有的一切,蓦地对上了。

翠微失败绝不是她失手,而是因为萧嬴早就知道她要动手。

若非他换了过去,只怕那日死的人绝对是我。

怪不得他要自行处理翠微——若是翠微前来请罪,一切就功亏一篑。

也怪不得,他让翠微去查落水一事!

动手的本就是翠微!自查不出来什么……

可……萧嬴杀我,只是因为我恭顺温良,不堪重任?

可笑!

分明是他让我识时务,如今却又因我太识时务,而起了杀心!

我杀他,是他窝囊优柔,负心在前,理所应当。

可他杀我——可他竟然也要杀我。

为着什么?为他一句亲封的贤良淑德!

出手如此不近人情,行事如此歹毒狠厉。

可笑夫妻相伴五六载,竟未识得枕边心。

这样的人,何来庸碌一说。

步步为营,当真是好算计。

那如今……只怕他早就看穿了我的面目,缘何还要同我虚与委蛇?

我沉下眉头,略一思索,就得到了答案。

因为,现在我才是皇帝。

十二

乾清宫寂了又寂,除了风声过堂,只有我与翠微轻缓的呼吸声。

许久,我才挥手。

「去吧,继续跟在皇后身侧,切不可声张。」

翠微领命,潜入了夜色。

借着那三分烛火,我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那不是我的手,却又同我的手一样,沾满了血腥。

我微微攥紧,到底是扯出了几分冷笑。

如今我是皇帝,发号施令自然可以,那假若我换了回去,还能操控这些禁卫吗?

自然是不能的。

思前想后,我避开众人,暗中传来了禁卫。

禁卫首领虽不知我深夜传唤到底何事,但显然习以为常。

我只是递给了他一封,用我自己笔迹写的书信。

「日后,你不必听我号令,若有重要事宜,此人会吩咐你做事。」

张晗略有诧异,像是想到了什么,竟没有多问。

他垂首,「微臣遵旨。」

如此一来,纵使我换回去,也可用另一重身份,同张晗联络。

届时,张晗只以为萧嬴出现了什么闪失,也可以架空萧嬴。

除此之外,必然不够。

若我想要取而代之,前朝还有许多人要动。

萧嬴图谋至今,陆续掰倒了朝中诸多文武,心计必然深不可测。

这些时日萧嬴定防备着我,但防无可防,也会露出些许蛛丝马迹。

吏部与兵部都是萧嬴一手扶持上来的,我爹那一关也不好过。

如今,只能先将这几人调往京外,暂时免去纷争,等到我接手王庭,再做定论。

夜深转静,我孤坐一夜,心口还是静不下来。

入宫便是棋子,只可惜,我知道得太晚。

萧嬴。

袖中的手攥得是那样的紧,一如那些痛觉,裹着心口。

原来,自始至终,他对我,便没有真过。

若非今日,若非我早已死心,只怕到死也未曾看清——他的歹心。

那些恨意落在心口,竟显得那样平静。

窗外一轮弦月,照龙椅一片冰凉。

我想,原是高处不胜寒。

短短小半月,也浸住了我的悲喜。

江山无悲欢,帝王无喜怒。

合该如此。

我不怪他。

也不会放过他。

十三

萧嬴对此并无觉察,仍旧将琐事搬到乾清宫来。

我一概奉陪,只在暗中,托小太监去了一封书信给叶陪。

早些年他还是太监时,我救他一命。

替他安置好在宫外的双亲,暗中将他推给上任太监总管。

自始至终,他都是我的人。

叶陪什么反应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夏日宴将至。

筹备已久的夏日宴,自然是百官携家眷云集,我与萧嬴高坐清净阁,看接天莲叶,碧波无穷。

萧嬴浑然不察暗中的波诡云谲,还贴心地为我布菜置酒。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泛着柔意。

我从来未曾见过他对谁如此,亦或者说,他对谁的柔意都加着薄情。

偏宠是真的,但偏爱从没有过。

如今,他成了皇后,反倒给了我这种偏爱。

为的什么?

我压下心头的冷笑,不去看他璀璨的眼睫。

变故就在一瞬间,舞姬之中赫然钻出了刺客。

也几乎就在那一刹那,我看见萧嬴侧身扶来,挡在了我的身前。

毫不犹豫,几乎是条件反射。

可惜,那柄剑,对的从来都不是我。

剑锋刺入他的臂膀,我只冷眼盯着他的背影,压下了眸中的阴狠。

世人只知道,那一日,皇帝暴怒,下令彻查夏日宴。

皇后身负重伤,命悬一线,偏那剑上有毒,一时半会儿难以消解。

萧嬴屏退众人,吊着一口气,拉住了我的手。

那是我熟悉的面庞,装着我熟悉的故人,可此时此刻,无论是这张脸还是这个人,都是万般生疏,好似前尘旧梦。

他托孤似的,残喘着。

「赵雪,若朕身死魂消,替朕守好江山,护好黎民。」

好笑。

这样一个玩物丧志,沉沦女色,流连后宫的草包,临死之前最后一句话,却是江山社稷。

分明对我满心猜忌,让我落湖不止,还要派人深夜来杀。

这样的夫妻,这样的君臣,他竟敢让我替他照顾江山。

凭什么?

凭什么。

盯着他的眼睛,无端的,我竟也觉着鼻头酸涩起来。

那不是恨,也不是怒,而是一种早已消匿的委屈,又卷土重来。

我张了张嘴,想出声,嗓子却哑了。

剧痛之下,他眼角发红,却带着陌生的隐忍。

「知道了么,赵雪,知道了么!」

他攥着我,昏了过去。

我寂寂地坐了许久,到底是压下心口纷乱的意动,起身。

我不会让他死,但我敢赌。

剑上虽有毒,只能够让他昏迷,之所以让他命悬一线,是不想让他干预朝政。

从阁中离开时,我站在凤仪宫的阶前,又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匾额。

只是这一次,立在威严仪仗中的,是我。

十四

皇后昏迷不醒,朝政大权由我全权把控。

翠微那里可以调动,便足以让萧嬴一睡再睡。

朝中人人如履薄冰,只知道皇后遇刺之后,皇帝逮谁咬谁。

借着抽查刺客,查到了徐家,徐家一时人心惶惶,不敢再有差池。

如此还不足够,接连抓了好几个尸位素餐的大臣,一应秋后问斩。

人一走,位置就空了。

萧赢的亲信一半被外派出去,说得好听,是某地巡抚。

谁知道这一去,又是几年几载才能回京。

人心惶惶。

乾清宫的折子数不胜数,虽有乏累,但到底多了几分快意。

皇后昏迷一月,更是助长了后宫的妖风。

没有人比我更熟悉后宫的手段,若是借后宫发难,自可借机降罪徐家。

计谋盘旋在心口,翠微问我,「陛下在犹豫什么?如今只可让徐贵妃以为自己有孕,栽赃她与外臣私通,便可以——」

话音未落,乾清宫响起了一道响亮的巴掌声。

翠微忙跪地,「属下失言。」

我挥了挥手,示意她先下去。

若我未曾入宫,只怕眼睛都不眨一下,便会应许翠微的念头。

这些年我杀了很多人,有该死的,有不该死的。

如我这般的人,绝非善类,但轮到此时,却下不去手。

与其说是犹豫,不如说是……物伤其类。

静了许久,我才通传张晗,「徐家宗嗣作恶多端,仗势欺人,将原先搜罗的证据张贴,再命刑部核查,罪责属实,一律当斩。」

张晗眉头动了动,应声退下。

他走后,我才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刚落下,外面就传来了通报声。

「陛下!皇后娘娘醒了!如今正往乾清宫来!」

算日子,如今也确实该醒了。

他若是再睡下去,只怕我的亲信,就要对「我」动手了。

寂静宫中,一轮将要入秋的月,显得有些清凉。

世人都赞春月温柔,夏月清亮,秋月高洁,冬月皎白。

却不知,这天上月亮,从来就是凉的。

萧嬴顶着我那张脸,苍白又无血色,寂寂地立在宫门外,死死地盯着我。

那双眼夹着不敢置信,又含着根深的怒。

他好像在问我,怎么敢,怎么敢这样算计他。

借着月色,我笑了。

我说,「皇后,见了朕,怎么不行礼?」

互换身子的这些时日,萧嬴自然不会对我行礼,到如今众目睽睽,他只能低着头,弓着腰,说一句,「陛下万岁金安。」

一字一句,宛若嚼着冰,历经寒冬,吐出来的森冷。

一觉起来,前朝天翻地覆,所有亲信不在,所有算计全输。

我抢了他的身份,夺了他的江山,让他给我跪地行礼,当一回陷入深宫的棋子。

如此,怎会不快意?

他迈入门槛,屏退了所有侍从,走到了我的面前。

高高举起的手,重重打在了我的脸上。

我没有躲,只是笑着看他。

言语无不讽刺。

「萧嬴,用我的手,打你的脸,疼吗?」

「……」

他目光有一刹的碎裂,紧绷着理智,怒却从眼睛里散出来。

撕破脸的这一夜,我声音是那样的尖利,刻薄。

「我告诉你,萧嬴,这一巴掌我早就想打在你的脸上了。」

「如今,你自己打了自己,也算是活该。」

「萧嬴,如今全盘皆输,是你自作自受。」

萧嬴唇线紧抿,大病初愈,那身子消瘦太多,竟显得摇摇欲坠。

事到如今,他又怎么能不恨。

「赵雪,当真是朕小瞧了你。竟未曾想,你连这龙椅都敢算计。」

月色溶溶如水,我抬眸,「谁也不是生来就想坐龙椅的,陛下,你说呢?」

萧嬴目光一怔,还未来得及多说,我已经不想多听了。

头一次,我发现萧嬴本身的声音,是那样的冷然。

我说,「皇后神志癫狂,以下犯上,幽闭凤仪宫,非诏不得出!」

侍从将萧嬴带了下去,宫门渐闭,他隔着那扇越来越窄的门缝,死死地盯着我。

那眸光,带着不加修饰的冷,未经杂糅的寒。

奇怪的是,没有杀意。

像是有更幽深的盘算,藏在胸口,静待时机。

十五

皇后被幽闭,实在是闻所未闻的事情。

朝野上下,无一不在传帝后失和。

我知道,假若我换回来,必然会对我不利。

可如今没换回来。

放任萧嬴,只怕他会往死里整我。

下下策已经是上上计,我没有选择。

前朝已经对我的动作多有不满,要是再有萧嬴背后作梗,恐怕更难收场。

我虽将萧嬴的字迹学了七八,但确也是隐患。

眼见秋日逼近,徐家的枝叶已经修剪得大差不差,阖宫便又要举行中秋宴。

贵妃不成气候,皇后还在幽闭,只能交由内务府的人操办,再由我过目。

只可惜,我太低估了自己的亲信。

纵使有我亲自制衡,却还是捅了一个不小的窟窿出来。

朝中无人不上书齐奏,「皇后贤良淑德,母仪天下,如今断不可轻易辱之,更何况赵太傅三朝功臣,怎可怠慢其女!」

无可奈何,众臣所逼,我也只能退一步。

心里倒不是太憋屈——毕竟我这七年皇后,也确实不算是个摆设。

只希望,萧嬴在中秋佳宴上能老实一点。

但我万万没想到的是,萧嬴老实了,老臣却动荡起来了。

酒过三巡,已然有人举杯,言语间是明目张胆地试探。

「臣斗胆,敢问陛下一桩陈年旧事。」

萧嬴偏过头,目光清淡地落在我身上。

骑虎难下,不过如此。

「陛下可知,当年继承大统时,同臣等说了些什么?如今五年已过,功可有所成?」

我哪里知道萧嬴有什么谋略,又与他们说了些什么。

恐怕这些时日我的雷厉风行已经让他们猜疑,更何况那笔迹半真半假,也难以服众。

诸般交错下,老臣们试探萧嬴的真假,也无可厚非。

萧嬴坐在我身侧,静默地饮酒,眼中却很是戏谑。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倒很是喜欢我那短暂的局促。

我静了静,知道越到此时,越不能慌乱。

萧嬴与我也算是师承一门,毕竟太傅也是我爹,我自小耳濡目染,也学了个大半。

他身为帝王,所系不过江山黎民。

更何况众目睽睽,他自然要做个明君。

明君要做什么?

我闭了闭眼,知道这一句话,是死局。

我答不上来他的心,只能赔上自己的命。

但如此,便不答了吗?

丝竹音寂,纷乱声停。

我开口,孤注一掷。

「功成不过万世太平,朕自当无愧所为。」

而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萧嬴目光落在我紧绷的脊梁上,定定看了许久,才相信,这话是我说出来的。

他眼中的寒,转了三分暖。

那张容颜上,是我熟悉的温良。

他举杯,打破了殿中诡异的僵硬。

「陛下,臣妾敬您。」

我一时傻眼,见朝中诸人也都拧眉不语。

难道说……答对了?

冷酒入喉,我才发觉,掌心出了一层冷汗。

底下的老臣显然不会这样的善罢甘休,还要再说,我只觉眼前一白。

中毒?

眩晕之感不过片刻,再睁眼,仍旧是殿前。

老臣拧眉质问,「那陛下可知——」

身侧的男声凛冽幽凉。

「朕何时轮得到你来质问?」

「……」

十六

这是……换回来了?

我身子陡然僵硬,垂下头,盯着身上那繁复的宫装,才不敢置信地偏头。

萧嬴高坐殿前,一身衮服,说不出的威严与犀利。

不再软弱,不再温良。

像是察觉到我的目光,他也抬眸看过来,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

他抬手,覆上了我的手背,压住了我想要落荒而逃的念头。

「皇后啊……呵呵。」

两声冷笑,我已经想到了自己的结局。

暴毙?坠湖?还是被割喉?

毒酒和白绫也不是不可能。

底下的老臣哪里敢再问,我这才惊觉,真正的帝王,是不用回应那些质疑的。

而我做贼心虚,才让老臣们看出我的……破绽。

想通了这一茬,我心口蓦地一跳,总觉着自己从鬼门关里捡回了一条命。

而这条命,现在就攥在萧嬴手里。

他握着我的手紧了紧,笑得让我觉着毛骨悚然。

「皇后就没有什么想对朕说的吗?」

说什么?

后宫前朝本就是你死我活的争斗,天意想要捉弄我,我也认了。

如今乍然换回身子,我知自己是必死无疑。

抬眸间,我也不屑再装模作样,只冷酷道,「无话可说,亦无需再辩。」

萧嬴硬生生被气笑了。

大庭广众之下,他到底忍了下来。

「皇后不觉这些时日,做得太过分了些么。」

百官一时惊诧,不知道帝后又因为什么吵了起来,方才不还敬酒吗?

有眼色的已经请辞离席,萧嬴皮笑肉不笑地允了。

人一时走了个干净,偌大的宫殿中,只有我与萧嬴二人。

烛火燃了千万盏,照不亮我与他的眼睛。

他的手掐住了我的下巴,逼着我直视他。

「赵雪,还不认错么?」

认错?将死之人绝不能没了骨气。

我讥笑一声,「可笑,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谋权篡位何错之有。天下之大,可没有哪一块地方,写了你萧家的名姓!成王败寇,你杀了我便是。」

不知为何,萧嬴的目光很是微妙。

他眉目间夹杂着一丝,我看不懂的情愫。

指尖松了力度,他摩挲着我的脸颊,带着微妙却诡异的温柔。

「朕原先倒不知道,赵太傅的千金贵女,有这样的好谋略,好胆识。」

那指尖顺着我的唇,落在了我的脖颈上。

微弱的凉意。

「杀了你,朕可舍不得。」

他俯身,我看清楚了他的眼睛。

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眸,映着一张惨白却明艳的脸。

乃至那唇瓣印在我眉心的时候,我还没从那双眼睛中回过神来。

轻缓的呼吸洒在脸侧。

萧嬴说。

「朕要你,永远做朕的皇后。」

十七

萧嬴有病。

从长乐殿里出来的时候,我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换回身子来,他不但不要杀我,还一改常态地占了我便宜?

越往回走,我心口越凉。

凤仪宫如今冷清起来,身后跟着的全是萧嬴的侍卫,显然是为了防止我偷跑。

沉甸甸的夜色压在肩头,我才惊觉,今夜十五,但天上无月。

宫中风灯闪烁,竟显得幽寂恐怖。

立在凤仪宫的阶前,我却没有迈步。

现下萧嬴刚换回来,只怕不会有空动我的亲信。

若是等他回过味来,那时宫中必然再难行动。

他现下不杀我,多半是觉着我还有些价值,他日没有用处之时,必然也会弃如敝屣。

我已然输了个彻底,赵家也早早被我送出京城,王土之上再没有什么牵挂。

此时月黑风高,我如何不能逃之夭夭?

这么想着,我迈步走了进去,写了一封书信,交由凤仪宫的洒扫太监,递给了禁卫统领。

张晗乘夜前来,实在没想到皇帝的旨意,竟是要暗中协助皇后出宫。

可他不敢问。

「如今事出紧急,娘娘随我一同去顺祯门,我亲自护送娘娘出城。」

我早就换下了宫装,只带了一些银两,又翻出来一枚戒指,避过众人,悄悄前往顺祯门。

翠微早被我用药粉迷晕在凤仪宫,若是有人来看,也只当她是我。

况且,若没有了翠微,萧嬴也不会那么早就知道我出宫。

等他回过神来,恐我已经消匿行踪。

这样想着,我脚步不免轻快了一些。

逃出宫,离开这座王城——倘若我当真能离开的话。

城门开了一角,张晗推我出去。

幽凉的夜风拂鬓,他轻声说,「娘娘,你不回头吗?」

我说,「回不了头了,张晗。」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说,先是一惊,而后猛地低头。

藏在袖中的匕首,就那样刺入了他的胸膛。

长街骤然被灯火照亮,凛冽兵甲之中,我看见了萧嬴踩着长影,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兵甲围城,长弓在引,直直逼着我。

血从我的指缝中,又滴到了那青石长板上。

自顺祯门往前走,到长乐街,往左拐,是赵府。

若是往右拐,沿着朱雀街,是皇宫。

可我都回不了头了。

萧嬴见我神色坦然,不免有些讶异,待看见刺入张晗胸口的匕首,他陡然僵在原地。

「你……」

月色黯淡的长夜,火光照亮了我的眼睛。

于是兵甲传来了骚动,顷刻间,临阵倒戈!

萧嬴瞳孔骤缩,「赵雪!你!」

「我?」

我孤注一掷。

眼下想要在皇宫杀了萧嬴必不可能。

他若是死了,阖宫上下都是证据。

如今将他引出皇城,假借刺客之手,杀了他,再拥立我登基为帝——顺理成章!

至于我怎么敢赌萧嬴会来——显然,萧嬴也很想知道。

我扯了扯嘴角,终于不必再伪装那藏在胸口中的轻狂。

「依照陛下对我的忌惮,想必互换身子的那一日,就交代下去如今的皇帝不可轻易相信。只怕我的所作所为,早就传到了你的耳朵里!」

「让张晗假装听命于我,自然也知道我先前给张晗那封密信。

想来,当日陛下给张晗的那封信,已然早过我做了打算。

此番我找张晗,自然会知道此事能传到陛下的耳朵里。」

所以我早就背过张晗,寻了他的副尉,劝人倒戈。

这一夜,谁也不知道,世人眼中伉俪情深的帝后,会阵前对峙。

赌上性命。

萧嬴目光有了几分了然,甚至还有几分欣赏。

他定定看了我许久,忽而笑了。

「那皇后,就笃定自己能赢吗?」

我凛然回望。

他眸光松软了些。

「朕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回头,朕可以既往不咎。」

我虽觉着可笑,但更觉着稀奇。

萧嬴这样谋略至深的人,到了这时,竟还在说笑。

以为这样,就可以唬住我么。

熟料,下一刻,人群中竟窜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陪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他不敢看我,只对萧嬴行了礼。

「回陛下,叛贼李显已然伏诛。」

李显,便是张晗的副尉——

四野忽而寂了下来,我千算万算,未曾想到,林陪竟也背叛了我!

我望着他,死死盯了许久。

胸口愕然涌出一口血,呛得发苦,可心中却只有不甘。

为什么……为什么!

萧嬴长身在侧,笑得轻柔。

「因为,朕是天子。」

他身为皇后时,岂能不知林陪是我的眼线。

如今换回身子,刀架在林陪脖颈之上,孰轻孰重,林陪自然分得清楚。

扣住关键的一子,就是满盘皆输。

他上前,抹去了我唇角呛出的血,语气有着些不可捉摸的沙哑。

「别闹了,赵雪,朕的耐心有限。」

那双漆黑的眸子压着一些幽深而隐晦的情绪。

「跟朕回去,朕放过你。」

经由火光一照,我才看清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圣上垂怜,天子爱慕,原来可以饶我一死。

可,坐过了龙椅,还能心甘情愿俯首称臣吗?

夜风转了又转,吹散了天上云翳,漏下几缕罕见的月光。

城墙之上,长弓拉满。

城墙之下,我与他,长发相结。

思绪千回百转,我松了力气,扬起了一抹明艳的笑。

萧嬴显然也恍惚了一二,以为我是服软认输。

他爱怜地拂过我的眼眉,「朕教过你,识时务者为……」

后面那两个字尚未出口,我指尖的戒指已经摁了机关。

淬了毒的暗箭,同样扎进了他的胸口。

「本宫不是俊杰——陛下记好了。」

怔然,诧异,愤怒,最终成了一种至深的惊悚。

他在害怕什么?

一刹那的犹豫,我听见林陪厉呵一声。

「陛下遇刺!放箭!」

下一瞬,腰上蓦地传来了一抹力度。

萧嬴将我带到怀中——那是这五年来,我与他的唯一一次相拥。

漫天的箭雨自他背后袭来,而后是没入血肉的力度。

「你——」

明月幽凉,箭透脊背,贯穿肺腑,又深深没入我的肝肠。

萧嬴仍旧忍着痛,同我笑。

「总归是活不了,替你分些痛,又有何妨?」

无穷无尽的箭,无穷无尽的痛。

我愕然望向他,他攥紧了我的手。

恍惚间,又回到了十六岁那年,我初入宫的时节。

明月别枝,牡丹倾城。

萧嬴自花丛中走来,一身流光意气。

昔日的一切都在破碎,我没有问,他到底有没有动过心。

也许有,也许没有,总归——都太晚了。

火光纷乱,昔日的宫闱近在眼前,却又在大火中摇摇欲坠。

我想,这场斗争,到底谁赢了呢。

总归,不是我与他。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乱臣贼子。

身子重重落下,我才惊觉,自己早与萧嬴钉在了一处。

帝后殒命,万箭穿心,却还紧紧相拥,貌似情深意重。

最后一句,我说,「萧嬴,你不该来,你这是自寻死路。」

他该命人杀了我的,就如他杀了他所有的拦路石一样。

而后稳坐高位,再立新后。

他不该给我机会,他不该的。

血浸透了长街,萧嬴的声音,空旷而辽远。

「帝王情动,本就是死路一条。」

「赵雪,你是朕必经的死路。」

他的情意从来藏得深,动得浅。

死到临头,他终于呛出来几分怅然。

气息散尽的最后一句,我听见他说。

「朕……无路可走了啊。」

全文完

作者:荒野大烤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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