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眼睛连通冥府,我开始为野鬼指路。
谁知道,我随手指引的小鬼居然是某大佬的亲孙。
当大佬带上豪礼前来答谢时,室友眼红了。
她顶替我的身份,在我床下贴上招阴符,还偷了我常常把玩的手串。
手串上沾了我的气息,她以为这样就可以夺我气运。
直到那些野鬼寻着味道爬上她的床。
1
我死后,灵魂被滋养百年。
再次醒来,我成了一个不死不灭的怪物。
我不记得自己活了多久,只记得我要在人间寻个人。
他叫元祈,是我师父。
「涂祢姐姐,我奶奶让我给你送点她做的萝卜干。」
「好,你把桌上的水果拎回去,替我谢谢奶奶。」
挥手送走邻居小男孩,我身侧突然一凉。
我回头,一张发白浮肿的脸猛地怼到我面前,眼珠子一颗一颗掉落,脸一块一块腐烂。
我视若无睹,自顾自地收着东西。
女鬼瞬间没了兴趣,她抱着手:「涂祢,你要不要点脸,那小子的奶奶都可以当你曾曾曾曾孙女了,还让人叫你姐姐。」
我蘸了朱砂在符纸上画着:「请记住,我现在的身份是一个二十二岁年轻又貌美的女大学生。」
我把画好的几张引灵符塞进背包,锁门离开。
阿娇翻了个白眼,穿过门飘在我周围:「又接活了?等冥府那边结账了给我买点新蜡烛呗,听说最近出了种科技蜡烛,我想尝尝。」
我骑上小电驴:「大姐,你知道自己一个月的蜡烛费多少钱吗?还科技蜡烛,婉拒了哈。」
阿娇跟上我的车速:「大不了今年夏天我努努力给你把空调费省了,绝对让你感受不到一丝炎热。」
谈话间,我的小电驴停在马路边。
此时已经后半夜了,路上没车也没人。
我打开口香糖扔了两颗在嘴里,盯着前方的空地。
没过多久,空地上出来一个小女孩,抱着个熊,怯生生地站在原地看着我。
我对她笑了下,招招手。
小女孩慢慢走过来,问:「你就是他们说的物女大人吗?」
我一顿,随即笑道:「对啊,你叫什么名字?」
「乖乖。」
乖乖的眼睛很大,水灵灵的,但她一边脸完全变形,血肉模糊的。
我拿出一张引灵符,双指一弹,恢复了她原本的样子。
「乖乖,我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好不好?」
她犹豫了下,看了眼某座高楼的方向,声音有些落寞:「去了那里,爷爷就不会伤心了吗?」
我手指一顿,安慰道:「至少,如果爷爷知道你一直在这里风吹雨淋,他会希望你跟我走的。」
乖乖沉默了会儿,再次抬头时对我点点头:「姐姐,乖乖身体里面坏掉了,去到那个地方会不会吓到人?」
我笑着摇摇头:「乖乖特别漂亮,大家都会喜欢你的。」
我点了一根香,香火袅袅生烟时,我的瞳孔中央印出了一朵彼岸的影子。
「物女引路,阴差听令,开冥府!」
白光乍现,乖乖再次看向那座高楼:「爷爷,再见。」
我拿出剩下的引灵符用在她身上,乖乖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好起来,她摸了摸自己,眼底满是惊喜:「原来健康是这种感觉,谢谢物女大人。」
她手里放出一颗微弱的白色光团,朝着高楼而去。
「我给爷爷留了个梦,希望他不要再因为乖乖的离开伤心了。」
乖乖走进那条光引之路,抱着熊笑着对我挥手。
直到光影消失,我还怔怔地看着那里,阿娇对我吹了口阴气,激起我一层鸡皮疙瘩。
「别看了,你师父不在冥府。」
我手腕上的珠子又亮了一点:「你一只不愿意入冥府的民国鬼怎么知道的?刚刚阴差接人的时候又躲起来了吧?」
阿娇一身旗袍摇曳身姿:「我这么美的人投胎了岂不可惜?」
我轻笑着摇头。
「诶,我看你手上的珠子又亮了,以往你收一百只野鬼才微微亮一下,刚刚那小姑娘有点背景啊,连冥府那么抠门的地方都舍得放福利。」
我挑眉:「看到乖乖手里那只熊了吗?」我伸出一只手,「这个数再加几个零。」
阿娇倒吸一口气。
2
不知道乖乖给她爷爷托了什么梦,第二天一早,我宿舍楼下停了长长一排车队。
为首的人是只会出现在电视里的首富,云老。
他老年丧子,唯一的孙女天生器官缺陷,前段时间又出意外没了。
吃瓜的同学们窃窃私语:
「这可是传说中的人物,屈尊来咱们学校干嘛啊?」
「听说是来谢人的,也不知道是谁能让这种大佬欠人情。」
「快看快看,那不是金融系系花的柳芝芝吗?」
「我去,她朝云老那儿去了!」
「原来是来找柳芝芝的,哇好羡慕。」
……
我站在窗户边看着室友笑着朝云老走去,不知道她跟云老说了什么,两人看起来谈得挺好的。
特别是柳芝芝无意间撩头发,露出手腕上的串子时,云老瞬间眼眶一红。
而她的手串跟我手上的一模一样。
「还看呐?功劳都要被抢了。」
我无奈地看向阿娇:「都说了别随便进我宿舍。」
阿娇嚼着我刚烧给她的蜡烛,不屑地看着柳芝芝:「现在的小孩眼光真差,就这种货色也能称之为美人?在我们那会儿,她这样的,连歌舞厅伴舞都混不上。」
突然,阿娇眼睛一眯:「涂祢,她那串假珠子为什么会有你物女的气息?」
我玩味地盯着楼下被众人吹捧的柳芝芝。
「借气而已。」我盯着床位,若有所思,「听说漂泊的野鬼最喜欢这种邪术……」
3
柳芝芝回来看到我在宿舍,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她心虚地看了眼身后,把衣袖往下拉了拉:「涂祢,你怎么回来了?」
对了,因为冥府的任务时常在大半夜,为了方便,我一般不怎么住在宿舍。
我对柳芝芝笑了下:「友情提示,拿了别人的东西最好早点还回去,否则因果找上门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柳芝芝关上宿舍门,自顾自坐回桌前。
阿娇飘到她身旁,摇着头:「啧啧啧,现在的小孩儿,胆子真大啊,偷别人气运损自己阴德的邪术都敢沾,不过她这是什么?我做鬼这么多年还从来没见过呢。」
顺着阿娇的视线看过去,柳芝芝脖子上一根若隐若现的细线正泛着红光。
我眼神一滞,猛地向前抓住柳芝芝的衣服。
她吓得叫了一声,推开我。
眼神闪躲着扯了扯领口:「涂祢,你有病啊!」
我冷着脸问:「你身上的运脉是谁给你种的?」
「什么运脉,自己整天神神叨叨的,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是神经病啊!」
柳芝芝对我翻了一大个白眼,语气很无所谓。
我盯着他,眼神越来越冷:「听不懂什么是运脉,那应该听过僵尸命吧?」
柳芝芝脸色一白,抓起桌上的手机逃离宿舍,走前丢下一句苍白的:「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盯着她的背影,表情前所未有地凝重。
阿娇看出来我不对劲,问:「柳芝芝身上那根线有蹊跷?」
我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她身上的线原本应该叫『运脉』,是我师父独创的,这世上除了我和他,不应该有第三个人知道。」
「那僵尸命又是什么?」
我脑海里回想起那些年和师父修行的日子,眼睛蓦然一酸。
「当初我师父创下运脉是为了帮助百姓渡过灾难,他教我的时候,我学得不精,少念了一条口诀,机缘巧合之下竟成了另一种玄术,这种新术法和运脉的原理虽然一致,但运脉损己利人,它却损人利己,靠着从别人身上榨干好处来方便自己,最后使用者会浑身僵硬变得不人不鬼,我跟师父开玩笑说用它的人会变成僵尸,后来师父就叫它僵尸命了。」
僵尸命害人害己,相关记载早就被我和师父销毁了,但我刚刚提起这三个字时柳芝芝明显是知道的。
「你的意思是柳芝芝知道你师父在哪?」
我摇摇头:「冥王说过,我师父不在人间,柳芝芝应该也只是被幕后的人利用了,找出她身后的人,就能知道我师父的线索。」
柳芝芝背后的人既然愿意给她种下僵尸命,应该不会看着她被鬼吓死不管。
所以今晚,就要看柳芝芝这个饵能不能钓上一条大鱼了。
4
是夜。
万物沉寂,夜黑如墨,正是百鬼出没时。
我收敛了气息,隔岸观火。
忽然阴风阵阵,卷起宿舍的窗帘,一道影子在月光下慢慢贴着瓷砖移动。
那团影子所过之处,留下一条长长的水渍。
看来今晚来的是一只水鬼。
影子里时不时冒出一两个小触角,寻着气息一点一点攀上柳芝芝的床位。
「别碰。」
柳芝芝挥了挥手打掉爬上她脸的鬼手,嘴里呓语。
我活了很久,在没有为冥府做事前一直被各种牛鬼蛇神惦记。
原因无他,只因为我这具被师父重新温养出来的身体对他们来说就是唐僧肉。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活在和各种恶鬼斗智斗勇的日子里,他们不知死活地扑上来,大多都被我一张天雷符劈散了。
后来我成了冥府的引路人,明目张胆想吃我的鬼少了很多。
但依旧有想一步登天的野鬼来碰运气。
柳芝芝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嘴里一直念着「别碰」。
见柳芝芝毫无防备心,水鬼不再躲在影子里,湿漉漉的手摸着她的脸。
柳芝芝眉头一皱,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一张泡得发胀发白的脸离她只有几毫米。
「啊!!」
柳芝芝的尖叫差点整破我的耳膜,还好之前在门上贴了隔音符,不然整栋宿舍楼的人都别想睡了。
柳芝芝比我想象中的更没用一点。
一张鬼脸就把她吓晕了。
水鬼见状,搓着手要扑上去。
但幕后的人还没出来,柳芝芝还不能死。
「阿娇。」
「知道了。」
水鬼张大嘴刚吞了柳芝芝半个脑袋,就被阿娇一把揪住头发摔出墙。
他反应过来立刻穿过墙,张着大嘴伸着长长的手,恶狠狠地冲着阿娇的背影而去。
阿娇盈盈回头,一张比他恐怖百倍的脸对他低吼了一声。
水鬼瞬间愣在原地,弱弱地变回原来的样子,周身的鬼气都在颤。
「切。」阿娇翻了个白眼,「敢来姑奶奶的地盘撒野,什么成分呐你,给我呱!」
水鬼抖着身子跑了,阿娇看了看晕过去的柳芝芝,冲我挑了个眉:「她背后的人今天怕是不会来了。」
我从柳芝芝手里拿出她攥着的一张天雷符,轻轻叹了口气:「看来那人是给了她保命的法子了,但她真没用啊,连符咒都还没打开就被吓晕了,不过就算打开了也没用,这玩意儿只能对付一些普通小鬼,连那水鬼的头发都烧不着,啧,这几代的符师还真是一茬不如一茬。」
「那现在怎么办?」
我捻着那张符,呼吸之间符咒化成了点点粉末,随风飘走。
「能画出这劣质天雷符的人不难找,当时我在乖乖身上看到过手法相同的符。」我偏头看向阿娇,「咱们需要去拜访一下乖乖她爷爷了。」
第二天,柳芝芝醒来,嫌弃地看了眼自己浑身湿透的样子,骂骂咧咧地冲进浴室。
「怎么做个噩梦这么多汗。」
等她出来,我坐在床上好笑地看着她:「昨晚没被吓坏吧?」
柳芝芝一脸莫名:「你又发什么神经?」
我伸出手:「把不属于你的东西交出来,不然你今晚还会被鬼找上门,比如你手上的珠子、你脖子上的项链还有那些不义之财。」
僵尸命偷来的气运会化作某些具体的物件,只要趁早一一销毁,那使用者就还有的救。
柳芝芝愣了下,突然嗤笑一声:「涂祢,你想钱想疯了吧?」她擦着头上的水珠,「这样吧,你现在跪下求我,我考虑给你几百块。」
我笑了:「你确定不交出来?」
柳芝芝翻了个白眼:「不就是晚上听到我做噩梦说梦话了吗?装什么大尾巴狼,你不是说有鬼找我吗?你让他们来,我说了一个怕字,我不姓柳。」
「还有,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又怎么样,我身上宝贝多着呢,该他们怕我才对!」
我被她的自信惊呆了,笑着给她鼓了鼓掌:「你好棒哦,那你加油。」
我拿着背包,骑上我心爱的小摩托直奔乖乖爷爷的金融大厦。
「这位小姐,您找谁?」
「你好,我想找一下云老先生。」
「请问您有预约吗?」
我摇了摇头:「能麻烦您给我打个电话吗?就说我是物女,他老人家会明白的。」
前台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最后还是点点头:「我只能尽量联系董事长办公室那边,能不能找到云董我也不知道。」
我对她笑了笑:「谢谢,小姐姐你最近的幸运数字是 3,刮彩票什么的,可以尝试带 3 的数字。」
前台小姐懵了:「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刮……」
她脸一红,低着头打电话去了。
突然电梯里走出一个男人,一身戾气,嘴里骂骂咧咧的。
「小云总。」
公司员工都对他毕恭毕敬的,他路过时瞥了我一眼,可能是心不顺,所以也见不得别人好过。
他敲了敲前台桌面:「你怎么回事,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公司带?」
「小云总,这位小姐是来找云董的。」
「哟。」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老头还有你这种穷亲戚啊?赶紧给我滚。」
我盯着他的眉骨看了一会儿。
眉间绕黑气,眼球泛黄,口吐浊气。
这是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
云翔林指着我让我快滚,他手腕上戴了一串小桃核,上面绕着浓重的怨气。
是婴灵。
我抬头看着他,语气认真:「你要死了。」
「臭丫头!敢咒我!」
他扬手要打人,我微微侧身躲过。
「这串桃核不错,还开过光,不过可惜了,你惹上的东西怨气太重,它压不住。」
云翔林动作一顿,嘴巴动了动:「瞎说什么!赶紧滚!」
我勾了勾唇,指着他肩膀绕了一圈:「最近没少动气吧?两个婴灵都被你的怒气养得白白胖胖了。」
云翔林瞳孔一震,疯狂拍打着自己的肩膀。
嘴里还念着:「别来找老子,滚,滚啊——」
「没用的,这是讨债婴灵,你不死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你最好想想自己做过什么缺德事,好好弥补一下,争取死得轻松点。」
「你放屁!」
我轻笑:「婴灵已经缠上你很久了,死局已成,谁都救不了。」
云翔林目光凶狠,桀桀笑着:「老子可是云家现在唯一的继承人,你死我都不会死!」
他疯癫的状态把大厅里的人吓坏了。
大家都躲着他的视线。
云翔林低骂了一声,拨着电话,走出大门。
我隐约听见他对电话那头说:「给你两天时间,我要这两个孽障永世不得超生。」
我盯着云翔林的背影,目光沉沉。
他的步伐有些虚浮,身体被阴气冲击,亏损很大,却有一股淡淡的金光盖着他,生生帮他压住了阴气。
但那股很弱的金光也撑不了多久了。
「云董。」
前台小姐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回头,云老正从电梯里出来。
5
「其实那天在 A 大我就知道那个叫柳芝芝的女生不是乖乖说的物女姐姐。」办公室里,云老对我笑了笑,「但我在学校等了很久您都没有现身,想必是有自己的打算,我也就没强求见您。」
云老说着把一个盒子往我这儿推了推:「乖乖那孩子命苦,生来就器官残缺,她出事那天本来是要去医院做手术的,就差一点点她就可以变成一个健康的孩子了……都怪我没有保护好她,是你让她在最后一刻感受到了身为一个正常人的感觉,我……」
云老哽咽了下,他摆摆手:「这个是我替乖乖给的,谢谢物女大人。」
「叫我涂祢就好。」我把东西还回去,「帮乖乖是我的本职工作,您不用感谢谁。其实今天我来,是有另一件事想请教您。」
或许是看我表情过于严肃,云老也没再继续纠结我收不收东西这件事。
「涂小姐尽管说,我能帮上的一定帮。」
「我在乖乖身上看到了术法的痕迹,您之前接触过这方面吗?」
云老思忖了会儿,点点头:「当初世界各地的医生都对乖乖的病没有办法,我侄子给我介绍了一个大师,说能帮乖乖减轻些痛苦,对她身体有好处,无奈之下,我就死马当活马医了。」
我挑眉:「冒昧问一下,您的侄子是?」
云老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叫云翔林,就是刚刚你在楼下遇到的那个。」
「难怪。」我抬头看向云老:「您还能联系上那位大师吗?」
「之前都是我侄子在中间搭线,如果涂小姐需要,我让他把联系方式给我。」
「那就麻烦您了。」
可惜还没等到云老帮忙,麻烦就自己找上门了。
从云氏集团出来外面天黑了大半。
我骑着小电驴,在人来人往的街道开着开着发现人群渐渐变少。
最后大道上只剩我一个人,那条漆黑幽长的路仿佛没有尽头,不管开多久都出不去。
我唇角微扬,悠悠地开着车,心里默念:「大道自然,无所遁形,显。」
几乎同一时间,我看到的和我听到的都变了。
「放心,我这个阵法还没人破开过,在阵中她只能一直转圈,等她反应过来不对劲的时候早吓尿了。」
「呵,让她整天装神弄鬼,还危言耸听吓唬我,我倒要看看这下真撞鬼了,她会怎么办。」
原本道路尽头的两棵树在我念完口诀后变成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还是熟人。
柳芝芝抱着手得意地看着我,她戳了戳旁边的人:「师父,这么厉害的术法,你什么时候也教教我呗。」
「别叫得那么早,谁说要收你了。」
柳芝芝耸耸肩:「当初我去不虚山的时候,你师父可是承诺过我,只要帮他清理门户,他就让自己的徒弟收我为徒,你师父就两个徒弟,你师兄就是被清理的那个,能收我的除了你还能有谁?」
旁边的道士一时哑然。
「总之在把明岸逐出师门之前你都不是我不虚山的人!」
「我一定会让明岸伏罪认诛,这术士我当定了,明从,你就等着收徒吧。」柳芝芝看着我,冷哼一声,「涂祢可以的我一定也可以。」
明从白了她一眼:「如果不是人家,你早就被水鬼带走了,自己虚荣贪小便宜还怪别人太强,光这点你就比不上这个叫涂祢的女孩。」
「明从你到底哪头的?!」
见柳芝芝恼了,明从也识相地闭嘴。
「你这阵法到底行不行啊?不是说它会让阵中人看到自己内心最恐惧的东西吗?我怎么看着涂祢还跟个没事人一样?」
柳芝芝盯着我的方向问,可惜半天没人回答。
她微微蹙眉回头,突然面色僵硬,瞳孔猛缩:「啊——」
柳芝芝尖叫着狂奔,嘴里一直念着:「别过来,我只是借了你们的一点气,害死你们的是明岸,冤有头债有主,别找我。」
我坐在路边,欣赏阵中阵里的两个人「渡心魔」。
柳芝芝最恐惧的无疑是那些被她借走气运的苦主发现她的阴谋。
而那个叫明从的道士。
他胸口插了一把桃木剑,顺着剑柄看去,握剑的人手指修长,仙风道骨。
明从浑身颤抖,满脸清泪。
我猛地站直,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执剑人。
「道炁长存,借诸法,破!」
幻境被打破的同时,我一把揪住明从的衣领,双目猩红:「说,那人是谁?!」
明从眼底的悲怆还没完全散去,在一片迷茫中渐渐反应过来,惊恐地看着我:「不可能,你怎么会破阵?」
柳芝芝已经被幻境吓得双腿发麻了,瘫坐在地上大哭。
我没这么多耐心回答他的问题。
因为刚刚在明从幻境里的那个男人,和我师父元祈长得一模一样。
我近乎失控,捏住明从的脖子,一点一点把空气阻断。
明从在我手里不断挣扎,却被我提得越来越高。
「说!我师父在哪!」我脑子里只剩这一个念头,「为什么我在冥府八十一层地狱找了他千年,而他却在你这里?!我死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醒来他就消失了?!」
我一遍一遍质问着,疯魔一般。
明从的脸渐渐变成绛紫色,柳芝芝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冲上来拍打着我的手:「涂祢你疯了!你会杀了他的,放手!」
我双目暗红,随手一挥,柳芝芝被打出去好远,晕在路边。
我接着又盯着明从,手里的力加得更大。
心里的怨念顷刻迸发,手指越收越紧。
就在明从即将窒息的那一刻,一股冰凉的触感附上我的手,我被冰得一激灵,理智回笼,下意识松开了手。
明从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不断咳嗽。
6
「喂,还没死吧?」
阿娇对着明从抬了抬下巴。
明从气息渐渐平稳,心有余悸地看着我。
我看着阿娇:「你怎么来了?」
「你还说呢,知道自己出来多久了吗?要是我再晚一步,这小帅哥就嘎了。」
明从警惕地看着我:「能在我的阵法里叠加更高级别的阵,身边还跟着一只百年老鬼,你到底是谁?」
「喂,臭小子,说谁老呢?早知道让你被掐死算了。」
我在明从的注视下,双手结了个印:「认识吗?」
明从身子一顿,眼底有些震惊,再看向我时,疑虑完全打消,取而代之的是激动和……委屈?
他眼底慢慢氤氲着雾气,尖牙小狼狗秒变可怜小猫咪。
「师叔祖,我终于等到你了。」
我懵了。
明从解释说,他们不虚山一脉自五百年前出现。
山门创始人是一个樵夫,一天上山砍柴失足落下悬崖,被一个自称是玄术师的人所救。
那人给了樵夫两块玉书,一块集天下大成,一块记录了失传的邪术。
玄术师告诉樵夫,记载着邪术的那块绝不能练,他之所以留下它,是要樵夫帮他等一个人。
而玉书里的邪术,那人一看就会知道是他留下的。
为报救命之恩,樵夫占山而居,创立了不虚山一脉,世代都守着和玄术师的约定。
「祖师爷师承崖底玄术师,跟您是一脉的,考虑到玉书里的邪术可能没有见日的一天,祖师爷的师父又教了他一个手势,就是您刚刚做的那个,我肯定您就是不虚山一直在等的人!」
我眼神暗了暗,难怪柳芝芝会被种下僵尸命,原来是师父留下的。
我抬头看向明从:「既然师父说不让你们练玉书里的邪术,僵尸命怎么会重现人间?」
明从面色一顿,有些懊恼:「我们这一代一共两个弟子,我还有个师兄叫明岸,那块记录着邪术的玉书被他偷走了。」
「明岸没有拜师之前是 A 大的科研人员,柳芝芝在一次交流大会上认识了他,并跟他合作,但知道明岸给她下的术法是在害她后,她就来了不虚山,告诉了我们很多关于明岸的事,我师父自玉书失窃一时气急攻心落下病根,柳芝芝来的时候他已经只剩一口气了,于是师父承诺柳芝芝,只要帮不虚山清理门户就破例收她入门。」
我叹了口气,点点头:「既然我师父让不虚山的人等我,那他有留下什么话给我吗?」
「有,就藏在不虚山深处。」明从眼睛一亮很快又暗了下去,「不过要打开那里需要两块玉书一起才行。」
看来这个明岸,我还不得不去会会了。
我们这边沉默着。
柳芝芝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突然向我冲过来,嘴里大喊着:「明从快跑,我帮你抱住涂祢了!」
看着拦腰抱着我的人,我眉头微蹙。
明从一脸尴尬地把柳芝芝拉起来。
「不得无礼!这是你太师叔祖。」
「啊?」
7
我要了一点明岸的旧物烧了做香,香燃之时,袅袅青烟皆指向一个方向。
跟着烟,我们到了 A 大女生宿舍的一个废弃天台。
天台门上了锁,旁边都是绣,但锁芯明显有打开的痕迹。
柳芝芝眉头微皱:「这……要不我去找宿管阿姨要个钥匙?」
「不用了。」
几人看着我。
柳芝芝双眼放光:「涂祢你是不是要在门上弄个传送阵,然后让我们穿过去啊?」
「师叔祖这么厉害肯定……」
砰!!
明从话还没说完,我一脚踹掉老旧的锁,回头看着他:「你说什么?」
「没事……」
我并非随意破坏公物,但引路烟的颜色变深了,这预示着明岸的命数在变,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天台门刚被打开,一股巨大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柳芝芝扶墙干呕。
天台边有一块地方用砖砌成一间毛坯房,隐隐约约传出一阵砍剁的声音。
「妈的!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威胁我,你再叫啊,再吼啊!」
明岸脸上全是血,目光凶狠,一刀一刀往下砍。
而他手下的人早没了生息,被分成几大块。
那人被砍得面目全非,散落一地的残肢上有一串小桃核。
明岸已经魔怔了。
即使我们几人就站在窗外看着他,他都没有任何反应。
我凭空画了张符:「天地宗师,诸邪退散,唤!」
几乎同时,明岸动作一滞,眼底的疯狂褪去些许,渐渐聚焦。
他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明岸看到自己亲手制造的场景,表情复杂了一瞬又恢复成那副阴狠的样子。
他把门打开,毫无心理压力地走出来。
明岸对明从笑着,双手张开:「师弟,好久不见,带这么多朋友来看我?」
明从眼底有愤怒也有寒心:「你已被逐出不虚山,我不是你师弟。」
明从不屑地嗤笑一声:「你果然是老头养大的,一样的死脑筋!」
我不想听他们叙旧,只想快点找到我师父。
我手指间夹了一张符,盯着明岸:「那块玉书呢?」
明岸唇角微勾:「你就是云翔林那个蠢货说的疯女人吧?看起来有点本事啊。」
「我可不只有点本事,要试试吗?」
明岸摊了摊手:「能打败我不是什么稀奇事,老头说我的资质一般,就连明从这个傻愣子都能把我揍趴下,我只是万千生灵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哪里值得大家这么大费周章。」
明岸笑了下,眼底带着明显的兴奋:「但如果我能将玄术和科学结合,解决先天资质不足或没有资质的问题,我就可以大批制造玄术师,这将是一项载入史册的功绩,就差一点点我就成功了,就是因为你们的愚昧无知,世界上少了一项科学与玄学的伟大结合!」
大家都很沉默。
「这家伙疯了吧。」
柳芝芝刚嘀咕一声,明岸立马看向她:「最应该支持我的应该是你啊柳学妹,我把你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普通人变成了玄术师,你就是我最成功的作品啊。」
「呸!」柳芝芝指着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偷用邪术才把我变成这样的,要不是明从告诉我真相,我现在恐怕早死透了吧!」
明岸眼底有些心痛:「你怎么能这么看我,那不是邪术,经过我的改造,它早超越了文明,能在不同人身上发挥不同的作用,它的副作用是有弱化的可能的,你看你现在不还好好站在这儿,身边还跟了两个玄术师,这不就是我研究成功最好的证明吗?」
「你休想骗我,僵尸命就是涂祢创的,还有谁比她更清楚其中厉害吗?!」
柳芝芝话音刚落,明岸双眼放光地看着我:「原来你就是那个人,老头每天都在我耳边念念念,说什么一定要等着你。」
他突然大笑了两声:「有没有兴趣一起合作?我负责在科研领域研究,你只需要给我提供玄术支持即可,我们俩一起一定能创出真正的玄术师!」
我指尖的符燃了起来,我眼神更冷了:「我没兴趣,赶紧把我师傅的玉书还来!」
明岸笑容一顿,很欠地看着我:「玉书啊,没有了。」
我怔住:「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玉书被毁了,在我研究它的时候,咔嚓碎了,化成一堆粉末飘走了。」明岸叹了口气,「我也不想的,多好的素材啊,可惜了。」
我阴着脸,身边的气压越来越低。
明岸还活在自我编织的美好梦境里,一直试图说服我加入他。
我双手握拳,指关节咔咔作响。
终于在他说出更荒唐的话时,毫不留余力地挥向他。
我速度极快地揍在明岸身上,拳拳到肉。
「以前都是靠眼睛送人入冥府,用手,你还是头一个!」
最后一拳下去,明岸满脸是血。
他还在大笑,说自己的方向没错。
折腾大半夜,天已蒙蒙亮了。
A 大校园里警笛声打碎了清晨的宁静。
柳芝芝和明从拉着我,明岸像只死狗一样躺在地上。
他踉踉跄跄地爬起来奔进毛坯房,抱了一堆手写笔记纸出来,慢慢后退着,嘴里念叨:「我成功了,我是最厉害的玄术师,我可以日行千里。」
他退到天台边,在警察跨进天台的那一刻跌落。
「我可以飞天遁地!」
水泥坠地般沉重的声响,彻底结束了这个疯子的一生。
8
玉书没了,不虚山深处也没了去的必要。
我又回归原本的生活。
柳芝芝醒悟得早,及时把从别人那儿偷来的气还回去了,为了弥补,她需向那些受害的苦主修功德,至于时间是多久,还要看因果。
或许一两年,或许一辈子。
经过这次的事后,柳芝芝也想通了,没有资质就好好做个平凡人,她也不吵着让明从收她为徒了,倒是黏上了我。
她在学校处处说,我是她长辈,谁敢欺负我她就跟谁急。
每每听到这种话,我都尴尬得躲起来,恨不得原地毕业。
「阿娇,等这辈子过完,下一次我再也不当学生了,柳芝芝给我留下了不可泯灭的阴影。」
阿娇飘在我的小电驴旁边轻笑。
我突然偏头看她,问:「所以,你也是我师父留下的吧?」
阿娇整个鬼呆在原地,看着我的小电驴渐行渐远。
其实明从跟我讲樵夫的故事时我就有感觉了。
师父他,真的如冥王所说,再也不存在于世间任何角落了。
但他又以各种形式出现在我身边。
不管是等待百年的不虚山也好,还是逗留人间不愿投胎的阿娇也罢。
都是他安排好来陪我的。
不虚山深处的那个秘密即使我拥有两块玉书也找不到的。
因为找到了就没有念头了。
师父他给我留了个永远找不到的真相,让它成为我好好活下去的希望。
小电驴开过寂静的大道,我向着下一个寻路鬼而去。
一张带着血渍的纸从我身上飘落在地上。
上面潦草地写着:魂者,玄术之根本也,以魂养魂,她生他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