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应不许
醉春风:十年踪迹十年心
我和祁晟的白月光一起被掳。
贼人提出条件,千两黄金换我,万两黄金换她。
可送到的,只有万两黄金,和祁晟的一道口信:
「别伤害阿瑶,剩下那个,任君处置。」
后来,他看到我残缺的尸身时,他疯了。
「你不是答应我,会永远陪着我吗?」
我飘在半空中,苦涩地笑了笑。
可是祁晟,我最后一次生命,是你亲手抹杀了啊。
1.
「祁晟好感度未达标,检测到宿主死亡,复活丹持有数量为零,攻略任务失败!」
伴随着剧烈的震荡,我终于从漫长尖锐的疼痛中脱离出来。
我茫然无措,看着被丢弃在乱葬岗的残躯。
皮肉翻卷,血迹泛黑,白嫩的蛆虫在伤口里不停蠕动。
甚至已经看不出人样了,像一团腐烂的坏肉。
我听到路过的行人窃窃私语:「皇上要册封皇后,大赦天下了。」
「听闻那穆二小姐不仅貌若天仙,而且温柔贤淑,在京城里备受众人追捧!」
祁晟……和穆云瑶?
我愣了愣,酸涩的痛楚在心尖炸开。
其中一人忽然停下脚步:「哪家姑娘被扔在这里了?也不裹个草席遮挡,怪可怜的。」
另一个人说说笑笑,径自踩上了我的手。
「别管了——说不定是窑子里的呢,脏!」
「你家二叔快能回家了,还不去收拾收拾。」
那个人犹豫了半晌,也跨过了我。
「穆二小姐真的太心善了,让我们一家得以团圆。」
两个身影渐行渐远,逐渐消失在昏暗的天际。
任凭我在后头大喊,也没有回头。
帮帮我啊……
我崩溃地跪在地上,十指抠出鲜艳的血色,依旧无法挖开沙土。
系统冷漠地提醒我:「宿主,你已经死了,现在是灵魂状态。」
「最多半年,你会消散在这个世界里。」
「祁晟呢?」我哑声问道。
系统默了默,开启了传送通道。
下一秒,我从污糟恶臭的乱葬岗,来到富丽堂皇的宫殿里。
穆云瑶甜腻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皇上,臣妾好开心!」
「可是婉姐姐知道这个消息后,会不会不愿意认我这个妹妹了……」
祁晟懒散地笑了笑:「穆云婉敢对你不敬,朕就命人鞭打她,打到她服软为止!」
穆云瑶娇笑着扑进他怀里:「皇上,臣妾担心婉姐姐,您派人去找她好不好?」
「封后大典,臣妾想要婉姐姐来观礼。」
「不用了!」祁晟的语气突然冷硬下来,随即又回暖,「她爬也会爬回来的,不用在意她。」
「倒是你被掳后,朕忧心忡忡,恨不得把皇宫全部护卫都放在你身边才安心,哪敢再派人出去。」
「皇上~~」
不多时,屏风后的人影交缠在一起,发出一阵阵羞人的声音。
穆云瑶娇滴滴问道:「皇上,您更喜欢臣妾,还是婉姐姐?」
祁晟动作没停,亲昵地刮了刮她的鼻尖。
「她已经脏了,哪里比得上我们阿瑶?」
嬉笑声里,我全身僵硬如石头,血液冻结。
心上的旷野好似裂开黑暗大口,风声猎猎,冷得我忍不住蜷缩起来。
祁晟,原来你也知道,我会遭遇些什么。
可你还是牺牲了我。
又一次。
2.
穆云瑶沉沉睡去后,祁晟披上外袍出了大殿。
他温柔的神情褪得一干二净,眼底带上了厌烦。
「穆云婉还没回来吗?」
小允子恭敬地垂着头:「回皇上,暂时还没收到消息。」
祁晟冷笑一声:「她又在耍什么小脾气!朕不就怜惜阿瑶身子弱,而她命硬还能扛,才把阿瑶先接回来的。」
「罢了罢了,她一介恃宠而骄的妒妇,实在担不起贵妃之位,便把她封为答应吧!先磨磨性子再说。」
磨磨性子?
我捂着心口,突然又恶心又想笑。
当年祁晟跟我表露心迹时,夸我肆意张扬的明媚模样,像极了翱翔在云上的凤凰。
他说我不该困于樊笼之中,应当冲破枷锁,越飞越高。
如今,却把折断羽翼,说得这般冠冕堂皇。
我笑得越来越大声。
眼泪却一颗一颗掉了下来。
祁晟,你知道每一次死亡时,我有多想放弃吗?
可我总会想起为你挡毒箭第一次死亡时,你抱着我逐渐冰冷的身体,在冷宫里哭到嘶声力竭。
我以为,我付出的真心,终于打动了你。
于是,我孤注一掷一次次地向系统预支寿命,兑换了复活丹。
可我第二次死亡,是被心知肚明的你推上送信的路,遭遇了惨烈的截杀。
第三次死亡,是被你抛弃在乱军中,数把长枪穿胸而过。
祁晟,我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我心灰意冷,忍不住跟系统说:
「我第一次替祁晟挡毒箭而死时,好感度已经有 90 了。」
明明我离成功,只有寸步之遥。
为什么一切会失控,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
系统默了默:「你是真不知道?」
在系统的提示下,我想起险些被隐埋在记忆深处的片段。
那是我第一次复活回来,和祁晟在月下斟酒。
少年一袭华美的滚边银袍,望向我的眼里是失而复得的狂喜。
在他的催促下,我很快喝得晕乎乎的。
一不小心,就把秘密抖了个干净。
3.
祁晟大抵也喝多了,支着额头问我:「婉婉,你想要什么?」
「我有的,都能给你,没有的,抢来也要给你。」
我摇了摇头,他给不了的。
「我想回家。」
我没办法留在这个世界里,一直陪着祁晟。
祁晟也笑了,捻着酒杯喃喃自语:「我也想有一个家。」
我心里泛起酸涩的疼。
失心疯的母妃和冷漠无情的父皇,让祁晟自小极其没有安全感。
我付出了全部的爱,才堪堪捂热他。
在酒精的驱使下,我握住他的手,像之前一样发誓道:
「我会永远陪着你的,阿晟。」
系统说过,我可以选择放弃它,留在任务世界里。
但我就回不了家了。
被祁晟吻上的一瞬间,我竟恍惚着动了这个念头。
「婉婉,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少年问完这句话,便不胜酒力地趴在桌子上,脸上还残留着仓皇。
月光太温柔了。
温柔到我第一次卸下心防,对祁晟袒露所有:
「因为我的任务,就是攻略你呀。」
可我爱上你,是在任务之外。
我茫然地问系统,「所以祁晟知道了我是攻略者,才逐渐疏远我的?」
「我以为那时候他已经喝醉了,不会记得的。」
系统回答我:
「他不仅记得,这些话还是他灌醉你问出来的。」
系统跟我说了另一件事:
「祁晟带回穆云瑶当晚,他在你窗外站了很久,好感度从 90 一路下滑到 70。」
我记起来了。
我刚复活回来不久,他便把穆云瑶迎进府中。
即使我不止一次跟他说,我讨厌穆云瑶,他也一意孤行。
穆云瑶挽着祁晟的手臂,神色得意。
我掌心掐得鲜血淋漓,才能缓解心尖弥漫的痛楚。
她喜欢抢我的东西。
在我进宫前,漂亮的首饰也好,精美的吃食也好,父母的宠爱也好,只要我拥有,她便想抢走。
这一次,穆云瑶也成功了。
祁晟越来越冷落我,和她蜜里调油,同进同出。
最后甚至为了她,把我牺牲在匪窝里,任我凄惨地死去。
系统冰冷的电子音在这一刻,格外讽刺:
「他就站在窗外,一动不动地看着你,不停地跟自己说,他恨你。」
我苦笑一声,恍然大悟。
原来,他早就知道我会为了完成任务,选择一次次地复活。
任务完成,就永远地离开他。
我每说一次会永远陪着他,他心里的怒火便越烧越烈。
祁晟太怕我离开了。
于是一边催眠自己他恨我,一边把宣泄不下的爱意投放到穆云瑶身上。
恨说久了,连他自己也信了。
因为恨我,所以他纵容穆云瑶百般欺凌我。
因为恨我,所以他一次又一次,毫无顾忌地作践我,把我送上了死路。
到了最后,一切都覆水难收。
祁晟或许爱我,但比不上爱自己。
所以任务从一开始,便注定了失败的结局。
我看着高高在上的帝王,突然很好奇。
祁晟,当你看到我的尸体时,还能继续欺骗自己吗?
还是终于想起,你曾经也爱我爱到发狂?
4.
穆云瑶坐在镜子前,满脸阴郁地摘下步摇。
「废物!还没找到穆云婉那个贱人?!」
身旁的宫女哗啦啦跪倒一大片,无人敢应。
尖锐的簪尖扎破掌心,穆云瑶恨声道:「好姐姐,你陪在皇上身边也够久了,怎么就不能体面一点退出呢,偏偏要妹妹兵行险招,闹得那么难看!」
「不过没关系。」
她又得意洋洋起来,抚摸着摆在桌上的凤冠:「皇上最终还是选择了我。你啊,永远抢不过我的。」
是啊,我抢不过你了。
因为我已经死了。
可那顶金灿灿的凤冠太过耀眼,刺得我眼睛发酸。
和祁晟在冷宫艰难求生时,他不止一次把稚嫩的野心摊在我面前。
少年的眼睛亮如星光:「婉婉,将来我做皇帝了,你就是我唯一的皇后。」
「我一想起你戴凤冠嫁给我的漂亮模样,就拥有了无限的动力。」
我咬着唇,看着她轻飘飘地戴上凤冠,笑着对镜照了照。
「真漂亮。」
祁晟的脾气一日比一日暴躁。
我坐在他身边,听他摔了七八个玉瓷瓶。
明日便是封后大典了,祁晟还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宫中都传出了穆云瑶惹怒帝心,即将失宠的消息。
也难怪她冒着巨大的风险,派贴身侍女出宫联络贼人,千方百计确定我的踪迹。
「报——」小黄门急匆匆跑进大殿,扑通跪在地上。
「回禀皇上,穆大小姐找到了,正候在殿外!」
我透过深深的殿门,看到了重重侍卫后,盖着白布的小木车。
祁晟的脸上溢出一丝惊喜,随即被不耐和冷漠覆盖。
「叫她滚进来!难不成还要朕亲自去迎?」
小黄门面露犹豫:「可是大小姐她……」
祁晟瞬间拉下脸:「她不愿意?呵,你去替朕转告她,如果再发什么脾气,朕就不要她了!」
他转了转扳指,冷声道:「看在阿瑶的面子上,朕才同意见她一面的,她倒硬气上了。」
我凄惨地笑了笑。
祁晟,现在不是你不要我了。
是我不要你了!
小黄门磕着头,血流了一地:「皇上,穆大小姐已经咽气了。」
「在乱葬岗找到的,是她的尸体。」
我回头,看到祁晟猛地站起身,满脸不可置信。
5.
祁晟一向不露声色。
我永远记得初进冷宫时,身形单薄的少年穿着破旧麻衣,一口一口吃着老太监扔给他的馊食。
曾经,祁晟仅有的两次失态,都是为了我。
第一次,是我冲撞了侮辱祁晟的六皇子,被罚跪雪地里高烧不退。
他背着意识模糊的我,步履蹒跚求到了太医院。
舍下了全部尊严,声音哽咽地磕着头,一下又一下。
「求您救她,求您救她……」
第二次,是重获帝心后,我和祁晟在冷宫里遇刺。
我想也没想,飞扑过去替他挡下毒箭。
祁晟攥着我逐渐冰凉的手,喉咙里溢出悲怆又绝望的泣音。
豆大的泪水砸在脸上,疼得我睁不开眼睛。
我飘在半空中,觉得荒诞又难过。
祁晟,我也曾想过放弃系统,留在这里永远陪着你的。
可我一次次的生命,都是你亲手抹杀了啊。
穆云瑶听闻消息,急匆匆赶来时,正好遇上祁晟下令,绞杀践踏我尸体的两名行人。
他们的脚从膝盖处被齐根切掉,趴在地上奄奄一息,惨声叫唤。
祁晟垂眸,长指划过沾血的匕首,镜面上映出他冰冷的眼。
「朕给了你们两次机会。」
「既然还是说不出哪只脚踩了婉婉,那便去阎罗殿好好反省吧。」
白绫强硬地缠上脖子,用力收紧。
他们的脸立刻涨得通红,张大嘴巴嘶嘶喘着粗气。
看到不远处华衣雍容的穆云瑶,仿佛看到了救命仙人。
「穆、穆小姐,救救我们……」
穆云瑶嫌恶地拧起秀眉,提着裙摆迈过逐渐干涸的血迹。
她柔若无骨地攀上祁晟:「皇上,臣妾害怕。」
祁晟挥了挥手,小黄门便利落地把地上的人拖走了。
热情的一吻结束,祁晟才哑声问她:「阿瑶,找朕何事?」
「皇上不是说过,臣妾想来找您便来找您,不需要理由吗?」
穆云瑶笑得花枝乱颤,我的一颗心却如坠冰窟。
尖锐而漫长的恨意像根刺,扎得我遍体鳞伤。
我想起了我的小猫。
穆云瑶污蔑它冲撞贵人,下令乱棍打死时,它还那么小。
娇气又怕疼,每次撞到桌角都要扑进我怀里,咪呜咪呜地舔舐我。
我发了疯地冲过去,却被凶恶的婆子拦着,始终够不上它。
眼睁睁看着它的惨叫声,从高昂到微弱。
那是我第一次跪祁晟。
冰天雪地里,我声嘶力竭,求他救救我的小猫。
等了一天一夜,直到膝盖被冻得毫无知觉,整个人几欲晕倒,祁晟都不见我。
第二天清早,罪魁祸首袅袅婷婷迈上台阶,停在我身边。
「好姐姐,妹妹送你一份礼物。」
下一秒,小猫冰冷的尸体丢到我眼前。
雪白的皮毛被血裹住,显得格外脏污暗淡。
穆云瑶捂嘴一笑,玉珠叮当作响。
「这猫跟姐姐一样,倒挺硬气,竟敢抓伤我的手。」
「妹妹没办法,只好也剁了这小畜生的爪子了。」
我被侍卫按倒在地,声声凄厉。
小黄门扬起笑,殷勤地迎穆云瑶进去。
殿门重重关上,独留我在殿外,泪结成冰。
6.
「臣妾是想提醒皇上,莫要被有心之人哄骗了。」
穆云瑶呵气如兰,在祁晟心口画圈圈。
「婉姐姐对您用情至深,一时行差踏错,倒也情有可原。」
我掐着掌心,扯了扯嘴角。
她这污蔑的小伎俩真是愈发精进了。
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我用假死和金蝉脱壳,企图刺激祁晟。
祁晟转着手腕的佛珠,蓦地冷笑:「检查一下,不就知道了。」
我的侧腰处,长着一个莲花胎记。
动情时,祁晟会痴迷地摩挲着,逗得我浑身颤抖。
「婉婉肤若凝脂,当真美极了。」
如今,他却厌恶地用匕首挑起我的手,竟是连触碰都不愿。
祁晟的视线落到侧腰处。
只有暗红的伤疤交错,莲花印记遍寻不得。
「穆云婉,你竟敢骗朕!」
匕首哐当一声落地。
祁晟暴怒地踹了一脚,甩袖而去。
「来人,把这具肮脏的尸体扔到天井里暴晒。」
「没有朕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接近!」
话音刚落,我心神剧颤,红着眼扑上去。
那辆小木车却穿过我,晃晃荡荡被推了出去。
外边的太阳好耀眼,晒得我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到头来,我一样也护不住。
穆云瑶扶着金步摇,笑得温温柔柔:「好姐姐,早这样不就好了。」
我咬着牙,内心恨意滔天。
一起被掳时,她也是这般温温柔柔,亲昵道:
「好姐姐,这朵莲花不吉祥,你不会怪妹妹的,对吧?」
祁晟,我从来不骗你的。
我的胎记,是被穆云瑶亲手剜去,掩盖在密密麻麻的伤痕里。
可你不信。
7.
我在天井里停了三日,便受了三日的风雨摧折。
浑浑噩噩之际,我听到了熟悉的名字。
「程将军凯旋,皇上正扬言要大肆封赏!」
「年纪轻轻便夺回西都五城,怪不得连东如公主都倾心相许,吵着闹着要嫁给程将军呢。」
程将军……
程寄洲?
我心念一动,飘到祁晟面见朝臣的大殿里。
果不其然,程寄洲风尘仆仆,难掩憔悴。
他直挺挺跪在地上,低声哀求:「望皇上开恩,让穆姑娘入土为安。」
四下无人,祁晟高居皇位,投来的目光阴沉冷酷。
「这就是程将军要朕赐下的赏赐?」
「尚公主为程家带来的利益,和将军顶撞朕的后果,孰轻孰重,将军不妨细细思量。」
面对祁晟的敲打,程寄洲垂眸,俯身长拜。
「臣答应过,要照顾好穆姑娘。」
「替她收殓安葬,是臣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我蹲在他身边,鼻子一酸。
程寄洲,你是不是傻?
当年我在万安寺逗你的一句戏言,竟也当了真。
目如晨星的小郎君又出现在我的记忆里。
他脸颊飞红,有些手足无措:「寄洲抱了姑娘,是该对姑娘负责。」
如此真诚的话语,勾起了我的愧疚。
我底气不足地摸了摸鼻子:「不用了。如果不是你接住我,我从树上掉下来,早就摔成个傻子了。」
小郎君意外地倔强:「寄洲愿意负责。」
他愈是这般善良,愈显得我一肚子坏水。
我叹了口气:「我久居宫里甚是无聊,你不妨托人送些糕点和话本,就当照顾我了。」
小郎君笑了,如清风明月:「一言为定。」
一约既定,万山无阻。
祁晟撑着案上一沓沓奏折站起身,语气嘲讽:
「这个脏东西,也只有将军愿意要。」
他勾起笑,眼里尽是烦躁和不耐。
「也行,如若将军愿意受下五十军棍,朕便允了。」
我仓皇转头,程寄洲沉静的侧脸毫无波澜。
他直视暴怒的帝王,笑了笑:「谢皇上。」
8.
程寄洲拖着伤体,把我的骸骨带回将军府。
下葬当天,他依我之言,把骨灰罐埋在府里最繁盛的大桃树下。
桃花开得很好,一簇一簇灿烂又芬芳。
我抱膝坐在不远处。
看着程寄洲犹豫半晌,最终还是在碑上一笔一画刻下了我的名字。
伤口迸裂浸出血迹,他也毫不在意。
只是沉默地俯身三拜,垂着的半张脸神色难辨。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干巴巴安慰道:
「别伤心,我再也不会原谅他了。」
话一出口,我便感受到可悲的好笑。
我就要被抹杀了。
唯一能想到惩罚祁晟的,竟是不原谅他。
可这些晦暗无光的爱与恨,在生死面前,又轻如鸿毛。
程寄洲的目光空落落停留在我的方向,蓦地开口:
「你说得对,原谅是留给死人的。」
他缓缓勾起嘴角,笑意冰冷而狠戾:「至于活人,单是赎罪还不够。」
「我要让他们,生不如死。」
我一时怔愣无言。
陌生的情绪在心上翻滚,酸涩又泛苦。
我含泪低声唤他:「程寄洲。」
没必要呀。
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
为了我再搭上自己,不值当。
程寄洲若有所感。
他掸去衣上落花,垂眸低笑,似在自言自语:
「桃花酒都酿好了,你什么时候,能来陪我喝上一杯?」
9.
我沉默地跟在程寄洲身后。
看他暗中围剿掳走我的贼匪,只留一个被吓破胆的活口。
又千方百计绑下穆云瑶尚未回宫的侍女,严刑逼供。
一切真相大白。
穆云瑶的生辰宴上,程寄洲揭露了她买通贼人,自导自演被掳的秘密。
她的侍女当场指控,说我会被欺辱致死,也是穆云瑶的手笔。
众目睽睽下,祁晟暴怒地拂开穆云瑶,下令废后。
任凭她哭哭啼啼,俏脸惨白。
祁晟后悔了。
他发了疯般寻找我的遗骨,各山头的新坟都被挖了一遍。
一时间,京城里怨声载道。
他却不管不顾,带人闯进将军府,要求程寄洲把我还给他。
「朕和婉婉情深意笃,往日种种皆是误会。」
年轻的帝王第一次低下头:「程将军,你不该拦着朕。」
情深意笃?
我红着眼,用力甩了他一巴掌。
谁都能说这个词,就你祁晟不能。
在被围杀的山路上,在被抛弃的战场里,在被牺牲的匪窝中。
祁晟,你扪心自问,对我谈爱,不觉得可笑吗?
程寄洲身上的伤还没好全。
他却笔直地站在最前方,不卑不亢。
「这是皇上允诺给臣的赏赐,如今却扬言收回。」
「皇上此举,难道不怕寒了边关将士的心?难道堵得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祁晟的脸红了又白,咬牙甩袖离去。
程寄洲遥遥望着帝驾,低叹道:
「穆姑娘,他值得你爱吗?」
「不值得的。」
我对上程寄洲的眼,又重复一遍:
「不值得的。」
我也根本不爱他。
只是每一次经历死亡,我都在为自己所谓的深情加码。
因为我接受不了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却任务失败的结局。
只好不断催眠自己,我爱他,我爱他。
催眠到了最后,连我自己都信了。
我也逐渐分不清,支撑我一次又一次爬向祁晟的,究竟是什么。
是万死不辞的深爱,还是惧怕沉没的不甘心。
直到现在,我才有些明白。
微薄的爱意裹上孤注一掷的希望,痛苦便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我就像在等一辆不知何时抵达的公交车。
等得越久,越无法抽身而退。
10.
穆云瑶在冷宫里疯了。
她对着冰冷的石柱喃喃自语,柔媚得像在抚摸爱人。
「皇上,您不是说最喜欢臣妾了吗?」
「您不是说连婉姐姐,也比不上臣妾吗?」
又用泥土捏了朵莲花,日日观赏。
在祁晟去审问她时,咯咯笑道:
「皇上,这莲花像不像婉姐姐身上的?」
「我觉得好漂亮啊,就割了下来,流了好多好多的血。」
祁晟暴怒,用尽各种手段折磨穆云瑶。
听说被抬出来的时候,她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连张草席都没裹,便扔到了乱葬岗,任秃鹫鬣狗啃食。
程寄洲躺在桃树下自斟自饮,醉眼迷离。
「穆姑娘,你解气了吗?」
大抵是酒液过于辛辣,他呛咳出声,笑得眼泪直掉。
「可我还没有。」
解气了吗?
我想了想,发现自己很难回答。
人类遗忘痛苦的机制过于强大。
那些明媚的灿烂的绝望的悲哀的回忆,都像被蒙上了一层纱,窥探不得。
我甚至有些记不清楚,第一次见到祁晟,是在什么场景了。
「随你吧。」我叹了口气,轻轻和他碰杯。
反正,我也没剩几天了。
半年之期的最后一天,沉寂许久的系统上线了:
「检测到宿主即将消散,剩余能量已全部兑换完毕,宿主可恢复一日人身。」
「去做你想要做的事吧,宿主。」
我来到了程寄洲的面前。
他甚至没有一点惊讶,只是如往常一般,克制守礼地唤我穆姑娘。
我和他去万安寺求灵签,在靖水河畔放花灯,品尝尘封已久的桃花酿,平常又圆满。
没有生与死,也没有错过和遗憾。
凄清的月光移到中庭,程寄洲突然开口问我:
「穆姑娘,你要回去了,是吗?」
我惊讶于他的敏锐,随即释怀地笑了笑:「是。」
一切也都该尘埃落定了。
浓烈的爱恨疾驰而过,我的荒野在春天草长莺飞。
程寄洲睫毛微颤的模样过于可怜。
我酒壮人胆,飞快地在他唇角落下一吻。
「程寄洲……」
如果我的任务对象是你,那该有多好啊。
滚烫的气息堵住了我的后半截话。
程寄洲的脸近在咫尺,禁锢在我脑后的手都在抖。
我讶然地看着他阖上凤眸,一滴泪悄然滑过。
酒杯摔落,打湿了衣袍。
在醉人的香气里,我也闭上眼睛。
纵容程寄洲加深了这个吻。
不远处的阴暗角落里,一双眼睛眨了眨。
他悄无声息地翻墙跳走,直奔宫中。
11.
祁晟发疯了。
他丝毫不顾忌流言和民心,派兵包围住了将军府。
「程将军,你把朕的婉婉藏哪了?」
祁晟笑吟吟,俯视着被禁军押上来的程寄洲。
杀身之仇负心之恨通通涌上心头。
我拖着快要消散的魂体,扑上去企图掐死他。
祁晟,我恨不得把你抽筋剥骨,挫骨扬灰!
你又有什么脸面,将我视为你的囊中之物。
想要便要,不想要便丢掉。
程寄洲擦了擦嘴角血迹,轻笑道:
「皇上说笑了,穆姑娘早就入土为安。」
「若皇上想寻穆姑娘,这四方土地,哪一处都有她?」
祁晟的眉眼浮上浓重的阴霾,显得冷酷又漠然。
「入土为安?程将军,你可知欺君之罪的下场?」
「朕的血滴子告诉朕,婉婉昨日和将军求灵签,放花灯,共饮酒,做尽亲密事。」
他慢条斯理地撕碎印有火漆的密信,上前一步猛地掐住程寄洲的脖子,用力压着他跪下。
「程将军不如说说,是什么样的亲密事?」
程寄洲俊秀的脸涨得通红。
但他还是笑了,对上祁晟通红的眼睛,一字一句,挑衅又放肆:
「当然是夫妻间的亲密事了。」
「穆姑娘和臣三拜天地,是臣名正言顺的妻,与皇上何干?」
我抬眼看向他不卑不亢的侧脸,哽咽难言。
下葬当天的三拜,便是成亲了。
他要让我清清白白地走,和祁晟再无瓜葛。
「妻?」
祁晟疯狂地大笑起来:「来人,给我打!把这个逆臣当场打死!」
三三两两的府兵,根本抵挡不了训练有素的禁军。
棍棒落下,程寄洲发出痛苦的闷哼。
他抓着沙地的指尖寸寸翻裂,苍白的唇微微翕动。
我泪流满面地抱紧他,凑近才能勉强听清他的喃喃自语。
「快走,快走!」
程寄洲,你真是个大笨蛋。
我拢住他颤抖的肩膀,哭到不能自已。
祁晟朗声大笑,眼底尽是森寒的病态和阴郁:「婉婉,朕知道你在这里。」
「如果你愿意出来见朕,朕可以既往不咎,放了程将军,封你为后!」
封我为后?
像冷水泼入热油中,我的怒意一下子冒了起来。
「祁晟,当初我就不该救你!」
我就该任你死在吃人的冷宫里,死在卑贱的泥土中。
程寄洲喘着气,咳出发黑的血块。
他抬起头,嘴角微勾:「做梦。」
闻言,祁晟几欲癫狂。
他飞快地抽出一旁的佩剑,朝着程寄洲心口的方向捅去。
这一切太过突然了。
我猛地睁大眼睛,甚至还没反应过来。
下一秒,冰冷锋锐的剑逐渐变慢,变慢,凝成一道细细的长线。
我眼皮微动。
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量,旋身挡在程寄洲身前。
扑哧一声。
我呆呆看着穿胸而过的长剑,鲜血如珠子般掉落。
耀眼的白光彻底笼罩了我。
遥远而模糊的光年里,我似乎听到了程寄洲的声音。
悲怆嘶哑,声声断肠。
痛得我的灵魂都在发冷。
程寄洲。
程寄洲。
对不起。
12.
嘀——
「实验结束,欢迎您的归来。」
系统冰冷的电子音响起,多了一丝亲昵的温度。
纯白的实验室寂静无人,我茫然地环顾四周。
这是哪里?
下一秒,纷纷杂杂的记忆冲进大脑里。
原来,所谓的攻略任务和系统,都是假的。
为了研究阴郁偏执、心理扭曲的人格是否有被成功救赎的可能,我创建了任务世界,和祁晟这个角色。
并尘封自己的记忆进入世界中,试图用长久的陪伴,拯救祁晟。
教会他爱,也教会他被爱。
可惜,任务失败了。
我一次又一次地死亡,证明再漫长的陪伴,也抵不上猜忌和偏激。
有些人从一开始,就没有被救赎的必要。
「任务世界正在运转中,您随时可以查看。」
我垂眸,拉动时间线。
祁晟打着怀念亡妻的名号,整天沉溺酒色,不问政事。
他还把我的生辰定为「群芳日」,命令各地搜罗适龄的美貌女子。
然后从中选出长得最像我的,迎入后宫,日夜宠幸。
我死后的第十年,程寄洲率兵起义,从西都一路打到京城。
听说他闯进宫殿时,祁晟还在和美人颠鸾倒凤。
祁晟痴迷地摸着美人的脸蛋,一声一声叫着「婉婉」。
恶心又荒谬。
祁晟残暴的统治被推翻,彻底沦为了阶下囚。
他被程寄洲砍掉手足,挖眼去鼻,做成人彘关在地牢里。
没过几天,祁晟已经有些疯疯癫癫了。
经常望着脏污破败的墙壁,双眼无神地喃喃自语。
一边细数和我的美好过往,一边破口大骂穆云瑶的心机和恶毒。
「婉婉,我最爱的只有你啊。」
黑洞洞的眼窝淌下血泪,他呜咽着唤我小名。
再无回应。
那个明艳活泼,深深爱着他的少女,终究死在了他的手上。
13.
时间线继续延伸下去。
程寄洲没有登上帝位,而是选择扶持幼帝,稳固根基。
一生为了盛朝殚精竭虑,呕心沥血。
他也没有住进新安排的府邸,而是留在旧时的将军府。
府里空落落的,只有一个老管家和几个仆人。
无聊的时候,他便会提着小酒去找我,给我浇了最喜爱的桃花酿。
我死后的第三十年,程寄洲也快死了。
他已经很虚弱了,但还是颤抖着手,执着地打开一同在万安寺求的灵签。
我哑然失笑。
这有什么好看的?
当时我们便互通有无,结果拿的都是最吉利的上上签。
我还不满地抱怨过,这万安寺是不是净会哄人玩。
一旁的程寄洲淡笑不语,与我十指相扣的手却越发用力。
没想到他在求了灵签后,不知何时,又去求了一张姻缘签。
折角老旧,折痕鲜明。
竟是一次也没打开过。
程寄洲沉默半晌,哑声念出上面的文字:
「十分好月,不照人圆。」
竟一语成谶。
我抬手一抹,脸上尽是冰冷的泪痕。
原来一切冥冥之中,早有定数。
我强制回溯任务世界,把时间线移到最开始。
穆云婉伫立冷宫外,看着被辱没的落魄皇子,低声说:
「姑姑,走吧。」
「我不想留在这里。」
程寄洲对祁晟的惩罚,是废去他手足,夺去他权力,让他凄惨地死去。
而我对祁晟的惩罚,是要他生生世世,活在被人侮辱被人践踏的冷宫里,像条狗一样艰难求生。
没有人会去爱他。
也没有人会去拯救他。
程寄洲,我想我能回答你的问题了。
解气了吗?
嗯,解气了。
【祁晟番外】
祁晟有一颗糖。
甜甜的,他很珍惜。
但这颗糖是谁给的,他已经有些记不太清了。
反正不是时而痴笑着逗他,时而暴怒地用手边的东西打骂他的母亲。
也不是一面极尽谄媚,巴结讨好路过的贵人,一面神色不耐,把自己吃剩发馊的饭菜丢给他的老太监。
更不是嬉笑着逼他承受胯下之辱,将他当作小马驹一边骑一边鞭打他跑快点,冰天雪地里要他下湖抓鱼的兄弟们。
在冷宫的日子漫长又难熬,人人都能来踩上一脚。
祁晟靠着这一丝微弱的甜,挨到了成年。
这一天,宫里格外热闹。
祁晟求了侍卫几次,侍卫才皱眉回复他。
「今儿是修德宫里,云婉姑姑出嫁的日子。」
「淑妃娘娘怜她幼时孤苦,特准她把修德宫当作娘家,等新郎前来迎亲。」
云婉姑姑?
祁晟默念着这个名字,脑海里突然泛起针扎似的痛楚。
一道俏丽明媚的身影浮现在他眼前。
笑着拉住他的手:「阿晟,我永远都在,我永远都陪着你。」
祁晟捂着脑袋痛吟出声,牙缝里挤出仓皇的声音:
「她,嫁给了谁?」
侍卫有些不耐烦,刚想把他推搡回冷宫里,却被另一个侍卫拦住了。
「哎,算了算了,多一个人欢喜也是好的。」
「云婉姑姑嫁的,是骁勇善战的程将军程寄洲!」
「听闻两人在万安寺一见钟情,宫宴上再见倾心,不久后程将军便去求皇上,为他和云婉姑姑赐婚。」
侍卫们唏嘘着这段圆满的爱情,祁晟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攥着手心的糖,踉踉跄跄跑了出去。
长长的宫道好像永远都看不见尽头,祁晟摔了好几次,又咬着牙爬起来。
等他跑到修德宫前时,身上的麻衣破旧污糟,尽是泥土。
他看见了穆云婉。
纤细的少女盖着红盖头,攥着红丝绦的手微微发抖。
可祁晟隔着好远好远,也知道她在笑。
吉时已至,程将军骑着高头大马飞奔而至。
在众人的惊呼下,他俯身把新娘子拦腰抱了起来,珍重地安置在自己的身前。
程寄洲朗声笑道:「问淑妃娘娘安,臣即刻去向皇上谢恩,再来拜谢娘娘。」
马蹄声与祁晟擦肩而过。
他茫茫然地回过头,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永远失去了一角。
珍贵的,温暖的,痛得他眼泪直掉。
「这只癞皮狗是哪个宫的?脏兮兮的怪影响心情!」
「别管了,他一看就是个卑贱的,兴许是羡慕呢。」
「快再去检查一下,别待会将军过来谢恩,出了什么纰漏。」
有人踢了他一脚,有人啐了他一口,熟悉的疼痛落在身上。
但他不敢挣扎。
在这个宫里,得势的奴仆,比不受宠的皇子更猖狂。
他们有一千种法子磋磨他,让他生不如死。
祁晟抱着头缩在阴影里,等着人声渐行渐远。
他突然很想吃糖。
酸涩泛苦的味道在舌尖炸开,祁晟却满足地笑了。
是甜的。
他的糖很珍贵。
每次只舍得舔上一口,又小心翼翼地包回去,像新的一样。
即使糖都变质了,坏味了,他也一如既往。
放进嘴里,他说甜就是甜。
(完)
作者署名:牛奶椰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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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4 19:1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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