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已过万重山
难说再见难说爱
顾轻舟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人。
饶是如我一般的女生,也很难不赞叹她的美貌。
谁人不爱顾轻舟。
楚江可以。
可偏偏世上好男儿千千万,顾轻舟只想取楚江这一瓢。
1
「我打算结婚了。」顾轻舟这样说。
她斜靠在民宿二楼的窗户上,墨色的长裙像一阵青烟,在浓重的夜色里散开。她涂着朱红色的唇,卷曲的长发拂过她依然年轻美艳的脸,细长白皙的脚踝上系着一根因为年代久远而微微褪色的红线。
顾轻舟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人。饶是如我一般是个女生,也很难不赞叹她的美貌。人都说:「谁人不爱顾轻舟。」她的美貌足以撩动这世界上绝大多数男人的心。
而顾轻舟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很轻,轻到我以为是我的幻觉。
我看向顾轻舟,她的眼神飘忽迷离。最后停顿在不远处的柿子树上:「苏黎,我不想等他了。」
谁人不爱顾轻舟。
楚江可以。
可偏偏世上好男儿千千万,顾轻舟只想取楚江这一瓢。
顾轻舟认识楚江的时候十三岁,楚江二十岁。
那时候的顾轻舟念初三。因为生日在年底,算下来足足比同班的孩子小了快两岁。
女孩子们都开始偷偷有了自己喜欢的男生,顾轻舟还像个小屁孩一样每天傻呵呵的。顾轻舟长得可爱,唇红齿白,像极了洋娃娃,虽然有不少男生喜欢,但顾轻舟只爱和女孩子们黏在一起。
女生们一开始以为顾轻舟有什么坏心思,时间久了,也发现傻姑娘是真的还没开窍。倒是对顾轻舟少了很多敌意,也会带着顾轻舟一起在周末搞个几个女孩的小聚会。
也因为年纪小,初三陡然增加的课业难度让顾轻舟多少有些难以招架。
于是,在一个天气万分甜美的周末,母亲带来了楚江:「小舟,妈妈给你请个家教,哥哥可是 S 大的学生,以后要跟着哥哥好好学习。」
该怎么形容这一天呢。轻舟跟我回忆的时候说:「我突然就明白了那些女孩子讨论喜欢的男孩子的时候的心情。」
是少女情怀总是诗,是所有美丽的词汇都难以企及那一瞬间天光大亮,是窗外的每一朵蔷薇都在为这一刻而盛放……小小少女的美丽心思啊,要用怎样甜腻肉麻的句子才能书写完整。
轻舟看向楚江,二十出头的男孩子,挺拔、温柔,有着远胜于轻舟同龄人的成熟和稳重。
轻舟脸红了,她躲在母亲的身后,从母亲的肩膀旁露出小半个头。楚江微微弯腰:「轻舟,以后一起加油。」
风把院墙上的蔷薇吹得摇摇晃晃,也把轻舟 13 岁的心吹得飘起来。
优秀如楚江。不仅能把自己送进 S 大,也轻轻松松带着顾轻舟中考闯进年级前十。
放榜当天,母亲开心地抱着轻舟亲了又亲。她问轻舟有什么愿望。
小女孩能有什么心愿,无非是橱窗里美丽的裙子又或者是自由放纵的暑假。可是轻舟说:「我想要楚江哥哥继续做家教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呢?母亲仍拿她当什么也不懂的孩童。爽快地答应下来,还要夸奖轻舟上进。
楚江如轻舟所愿继续来当家教,母亲甚至因了轻舟优秀的升学成绩给楚江涨了工资。
2
再长大一点的轻舟出落得越发动人,学校里不乏追求者。楚江逗她:「小轻舟有没有喜欢的男生。」
轻舟红着脸疯狂摇头,楚江只当是轻舟对学校哪个毛头小子情窦初开,仍旧是笑着说:「轻舟可别学别人早恋啊,大学里优秀的男孩子很多的。」
轻舟咬着笔尾:「那大学是不是也有很多美女?」
「我们轻舟可是大美女,不用担心。」楚江安慰轻舟。
「那楚江哥哥呢,也有喜欢的女孩子吗?」
楚江明显地愣了一下,笑着说:「小轻舟就别八卦我啦。」可他的手机屏幕却适时亮起——那是和一个女孩的合影。
照片里楚江笑得灿烂,阳光穿破天边的云落在他肩头,全然是少年书生意气的意气风发。而女孩长相虽算不上出众,但颇有几分古典的韵味。
顾轻舟收回自己的目光,她艰涩地露出一个笑容:「楚江哥哥的女朋友很有气质。」转头去看英语试题,可是眼泪不受控制地滴落在试题上。学校的试卷还是那样纸质粗劣,她的泪一落下去,便在单薄粗粝的纸张上烫出洞来。
任楚江再怎么直男,这一刻也不会还不懂顾轻舟小小的心思。
他收起了笑容:「轻舟,你太小了,还不明白感情的事。你对我只是对年长哥哥的好奇和依赖。我在大学里,只是个普通人,你进入大学会遇到很多和我一样的人,还有比我更好的人。现在别想这些好吗?」
顾轻舟只是摇头。愈来愈多的眼泪把字迹糊得一塌糊涂。
楚江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出了她的房间。
顾轻舟趴在门上听着母亲和楚江的对话。
「阿姨,我在学校有一个课题,这段时间就来不了了。轻舟最近的成绩也很稳定,我不在应该也不会出太大问题。要是有实在搞不懂的题,您打电话给我。特别感谢您这段时间的照拂。」
「没有的事,轻舟有这么好的成绩有你很大的功劳。有空了你再联系阿姨。」
轻舟反锁了房门,在被子里哭得眼睛红肿。
再出门时,已经收拾好了心情。母亲问她,她也缄默不言。
母亲也大概猜到了些,转身收拾碗筷,没有再追问。
楚江辞职后,顾轻舟意料之外地很快回复如常。
她平静地上下学,老老实实地写完所有的作业,不出差池地拿到第一的成绩。
生活平平淡淡地向前滚动,就好像楚江只是个过客一般。
只有顾轻舟自己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她只是不想挣扎也无力挣扎。
也许是因为忘带课本回家取时意外听到的父亲和陌生女子亲昵的声音,也许是偶尔早放半小时的学在门口听到的父母的争吵:「如果不是轻舟,谁要和你继续住在一起。」也许是父母卧室里不知道哪天多出来的一床子……
可是家里表面依旧是那么和谐,母亲依旧是温柔的样子,父亲也照旧从出差的城市为她带回礼物。轻舟无法爆发,只能默默地承受。
她甚至没有爆发的想法,只是想着生一场病,好逃离繁杂的念头。
3
南方城市,在十二月初气温骤降,直逼零下的气温伴随着小雨,整座城市阴冷潮湿。
轻舟上完晚自习顶着小雨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到家的时候家里冷冷清清——没人在家。她也不甚在意,和谐的假象也许还没有这一刻的寂寥来得慰藉人心。
洗完澡,轻舟迷迷糊糊地睡着。梦里天崩地裂,巨大的陨石从天而降,砸得世界四分五裂。她在灾难中挣扎,疼痛蔓延到每一根神经。
不知道过去过久,轻舟觉得世界安静下来,只是土地干裂,没有一丝水源。她在梦里跋涉,在僻静的森林深处,有俊朗的少年挑着水路过,脸庞那么熟悉。
轻舟喃喃地喊着:「楚江……楚江哥哥……」
有水流进她嘴里,梦终于平静下来。
轻舟再睁眼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伏在她床边的人是楚江。
她愣了一秒,眼泪噼里啪啦地落下来,滴在楚江的手背。
「轻舟,你醒了。叔叔阿姨临时有事出差,打了你好多电话你没接,他们怕你出事,喊我来看看。」
轻舟只顾用手背胡乱地抹着眼泪。可能是心疼轻舟生病,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楚江分外地温柔:「轻舟不哭,我在呢。」
轻舟扑进他怀里嚎啕大哭,把许多的害怕,万般的委屈通通抹在了楚江的外套上。
轻舟抱着腿坐在墙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他们是不是会离婚,他们马上就不要我了。」她漂亮如琉璃的眼睛里源源不断地溢出泪水。
长发包裹着她单薄的身躯,看起来像一个破败的美丽人偶。
「不会的,他们怎么会不要轻舟。他们不要,我要。」
于是楚江又回来继续辅导轻舟的功课,外加闲时照顾轻舟的起居。
而轻舟再看到他的手机时,手机的锁屏已经更换成风景照。
顾轻舟看起来比从前更瘦,单薄得摇摇欲坠。她的手机屏保换成了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男孩,眉清目秀,穿着蓝白色的校服,看向镜头的眼神宠溺又温柔。
楚江暗示她要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别因为恋爱分心,影响了学习。轻舟神色淡淡地坐在他面前打开男生送的礼物:「不会的,楚江哥哥。什么事都没有影响过我的学习。」
那意思好像在讽刺楚江作为家教只需要也只会关心她的学业。搞得楚江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下一次补习,她的手机屏保换了另一个男生,看起来痞痞的,骑在一辆自己改装过的机车上,半挽起的袖子,隐隐漏出大臂上的纹身。
再下一次,又是别的男生。甚至她还会特地亮起手机屏给楚江看:「帅吗?」语气轻佻。
楚江终于忍无可忍,他难得地发了脾气:「顾轻舟,阿姨顾我不是来看你换男朋友的!你去学校是去学习的,不是去谈恋爱的!女孩子能不能自爱一点,你很缺爱吗?」
顾轻舟按熄手机屏,猛地抓起桌上的一把笔甩在楚江脸上:「你认清自己行不行?你是谁啊?管那么多?我妈给了你多少钱,他们不管我,让你来管我?我是很缺爱,但哪有你贱啊,我妈给你钱,你就跟那个女生分手。怎么?怕我想不开?」
这不像轻舟,轻舟该是乖乖的,漂亮的好孩子。
楚江愣了一下,愤然起身摔门而去,那句:「顾轻舟,你无可救药!」有一半被夹断在门缝里。
轻舟瘫在椅子上,揉了揉自己被震得发麻的耳朵,蹲下去把笔一支一支地拾起。她努力地克制着自己,身体微微颤抖,却没有落下一滴泪来。
一个月前,楚江的女朋友找上轻舟的时候,轻舟正站在路边的小吃摊买年糕。那个女生比轻舟约莫高出半个头,她在人群中推搡着轻舟:「你就是顾轻舟?你家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啊?」
轻舟被她搡得跌坐在地上,地上的油垢粘在她干净的裤子上。她看着眼前的女生,丝毫没有楚江照片里温婉的气质。
她爬起来把手里撒了一半的关东煮汤尽数泼在女生的脸上,那女生尖叫一声,头发里还滴落着关东煮的汤汁。她对着轻舟破口大骂:「你们一家都是贱人!你爸爸出轨,你勾搭别人的男朋友!你个臭……」bz 两个字还没说出口,轻舟已经冲上去打了她一巴掌。
打完,顾轻舟不管人群里纷纷扰扰的议论和肿了半边脸同她一样狼狈的楚江的女朋友,拎着书包逃回了家。
是吧,是楚江告诉她的吧。这些,从来没有跟除他以外的人说过。
胃里翻涌起的不知是恶心是恨,到家之后,轻舟埋在水池里,把吃进去的一点东西吐得精光。
4
尽管和楚江撕破脸皮,但父母依旧在外处理生意上的事情,顾轻舟不得不接受楚江的照顾——十来岁的小女孩总不能兼顾学习和生活吧。
楚江觉得自己未免太与小孩计较,倒是放下脸面,好声好气地和顾轻舟讲话。
顾轻舟却觉得已经和他撕破脸皮,没必要强装和谐——像感情走到边缘却还不离婚的父母。
轻舟不仅无法原谅楚江将自己的秘密告诉别人,也无法说服自己他们分手与她无关。她好像棒打鸳鸯了的负罪感也在深夜里一根一根划动她的神经。这让她备受折磨。
终于在轻舟即将开始高一的寒假时,父母拎着大包小包给轻舟的礼物回家了。
看到瘦得好像一缕风的轻舟,母亲心疼得不行,搂着轻舟的肩膀红了眼眶。轻舟在心里不断地叹息。
让轻舟没想到的是,这次漫长的出差回家之后,那个素未谋面的小三好像从他们一家的生活里消失了,父亲和从前一样常常在家,多出来的被子也消失不见。那段痛苦的日子好像从她的生命里彻底剥离出去了。
除了楚江的背叛,她的生活又重新明朗起来。
轻舟还是小孩子呢,她肉眼可见地变得开心,只是她向母亲提出了辞退楚江:「楚江哥哥也大三了,听说他要考研,我最近学习也不怎么吃力,不如让他好好备考吧。」
冠冕堂皇的理由,叫人没法反驳。
楚江离开时看了一眼轻舟,眼睛里情绪不明。而轻舟低头在沙发上摆弄着父亲送给她的手表。没有看他一眼。
尚且年幼的顾轻舟有些非主流地觉得,这辈子都不会再与楚江有瓜葛了。她轻松又惆怅。
没想到的是,不出十日,楚江就寄来了送她的新年礼物——一本她提过很喜欢的书以及书本扉页作者的签名:轻舟平安顺遂。
轻舟抚摸过书籍,最终把它塞进了书柜的角落。
那之后很久,他们都没有再见。
「你知道什么是羁绊吗?羁绊大概就是上帝会让缘分未了或留有遗憾的人重逢。」顾轻舟靠着窗框对我说。
她对待除了楚江以外的人都很清冷,因此朋友并不多。
她第一天出现在我的民宿时淋了雨,还丢了钱包,有些许狼狈。
我递给她一条毯子,请她坐下喝了杯暖茶,提出可以收留她。她的眼睛在喑哑的灯光下依旧明亮:「你真善良。」
于是我用一条毯子、一杯茶和民宿闲置的房间换来一个美人朋友,因为她的美貌决定留宿的过客以及她的故事——
顾轻舟和楚江再见是她也考入 S 大之后。彼时轻舟顶着「十六岁天才少女」的光环走进 S 大,楚江也开始了自己的研究生生涯。
轻舟漂亮得惊艳,再加上「天才少女」的光环,引得无数男生折腰。便诞生了那句在校园里广为流传的名言——「谁人不爱顾轻舟」。
可能是出于对同一食堂窗口口味的偏好,轻舟常与楚江擦肩,次数多了,两人也不好意思一直装瞎,会冲对方点个头,打个招呼,但也都感知到彼此之间尴尬的气氛。
5
时间很快转入轻舟读大学的第一个寒假。母亲让轻舟收拾收拾书架上不要的书送给家里年纪小一些的弟弟妹妹。于是轻舟又翻到了楚江送给他的礼物。
这一次她展开了这本书,就站在房间的窗前翻阅。到故事过半的时候,轻舟才发现里面夹着张很薄的纸。
轻舟展开它,纸薄的在阳光下几乎透明。那上头是楚江隽秀的字迹——
致轻舟:
请允许我仍这样称呼你。轻舟,我郑重地向你道歉。我并不知李沫去找过你,也不知她那样欺辱你。很抱歉说出伤你的话,对不起。我不奢求你的原谅。
我告诉李沫你的事情,并不出于任何将你的秘密公之于众的心理。只是我想着你们都是女孩,也许她更知道我应该怎样安慰你,陪伴你。
但这仍是我的过错,再次向你道歉。轻舟,祝你新年快乐。
阳光透过纸张拂在轻舟脸上,她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那张纸因为楚江写字过于用力而凹凸不平,轻舟把它夹回书里,放进了抽屉。
因为看到这封信和了解到迟到的歉意,轻舟再碰见楚江时主动与他搭话:「楚江……哥哥,好久不见。」
楚江十分错愕,轻舟举着奶茶继续说:「都长大了,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轻舟和楚江在冰释前嫌后倒是走得很近。两人会约着一起吃饭或是去图书馆学习。
图书馆要早起占座,轻舟总是起不来,幸好楚江到得早,提前给她占好座位,把还热着的豆浆塞进轻舟冰凉的手里,小声责怪轻舟穿得太单薄。
「我有无数个瞬间误以为,他也是喜欢我的。」轻舟低头摆弄自己的裙摆。
「后来呢?」我问。
后来,某一天,轻舟正和楚江结伴去看电影。半路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父亲焦急的声音,大概是说。体检时发现轻舟的母亲子宫里长了一个肿瘤,还不确定是不是癌,需要手术,但医院床位又紧,他忙得没有头绪,要轻舟回家帮忙。
轻舟挂了电话,没等楚江发问,眼泪就涌出来。楚江刚在一旁听得零零碎碎,再看轻舟的反应,也猜得八九不离十。
他帮轻舟买下最快回家的高铁,帮轻舟打点回家的行李,跟自己的导师告了假,陪着轻舟一起回了家。
路上轻舟哭得几乎要昏厥,眼睛肿得快要看不清路。楚江在她身边焦灼地联系朋友。绕了很大一圈,欠了不知道多少人情,替轻舟的母亲讨来一个最快的手术时间和医院紧俏的床位。
他轻拍着轻舟的肩膀:「轻舟别急,阿姨一定没事的。」
到了轻舟家里,两人没有歇脚的时间。轻舟帮忙打点住院的东西,楚江送轻舟的母亲去打点好的医院。
轻舟父亲忙碌得有些憔悴,好几天没有好好休息。有了轻舟和楚江才得空在沙发上眯一会儿。
幸好手术进行顺利,很快送检结果出来了——是良性。所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
那天的后来,轻舟和楚江去喝酒庆祝。临了,轻舟不胜酒力,歪在楚江怀里。
她怔怔地看着楚江,想起自己第一次见他,想起她冲他发脾气,想起自己看到信时心情,想起他们在 S 大重逢的场面……
她突然发觉,原来自己爱了他那么久。她伸手抚摸过他的脸:「楚江,我喜欢你。」
这是顾轻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不叫楚江哥哥。
她搂住楚江的脖子,借着母亲安好的欣喜和那份醉意,吻向楚江。
可楚江歪过头避开了:「轻舟,辛苦了这么久,睡一会儿吧。」
「你不喜欢我吗?」轻舟懵懂地问。
「我从来都当你是妹妹。」
轻舟垂下脸去,眼泪从她的睫毛里溢出来,滴在她白色的裙子上,在车内昏暗的灯光下没了踪迹。
「我想着,他不爱我那我便等他吧。一等这好几年了。我都二十八了,该嫁人了。」顾轻舟从窗框上下来。
她光着脚走到沙发边,我温了杯酒递给她。她伸手接过去:「所以我打算回家结婚了,都在你这儿住了好几个月。补办的身份证都下来好久了。」
我越过她看到院子里的柿子树,树已经挂果。我对她说:「轻舟,希望你幸福。」
6
轻舟回家后,时常寄来信件或明信片,分享生活的琐碎。她写得一手好字,字迹是南方女孩子的清秀隽永。
她写着——
致我亲爱的苏黎:
最近太冷了,你要多添衣。
你的家乡在新年的时候有什么风俗呢,会吃些什么?听说北方逢年过节爱吃饺子,我是南方人,我们不太吃饺子。
我帮着我爸把春联和福字都写好了,给你也准备了一些。还有我自己做的牛轧糖,知道你不爱吃甜,我尝过了,不会把你的兔牙甜掉,希望你喜欢。
马上就要新年了,祝你平安顺遂。
或是——
亲爱的苏黎:
最近可好?我很好,在筹备婚礼,长胖了一些,有些担心影响穿婚纱的美感。
你知道怎么减肥比较轻松吗?好吃得太多,最近不太管得住嘴。
你寄给我的柿饼我收到了,很好吃。明年我去帮你一起做。
……
直到在三月,天气微暖的时候,我收到了她结婚的请帖——当真是不可思议的速度——
亲爱的苏黎:
希望你来参加我的婚礼,婚礼没有很多人,不会叫你尴尬,你放心。
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我希望有你的见证。
婚礼那天,轻舟穿着洁白的婚纱,长发披散着,美丽的不可方物。我同她说:「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新娘子了。」
她温柔地笑笑,那样子像是已经放下了楚江。可是她偷偷握着我的手:「苏黎,婚姻和爱情原来真的可以分开。我图他老实,他图我漂亮,我们并不相爱。」
当婚礼现场奏起结婚进行曲,轻舟拖着长长的摆尾走向那个不曾听她提起过的男人。那个男人挽起他的手臂,轻舟含着笑,像一颗发光的星辰。
我坐在台下举着酒杯,有那么一刻,我在想轻舟那么好,到底为什么楚江不爱她。
哦,也许爱和一切都无关,不爱就是不爱吧。
大抵是轻舟太美,美得叫人嫉妒,她的人生总不太太平。
她结婚不过两个月我收到她的信件,她说——
我亲爱的苏黎:
我离婚了。他出轨还跟我动手。勉强的婚姻确实没有幸福可言的。很抱歉,可能让你担心了。
不过这样也好,我可以继续等着楚江,哪怕他不爱我,但总归不会伤我。
我打算去支教,学校已经选好了,叫江陵。和他的名字一样有个江字,还和我的名字出自同一首诗,这是缘分吧。
遇到有趣的事情,我会再写信给你。
她并不赘述玩笑一样的婚姻,和她经历的惨痛。可我看着她的信件,却止不住地落下泪来。我亲爱的顾轻舟,我漂亮的女孩,我太希望她可以幸福。
轻舟去江陵小学支教后,她的来信更加密切——
亲爱的苏黎:
这里的空气太好啦!自然风光不错,但是孩子们学习的环境不太好。
我还挺喜欢这里,但还是更喜欢你的小院子。院子里的柿子树最近还好吗?我等着今年的柿饼呢。我想和这里的孩子一起分享,相信他们会和我一样喜欢。
孩子们很可爱,他们叫我「漂亮的顾老师」,我真是太开心啦!
我坐在民宿小楼的门口,给她回信——
漂亮的顾老师:
很开心你找到这样一个让你快乐的地方,过些日子我去看你。
院子里的柿子树很好,今年也会结很多柿子。我会多寄一些给你。
你在那里要照顾好自己,别让叔叔阿姨还有我担心。
我非常想念你。
我们来往的信件总是没有什么重点,都是些碎语,但她的来信让我安心。
八月初,天气炎热,民宿生意火爆,我忙里偷闲,把民宿交给新来的员工,去江陵看望轻舟。
轻舟见到我,眼睛亮晶晶的。我穿过她的眼眸,好像看见了十几岁的她,那个明媚的小小少女。
孩子们真的可爱,我把糖果分给他们,他们叽叽喳喳地围着我和轻舟:「漂亮姐姐,你是顾老师的朋友吗?」
轻舟在山里也依旧明艳动人,她轻轻揉揉小孩的头:「苏黎姐姐是老师的朋友,但老师觉得她也是家人。」
7
柿子树上的柿子红了的时候,民宿来了位不速之客。他穿着昂贵的衬衣,停在我小小院子里的车大抵要七位数。
只消一眼,我便知道他是谁。我微微欠腰:「这位先生,不好意思,我们没有多余的房间了。」
他并不因为我的逐客令生气:「你知道轻舟去了哪里吗?」
我摇头,阳光把成熟的柿子照得通红,像一个个喜庆的灯笼。
「她搬家了,我找不到她的父母。打听了好多人才知道她来过你这里。」
我看着他,他看起来不像 35 岁,我大概能明白轻舟为何爱他。他身上有种温暖的气质,我的轻舟是个温暖的女孩,她当然会喜欢这样的男人。
我叹口气,带他到二楼坐下。
我给他沏一杯茶:「轻舟说,你拒绝了她,你又为什么来找她。」
他有些窘迫地在裤子上摩挲:「那时我觉得自己还配不上她。」
彼时顾轻舟的母亲开出高价请楚江为轻舟补习。楚江感慨轻舟母亲出手阔绰,以为轻舟会是个任性的小孩。
万万没想到,轻舟相当乖巧,也很有悟性,教起来也很省心。楚江起初只当自己找了份轻松又高薪的兼职。
可是轻舟慢慢长大,她伏在桌前写作业,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十几岁的少女肌肤胜雪。
「我又不是圣人,怎么可能不动心。」楚江喝一口茶,苦笑。
可是楚江也知道自己和轻舟家庭的差距有多大。他尚要找兼职维持生计,而轻舟随便披在肩上的一件外套就要四位数。
所以就算了吧。轻舟有那样姣好的容颜,富有的家世,他有什么呢?
「我给不了轻舟任何东西,她什么也不缺。」
楚江的出身可以不客气地用贫穷二字形容。他大学的学费是那个偏远村子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叔叔阿姨,伯父伯母,爷爷奶奶几十几十凑出来的。
楚江考上这样一所名牌大学,是整个村子都为他骄傲的。
可他在见到轻舟时,还是自卑了。他本年少轻狂,深知自己在学业上的天赋,那样落后的教育里,他依旧通过自己的智商和努力走进了全国排名前十的学校。
他也曾以为,在他走出大山后,他所爱的所渴望的一切都唾手可得,以为自己是逆天改命的天之骄子,然他见到轻舟——上帝赠予她所有一切的美好,叫他如何不自卑。
「所以你藏起对轻舟的那一点心动,和别人在一起了?」
楚江看着桌角,他身上已不见贫穷的影子。可他开口,我依旧感受到他当年在面对面轻舟时,颤抖的、蜷缩起来的灵魂。
当年同楚江在一起的那个名叫李沫的女生,她和楚江一样,来自贫苦的家庭。
「最让我痛苦的是,在我和李沫请教过如何安抚轻舟的情绪后,她去找了轻舟。」他很懊恼的样子。
在楚江的心里,轻舟是要被保护起来的,是要像公主一样被全世界妥帖地爱着的。我惘然,我的轻舟,她并没有那么幸福。
而着实叫我大吃一惊的是,轻舟父亲出轨的事是楚江解决的。
S 大每年派出五位公费留学生,楚江所在的专业在国外发展当时领先中国,这对楚江来说是志在必得的机会——一个毕业后可能最快挣到钱的机会。
名单拟定前,已经和楚江分手的李沫找到楚江:「你知道顾轻舟她爸出轨的是谁吗?是陈琳。」
楚江不明所以,他只知道陈琳和李沫关系很亲密。他看向李沫,李沫也不和他绕弯子:「这次留学名单,陈琳是备选,也就是说,五个人里有一个人退出,她就会得到这个名额。」
话已至此,楚江不会还不明白她的来意。
「所以你用留学的名额……」
「对,李沫许诺只要我把名额让给陈琳,她一定会劝陈琳离开轻舟的父亲。」
我艰难地回味过来。生活有时候比八点档的电视剧还狗血。
8
窗外的柿子树上,有果实啪地坠落。如果没有这些,楚江是不是能早一些来接轻舟,轻舟是不是就会幸福了。可惜,人生没有假设和如果。
轻舟不知道的是,当他们在 S 大冰释前嫌的那天,楚江在宿舍兴奋地一晚上没睡好。他在宿舍阳台上看着天上明明灭灭的星星,觉得那是上帝赐给他的一次弥补一切遗憾的机会。那天夜晚的星子像被火把擦亮,比他在大山里看见的都更加清澈。
而他和轻舟越走越近,他不止一次地心动过。在阳光穿透图书馆巨大的窗子落在轻舟的发梢上时,在轻舟喝豆浆被烫到吐舌头时,在轻舟蹦跳着去接飘下的落叶时……
他夜不能寐了好多个夜晚,终于说服了自己。莫欺少年穷,他终于相信自己努力后可以给轻舟幸福,所以他约轻舟看电影,准备在那天向轻舟表白。
而轻舟父亲突然的来电暂停了这个计划。
「我把阿姨送到医院,预存医药费的时候,我说我来吧。然后护士跟我说,先生,不好意思,您卡里的余额不足。」他坐着,落下泪来。
「我的勇气突然就消失了。最后,阿姨自己付了钱,她什么都没说,可是我已经什么都听到了。」
我听过许多烂俗的爱情故事,他们写着男女相爱却未相拥的狗血故事。从前,我是不相信的。我以为爱是可以战胜一切的。
在拒绝轻舟的夜晚,他看着轻舟垂下头去。他心里的花枯萎了。「钱真的是很重要的。」他喃喃。
钱真的是很重要的,可他比钱重要,我想,轻舟应该是这样想的。可他决心不让他爱的公主去过落魄穷苦的生活,于是放弃了牵起她的手。
楚江抬起头,急切地看着我:「我现在有钱了,我可以给轻舟很好的生活了。我找了很多很多地方,向很多人打听才来到这里。你一定知道她在哪里对不对,求你了,告诉我吧。」
我喝完杯子里最后一滴茶,起身,捧出轻舟写给我的信。
厚厚的一摞,最上面一封包着黑色的信封。我把它展开,递给楚江。
我看着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亲爱的苏黎小姐:
您好,我是轻舟的母亲。您收到这封信时,轻舟已经离开了。一周前,江陵发生了一起山体滑坡,轻舟为了救一个孩子……
很抱歉,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您这件事。但这是轻舟的要求,她说她不想您看见她浑身是伤的样子。
按轻舟最后的要求,我们没有为她举办葬礼。她被安葬在江陵小学附近的一座山上,孩子们每天都会带着花去看望她。
我和轻舟的父亲也搬去了江陵附近,我们看着轻舟守护的孩子长大,就不会太寂寞。
希望您不要太难过,有空来看看轻舟,她一定会开心。
我看着他,他从缄默,到流泪,再到伏在桌上嚎啕大哭。我扭过头,试图抹去我的眼泪。
收到这封信时,我没有哭。我相信轻舟离开时是满足的,我不想她在天上看见我落泪难过。可是看着楚江,我的眼泪像江南六月的雨一样,没有尽头。
我亲爱的轻舟,我美丽的女孩,她只差一点点就能等到爱了那么久的人,只差一点点就可以没有遗憾,只差一点点就会幸福。
窗外的风吹得紧了,吹得树上熟透的柿子都从枝头跌落。树上的灯灭了。
谁人不爱顾轻舟。
楚江也没有免俗。
那个轻舟爱了好久的人啊,终于踏过祖国大半的山河来寻她,只是,故人已去,轻舟已过万重山。
(全文完)
作者署名:慢曼漫蔓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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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10 13:4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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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会说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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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说再见难说爱
世纪鸽王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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