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京城都不满意的cp
喜相逢:相思都付笑谈中
我是骄横的奸臣之女。
沈怀川是清风皓月的新晋状元。
我二人并行,就是全京城都不满意的 cp。
可和他成亲那天,凤披霞帔,我还是收获了整个西川最好的祝愿。
1
忠臣的家庭总是相似,奸臣的家里各有各的奸佞。
先说我爹,家里有八个小妾也拦不住他去寻柳巷鬼混。
就因为这,我目前有至少六个编外兄弟姐妹。
再说我娘,正儿八经的丞相夫人,最积极的事业是给小妾们打胎。
就因为这,我目前没有一个编内的兄弟姐妹。
再说我爹的小妾,也就是我的姨娘们,个个花枝招展,柔情蜜意,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昨儿六姨娘绣了富贵长寿纹的新衣裳给爹送去。
今儿三姨娘就崴了脚梨花带雨地要爹陪她。
明儿就是七姨娘新学了蜜煎雕花要爹去尝。
可谓是天天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我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顺顺利利成长为一个并不金贵、不注意形象的女娘。
我爹娘都贪财爱权,小妾们又互相攀比,再加上我稍微有那么一点点的挥霍。
导致我爹得接二连三地把公家的钱塞进自己腰包,才能维持府上的吃穿用度。
当今的皇上本就昏庸无道,年纪大了便成天念叨着要炼长生丹。
父亲不过是投其所好,顺便把皇帝拨的炼丹钱收入囊中。
至于给百姓的钱嘛,也就稍稍拿了那么一丢吧。
再说了,百姓终究是贱民,我不压榨他们,自有别人去压榨。
再说了,这世上压榨百姓最狠的人当属皇上。
为皇上做事的所有人都是帮凶,谁都不清白。
这一点,沈怀川就是想不明白。
我第一次见沈怀川,是他高中状元,皇帝赐他游街之时。
那时他头戴金花乌纱帽,身穿大红袍,前呼后拥,旗鼓开路,好不气派。
可惜了,迎面走来的是我的轿子。
平时我就嚣张跋扈惯了,除了皇帝老儿的车撵,我谁、都、不、让。
能从凉州乡下一路考到汴京城,本事自然不小。
眼看我的轿子就要撞上他的骏马,牵马的小厮出声。
「萧小姐让让路吧,这是御赐的游街。」
御赐又如何,文德殿的那位早就年老昏庸,撑着一口气活着罢了。
爹爹大权在握,太子年幼,天下局势都在我萧家。
我摆摆手示意他们让行。
沈怀川没有丝毫让的意思,反而扬声说道:「萧小姐行个方便,他日沈某必登门道谢。」
看来这读书人是个不识好歹的。
爹爹最看不上的就是这群自视清高的读书人,用爹爹的话说就是「谁年轻的时候没点福泽百姓的志向,还不是因为没见过真正的权势地位。读书人呐,都太把自己当回事。」
爹爹初入官场的时候也是个有志青年。
虽然这志向没坚持过三天就屈服给了徐州马县尉的三百两黄金罢了。
我不耐烦地掀开车上的帘子,正要劝他绕道而行时,不小心瞥见他波澜不惊的样子。
不知挨了多少板子才学会的诗词歌赋终于在这时派上了用场。
锣鼓喧天,我却觉得世界静得要死,脑子里只剩下了一句诗。
「独立天地间,清风洒兰雪。」
心动的铁拳一下就砸到了我那被权利和金钱腐蚀过的小心脏上。
2
打男人的经验我有不少,追男人的本事却是没有。
不过没关系,不会可以学嘛。
于是在对沈怀川单相思了三个月后,我把汴京最有名的话本先生请进了家。
听完我的请求,话本先生沉默良久,看看天,又看看地,最后道出了三个字。
「难!难!难!」
「难?姐姐我就喜欢有挑战性的!」
我一声令喝。
话本先生眼珠骨碌碌一转,在我眼前搓了搓手指。
我满意地一笑,差人搬来一箱金银。
姐姐我就喜欢用金钱腐蚀别人的灵魂,哈哈哈哈。
收了金银,话本先生理理发白的鬓角,翘起二郎腿,悠哉悠哉地冒出三个字。
「写、情、书。」
「老夫行走江湖多年,最擅长的便是此道,不如由老夫代笔,萧小姐为沈公子写封情真意切的彩笺。」
我点点头,是个好主意。
话本先生不愧是话本先生,写起情书来眉飞色舞、一气呵成。
我边用小楷抄着情书,边吐槽内容的肉麻程度。
「开头称呼川哥哥是不是太肉麻啊,不过我喜欢,川哥哥,川哥哥。哈哈哈哈哈。」
我扭着身子,翘着兰花指叫「川哥哥」。
一旁的话本先生一副「杀了我吧」的表情。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哀。不错不错,虽然是引用典故,但确实道出了我的心声。」
我点头称赞,话本先生却一脸嫌弃。
「最后署名竟然是小舟妹妹,哎呀哎呀,人家都不好意思了啦。哈哈哈哈。」
我精心在信封上镶了金边,差人连带着七姨娘做的一大碟蜜煎雕花送了去,还命人传了话。
「沈公子初来汴京,对当地饮食可能不了解,萧小姐特送来了亲手做的名吃蜜煎雕花,一番心意,望沈公子品尝。」
隔天沈怀川就遣小厮回了话。
「我家公子感谢萧小姐挂念,只是信中之意,公子无德收受,望小姐海涵。」
听罢此言,嘴里的香糖果子都不甜了。
遣走小厮,我正要抬头成 45 度角仰望天空,泪如雨下,我的贴身婢女秋影突然冲进来给我爆了一个惊天大瓜。
「震惊!就在刚刚,仪表堂堂的新晋状元郎沈怀川写信表白福安公主,后被公主当众撕信羞辱!」
消息一出,整个汴京街巷炸了锅。
有人为沈怀川不平,认为公主此举太不顾情面。
也有人传出是沈怀川心仪公主多年,多次被拒绝仍不罢休,公主这才气急羞辱他。
好家伙,原来我心仪的男子,竟是别人的……舔狗?
舔的还不是别人,是我的死对头福安公主?
我心中五味杂陈,吧唧吧唧嘴,暗自庆幸公主看不上他,我还有机会。
我很快建设好自己受伤的心灵,想着刚刚我被拒绝的难过,沈怀川被公主拒绝也会这样难过吧。
我不放心,决定去沈怀川的新府门前溜达溜达。
3
状元郎的新府虽然气派,但到底比不了丞相府。
我一边点评着状元府,一边望着门匾上「誉望宗隆」的鎏金大字出神,不忘把顺手买的荔枝膏塞进嘴里。
吃得正香呢,就看到沈怀川正往我这走。
得,这是刚从公主府回来了。
见面的机会毕竟有限,我赶忙迎上去,笑意盈盈地拦在他面前。
「沈公子,好巧啊,你看今天的云真好看。」
语罢我还作势抬头看了看万里无云的天空。
见他不理我,我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呃,沈公子,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不要因为一时的挫折就……」
「萧小姐这话该对自己说,人生不如意事虽多,但凡事由心而动,便不会有愧于己,还望你不要为小事耿耿于怀,若萧小姐得闲,可去家舍一坐。」
沈怀川一番话说得行云流水。
看他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好似刚刚在公主府的事没有发生过。
我生生把安慰的话咽了回去。
嗯……等等,刚才说什么?
请我入府一坐?
这样的好机会我岂能错过!
我忙回过神,朝他拼命点头。
进了厢房,他命人斟了茶,我和他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一切都很正常,清风徐徐,好一副岁月静好的画面。
直到我们聊到了我爹。
「爹爹初入仕途时也有此等凌云之志,如今已是身居高位,沈公子只怕不比爹爹当年差。」
我的本意很单纯,无非是夸一夸他,顺便拿我爹和他套套近乎。
我父亲位高权重,天下谁不羡慕。
我拿他二人做比,自然是个很好的马屁。
可沈怀川不是这么想的。
他听完我的话皱了皱眉,用一种难言的眼神看了我许久,而后起身,无奈地说道:「我就当你在夸我。」
就当?什么叫就当?
我夸的还不够明显吗?
我没有多想,见他起身,怕他是要赶我走,赶忙慌慌地问道:「我我我,你你你,今日在公主府的事,你是怎么想的?」
这次他的眼神更加复杂。
他坐下来,为我斟了一杯茶,沉默良久后,他含笑说道:「我今日虽去了公主府,可行的是公事,我所想必然是天下百姓。」
是装起来了吗?
咋还不承认自己对福安公主有意了?
我望着他想,但这么尴尬的事情我也不好多说。
4
从沈怀川府上出来,我就一直在思考一件事。
他和福安公主到底是怎么扯上关系的?
一个在凉州寒窗苦读十余载,一个在皇宫安享荣华富贵。
这俩人连见面的机会都不该有啊。
回家几天,话本先生见我脑袋都快想破了,笑呵呵递给我一个话本子给我。
据说这话本子是他的巅峰之作,爱情小说中的魁首,读此文比谈恋爱还爽快。
我将信将疑地接过话本子,就着沙糖冰雪冷元子看了起来。
「且说这嘉庆三十七年,凉州书生沈怀川殿试荣登榜首……」
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这讲的是沈怀川的故事。
我更看得津津有味,莫不是女主角是我。
可越往下看越不对劲,等话本子翻了大半,我才恍然大悟。
这分明讲的是新状元干翻我爹这个大奸臣,从此天下河清海晏的故事。
好啊,你这个话本先生,成心气我来了。
「你看看你用的词,什么横征暴敛、贪赃枉法、鱼肉百姓,我爹是你能诋毁的吗?」
我揪起话本先生的耳朵,作势要对他拳打脚踢。
他连连告饶,忙不迭地说是拿错了话本。
原来这话本先生年轻时也是个书生,只考得个秀才,秋闱考了十来年,考不过便放弃了。
家里贫寒,他慢慢开始写话本讨钱。
一开始写的都是些正人君子的生平逸事,可是没人买账。
后来改写爱情小说,大家爱看,名气便积累起来,这才有了今天。
只是他心里依旧藏着个明君忠臣、匡扶天下的梦,常偷偷写这类故事,比如说这本「状元郎智斗奸臣萧」的故事。
为了平息我的怒气,他答应我写本状元郎沈怀川和丞相千金萧小舟的故事。
「这萧小姐初见沈公子便芳心暗许,啊不不不,沈公子一见萧小姐随即目成心许……」
我正醉心其中的时候,秋影冲进来又爆了一个惊天大瓜。
「震惊!继沈公子公主府受挫后,臭名昭著的萧小姐告白沈公子!」
好家伙,吃瓜吃到了自己头上。
另外,秋影,你跟我汇报的时候能不能把「臭名昭著」这四个字给去掉,观感不好。
令我没想到的是,这消息一出,全汴京一致认为是我不自量力,琴棋书画样样不通,还敢打沈公子的主意。
这天我乘轿子逛街,为了方便赏景撤了幕帘。
街边一个小小姐竟然朝我身上扔白菜鸡蛋,不时还能听到有小姐议论我如何泼辣。
我最喜欢的大红袖衫沾上带着腥味的鸡蛋液,精心挽好的双蟠髻上搭了一片菜叶。
一改往日常态,我没有生气,只是靠在车上不出声地落了泪。
我是什么时候变的跋扈的,是我跋扈才被街坊厌恶,还是被厌恶才选择跋扈?
我已好久不去想这个问题了。
偏偏这个时候,遇到了骑马而过的沈怀川。
我低头咬着嘴唇,不争气的眼泪一滴一滴流进嘴里。
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是,他一步一步走过来,轻轻柔柔地牵着我的衣角扶我上了马车,命马夫调头回府。
他骑着马跟在后面,一路护送。
5
我和福安公主不对付,打小就不对付。
六岁那年,我和父亲随皇帝前往凉州避暑,此行中我遇到了福安公主。
那时候我还是个谁都能欺负的软弱小草包呢。
为了甩开随从出去玩,福安公主逼着我和她互换衣服。
我怕被皇上发现不同意,她一拳就打在了我身上,导致我最终鼻青脸肿地同意了。
公主的衣服实在好看,月白色对襟窄袖长衫,绣着大朵的金莲。
换上衣服,我虽战战兢兢,却也有一丝欢喜。
我呆坐在厢房里,公主穿着我的散花绿草百褶裙顺顺利利地逃了出去。
然而然而,不到一个时辰我便瞧见她被侍卫逮了回来。
很快皇上赶来问责,我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把前因后果说清楚,换来的却是杖责爹爹的处罚。
「萧小舟,谁许你把前因后果说清楚的?」
皇上走后,公主怒气冲冲地罚我跪在地上道歉。
我怕爹爹再受罚,忍了下来。
回汴京以后,几年时间里,街坊邻居像换了一波人一样。
平时对我好的赵姨姨见了我躲着走。
日日来找我玩的小么几日闭门不见。
邻街的陈二婶教育女儿不要学我。
戏馆里更是开始讲我如何构陷他人的故事。
其实这些都是福安公主的把戏罢了。
但等我明白过来为时已晚。
因为他们嘲笑我愚钝,笑我琴棋书画样样不通。
我索性剪断琴弦,拒不弹琴,勉强学会的曲子如今已忘得一干二净。
因为他们骂我狐媚,我便故意和他们对着干,梳着全京城最好看的发型,画着最好看的妆容,穿着最艳丽的衣服。
因为他们个个厌恶我,我便越发嚣张跋扈,见人就怼,从不留情面,以欺负他们为乐。
我不愿再做那个受人欺凌的草包了。
与此同时,父亲自从开启贪赃枉法模式,官职便一路飙升。
我逐渐成了京城里除了皇后公主以外最有权势的小姐。
我也真成了他们嘴里以权谋私、贪婪无度、嚣张跋扈的女子了。
我找不回自己了。
「那日萧小姐为沈某让行,沈某说要登门道谢,一直没有机会,今日之事,是我在答谢你。」
我问沈怀川今日为什么要帮我。
他像上次一样,给了我一个极其官方的回答。
我不想听这样的回答,委屈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为什么你们都喜欢福安公主,为什么你们都讨厌我,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疏离,为什么我喜欢你就要被大家辱骂……」
边说着,我的脸已涨红,红到了耳根子,红的像铁匠张麻子刚炼出的铁块。
6
沈怀川的折子一本本递上去又一本本退回来。
他初入官场,不懂朝中局势暗涌,直愣愣地上书讲我爹的罪状,讲官员的贪污,讲百姓的疾苦。
珠流璧转,一年光阴匆匆而过。
在他的不懈努力下,皇帝在某个雪虐风饕的冬日给他贬了官。
我是想不明白沈怀川为什么要这么做的。
他上任第一天,爹爹就向他抛出了橄榄枝,得来的却是他义正言辞的拒绝。
明明大好的升迁机会就在眼前,他却反其道而行之。
我想他也是不明白我的,不明白有权有势有钱是怎样的好。
他心里装着的是圣贤之道,是黎民百姓,是济世救民。
我们,从来不是一路人。
福安公主与我是一类人,又蠢又坏的那种。
不同的是,她懂得利用舆论,世人都传她恬静温和、端庄娴静,却说我心狠手辣、不近人情。
连皓如明月的沈怀川都信了。
这一年里,我给他写了近百封信,次次都被他婉拒。
听秋影说他倒是常常给福安公主递信。
我喜欢他,他喜欢的却是我最讨厌的人。
可那又如何?
强扭的瓜再不甜也比没有强。
话本先生再次被我请进了府。
这先生一会儿望天,一会儿望地,长叹一口气。
「萧小姐啊,上次给你写的话本子一经售出,我就被骂了个狗血喷头,全京城都对你和沈官员的 cp 不满意啊!」
「不满意?姐姐就是要冒天下之大不韪!」
我大喝一声,没等他搓手,就派人送来了两箱金银。
先生满意地拍拍箱子,挑出一块金条来把玩,而后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衣袖。
一番心满意足的研究后,他开口了。
「萧小姐不如投其所好,仔细研究沈公子的爱好,他喜欢什么你就学什么,所谓心有灵犀一点通,你们二人便可如比翼鸟双宿双飞。」
嗯……姑且再信你一次。
沈怀川喜欢的,一是书,二是百姓安生。
我立刻从爹爹的书房里挑了一摞难寻的书,挽发簪花,配一袭大红丝裙。
到了沈府,沈怀川很是惊讶我竟带来了他一直寻不到的书。
「那是自然,爹爹的藏书浩如烟海,不是平常人家能比的。」
「你说话真的毫无情商可言。」
沈怀川摇摇头,无奈地看我。
我挠挠头,不知说错了什么。
他看书看的入迷。
我坐在他对面,趁机好好观察他。
好看的眉,好看的眼,好看的鼻梁,好看的唇。
「你笑什么?」
他突然抬头,盯着我的眼睛问。
啊?我笑了吗?
「那我笑的好看吗?心动的铁拳能不能也撞一下你的心?」
我虽有些害羞,但依旧这么问了。
他低下眉,装作继续看书的样子。
我却清清楚楚地看到他嘴角忍不住的笑意。
看来我有戏啊。
我不觉得意起来。
「萧小姐丰神绰约,又心性率真,是沈某值不得这么好的心意。」
他未抬头,伸手翻了一页书。
「少谦虚了,你分明是心里有了福安公主。」我不满道。
他愣了一下,正欲辩解。
「我何时……」
却又突然顿住,盯着我不再言语。
他对上我的眼睛看了许久,才继续说下去:「我说的可都是肺腑之言。」
我不信,若是喜欢我怎会没有一点表示。
秋影明明白白地告诉过我沈怀川给公主递了不知多少封信。
7
徐州闹了饥荒。
汴京依旧一片祥和,只能偶尔从些外来游客的口中听说,徐州的百姓饿得啃树皮,个别村里还发生了人吃人。
九五之尊更是不会受到影响,但朝中大臣连连上奏,皇上才派了人去赈灾。
原本,沈怀川是不用去的。
听爹爹说,他向皇上屡次请命,才被安排进了赈灾的名单里。
赈灾一定很苦吧。
沈怀川回来的时候穿着与平民百姓无异的破旧布衣。
原本白皙的脸黑了好多,加上一脸的垂头丧气,紧皱着眉头,仿佛老了好几岁。
想着爹爹趁此给自己和自己党派的官员捞到不少银子,我心虚不敢见沈怀川,他却主动找到我。
「你知道我在徐州见到的是什么吗?」
他问我,但没有等我回答就继续说了下去。
「徐州十二个月没有下雨,五谷焦枯,过城的两条河都干了。」
「家家户户都饿得脱了相,地里的野菜都被挖光,只剩下树皮可以啃。」
「有存粮的大户人家一个都不愿放粮,有位男子带村民闯进粮仓,最后被当地官员活活打死。」
「朝廷给的赈灾的银子,有半数进了经手的官员手里,下发的米粥根本不够灾民吃。」
他说到这我就开始心虚,这事和爹爹脱不了干系。
「小舟。」
他这样唤我的名字,我却来不及开心了。
「你求求你爹好不好,让他不要那么贪,给徐州的百姓一条活路吧。」
他红了眼。
「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的心跟着疼。
我生平第一次对爹爹的作为有了负罪感。
可我没有办法。
我管不了爹爹在朝堂上的事,就像娘亲管不了爹爹在外面沾花惹草一样。
他蹲下去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只好抱住他的头,用手轻拍着安慰他。
我说不出话来。
这不是个景明安康、物曲人阜的朝代。
从说书人的口中我可以拼凑出连年不绝的灾荒、受苦受累的百姓、骄奢淫逸的权贵,也可以洞察朝堂上一明一暗的争斗常常是奸臣占了上风,也晓得北方的蛮族年年来战而朝廷次次败退。
我安享的富贵、把玩的权势,是由他人的累累白骨铺就。
过去挥金如土的生活,可以说是因为我对福安公主的报复心理。
可是细究起来,难道就没有一点视人命如草芥的想法在作祟吗?
残害人命的事虽都是爹爹做的,可我也享受了这些见不得光的事带来的好处。
那么,面对沈怀川,面对那些站在我的对立面,只为百姓安居乐业的忠臣们,我又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呢?
良久,我鼓起勇气问他:「你再去徐州的时候,可以带我一起去吗?」
我也要去瞧一瞧天下万民,过得是如何水深火热的日子。
至少,能让我的心好受一点。
他的哭声渐渐弱了下来,仰起头,说了一声「好」。
我看着他的脸,尽管憔悴,仍是俊郎的少年模样。
皓如天边月,皑若人间雪。
如月如雪的,不只是这年少的风范,还是一颗滚烫的少年心。
8
一番舟车劳顿,我如愿到了徐州。
我以为夏天当是别院深深夏席清,来到这才知道,夏天对有些人来说是火旗焰焰烧天红。
看着尸横遍野的徐州,我跟在沈怀川身后不敢言语,跟着他穿过脏乱不堪的街道,为每一户人家送上米粥。
夜里我睡不着,支起窗户想瞧瞧月色,看到一个人影在院子里,负手而立。
我一瞧便知那是沈怀川,拿了身素色的披风走出去。
「夜里凉。」
我说着,为他披上披风,站在他面前伸手去系带子。
离得太近,夜又太静,我能听到他的心跳。
一时心慌,带子竟怎么也系不好。
我继续系,没想到系成了死扣。
我真笨啊。
「对不起。」
我委屈起来,试图去把那死扣解开。
「我太笨了,都是我的错,对不起,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你没错。」
他伸手解开了扣,轻声安慰我。
「你知道我说的不只是这个。」
我越发委屈。
「我知道,你没错,你只是不懂。」
他伸手理了理我散乱的碎发,温柔地劝道。
我再也忍不住了,愧疚感化作委屈的泪水,一股脑全涌了出来。
他搂住我,轻轻拍我的后背。
我一头埋进他的怀抱,扯着他的衣角大哭起来。
他的怀抱很暖,有淡淡的香气,像儿时最爱吃的桂花糕。
我哭的累了,不知不觉在他怀里睡了过去。
夜里朦朦胧胧,似是感觉到他轻拍着我的背,在我耳畔轻轻说着些什么。
「你很好,我一直都知道」。
听到这句模糊的话,我骤然惊醒,眨巴着眼看沈怀川。
「你喜欢我吗?」
「喜欢,很喜欢。」他坚定道。
一个吻落上我的眼帘。
在徐州的半个月里,我陪着沈怀川跋涉各处,尽全力为家家户户送上银两与粮食。
沈怀川还趁此机会收集了当地官员贪污腐败的证据。
我从汴京带来的金银尽数用完,每日只能吃些粗粮,白日里在各处往来,人很快消瘦了许多。
沈怀川更甚,但看着灾情好转,他的眉头渐渐舒展,这几日终于有了笑意。
半个月光阴,灾情总算过去,我和沈怀川坐上了回京的船。
「小舟,这些日子谢谢你。」
他贸然地牵住了我的手,发自内心地。
「我想,我不能用从前的眼光看待你了,你不再只是那个高高在上,让我可望不可及的丞相千金,你可以这样勇敢,这样心怀万民,这样美得让我心悸。」
「半个月的陪伴,我才知道,原来你也可以离我这样近。」
天上明月皎皎,晚风徐徐,不知何人吹响夜笛,笛声悠悠,江上灯火明灭,暗影憧憧。
只怪月色太美,我已不记得我说了什么。
只记得那夜他的眼睛那样亮,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好看。
9
回京之后,京城居民对我的态度天翻地覆。
赵姨姨领着小么,小么抱着一堆吃食,轰轰烈烈地冲进我家,说是这些年都误会我了,要我不要放在心上。
我心里虽然委屈,不愿理他们,但瞧着晶莹剔透的水晶皂儿,最终没忍住诱惑,收下礼物应了她们。
戏馆里说书先生竟然翻出先前「沈公子一见萧小姐随即目成心许」的话本大讲特讲,我和沈怀川的事迹一时传为佳话。
我心里高兴,秋影却闷闷不乐,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
不过很快,我也高兴不起来了。
沈怀川回京后大受嘉奖,官位又升了回来。
皇上问他想要什么奖赏,他却把赈灾时写的贪污证据交了上去。
「臣别无他求,唯愿陛下严惩贪官,给徐州的百姓一个公道。」
是爹出言反驳了他的请求。
爹对皇上说,天下景明,徐州之灾是天灾,陛下至圣至明,有陛下在,当地绝无一个贪官。
皇上信了。
连我都知道这朝廷烂到了骨子里,皇上却信了爹如此拙劣的谎话。
只要自己还锦衣玉食,这天下便是盛世。
我不敢见沈怀川。
我听说他在朝堂上和爹爹争辩,被其他大臣排挤,更是在殿前跪了整整一天,皇上也没有答应他的请求。
我想我从此了解他只能靠听说了。
爹爹开始注意到他,他也就在京城待不久了。
他的仕途,他的志向,在我爹面前不过是个笑话。
就像爹爹一直教我的那样。
天底下最重要的是利益,百姓只是个载舟的工具,以民为先是读书人幼稚又可笑的梦罢了。
我急得发了高烧。
爹娘轮番照看我,我只是默默躺在床上,不愿说话。
有时不出声地流眼泪,爹娘只当是我身体不舒服。
倒是秋影,这几日心情好了不少,伺候我越发恭敬,我只偶尔和秋影说几句话。
有天夜里烧的厉害,脑子昏昏沉沉的,只记得娘在身旁又是喂药又是哄我。
我看着娘焦急的眼神渐渐模糊,晕晕地睡过去。
醒来后竟然看到了沈怀川守在我身边。
我连忙起身,他听到动静,扶着我要我躺好。
我执意坐起来。
「你怎么来了?」
「你烧的这样厉害,我不放心,自然来看看你。」
他轻声应答,探过身子来,额头对上我的额头。
「还是很烫,我先喂你喝药吧。」
他转身去拿药,我望着他的背影,脱口说道:「你刚刚离我这么近,我额头能不烫吗?」
他笑了,但没有说话,小心翼翼地把药端过来。
此情此景,我更害怕起来。
「我们现在这样好,以后怕是不会再有了。」
他笑得更深,温声劝我。
「怎么会,说什么傻话。」
「你和我爹势不两立,我们能有什么未来?」
我反驳,想等他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但他半晌没有说话。
委屈一下子就上来了,我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舟舟,舟舟,快醒醒,你怎么哭了?」
是娘的声音。
我睁开眼,眼前是花纹密布的屋顶,丝毫没有沈怀川的身影。
是梦啊。
他怎么会来找我呢?
我哭得更凶了。
娘一个劲地哄我,我伏在娘身上,任由情绪涌上来。
秋影站在旁边,哭泣的间隙,我看到她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神色。
10
果不其然,不出半年,沈怀川就又被贬官,贬到边远的西川做一个小官。
这自然是我爹的手笔。
甚至可以说,只要爹爹在一天,沈怀川就绝无回来的机会。
这样的手段,爹爹不知用了多少遍。
从前我觉得理所应当,如今才深知这对那个被贬的臣子来说是多大的痛苦。
他走的那一天,我想悄悄见他一面也是好的,便去了江边。
江天飞雪,远水长空连一色。
沈怀川立在江边,左手撑着一把青色长柄油纸伞,不言不语。
来送他的人很多。
我挤在人群里,刚垫起脚要朝前看,面前突然就横了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
我只得俯下身子从前面人的胳肢窝底下钻了过去,好不容易瞧见一个霁色的衣角,那衣角却上了船。
此后怕是再不能见了。
想到这一点,我最终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喊他的名字,想让他停一停,等等我。
他侧身瞧见我,往船舱走的步子停下来,背对着我犹豫许久,才转过身下船等我。
真跑到他面前,我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是说我知道你的冤情,还是说句「莫愁前路无知己」的安慰话,或是别的什么?
总比现在这样只能看不能说的好。
「小舟,此次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过往之事终成云烟,你当配这世上最好的男儿,此后莫要挂念我。」
他率先开口。
我听得红了眼眶,委屈巴巴说不出一句成行的话。
望着他的身影远去,连同船只都在江天一线处成了一个小黑点。
我兀自做了一个决定。
拒绝丫鬟的搀扶,我踉踉跄跄地走回府。
秋影正在我闺房前张望。
我的气势这才稍稍起来一些,大踏步走到秋影面前。
「跪下!」
被我突然的脾气吓了一跳,秋影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认错。
「认错?你错在何处?」
我逼问,若她说出实情,也许我会留她一命。
「小姐,奴婢实在不知何错之有……」
「你次次给我传回沈怀川的假消息,告诉我他心属福安公主,又把我的行迹透给福安公主。这些,你可认?」
听我说完,秋影露出惊恐万分的神情。
一边哀求,一边把头磕出了血。
若不是那日生病时秋影得意忘形,露出了马脚,我及时派人去查,还不知道要被蒙在鼓里多久。
「叛主的丫鬟能有什么好下场,秋影,你聪明伶俐,何必做这种事?」
我把玩着手上朱红色的指甲,不紧不慢地说。
摆摆手,我走入房内,身后两个小厮麻利地把秋影拖下去。
她还不甘心,叫嚷着:「你如此狠毒,注定和沈公子无缘!」
我的脚步一顿,心里起了变化。
若是沈怀川,定不会如此便取一个人的性命。
「饶她一命吧,只把她赶出丞相府就好。」
吩咐给身边人,我望向屋内。
满屋皆是珍宝,华丽而又张扬。
这些,如今我都能舍下。
11
西川不似京城,没有各色物什,但民风淳朴。
百姓日子虽清苦,却也算安居乐业。
听说,沈怀川刚到任,迅速处理了大批堆积的案件,修了水渠,查了腐败。
西川很快变成一片乐土。
听说,每日夜里处理完公务,他总要去府邸最高处,立在栏杆前,望一望京城的方向。
「沈怀川!」
他分明听见了,然而没有回头。
「沈怀川!」
终于我耐不住性子,走上前从身后环抱住他。
是我在唤他。
他的身子一顿,我的脸贴在他笔直的后背上。
「沈怀川,我来找你了。」
我想诉说我舟车劳顿一路前来的急迫与想念,却在他握住我手的瞬间飞红了脸。
「小舟。」他的声音已经哽咽。
我落了泪,带着哭腔说道:「我在西川陪你好不好,我再不要那些荣华或富贵了。」
「可是小舟,这里比不得京城。」
「我知道,但京城没有你。」
他转过身来,俯身抱住我。
「小舟,你不该来的,你应该……」
「唔……」
我抬起头吻住他,眼泪流在了他如玉的脸上。
不必再多言语。
京城朱红的高楼,哪里比得上西川一隅的月色。
有沈怀川的地方,才是我真正的归处。
他不再劝我,把我抱的更紧,轻轻地吻去我的眼泪。
不必再多言语。
我留在了西川。
我告诉爹爹要去西川的那天,他本该大发雷霆。
金雕玉琢的客堂里,我端端正正地跪在爹爹膝下,不肯有半分退缩。
「爹爹,女儿不孝,但既是你设计贬斥沈公子,女儿此番也算是替你赎罪了。」
我深深一叩头,屏住呼吸等待爹爹劈头盖脸的打骂,出乎意料的没有。
我仰头,帷幔低垂,爹爹似是老了许多。
最终他只是重重叹了一口气,默许了我的任性。
「你爹我自诩看透了这片官场,将权术玩弄于股掌之中,一直不屑与清高的读书人为伍。」
「可天下谁不向往如雪如月之物,我忘了初心,不该再让别人的初心蒙尘,你跟沈怀川走,爹放心。」
爹爹起身将我扶起,亲自打点了我的细软,又派人暗地将我送往西川。
于是,我来了,光阴便如此度过。
半年后。
西川的百姓都知道,今日是沈知府和萧小姐大喜的日子。
夜色如墨,我身着一身红衣端坐在床上,听他一步一步走来的踏声,和我一声一声起伏的心跳。
透过红盖头的缝隙,我看到他的黑靴,和一身与我相配的喜服。
灯光招摇,我看到他模糊的上半身,似要挑起我的盖头。
我攥紧了红帕,垂眉。
盖头挑起,我抬眼看他温润的脸上一抹红霞。
他笑着,带着酒气。
「小舟。」
他再次唤我的名字。
在此后几万个飞来的日子里,有足够的光阴够我欢喜。
此生,便算是得偿所愿。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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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16 13:4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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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骑红尘太子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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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相逢:相思都付笑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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