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学生被穿书女附身了,要攻略我。
她很努力。
一阵子善良柔弱小白花,一阵子勤劳朴实小白花,一阵子妩媚勾人的小白花。
面上哭哭啼啼:「宋老师,疼不疼啊?」
「宋老师,我只是想为你做些什么,不然,我心里不安,你不要讨厌我……」
要是我没有读心术,我就信了她的连篇鬼话了。
1.
江玉梅出院了。
我和她同村,就去她家看望。
许建国是个赤脚医生,收入不错,家里盖起了唯一平房。
可惜,却不愿意出大女儿的学费。
我一进门,江玉梅同父异母的妹妹江玉丽,连忙招呼我,「宋老师来啦。」
江玉丽 15 岁,初三了,成绩一般,惯会收拾打扮。
「叨扰了,江玉梅醒了吗?」
「醒了,我带你去。」
她没有带我进平房,去了一旁还是土墙瓦房的耳房。
屋内堆满杂物,江玉梅躺在背光的墙角简单搭起来的木板床上,单薄瘦弱得似乎只有薄薄的一层。
「江玉梅!你老师来看你了!」
她突然大喊一声。
震得江玉梅整个一颤。
【草!吓我一跳!
【跟被抢了屎的狗一样狂吠。】
突然有声音传进耳朵,我惊讶看向江玉丽。
她恶劣地勾唇一笑,出去了。
我惊住!
所以刚刚不是她说话吗?
那是谁?
这屋中还有谁?
我惊惶四顾,只看见缓缓转头的江玉梅。
她眼睛乍然一亮。
同时耳边炸响一声:【哟哟哟,好帅!】
我浑身绷紧。
江玉梅的声音……
她嘴巴没动,我却能听见她说话……
实在匪夷所思!
江玉梅洗干净脸了,坐在简陋杂乱的屋舍里,像是荒地里开出的红花,艳丽芬芳。
无疑,江玉梅是美丽的。
十里八村一枝花。
要不是每日涂抹得灰头土脸,佝着背,一身郁气,怕是早就被人欺负了。
我不动声色地坐到她床边的长凳上,警惕着,耳边已经听到接二连三\令人吃惊的话。
【这就是系统说的白月光?哎嘛,腿挺直啊!
【这波不亏!
【爱情始于好看的脸,我宣布,我爱上他了!】
我:「!!!」
我惊地猛站起来,差点带翻了长凳。
「宋老师?」
江玉梅疑惑地看着我。
不能打草惊蛇。
不能让她知道。
我勉强稳住情绪,道:「没事就好,你好生休息,这是你的书,可以在家温习巩固。」
我把书放在她枕头旁边,「我先走了。」
我匆匆离开。
身后一道灼热的视线,江玉梅幽幽的声音传来,【肩宽,腰细,腿长,这男的挺勾人啊……】
太过震惊,脚下一崴,我摔她们家门口的坎下去了。
剧痛和恐惧同时侵袭大脑。
这该不会是个妖怪吧!?
「宋老师!」
许建国扛着锄头飞奔过来,扔在一边跳下坎来救我。
村里人拉板车带我去镇上看了,皮外伤,外加骨裂,上了夹板。
回家休息,请江建国帮忙换药。
然后,来的是江玉梅。
我发现她醒来后,变化巨大。
当初她后妈不让她读书,以家中有事骗她回去相亲,她不从,然后撞了家门口的柱子。
好在她福大命大,村长他们送医及时,救回来了。
她读书晚,九岁才上一年级,五年小学,三年初中,一直勤奋刻苦,以优异的成绩考进了高中。
学校给奖学金,又给减免了些学费,她才能勉强继续读。
村里 19 岁嫁人的姑娘也多,本以为她读书厉害,她家人能看到她的价值。
可惜了。
后妈眼里总觉得她是累赘,赔钱货。
她的成绩,稳定发挥,肯定是能考上大学的。
而且,离高考也就个把月时间了。
校长带我和几个老师一起去劝她父母。
一次两次三次,直到我说,她的大学学费我可以资助,才松口。
2.
江玉梅一进门,眼珠子贼溜溜地东张西望。
心里感叹不断:
【哇!白月光不愧是有钱人!竟然住一进的大房子!
【这房子好好保存,过个几十年价值翻几番啊!
【有干劲了有干劲了!早攻略!早富贵!】
我抓紧拐杖,尽量面不改色,「江玉梅,你爸呢?」
她脸上立刻带了温软的笑,「宋老师,我爸不得空,让我来帮你换药。」
眼神小心翼翼,怯怯的,「你、你别担心,我会换药的,要是、要是今天换了,你觉得不好,我回去让我爹来……」
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晶莹的泪珠蓄满眼眶,可怜又脆弱。
「……」
我明明,只问了一句「你爸呢……」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我语气太生硬了吗?
太凶了吗?
太——
【嘿,柔弱不?有没有心疼?有没有升起保护欲?】
我抿嘴。
觉得自己真是自作多情。
「你先换药吧。」
我缓缓道。
她轻轻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楚楚可怜。
解开纱布,她立刻捂住嘴,眼泪簌簌落下。
抬眼,泪眼汪汪,满脸心疼,「宋老师,疼不疼啊?」
我心里一瞬间升腾而起的温暖被她吵闹的心声浇灭殆尽。
【我刚刚抬头的角度绝了!
【眼泪一颗一颗的,绝对又可怜又美!
【哎呀,这江玉梅生了一副好相貌啊!
【就说感动不?心动不?】
我张了张嘴,闭上了。
接着,她便一边表演心疼,温柔地换药,一边在心里呐喊:
【腿好白!好细!
【想摸。
【皮肤这么细腻吗?!
【听说腿毛多的雄性特征明显,想看。】
我大惊!
可是不敢动,怕她发现。
她竟真的!
视线在那里逡巡!
这妖怪,如此不检点吗?!
【哎哟,这白月光还是个极品!
【女主瞎了眼吗,干什么不喜欢这种,去喜欢五大三粗的,难道是因为糙汉体力好?】
她将怀疑的视线移过来。
我浑身僵住。
又听她心里欢呼,【哎,这攻略对象行啊,是我喜欢的类型!】
【有钱,又帅,父母双亡,还死得早!】
恐惧感慢慢从她接触的地方爬升,直至布满心底。
死得早……
我吗?
3.
江玉梅突然从上到下撸我的腿。
而且是没受伤的那条。
带着粗茧的手触到皮肤上,带起轻微刺疼的酥麻感。
惊得我头皮都要飞了。
惊疑看去,江玉梅腼腆羞怯,「我爸说这样疏通经络,有助于恢复。」
我面无表情听着她心里喊:【哇啊啊啊,好好摸!】
一边被她「疏通经络」。
从大腿撸到小腿,按,捏,揉。
【书里的人居然跟真人一样,我以为是假人呢。
【哎呀,不知道纸片人有没有思想?有没有感觉?是不是跟设了程序的机器人似的,只会跟着剧情走?】
……
我脑子一片空白。
什么书?
什么女主?
什么男配?
什么是攻略?
难道。
我只是一个实验品吗?
4.
人生总有波折,我这三十年并不是一帆风顺。
但是,从未想过,我的人生,苦难不过是别人的笔下生花。
我活在一本书里,是一个没有多少戏份的配角。
是女主沈乐乐早死的白月光,给她和男主的感情增加磨难的工具。
而江玉梅也不是什么妖怪、厉鬼,而是真实世界里前来做任务的。
任务是,让我爱上她,娶她。
实在可笑。
或许老天垂怜,竟然让我听到她的心声,知道她一切表现的目的背后,只是任务。
好一些了,能拄着拐杖去学校上课了。
我高兴得想放一串鞭炮庆祝。
这一个星期简直水深火热。
一个别有目的的学生,洗衣服,做饭,换药,按摩。
装着斯斯文文,一心为我着想,诚心报答我的资助之恩。
心里盼我早死,继承遗产,好拿着我的钱去和别的男人玩一玩感情。
呵。
我不会如了她的意的。
5.
在学校,江玉梅热心得跟为人民服务的标兵似的,替我拿搪瓷杯、背包,扶我上楼下楼……
在教室也安静不了。
【哇塞!这就是八十年代的题吗?
【这种题能难倒我?
【谢谢,大话说早了,很难。
【走,问老师去!】
我一惊,立刻道:「江玉梅,去办公室抱本子来发一下。」
她去抱本子,我回寝了。
为了跑得快些,让另一个老师背我下楼,骑二八大杠送我一程。
到寝室,那老师还感慨道:「章和难得请人帮忙,受了伤还多了些人气儿。」
我默了默,道谢,「张老师,麻烦你了,多谢。」
他摆了摆手,「不客气,有事儿叫我啊!」
等我烧好水,随意往外一瞥。
江玉梅揪着衣角站在门口,低垂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声音哽咽,「宋老师,我只是想为你做些什么,不然,我心里不安,你不要讨厌我……
「你资助我大学学费,不仅是供我读书,而是在改变我的命啊,宋老师,你让我做点什么吧……」
言辞恳切,满脸泪水。
好些同事被她这副模样骗了,纷纷劝我。
「小宋,你也别不好意思,就当是她的孝心了。」
「对,宋老师,你这是大善之举,你受得起的!」
「玉梅同学是知恩图报的好孩子,你也别推拒。」
一人一句,我骑虎难下。
只得松口。
【耶!这还拿不下你!
【老师们都是好人!】
江玉梅心里的欢呼紧接而起,面上却笑得柔柔弱弱,感激地同几个老师鞠躬致谢,「谢谢老师们,谢谢,你们都是大善人,一定会有福报的!」
「举手之劳而已,不用客气。」
「对对对。」
同事们喜笑颜开,各自散去。
江玉梅抹着眼泪,怯怯望着我,「宋老师,我帮你打饭吧。」
我点头。
只觉得身心疲惫。
而且,这个江玉梅十分精明,维持着老实、自卑、沉默寡言的表象。
但实际……
她现在洗干净脸上的伪装,鹅蛋脸,皮肤又白,大眼睛,温温柔柔的,见人就礼貌一笑。
脊背挺直,落落大方亭亭玉立。
与之前简直大相径庭。
好些男孩子的注意力都被她吸引了。
男孩子并不会表达喜欢,便用了捉弄人的方式企图吸引人的注意。
有人故意倒红墨水在她裤子上,她哭着把人桌子掀了,慌慌张张道:「对不起,我太害怕了,我给你道歉,我给你擦干净……」
眼泪哗哗往下淌,那男生手足无措地道歉,去扶她,说没事,他自己弄。
而她心里:【逼崽子,先给你一次教训,下次老娘弄死你!】
有人把泥沙撒到她饭里。
她走着走着摔一跤,把对方连人带饭盒撞一地,可怜兮兮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饿了,没有力气。」
对方连忙给她重新打了一份饭,又道歉又安慰。
而她心里在冷笑,【呵,脏我的饭,掀你的碗!这个星期你别想吃到一口饭!】
有人放学路上故意绊她。
她坐地上不起来了,哎哟哎哟地直叫痛,哭嚷着:「好痛好痛,我站不起来了,我腿好像断了,怎么办啊,怎么办啊,我是不是瘸了,呜呜呜呜呜呜……」
心里在得意,【碰瓷听过没有?小心我讹得你家苦茶子都不剩!】
乖张又表里不一。
实在不像什么好人。
6.
没想到这个江玉梅还有几分真才实学,小测试都能拿高分,甚至比之前提高了几个名次。
高考最后一门考完,班主任组织学生下馆子。
我是被班上两个男生强行背去的。
最后一次聚会,这次分开,有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见面,所以大家很放纵。
江玉梅一晚上有四个男生给她表白。
她可得意了。
【哎呀,这该死的魅力!
【留着,都留着,以备以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
心中如此嚣张,人却缩在我旁边小心翼翼的,好似连夹菜都不敢,只吃面前的白米饭。
呵。
我实在想拆穿她的把戏,可是担心她还有什么底牌,到时候暴起伤人。
出了餐馆,门口一个男生倚靠在摩托车上,神情倨傲。
身后女生们小小惊呼一阵。
这男生叫方学,是学校的风云人物,高二,家里顶有钱。
长相英俊,穿着时髦,吊儿郎当的,女生们很喜欢这一类型。
我斜了一眼江玉梅,她害怕地往我身后躲。
我假装崴了一下,往旁边挪了一步,将她暴露人前。
【草。】
江玉梅在心里低咒。
她的郁闷取悦了我。
方学从身后拿出一枝玫瑰花,笑着朝我们这边走。
「江玉梅,祝贺你高考顺利结束。」
江玉梅垂着头,揪着衣角,好像羞得要把脑袋缩回肚子里去了。
【傻逼。
【这特么这么多人,我怎么把你放进鱼塘?
【就不能像前面几个,背着点人吗?】
我在心里冷笑。
「对,对不起,我不能收你的、你的花。」
她声音细弱蚊蝇,可怜兮兮的,让人不忍心苛责。
方学并没有放弃,握住她的手,强硬地把花放进她手里,「拿着。」
「我我我……」
她惊慌无措,眼神到处看,似乎在找可以帮助她的人。
然后她哭了。
没有声音,光流眼泪。
好几个男生自发挤上前把她挡在身后。
「她不想要,你何必逼她。」
「就是,强买强卖吗?」
「请你尊重一下人。」
七嘴八舌的。
江玉梅在人群后小声劝说,「没事的,没关系,你们别冲动……」
心里:【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我:「……」
这鸭子一样的笑声,乐疯了吧?
乐极生悲,有人偷偷狠推了她一把。
江玉梅猛地扑出来,撞在门上。
「砰」一声响,打断了几个男生你一句我一句的阴阳怪气。
【丢脸……
【晕一个先。】
她软趴趴地滑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胡悦喜欢方学,嫌疑人 1 号。
【刘芳一直嫉恨我,经常阴阳我,嫌疑人 2 号。
【周贵萍站在我后面,嫌疑人 3 号。】
她在被班长横抱起来时,眼睛翕开一条缝,扫了一眼就闭上了。
【啧,会咬人的狗不叫。
【刘招娣。】
我一怔。
她是怎么从这飞快的一眼中确定是刘招娣的?
我漫不经心回了下头。
看到了一张冷漠的脸,眼中尽是嫉恨和痛快。
刘招娣。
准备送去卫生所时,她悠悠转醒,茫然的神色,又跟大家道谢,又再三保证自己没事了。
回学校,回寝。
那朵玫瑰花在她撞到门时掉了,被踩得稀烂。
7.
第二日陆陆续续有人提着行囊离开。
有人特意来和老师告别,温柔的班主任眼泪就没有停过。
我去食堂吃饭,路过一个墙角,听见江玉梅冷淡的声音。
「你嫉妒我。」
刘招娣急切地反驳,「我才没有!」
声音尖锐,带着被拆穿的气急败坏。
江玉梅依然冷淡,字字清晰,「你嫉妒我比你好看。」
「我没有!」
「嫉妒我学习比你好。」
「没有没有!」
「嫉妒我有很多男生喜欢。」
「我说没有!你听不到吗?」
「嫉妒我被宋章和资助,可以读大学。」
刘招娣一下子泄了气,破罐子破摔了。
「对!我嫉妒你!明明跟我是一样的,一下子就剩我了!你漂亮!你学习好!你有很多男生喜欢!连宋老师也同情你资助你!我就是嫉妒你!」
她一边哭一边喊,最后蹲下去泣不成声。
「你摆脱的那个傻子,我妈主动去结亲了……」
我愣了。
农村女孩子,总是这样那样的吃亏,我救得了一个,可我救不了一个又一个。
江玉梅沉默一会儿,蹲下去缓缓抱住刘招娣,轻轻拍她的背。
「别怕,」江玉梅冷静的声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轮不上你,人家合了八字,下坝村三组的沈乐乐才是他们要的人。」
刘招娣猛地抬头,「真的?」
「真的。」
刘招娣犹疑了,「那、那,她怎么办?」
江玉梅语气肯定,「没事,宋老师会出手。」
我:「……」
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沈乐乐是女主,宋章和能不救?
【剧情推动,不救也得救。】
我躲在隐蔽处,看着两人相携而去。
沈乐乐,不止一次听她心里念叨这个人。
书里的女主。
究竟是怎样一个女子,能当得起一本书的女主?
我有点好奇。
江玉梅用绳子扎好被子背到我宿舍门口时,我有些吃惊。
倒不是那三横压两竖的捆扎方式,而是:她说她来接我。
「我还没有放假,你先走吧。」
江玉梅热切道:「那我留在这里照顾你。」
「不用,我腿脚已经好差不多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她又低下头去了,怕不是又要演上了。
我连忙把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包裹给她,「但是要麻烦先帮我搬一些东西回去。」
「嗯!」她一副得了什么重赏的表情,喜滋滋的。
8.
等我忙完,去坐车回镇上,遇到一个女人强行拉着一个清秀高挑的女孩子上车。
那女生奋力挣扎,却在一句「你不去,我就把你外婆赶出去自生自灭」后停止。
行尸走肉地被拽上车,坐在我后面。
从那女人絮絮叨叨的话里,知道那女生就是沈乐乐,今天就要被拉去下坝村三组嫁给那个傻子了。
呵,果真是巧,就跟上天安排好似的。
但我可以不出手相救。
直到下车,分开,我没有回头看一眼。
下坝村三组离我们村不远,也有亲戚走动。
回家路上听说那家摆了好几桌娶儿媳妇,我们村好些沾亲带故也去帮忙了。
江玉梅也去了。
我也想瞧瞧那女人知道沈乐乐出现在那里会是什么反应,放好东西也去了。
路上遇到个穿着破烂、蓬头垢面倒在草丛里的老太太,我不忍心,把她扶到路边上,又喂她喝水。
等她缓过来,听她口齿不清地哭诉一阵,把身上的钱都给她了。
我只听清了几句,无非是儿子媳妇不孝,不给饭吃还要让她劳作这些。
等我到了,现场一片混乱,说是找不见新媳妇了。
我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我救的那个老太太。
「……」
郁闷到一句话都不想说。
9.
我前脚到家,江玉梅后脚就到了。
砰砰砰地拍门。
哭嚎:「宋老师!宋老师救命啊!
「宋老师,那家人又加了彩礼钱,我后妈心动了!
「宋老师——」
我连忙走到大门口,脑子里响起她略微得意的声音:【我先酝酿好感情,眼睛里存好一泡眼泪,等他一开门眼泪顺势而下。
【绝对凄美,可怜。】
也就是说,她现在,干打雷不下雨。
我抱着手在门后站了有五六分钟,等她声音小了,才慢慢打开门。
江玉梅脸上泪痕已干,眼神里尽是控诉。
「什么事?」
【什么事?再迟一点出来,我都哭断气了!】
我:「……」
她垂头,怯怯地问,「宋老师,我可以进去吗?」
已是傍晚,夕阳挂在左边的大山脊上散着余晖。
她的身后漫天红霞。
整个人被镀上金色的光华,像踏光而来的神仙,又像要毁天灭地的妖邪。
此刻,这妖怪轻轻吸了下鼻子,揪着衣角窘迫难堪又可怜。
我将门推开一些,先转身进去了。
【呃……这是让进还是不让进?】
我停下脚步,回头,「进去坐,我去泡茶。」
她抽抽噎噎,「不用这么麻烦……」
我没理她,自顾自去了。
耳边听到她的计划:【先哭,哭到他心软,再求,求到他同意,如果还不同意,那就……霸王硬上弓!】
我脚下一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心中愤然。
这个不检点的女妖精!
我磨蹭许久,终于下定决心。
端着茶杯刚跨进门槛,她直接跪在我面前。
双眼含泪,声音悲怆,「宋老师,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吧……」
我顿住。
这是第一步?
我有些忐忑,单手端好托盘,蹲下去扶她。
【这腿穿这涤卡布裤子显得真紧实……要是能摸一摸,捏一捏……】
我动作一顿。
火烧眉毛了,还有闲心想七想八,看来她一点不急。
我面无表情直起身,去放托盘。
【怎么突然又走了,年龄大了,腰椎间盘突出,躬着腰疼吗?】
咯哒。
我把杯子放在桌上。
胸中莫名升起一股脾气。
我走回去,抓住她手臂,用力一提。
【耶?拔地而起?】
她转过来,又是可怜兮兮,一副苦情可怜被命运捉弄的弱女子模样了。
我凉凉地看着她,等她表演。
她:「……」
【好冷漠,好无情。
【面若冰雕雪塑,冷得拒人千里。
【被男色迷住了,关键时刻台词说不来可还行?】
我把她拉到椅子前,按坐下去,塞给她一个搪瓷杯。
杯身温烫,她激灵灵打了个颤,「宋、宋老师……」
「我无法改变你父母的决定,」我喝了一口茶水,「回去。」
江玉梅:「……」
【不能白跑一趟。】
我心里一紧。
就见她揪紧满是补丁的裤子,眼睛一闭。
「我当你媳妇儿吧,一辈子当你媳妇儿,给你洗衣服,扫地,做饭,暖被窝!」
我:「……」
这是第二步?
我不动声色地绷紧身子,警惕着她的举动。
【啊,不是,说句话啊,怪紧张的……】
隔着蒙蒙水雾,我看见她悄摸睁开了一只眼睛,小心觑着我。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你走吧。」
「宋老师……」
她哇一声哭了,「我不想嫁给傻子,求你了,我给你做牛做马,求你去劝劝我爸妈……」
这突然一嗓子,吓我一跳。
我皱紧眉,冷下声音,「江玉梅。」
她闭紧嘴,睁圆眼睛看我。
【帅哥冷脸,有点吓人。】
我:「不送。」
江玉梅沉默了。
现在,她会不会……会不会……
我紧张到了极点。
【啧。】
这一声响彻脑海,我吓得一抖。
她猛地起身往外走。
越走越快。
我:「……」
不是要霸王硬上弓?
怎么……
10.
我就知道这妖精不可能轻轻松松放过我。
她竟然边走边抓乱自己的头发,扯开自己的衣服。
甚至扯开裤子的纽扣,抓着裤头。
掩着脸,哭着奔出我家大门,一路呜咽回家。
村子里炸开了锅。
口口相传。
村东头的宋知青把江家的大女儿给睡了!
江母火冒三丈,扯着老实巴交的江父拿着菜刀、扛着锄头气势汹汹杀到村东头让我给个说法。
我也想要个说法。
江玉梅这一闹,我的名声毁了,工作也快没了,换作以前,我还要被拉去批斗。
这个不顾别人死活的女妖精。
「建国!建国!快回家!你家大妞上吊了!」
江家邻居周姨的大嗓门,人未到,声音已经传遍这村东头了。
我心里一揪。
上吊?
毕竟也是个女孩子,若是真的受不住流言蜚语……
我真的难辞其咎。
又有人跑来说救下来了。
我松了口气。
赶到江玉梅家,她后娘抱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江玉梅埋在她后娘怀里哭得稀里哗啦,一副悲从中来,要死不活的模样。
好一副母慈子孝的场景。
要是江玉梅心里没有喊【来了没来了没宋章和来了没】,我就信了。
江父黝黑的脸气到发青。
一向沉默寡言的人突然抓着我的衣襟咆哮:「宋老师!你说现在怎么办?!」
所有人都看好戏地看着我。
江玉梅也一边哭哭啼啼一边探出头瞧我。
哼,这个诡计多端的女妖精!
「你娶不娶?不娶就滚出下坝村!」
有人小声议论,有人好心建议。
我被江父攘得直后退,最后撞在墙上,退无可退。
女妖精又在心里叨叨了。
【死亡角度都这么俊帅,这个男人可不能给别的女人染指了。
【只能是我!】
我狠狠瞪向她。
可江玉梅已经窝进她后娘怀里抽泣了,「我真的不想活了,爸,黄姨,让我死吧,让我死吧……」
尾音婉转,哀婉凄绝。
我咬牙。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娶,我娶。」
江玉梅心里的欢呼紧接而起,【耶!耶耶耶!】
我想骂人。
11.
头顶晨光熹微。
偶有鸟儿啼叫,振翅高飞。
清风缭绕,树叶婆娑。
屋外,江玉梅高兴地哼唱着奇奇怪怪的歌谣。
「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怎么爱你都不嫌多……」
她拉过背后的辫子,解开,扔掉那根断成几截、打了好几个疙瘩的头绳。
用手指梳头发,仔仔细细编好,系上红头绳。
「……帅气的小脸温暖我的心窝……我们一起好好生活……」
然后拍拍身上的灰,理理衣服。
我缓缓拉开门。
吱嘎——
她仰起笑脸,「宋老师,我来当你媳妇儿——」
我将准备好的皮箱扔了过去。
「走。」
她手忙脚乱接住,抱着箱子扑过来就哭:「宋老师,全村的人都知道我今天嫁给你,我能去哪里?我知道我对不住你,我给你当牛做马,求求你,可怜可怜我……」
故意夹着嗓子,声音可怜兮兮又带几分娇媚。
我把门打开了些,阴着脸看她。
「江玉梅——」
她突然伸手抱住我的腰,低声下气,「宋老师,只有你收留我了。你不要赶我走,我给你做饭洗衣,打扫屋子,我啥都能做,求你了,你不要赶我走……」
【小腰挺细啊!】
我浑身一紧,一下子把她推开。
她:「宋老师……」
我忙往旁边让出一步,掩饰刚才的突兀,「进来吧。」
她心中欢呼雀跃,面上感激涕零,「谢谢宋老师,真的,谢谢宋老师……」
还斯斯文文擦了下眼角,垂着头从我身边挤过。
【哎嘛,近水楼台……
【哦吼吼吼……干柴烈火!翻云覆雨!】
我警告地瞪她一眼,关上门,并严严实实上了门闩。
【他瞪我……是在欲拒还迎吗?】
我:「……」
12.
江玉梅住进来,空旷冷清的房子有了活力。
一大早先传来的是她心里喊的不重样的口号:
【耶!今天又是奋斗的一天!
【早攻略!早富贵!
【今天迈出一小步,就是走向富贵的一大步!
【努力进取!嫁给男配!等他一死!继承遗产!
【然后,找几个男人,玩一玩!感情!
【哈哈哈哈哈哈哈……】
实在是吵得慌。
然后,又院子里喊:「宋老师!我烧了洗脸水,放在门口了!」
我从被吓一哆嗦,到习以为常。
习惯,真是可怕。
一日三餐她会做好,而且厨艺不错。
暑假比较清闲,侍花种菜,看书练字。
以往都是清清静静,而如今,我在练字,她在旁边吵得我头疼。
【这男人,一举一动优雅清贵,慢条斯理,随便一帧都像是名家精心创作的一幅画。】
我浑身不由自主地紧绷。
很不自在。
【眉毛好看。
【剑眉星目,鬓若刀裁。
【眼睫毛真长,还卷翘。】
她悄悄摸摸自己的睫毛。
【噢,比不上。】
我有点想笑。
【连耳朵也生得精致。
【嘴巴看起来很好亲啊!】
我:「……」
脸上莫名发热了。
这个不知羞的女妖精!
【手指修长,指节圆润。
【可惜,这么好看的手上厕所也要擦——】
越想越过分了!
我忙出声,「江玉梅。」
她眼睛一亮,「宋老师,什么事你说?」
「去端盆水来,我要洗手。」
「好勒!」
走前还特意瞄了我的手一眼。
干净,白皙。
【没脏啊!
【啧,读书人,真是讲究。】
我:「……」
我还看见她偷偷练习怎么挑粪,一次两次三次……
从挑起来晃晃悠悠,到挑起来能走几步,到慢慢能稳稳当当地走一段。
还在心里夸原来的江玉梅有一副健康的体魄,又同情她从小到大吃了很多苦。
我看到她衬衣底下,被扁担磨得通红甚至掉皮的肩膀了。
这个江玉梅,娇生惯养,出生也好,完成任务了是要回去继续读大学的。
如今在这里,竟然做了这么多……
我在地里忙活,她过来说:「宋老师,我来吧。」
心里在腹诽:
【他以为他种菜还是种花?
【这一溜黄瓜苗又黄又小,多久才能开花结果?
【啧,那茄子,蔫儿了吧唧的……
【唉,读书人就是不一样,种菜就是玩个情调。】
我忍了忍,「行,你来。」
江玉梅像是得了什么重任,「我一定不负所托!」
我仔细听她心声。
【本姑娘会让你看见,我是一个勤劳朴实的劳动妇女!
【哼,柔弱可怜的小白花不喜欢,那就扮一下柔弱可怜又勤劳朴实的小白花!
【再不行……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我:「……」
她挑了一担又一担的粪水,一瓢一瓢地浇菜。
晚上龇牙咧嘴地给自己上药,又在心里骂我。
骂我眼瞎,骂我不解风情,骂我不怜香惜玉,骂我不知好歹……
呵。
13.
她会去背柴,虽然家里有煤。
因为她要打造一个勤劳贤惠节俭的美好形象。
这次听到她的脚步声不对,我回头看她。
她倒愣了。
【高坐莲台的神佛就是这样望着底下跪拜的信徒的吧?
【眼神像是掠过千山万水、万丈红尘,轻飘飘,渺渺然。】
她眼神躲闪,匆忙低头。
手忙脚乱地理头发拍衣服,「打扰你看书了,我这就进去。」
我感知到,她的情绪突然低落了。
我放下书,起身朝那边走。
她明显慌乱了。
「我我我先去把柴放了。」
她慌慌张张地想绕过我去柴房。
奈何柴太多了,太重了,越慌越出错。
她脚下一滑,摔在地上,像个四脚朝天的乌龟。
无论怎么挣扎都没法翻回来。
我停在面前,她也不动了,只垂着眼皮。
【真丢人!
【毫无形象。
【想躲到山上去当野人。】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笑我!
【果然我此时此刻是滑稽可笑的。
【呜呜呜呜呜……】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在心里哭。
我蹙眉。
蹲下来扯动背篓的绳子,小心抓着她的手臂轻轻往外拉。
她沉默地被我解救出来,沉默地立在院子里。
我把背篓扶正,回身看见她悄无声息地啪嗒啪嗒掉眼泪。
我慌了。
只慌了一下。
【既然情节都已经推到这儿了,不如就借机演一演吧。】
「宋老师,她们骂我贱货,骂我水性杨花,她们还打我……」
【虽然没打赢我,但是让我崴了脚!
【等着,早晚收拾她们!】
我不知道说什么,甚至不知道这会儿该摆什么表情,只好默然无语地看着她表演。
她可怜兮兮抹眼泪,声音低低的,委屈得紧,「我只是想读书,只是想改变自己的命运,真的错了吗?我就该嫁给那个傻子,给傻子生小傻子吗?」
她哭得实在伤心。
明知她在演,我竟然有一丝心疼。
毕竟,这些都是事实。
我缓缓伸手拍拍她的头,「你没错。」
她扑进我怀里,脸埋在我胸口,手臂圈着我的腰。
简直得寸进尺!
我很不自在。
她还在呜呜咽咽地哭,「她们还骂我是狐狸精,该去——」
我一把推开她。
因为这个女妖精竟然捏我的腰!
她呆如木鸡。
【搞什么?我台词还没说完呢。】
她反应很快,红着双眼,眼泪静静滚落,「宋老师……你也很讨厌我吗?」
「没有,去做饭吧,我想吃你做的干煸四季豆了。」
14.
我寻了一瓶药酒去厨房,她正在灶上忙碌。
烟雾缭绕的。
我把药酒放在灶台上,「先去搽药,再揉一揉,我来做饭吧。」
【那怎么行,必须先他后我!】
「饭吃了再说吧,你不是饿了吗?这里油烟大,你先出去吧,一会儿饭——」
我上前拉她。
她羞怯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我自己来,宋老师——」
「别动。」
我脱了她的胶鞋。
脚踝已经肿得老高。
真是,为了攻略我,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我有点不高兴。
【老天爷,和他白皙的手指比起来,我的脚像是被卤水煮过三天三夜的猪蹄子!】
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幸好低着头,她看不见我在笑。
「我我自己来……」
她小声恳求。
「没什么,我摔断腿,你不是帮我换过药吗?」
「那不一样。」
【我那是在占便宜,趁你病,摸了个够。】
「闭嘴。」
我冷冷忒她一眼。
她瞪圆眼睛。
【这声「闭嘴」是不是有点突兀了?
【我刚说话了?
【说出声儿来了?!
【没有吧?!】
以为暴露自己能听到她心里话的我:「……」
虚惊一场。
我倒了药酒在掌心,揉搓一会儿敷上她的脚腕,不轻不重地按揉着。
「可能有点疼,你忍忍。」
「嗯,谢谢宋老师。」
【他的手真好看,头发也好看,额头、眉毛、鼻梁、嘴唇,连眼角的细纹,无一不是精品。
【他已经三十岁了。
【大我差不多十岁。
【成熟,内敛,稳重。
【钱多,长得俊,还早死。
【多好的结婚对象?】
我手上突然失了准头,用大了力气。
「嘶~」
江玉梅痛得一缩。
我收手,「好了。」
不痛快,连她说谢谢都不想回应。
对,我早死。
我活不过三十五。
她很高兴。
16.
她还自告奋勇去镇上买东西。
我家在最东边,去镇上必须穿过村子中央那条唯一的路。
她都是让我写好单子,她去买。
因为她要等到合适的时机让我知道,她一个弱小无助又可怜的女孩子为我挡了多少风风雨雨。
让我感动,让我心疼。
每出去一次,她都会面对江父的冷漠,江母的冷嘲热讽,邻居的阴阳怪气,还有那些二混子的耍流氓。
她允许那些人骂她淫娃荡妇,不检点,狐狸精,该浸猪笼……
但是不许人骂我。
之前江母来找过我,让我加彩礼,不然就要把江玉梅带回去,反正没有领结婚证。
还威胁我,若是不给,就要闹到我的单位去。
那贪婪的嘴脸实在令人作呕。
我说,「我已经辞职了。」
我本就是个代课老师,这份工作钱少事多责任重,我并没有多想做。放假前我就写了辞职信。
我是要给钱的,江玉梅冲出来挡在我面前,凶神恶煞地叫她滚。
「你别以为你那些破烂事我不知道!再来这里要钱,别怪我闹得人尽皆知!」
江母骂骂咧咧回去了。
江玉梅垂着脑袋,愧疚道歉,「宋老师,对不起,我害了你。」
【这事儿没有办周全,我得对他好一点。】
因此每次有人拿我怎么她了做文章,她就嚎啕大哭:「哪里是宋老师禽兽,是我禽兽,是我鬼迷心窍!
「我也无法啊!我后娘心狠啊!为了那几百块彩礼,就是要把我嫁给那个傻子!
「我能怎么办?我只能求宋老师了,我还给宋老师泼脏水……」
还和骂我的人打架。
一是用暴力堵悠悠众口。
二是她要让人知道,她在乎我,为我所向披靡,为我披荆斩棘,为我头破血流!
并且希望这些能传到我耳朵里,刷一大波感动分……
村里骂我的人少了许多,多是骂江家父母不是,或者骂江玉梅的。
我知道江玉梅会为了任务和我纠缠不清,所以我离每一个女同志都远远的。
我知道我会早死,所以我拒绝相亲,拒绝结婚。
但是我拒绝帮江玉梅完成任务。
明知她另有目的,明知她对我的好,都是为了完成任务。
我怎么可能还会对她动心?
对,不可能。
17.
江玉梅很聪明,怕家里人拿通知书要挟她,地址填的镇上的公安局,还提前去哭过一场。
她算着时间自己去拿的。
可是她有些急躁,因为她要去读大学了,而我久久没有回应。
所以,最近的动作、眼神,颇为妩媚。
甚至总是创造机会往我身上贴。
我一个三十岁的大男人……
简直了。
早上她的口号声把我喊醒,我立刻穿衣服出去溜达。
也不知道这人一天到晚怎么那么精神。
喔,也不是。
有时候吃了早饭没事做还会睡个回笼觉。
一觉睡到我做好饭喊她。
她会不好意思,万分愧疚又心中窃喜着吃了,洗了碗,又去睡……
啧。
早上的风很清爽,带着植物的清香。
草木葱茏,绿意盎然,朝阳明媚,一片锦绣河山。
已经有人在地里劳作,见了我也平和地打招呼。
可是,我目之所及,竟然只是一本书里的文字铺陈出来的场景。
那,江玉梅生活的现实世界又是什么样的?
电脑,手机,商场,高铁,地铁,视频,网络……
我望着天上的浮云,我这一辈子就如她所说那样了。
可她的未来,还有无限盛景。
我转身往回走。
18.
或许这家,可以迟一点回。
我轻轻缩回踩进房间的脚。
屋里江玉梅鬼鬼祟祟地嘀咕:「一个大男人的房间,这么干净整洁……
「衣服也分门别类……
「好男人呀!
「还说翻他脏衣服洗洗,这都无从下手。
「要不,找两件干净衣服?
「我真是有一把子机灵在身!」
我:「……」
以前她确实帮我洗过一次衣服,后来我洗完澡就把所有衣服先洗了。
我退到院子,故意把脚步踩重,「江玉梅,早饭做好了吗?」
砰——
铛——
哗啦——
一声接一声。
【哎妈呀,吓我一跳!
【完犊子了!
【啧啧啧啧,因祸得福因祸得福。】
我几步走回门口,顿住。
江玉梅歪坐在地上,身上湿淋淋的,头发一缕缕的贴在脸上,眼泪汪汪,微侧着脸,楚楚可怜。
什么都没说,一眼道尽了所有委屈和无辜。
衣服贴在身上,勾勒出身体曲线。
白衬衣领口大开……
我清晰地感觉到心口猛地一震,余波轻而缓地冲刷至四肢百骸。
「宋老师……我只是想帮你打扫一下屋子……我太没用了……」
【来扶我啊!
【不扶,我怎么倒你怀里!】
我咬咬牙,没动,「你快去换身衣服,别感冒了。」
【狗男人!
【你没有心!】
她失落地垂下眼,缓缓站起来,又突然一崴。
「呀。」
我:「……」
脸皮不由得绷紧,我走过去抓着她胳膊。
她果真倒我怀里了!
还蹭!
「宋老师,我脚疼……」
我脑仁疼。
弯腰将她打横抱起,放到椅子上,给她抹药酒。
听着她心里的洋洋得意。
【嘎嘎嘎嘎嘎……
【没有人能抵挡我的魅力!】
是是是,你魅力无限。
我心里恼怒,又抱她回她房间,「你换衣服,我去做早饭。」
「宋老师,可以麻烦你帮我找一下衣服吗?」
江玉梅!
你别得寸进尺!
我握紧拳头,又松开,走到衣柜前,随意找了一件她常穿的碎花的确良衬衣。
她接住衣服,低声羞怯道,「还有还有……」
我脑中轰然一响,当做什么都没听到,出去了。
【他这是……害羞?
【耳朵都红了!
【嘎嘎嘎嘎嘎……三十岁还是个纯情大男孩?
【嘎嘎嘎嘎嘎……】
我:「……」
19.
我决定提前把她送到大学去,眼不见心不烦。
她满激动的。
像即将上战场的士兵,斗志昂扬。
因为这是她表现在乎我,为我冲锋陷阵的大好时机。
江母拦着我让我给钱,说什么女婿孝敬丈母娘天经地义。
江玉梅气得直掉眼泪,气得发抖,但是勇敢面对。
她打心眼里觉得自己演得好,为今天的演技打满分。
她哭着说:「周芳,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要拿我卖给傻子当媳妇,还三番五次要把我带回家,威胁问宋老师拿钱,你好大的脸!」
【宋章和一定会感动的!
【一个弱小无助又可怜的女孩子为了保护他变得如此坚强,如此霸气!】
「江建国!你瞧瞧你孝顺的女儿!她——」
「少在这里喊!!」江玉梅大喝一声,压过她尖利的音量,「你拿着我爸的辛苦钱养下坝村的李二娃,也不怕遭报应!江虎是不是我爸的,还有得说!!」
这消息将围观人群炸得精神抖擞。
一个个眼睛放光芒,一脸兴味。
江母瞠目结舌,脸陡然一白,唇色都淡了,「你、你你你……」
「滴血验亲,你怕不怕!」
江母反应极快,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腿哭号她有多苦、多难,一把屎一把尿把我养大却是养了个白眼儿狼。
【哼,每次都这样撒泼打滚,也不嫌老套。】
江父被晒得黝黑的脸阴沉可怖。
他信了。
可以想象,江母以后的日子不好过。
「爸,你保重。」
江玉梅回身拽着我就走。
但是哪儿能这么容易放过我们,毕竟江玉梅暗戳戳铺垫了那么久。
胡三妹拦住前路,阴阳怪气道:「哎哟,还真是郎情妾意呢,不知道还以为多恩爱,不过是奸夫淫妇——」
江玉梅两步过去一巴掌给她扇下去了,「闭上你的臭嘴!天天不好好说话,满嘴喷粪。」
那响亮的声音惊我一大跳。
「江玉梅!」
「你敢打我婆娘,反了天了!」
「男盗女娼的还不许人说了?」
好了,乱了。
一群人扑过来了。
江玉梅在杂乱的人群里像被海浪掀得东摇西摆的船。
我终究不忍心,上前护着她,挨了好几下乱拳。
「嗷——」
突然一声凄惨无比的痛叫。
江老四捂着腿痛嚎倒地。
场面平静了。
只剩他在地上打滚。
【狗逼男人,老想占我便宜,老娘今天终于找到机会了,废了你!】
我:「……」
「今天谁也别想拦我,谁也别想占我便宜,谁也别想从宋章和身上拿到半毛钱!」
江玉梅目露凶光,声音铿锵有力,唬得众人神色惧然。
【所有人将记得我今天的飒爽英姿!
【哈!哈!哈!】
她将胸前的辫子甩到身后,像是甩动迎风招展霸气侧漏的披风。
昂首挺胸,拉着我往村子外走。
【这场战斗,是我赢!】
我有些好笑。
这姑娘也不知道是怎样的父母养出来的,自信又张扬。
20.
坐上去县里的大巴车,江玉梅扯开乱七八糟的头发,重新编成辫子。
我递上手帕,「擦擦脸。」
满脸的灰,好些人都在偷笑她。
她扭头看我。
半晌没有反应。
眼眶突然就红了。
「宋老师对不起,我连累了你。」
「没——」
【没想到,我和那些人混战时,他会扑过来帮我,是不是有点喜欢我了?
【可惜战斗力不行,救人不成还挂了彩。
【唉,算了,我把自己练强壮点,以后我罩着他。】
我真是自作多情。
把手帕放在她手里,我扭头望窗外。
【他不高兴了?
【男人这么善变吗?
【我哪句话说错了?他怎么这么忧郁?】
她瓮声瓮气地说:「宋老师,要不你别回去了,他们会欺负你,我不在,没人保护你怎么办?」
【快说『我一个男人,该我保护你才对』!】
呵——
我忍不住冷笑。
火车上,她表面安安静静斯斯文文,甚至畏畏缩缩地待在我身边,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
然而心里:
【长这么大第一次坐绿皮火车!
【真的,十分有年代感了。
【卧铺!宋章和还是会享受的。
【哐嚓哐嚓哐嚓,有点吵。
【想坐飞机……】
一个人也能嘈杂。
火车越往南,精神奕奕的人越蔫巴,下车竟然吐了,发起了高烧。
去卫生所检查,水土不服。
为了方便照顾她,在招待所开了双人间。
她有气无力地瘫着。
我喂水,喂药,拧手帕敷额头。
一夜没睡。
她心里很美,脸上很惭愧。
「宋老师,都怪我不争气,让你受累,我已经好多了,不用管我了,你快睡一觉吧。」
【呀呀呀呀……一夜没睡……为谁辛苦为谁不眠不休?
【为我!为我!】
我哭笑不得。
用手背试了试她的额头温度,滚烫。
「还是有些烫,我去买支温度计。」
【好机会!】
我收拾好,出门,贴在门上听她的阴谋诡计。
【先洗衣服,冷水淋头。
【应该会加重病情吧?
【然后,高烧不退,宋章和无法无奈,来一出以身捂汗!
【就是电视剧里特经典的那种,男女主抱在一起,发汗……
【然后情非得已情难自禁……
【哦吼吼吼吼吼……】
这个、这个女妖精!
我深吸一口气,待燥热的脸如常后,推门而入。
「走吧,还是去一趟卫生所。」
江玉梅一脸空白。
【讨厌不按套路出牌的人!】
针到病除。
南方阴雨绵绵,雨丝如毛,实在觉得不利落。
好不容易大晴天,江玉梅央求我带她去逛街。
我想了想,同意了。
带她熟悉路:从大学去医院的路怎么走,大学去火车站怎么走,大学去银行怎么走,大学去公安局怎么走,大学去附近几个商场、饭馆、电影院怎么走……
然而她不领情。
【谢谢。
【此种逛街,闻所未闻,没有街,只有路。
【宋章和,你单身的原因找到了。】
我无奈叹气,回头望着她,「不是要去看看衣服吗?」
「嗯嗯嗯!」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欢欢喜喜地小跑上前。
我也不由得跟着心情愉悦。
拎着大包小包,她笑得像一只猫。
「宋老师,你来过这里吗?」
我点头,「来过,来找一个人。」
「找到了吗?」
「找到了。」
她欢喜的神色一下子没了。
【喔,找沈乐乐吧?
【沈乐乐也在隔壁的隔壁上大学。
【这任务还能不能成了?】
又是任务……
我有点烦躁。
21.
大学很漂亮。
绿树成荫,三四层高的白墙楼房坐落在高树间。
大学生们青春洋溢,喜笑颜开。
江玉梅满心满眼都是年轻力壮的男大学生。
从进校园起,那些男学生的眼睛便有意无意落在她身上,挡都挡不过来。
我把箱子递给她,「拿着,自己的东西自己提。」
顺手拨了下她凌乱的头发。
很好,有些知趣地移开视线了。
找到宿舍,里面已经好几个人,正忙着铺床。
互相介绍后,她们视线落在了我身上,「这位是?」
【我可得好好介绍,大学里小鲜肉这么多,泡得一个是一个——】
我主动开口:「你们好,我是江玉梅的丈夫。」
江玉梅愣了一瞬,刷地瞪大眼,难以置信的模样。
心中疯狂大喊:
【系统!
【系统!!
【宋章和是不是爱上我了?
【我的任务是不是完成了!】
我心里一紧。
【喔,没完成。】
我心里一松。
「不好意思,我们出去谈点儿事。」
她丢下手里的东西急急忙忙将我拽到无人的角落。
「宋老师,你怎么——」
「我只是实话实说。」
「可是——」
「纸包不住火,今天撒了谎以后会撒无数谎来圆今天的谎。」
她无语抿嘴。
【就你诚实,就你高尚。】
垂头,一副羞涩样,「宋老师这样自我介绍,我还是很高兴的,就是怕连累叔叔的名声。」
【我特么还怎么泡上小鲜肉?】
我气笑了。
「等你下个月满 20 岁,我们去扯证。」
她猛地抬头,好似听到了天方夜谭。
【这特么什么神级发言?】
「宋、宋老师,你——」
「你反悔了?」
她飞快摇头,「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反悔。」
【呜呜呜呜……
【这话要是传出去,我的大学生活得多无趣啊,我得让室友保密——】
我伸手扯她一把,打断她心中诡计,淡声道:「去收拾东西吧,收拾好了出去吃饭。」
【他怎么又生气了……
【男人心,海底针。
【我琢磨不来。】
我拉着她回寝室,和她的室友还有她们的家人闲聊几句,帮她收拾东西、铺床……
听到有人羡慕她:「你丈夫对你真好。」
我满意地勾起嘴角。
22.
我跟她说回家收拾东西,其实是想整理自己的感情。
明知她是因为任务,可我……
再回到村里,比起那些流言蜚语,更不能忍受的,竟然是安静。
我彻底远离江玉梅了。
她不会在我面前展示那拙劣的演技,也听不到她乱七八糟的心里话了。
这日子,竟然难熬了。
她成年了。
周围全是她心心念念的年轻力壮的男大学生。
我突然觉得焦灼。
这个女人,本就不是那么非我不可,这会儿都想不起我了吧?
我收到了她的信,几乎每周一封。
前几封皆是所见所闻,然后慰问我,然后说想我,情真意切。
告诉我学校有老师生病了,她问了领导,正差数学讲师,让我去面试。
我有些欣喜。
今天这封。
呵。
情书。
男同学给她的情书。
另一封是和那情书无甚差别的信,称呼是「宋老师」。
江玉梅那些情真意切的信,该不会都是照着男同学给她的情书抄的吧!?
气到火冒三丈怒发冲冠。
我快速收了几件衣服,拿好所有重要物品,到县城去坐大巴。
到市里,上火车。
帮她完成任务吧。
让她早日彻底离开我的世界。
反正我也活不了几年了,就当做大善事了。
江玉梅。
如你所愿。
我可以爱你,你也可以早日回家。
拎着箱子,风尘仆仆地到她大学。
很巧,一个男大学生抱着一大束火红的玫瑰花,在大路中央向她表白心迹。
周围尽是围观者,起哄者。
「江玉梅,我喜欢你,请你做我的女朋友。我会供你读书,毕业后我们家也可以给你安排工作。」
江玉梅在心里欢呼。
【呀呀呀呀!又一不小心迷倒一个!
【宋章和是瞎了眼吗,瞧不见我的魅力。
【啧,要不——】
我急走两步,上前揽住我的肩,望着对面的男大学生,「你好,我是江玉梅的丈夫,多谢抬爱。她的一应事情我会负责。」
【草!
【吓老娘一跳!】
然而她回头来,一副喜极而泣的激动样,「宋老师……」
她心中叨叨:
【这一对比,还是老男人有味道,儒雅稳重……】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将她带离是非之地,拉她去学校附近的咖啡馆。
白色的墙,明星的画报,欧式吊灯。
小圆桌,白色或咖色的桌布,木质椅子。
我问她:「那男大学生就是给你写情书的那个?」
她一脸无辜:「什么情书?」
我心中哼笑一声,淡淡道,「你装到信封里和写给我的信一起寄来的情书。」
她:「……」
【我去!
【我想起来了。
【就是那篇我觉得文采颇好,十分符合我的文艺气质所以我照着抄了一大片的情书!】
【我说怎么找不到了。
【敢情我一并给他寄过去了!
【我能抽死自己吗?!】
心中惶然,脸上却是泫然欲泣,「宋叔叔,我不是故意的,我——」
我盯着他:「喔,三分之二的句子相同,也不是故意的。」
她:「……」
【好的,我闭嘴。
【这个狡辩不了。
【那就另辟蹊径。】
我警惕地盯着她。
她突然一脸笑意望向我身后,我回头。
她飞快站起身,隔着小圆桌亲上我的唇。
我:「!!!」
「不过是让宋叔叔吃味儿的小把戏。」她笑容妩媚,眼神潋滟勾人,「宋叔叔,你喜欢我。」
我怔住,僵在位置上。
「江玉梅,你——」
她又亲。
蓦然清醒她在做什么,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浑身酥麻,然后,灼烫。
她一脸羞怯,「宋叔叔,我也喜欢你。」
【呵,这都拿不下你?】
我怒然拍桌而起,扬长而去。
她在心里不解呐喊:【亲一下而已,值得这么生气吗?!】
她心中只有任务,全然没有我吗?
这个表里不一,冷漠无情的女妖精!
23.
我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
江玉梅把她织的围巾拿给我,说她想我时就织围巾,整条围巾都浸满了对我的思念。
虽然心里说的是,【这还感动不了你?】
但我依然高兴。
围巾是藏青色的,松软,暖和。
我很喜欢。
给了她一把钥匙,周末可以过来住。
我也去面试了。
校领导说江玉梅替我做了一份简历,在十多份简历中脱颖而出。
还说她特意找到他解释了那个误会,并拿出了去医院检查的证明。
一个女孩子,为了证明我的清白,宁愿不要自己的名声。
校领导又拿出两封感谢信,一封是沈乐乐的,一封是刘招娣的。
沈乐乐感谢我施以援手,不然她可能就晕过去被抓住了,夸我菩萨心肠。
刘招娣感谢我资助,不然她读不了师范,就要出去打工了,夸我是最好最心善的老师。说她以后也要当这样的老师。
我明明没有。
最后拿出了一封介绍信。是我代课的高中校长手写的,讲述了我工作时认真负责关爱学生,夸奖我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老师。
这些就是江玉梅做的。
我心里堵满满当当的,不知道是个什么心情。
她还乐呵呵地喊我,「宋老师,你这副魂不守舍心不在焉的样子,是在想我吗?」
最近,她越发不掩饰自己的本性了。
这个人真奇怪,有些事情大张旗鼓怕我不知道,有些事又偷偷摸摸怕我知道。
24.
这天,她回来便趴在床上哭,一边哭一边关注我的动静。
我如她所愿,到床边问她:「你怎么了?」
她在被子里拱了拱,瓮声瓮气,「我没事,看书,太感人了。」
「真的吗?」
「嗯。」
我假装往外走。
【什么狗男人你倒是再问两句啊!】
唉。
我心中的无奈叹气。
回身一把掀开她的被子,
她愣愣地蜷缩着,连哭都忘了继续。
【不是,这是霸道总裁范儿吗?
【不走斯文儒雅路线了吗?】
「说吧。」
我居高临下道。
她马上哭了,扁着嘴委委屈屈坐起来,可怜巴巴抱住我的腰,脸贴上我的腰腹。
我慌得下意识绷紧了身体。
「宋老师,他们说我不检点,说我只知道勾搭男同学,学校还取消了我的奖学金还有贫困补助……
「宋叔叔,我好难受啊……
「宋叔叔,我真的这么不堪吗……
「宋叔叔……」
我握住她双肩,轻轻推开一点。
蹲下去与她平视。
她怔怔然望着我,突然伸手捧住我的脸,吻上我的唇。
我愣住。
【我就不信你就真的无动于衷!
【再不行,老娘不玩了!泡其他男人去!
【男人多得是!】
我猛地抓住她双手,推开,「江玉梅!」
她眨眨眼,笑容魅惑,「都怪叔叔太迷人了。」
我突然觉得无所谓了。
就这样吧。
放任自己的感情,珍惜还活着的这几年,热烈地爱她。
直到她离开。
我轻轻一笑。
扣着她后脑勺,吻她。
然而,她更关心她的任务。
【系统!系统!
【他亲我了!是不是完成任务了!
【我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她突然看向我,目露茫然。
【舍不得他。】
我心里乍然绽放了璀璨的烟花。
江玉梅。
如你所愿。
你可欢喜?
番外 1——江玉梅篇
很平常的一天。
睁开眼睛时,天花板上不是灯泡,而是花形的吊灯。
高级灰的窗帘,杏色的墙布。
我的公寓,我自个儿挣钱买、装修的公寓。
身边无人,枕头边盖着一本翻开的书。
书名《穿越九十年代创业记》。
我有些怔忪。
昨晚上还在和宋章和温存。
臭男人各种折腾。
今天醒来,什么都没有了。
这么漫长的时间,竟然只不过黄粱一梦。
只是一夜,这里的一切恍如隔世。
大学教室不是书里那样的陈旧朴素,而是敞亮和现代化的。
学校绿树成荫,柏油路清洁宽大。
来来往往的学生时髦靓丽。
哪里都不一样了。
哪里都找不到那本书的一点蛛丝马迹。
是个梦。
偶然一天,隔壁一向清静的邻居竟然十分热闹。
笑声,谈论声,恭喜声,还有哽咽声从开着的窗户飘过来。
听话里谈论,是睡了一年多的植物人醒了。
日子稀里糊涂地过着,心里空落落的,夜半总是哭醒。
我以为我拿得起放得下。
不过攻略一个男人,完成了一个任务嘛。
结果我掉进了思念的漩涡:
想起沈乐乐找上门来,说要报答宋章和。
我就在门外,听着沈乐乐声泪俱下地感谢他,说她一直把他放在心里了。
宋章和:「请回吧,我得去接我的妻子。」
门打开了,我和宋章和四目相对。
他冷漠无情的眼睛倏然而亮。
伸手捉住我的手腕,紧紧攥着,「进来。」
想起两人就在租的房子过了春节。
街坊邻居都很好,送饺子,送糖,送瓜子花生。
我也送上煎饼,馒头,爆米花。
宋章和围着围裙利落地擀饺子皮,我包饺子。
灰色高领毛衣,黑色裤子,头发松散,颇有一种居家好男人的感觉。
家里没有电视机,吃完年夜饭坐在窗前,看烟花绚烂,听爆竹声声。
两个孤独的灵魂也在这时候互相有了陪伴。
我觉得很幸福,我喜欢这样静谧美好的生活。
……
我走后,他怎么样了?
难过吗?
死的时候有人在旁边吗?
可有体面下葬?
这辈子还那么长,我该怎么办?
浑浑噩噩三个月,出门和隔壁的人打了照面。
他坐在轮椅上,清俊淡漠,眼中含笑。
「我叫宋逸,好久不见。」
我红了眼眶,「我叫江许,好久不见。」
番外 2——宋章和篇。
在决定让江玉梅早点完成任务时,我已经做好坦然赴死的准备了。
只是舍不得她。
想自私地再留她一段时间。
她心中呼喊的那个系统告诉我,只要真心的十一句我爱她,她的任务就完成了。
我一直没说。
可是春节那晚,望着绚烂的烟火。
听到她心声:【好幸福,我喜欢这样静谧美好的生活。
【任务晚一点完成也没事。
【宋章和,我给你送终啊。】
怎么可以呢?
那她多难过啊。
晚上她睡着了,我跪在她床边,反反复复说着爱她。
所以,当江玉梅在我怀里咽气时,我并没有很难过。
因为我知道,她好好的,只是回家了。
只是再也见不到而已。
而我,离三十五岁,还有不到三年而已。
办好葬礼,我如往常一样,去上班,下班,回家,夜晚睁眼到天明。
回忆过往曾经。
只是没想到,短短三年,也熬不下去。
没有她,再活两三年,就算两三百年,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吃了一瓶安眠药。
意识抽离时,才想起自己也已不是书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