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开方淮夏
你比草莓冻糕更诱分
导师给我介绍了一份家教,说是给她儿子补课。
我寻思着,导师人好,她儿子应该也好教。
敲开了门,眼前的帅哥一头银发,宽肩窄腰,比我还高一个头。
我:「导师,您让我教他什么课来着?」
导师大手一挥:「教他做人!」
1
银发帅哥叼着根棒棒糖,四十五度斜向下地看着我……
「家教?哪门子家教?老子都二十岁了,还他妈请家教?」
「这是什么新型诈骗吗?还带发展线下的?」
「老师,教的哪门课啊?教数学还是教语文……」
「弟弟?没有弟弟,我妈就我一独生子,消息没打听清楚?」
「江游瑛!」我打断他叽里呱啦的一堆话,将手机举到他跟前,「你妈,你妈妈江游瑛请的家教,我不是诈骗……」
他插着兜,弯下腰看了眼我的手机界面,「啧」了一声。
而后倚着门,懒懒地笑道:「教我……做人?」
我头皮有些发麻,眼神乱瞟,最后定在他胸口处,解释道:「可能我导师搞错了,我回去再问一下,不好意思,打扰了。」
说完,我背着包,脚下一溜,就要往外跑。
下一秒,背包带子被人抓住。
我回头,银发帅哥一根食指正勾着我包,我眨眨眼:?
「我妈,一小时多少请你的?」
我:「一小时……五……五百元。」
他挑眉:「一小时才五百?」
我:才?
要知道现在大学生家教的市场价,985/211 院校的一小时高一点的话有个两三百,再低一点普通院校有个一百多、两百时薪就很厉害了。
一小时五百是我目前接的最高时薪的家教了,我原以为钱难赚,屎难吃,这么贵的时薪,难吃也要忍着。
不过,目前这架势,我这五百时薪的家教估计要泡汤了,我内心叹第八十八口气的时候——
他勾着我的书包,懒懒地接了句:「来都来了……」
我茫然地看着他,所以?……
「不试下课吗?老师——」
他勾唇看着我,像看一只好玩的宠物。
我心下警铃大作,预感有些不妙。
我摆手:「搞错了,真搞错了,你都二十岁了,哪里需要什么家教?我看这什么试课就更不用了,这不合适……」
开玩笑,我难不成真一小时五百教他做人?
我还没他年纪大呢,我教他做人,教他做啥人?教他做女人吗?我自己还没做明白呢!
「那你就忍心辜负我妈的期待?」
不是,你妈什么期待?是你考满分的期待,还是你期中考年级再进步十名的期待?
像是看出了我的疑问,他拆了根草莓味的棒棒糖塞进我嘴里。
「当然……」他笑道,「是教我好好地做人的期待。」
「时薪不满意?」
「我再给你加五百怎么样?」
「一小时一千,一天两小时,教教我怎么做人呗?」
我一脸无语地看着他,嘬了一口棒棒糖,脑子里疯狂地运转着。
说实话,一开始嘛,我就是见钱眼开,周末四个小时,我就能赚两千元,一个月只要四天我就能拿到八千元。
有了这八千元,我不仅可以不用找家里拿钱,我还可以给家里补贴。
在开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我其实内心挺失望的,有种煮熟了的鸭子飞了的感觉。
我舔了舔嘴角,试探地问道:「你……你真不会做人?」
显然这话有点傻,他看着我,捂着拳头笑了半天。
最后,我妥协了,为了钱,我决定先试下课,万一不行,我就跑,反正也没中介费。
2
答应后,我就后悔了,我跟……呃……我的学生……一米八多的学生顾淮,我俩看着书桌上我翻出来的一堆高中课本,面面相觑。
顾淮随手翻了翻那些书,坐在沙发上佝着身子,拿起一双黑色手套慢悠悠地戴着。
「我妈怎么把你诓来的?给你说我今年高几?」他亮出白白的牙齿,咬住手套上的黑绳,一双桃花眼戏谑地看着我。
我盲猜,顾淮这人属于体重一百斤,九十九斤大约都是反骨的那种人。
他这一头银发要是放在别人身上估计挺灾难的,但他偏偏长了张精致美丽的脸,连耳朵上的耳钉都看着格外好看。
我乖巧地坐着,双手搭在膝盖上,老实地回答:「江老师没说,只说让我先过来看看,这书是我自己准备的。」
他站起身,问我:「好学生,玩过摩托吗?」
我点点头,虽然不明白这跟上课有什么关系,还是乖乖地回道:「我爸爸以前是开摩托的,我也会开一点。」
……
他笑了下,薅了一把头发,顺滑得嘞。
顾淮拎着我出了门,从地下车库随便挑了辆车将我塞了进去。
我扒着车门,有些怀疑,有些害怕:「你要带我去哪儿?」
「去上课啊——」
下一秒,车子「哧溜」一声滑了出去,我赶紧扣住安全带。
「你真是江游瑛的儿子?」
「怎么,不像?」
「你妈身份证号多少?」
「怕我把你拉去卖了?」
「现在噶腰子的新闻还挺多……」
他瞥了我一眼,笑道:「你知道,你现在坐的这辆车要嘎多少腰子才能买得起吗?」
我不想知道,我想回家。
3
半小时后,顾淮的车开进一个地下车库,车一熄火,立马有人迎了上来,又是忙着开车门,又是忙着帮我们拿东西。
顾淮下巴一抬,催道:「下车。」
我捏紧书包,慢吞吞地下车了。
他从车后座拿出一顶黑色头盔,在我头上比了比,半晌道:「大了,头怎么长得这么小?」
我有些不安地问他:「你想做什么?我不会玩摩托车,我顶多就是开开电动车,这个我真不行……」
钱是重要,但小命更重要。
他将头盔往后一扔,身后的人稳稳地接住。
「放心,要不了你小命,这个圈子里,我技术称第一,没人敢称第二。」
他身后的西装男怕我不信,猛地点头,然后竖起大拇指放在胸前,仿佛保险销售广告形象人。
摩托车的场地大得离谱,我们到时场上已经聚了一批人,都倚在自己的车旁。
我还沉浸在等下该怎么死的思绪里,埋着头跟在顾淮身后,他一停下,我的脑袋自动撞地了上去。
隐约地听到他笑了一声,我还没细听,就听见对面在问。
对方语气嘲讽得很:「顾淮,不是说好了今天玩带人的吗?怎么,人缘这么差?」
顾淮没回头,伸手往后一捞,第一下没捞到,我眼看着他的手在我眼前扑腾,下意识地将手递给他。
他的手明显地停顿了一下,然后一把牵住,将我拉了出来,往身前一放。
顾淮语气狂傲地冲着对方道:「管好你自己,不劳操心。」
我这才看清对面的阵仗,黑皮衣、黑裤子的一堆,男的女的都有。
说实话,我脸盲,看谁都一样,这堆人里我只认得出顾淮。
对方领头的看了我一眼,嗤笑了一声:「哈,你这哪里找来的小白兔?等下要是吓尿了,可就丢死人喽。」
他这话一出,我脸色瞬间红了,偏偏这会儿,顾淮还在认真地思考这个可能性。
他眉头紧锁,换了个方式激励我:「这个赢了有奖金,五万块左右,我给你保证铁定能赢,到时候奖金分你一半,这不比你那一小时五百的家教费牛逼?」
倒也不是为了这一半的奖金,而是为了我那不服输的尊严。
这时,远处一辆黑红色的摩托车急速驰来,在我们一堆人面前打了个漂亮的侧刹急停。
车上的女生摘下头盔,一头黑色长发飘逸,露出一张美丽的脸庞。
她的目光在我和顾淮身上停留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转走。
这时,一直站我旁边的大哥开始噼里啪啦地给我科普。
「小白兔,我跟你说,你跟淮哥这场必定要赢啊!刚那女生看见没,这场比赛就是咱们淮哥跟季仰为了那女生比的,这输了可不行,多没脸……」
我看了他一眼,纠正道:「我不叫小白兔,我叫林之夏。」
「所以,」我低声地问道,「这是两男争一女的修罗场吗?」
「呃,不过,要这么说,我觉得淮哥的终局赢面很大。」
「怎么说?」
「那王钦雅喜欢的是我们家淮哥来着。」
我想了想,问道:「那我要怎么做,能帮他赢呢?」
大哥嘱咐我:「别说话,抱紧他,安静点。」
「喂,说什么呢?过来。」顾淮迎着太阳,眯了眯眼朝我招手。
顾淮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件皮衣,给我穿上。
然后又摸出了护膝、护腕、护腰,能怼得都往我身上怼了。
他蹲在地上给我扣护膝,我看着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银发,咽了咽口水,安全措施越多我心越慌怎么办?
想了想,还是冲!
不是为了那一半的奖金,不是为了我那不服输的尊严,是为了顾淮那惊天动地的爱情!
一跨上车,我就听话地紧紧扣地住顾淮的腰。
他闷闷的声音地从头盔中传来,笑着说:「林老师,放松点,太紧了。」
4
听到这话,我抠抠搜搜地放松了一个指节,顾淮低着头看着腰间的细白双手,莫名地笑了。
我埋着头,只知道风像烈刀一样地从身边刮过。大哥说要安静,为了生命安全,我咬着牙安静如鸡。
车停的时候,顾淮长脚踩地,摘下头盔,侧身低头看我,提醒道:「林老师,你小命还在,可以松开手了。」
我松了手,头脑昏沉地扶着车子,坐了半晌,想要抬脚下车,却发现没有力气。
顾淮发了善心,手臂一捞,一手圈住我的腰,将我抱了起来,稳当地放在地上,我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还不忘问他:「你那谁……咱俩赢回来了吗?」
「什么?」他没听清,凑近我问道。
我看了眼手表,两个小时刚刚好,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我说,两小时到了!我要回学校!」
「这么快?你这一天就上两小时?再多几小时呢?」
我往回走:「我没空!」
退课退课!
回去我就退课!
这哪是我教他做人,明明是他在教我做人!
他在教我认真生活,珍惜生命!
顾淮跟在我身后,打发了过来搭讪的人:「不聚了,送我老师回家呢。」
车子停在学校外,我刚要下车,他拉着我,笑着问了一句:「你明天还来上课?明天不玩车了,你想上什么就上什么……」
我脑子一懵,我能上什么?
思想品德?还是家庭伦理?还是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于是,我诚实地拒绝了,我说:「使不得,我这人性格内向,吃席都要单独地开一桌的那种,真不合适。」
顾淮乐了,贱嗖嗖地接了句:「那敢情好,我这人性格外向,去银行取钱都不带头套的,咱俩挺互补,多合适。」
……
导师江游瑛知道顾淮把我带去玩摩托车后,骂了他一顿。
办公室里,她拉着我,给我解释了一下:「夏夏,我跟你说,我让你教顾淮做人这事真不是开玩笑。你们年轻人不是很流行看那什么救赎文学来着?我就想,让我们顾淮多跟你相处相处,说不定就能染上一些你身上的好品德。你不知道,你多乖啊,我做梦都想有个像你这样的女儿,你晓得不?上次在走廊听到你给你爸爸打电话,哎哟我心都化了……」
江游瑛如今已经是四十几岁的人了,但她长得很是美丽,眼尾的细纹反而让她添上了岁月的温柔。
我想到我刚进到这所学校的时候,刚见到她的第一面,她温柔地问我的名字。
她手下就带了我一个学生,在两年多的大学生活里,对我更是无微不至地照顾。
我搓着手道:「江老师,如果你跟顾淮不介意的话,我可以跟顾淮做朋友的,不用付我钱,这不合适……」
江老师大手一挥:「不介意!不过这钱你得拿,你的时间宝贵得紧,顾淮也不能浪费你一点时间。」
说话间,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我俩同时抬头看了一眼门外——顾淮?
江老师比我还诧异:「你怎么来了?」
顾淮插着兜走了进来,懒懒地坐在沙发上,看着我俩道:「接你下班啊,我亲爱的妈妈。」
江老师「嗬」了一声,对着我挤眉弄眼,悄声道:「你别说,你还真别说,夏夏你这教人的功夫实在厉害……」
呃……我回想了一下,应当不是我的原因,或许是顾淮长大了?
毕竟长大往往只是一瞬间的事。
顾淮看着我,轻咳了一声:「妈,你不给介绍下?」
「介绍啥?合着你俩昨天玩一天,还不认识?」
我想了想,昨天确实我俩连名字都没互通,我抬手招了招:「你好,我叫林之夏。」
「你好,我叫顾淮。」他坐正了身子,一本正经地回我。
江老师被一个电话叫了出去,办公室剩下我俩面面相觑,有些许尴尬。
我藏在鞋子里的脚指头抓了抓地板,小声道:「我还有点事,我就先走了,你帮我跟江老师说一声。」
谁知道,我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跟了出来,长腿一跨,人高马大地挡了我的路。
然后,他理直气壮地问道:「你今天怎么没来上课?对我不满意?」
我在思考怎么回他,能让他满意。
他又接着问:「还是薪资不满意?」
我诚实地说:「都不是,挺满意的,就是我能力有限,做人太难,教不来,不如你另请高明?」
他换了个说法:「你现在什么专业?」
「经济学。」
「行,那就这个。」
「什么?」
「今儿起,老子要修个双学位。」
……
5
舍友李琪趴在床上说明天下午有两校篮球赛,问我去不去。
我不太喜欢凑热闹,想了想还是拒绝,趴在桌上认真地查我的资料。
李琪「哧溜」地从床上爬下来,摇着我的手臂:「不行不行,夏夏你得去啊!你不知道明天打头的是咱们学院的男神沈安予吗!」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茫然地抬头。
「你个榆木脑袋!」李琪掐着腰,改口道,「我听说隔壁校帅哥巨多,你不去的话,没人帮我要帅哥微信啊,去嘛去嘛!没有你这张脸,我要不到帅哥微信,夏夏……」
……
隔壁校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偏理高校,而我们学校则是出了名的文科高校。
按理来说,在体育这块儿是打不过人隔壁的,不过今年我们学院的沈安予带的校队很厉害,据说之前的比赛就没输过。
校队联赛声势很大,看台上和内场全都是人。
我和李琪刚坐下,沈安予搭着条毛巾跑了过来。
「夏夏?」他穿着黄色球衣,一头黑色短发干净利落,他能被奉为经济学院男神是有道理的,长得确实帅气。
不期然地,我想起了顾淮,沈安予没有顾淮帅。
「学长,比赛加油!」我朝他笑道,手上做了个鼓劲儿的姿势。
李琪看着沈安予跑向内场的身影,凑了过来:「你瞧他多有劲儿,你就这么一句话,就给他搞得劲劲儿的。」
「为荣誉而战嘛。」我点头。
「奇怪,对方的球员怎么还没上场?」李琪喃喃道。
下一秒,场内开始惊呼,我循声望去,一堆穿着白色球衣的人站了起来。
打头的人非常显眼,那一头银发……我沉默了,顾淮?
身旁的李琪抓着我的手:「我擦,姐妹!这是极品,就这个就这个,你等下帮姐要个微信,不然姐妹死不瞑目啊!」
场上的顾淮似乎往我这里看了一眼,我不确定有没有看错。
这时,李琪又叫道:「他刚刚看这里了?是不是?」
我试图让她冷静,提醒她:「李琪李琪,这个不行,这个真不行……这个人他有喜欢的人了,你要人家的微信不太好……」
她一脸被雷劈的表情看着我:「你怎么知道?」
我随口扯道:「之前好像听说过……」
临场休息时,李琪推我去给沈安予送水,她说自己出师未捷身先死,没有心情给极品帅哥的对手送水。
我只好硬着头皮下去,将水递给沈安予时,他身旁的兄弟「哦哦哦」地起哄,跟一群发癫的猩猩似的。
冷不丁地,我脖子似乎有些凉,转头看去。
顾淮脚下踩着球,右手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侧,两指夹着一瓶水,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我,看他神色有些不大好。
他身侧,还站着那天车场的那个女生王钦雅,看这架势,估计那天的比赛他是赢了的。
我想了想,还是不要造成误会,于是略过了他,低下头转身就走了。
下半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顾淮那一方势头很猛,几乎是压着沈安予打的。
连李琪这种不懂球的人都忍不住问:「擦,咱们学校篮球队是挖了对方学校篮球队的祖坟了吗?」
我难以控制地看向场内的顾淮,看他被汗水沾湿的脸庞,看他像狩猎般锐利的眼神。
初春的阳光很好,不凉不燥,正在青春岁月正好的少年,总有一股势要与天地逆反的张扬和不屈。
6
毫无意外地,在这么猛的势头下,出道以来没输过的沈安予输得灰溜溜的。
我方看台同学听取惨叫声一片,我总觉得沈安予还会过来,正打算趁着混乱拉李琪逃离现场。
猫着腰刚走到一半,一个人影盖了下来,我险些没刹住车,就这么撞上对方不可言说的部位,幸好他一抬手挡住了我的头。
我直起身看着他,一脸莫名其妙,身旁的人也莫名地让出了一条道。
李琪看看他,又看看我,戳了戳我肩膀:「夏夏,你认识他?」
不知道为什么,我下意识地就摇头。
顾淮见我摇头,眼神瞬间变了,上下扫着我,那眼神……用李琪的话来说是……
她奇怪地问:「那他怎么一副你给他戴了绿帽子的表情?」
……
顾淮也没拆穿我,装模作样道:「这位同学,我叫顾淮,能加个微信?」
他身后戴眼镜的男生看了我一眼,凑到他耳边,声音不算小,劝道:「哥,这同学我瞅着好像隔壁校那经济系系花林之夏,你是有多头铁,想不开要她的微信?找她要微信的男的,一百个里成不了一个……」
「闭嘴。」顾淮凉凉地堵了回去。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我有些紧张地捏着李琪的手,手心渗出了汗。
下一秒,我嘴瓢了,脱口:「不好意思……我,我没有手机。」
……
李琪见状,干脆自己上了。
「帅哥帅哥,我家夏夏今儿真忘带手机了,你要不加我,回头我给你推她微信?」
顾淮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从兜里抽出手机,还真扫了李琪的微信。
而后将脚边的球往后踢,篮球推开人群,滚出了一条通道,刚好够我和李琪两人走出去。
他下巴一抬,笑道:「去吧,记得推我微信。」
7
后来,听李琪说,顾淮在隔壁校的名声很大,他这人眼高于顶惯了,那天当众要一个女生微信,还被拒绝了,还因此在学校表白墙被挂了几天。
当然,他被挂了几天,我就被连带着挂了几天。
李琪说加上微信的当天,她问过我后,就将我的微信推给顾淮了,可是好几天过去了,我看了下微信里空空如也的申请栏,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竟然有隐隐的失落。
——
再次见到顾淮,是在他家里。
这天是江老师的生日,她开车将我带回家,说是过一个简单的生日,还说顾淮这几天去国外参加什么比赛。
顾家在临市富华街道,在这样的富人区,顾家独占了一座别墅群。
也是这日我才知道,原来顾淮的爸爸就是临市最大上市公司的老总,江老师在读研究生时,遇见了回母校开讲座的顾淮爸爸,两人坠入爱河,经过几番纠缠,最终修成了正果。
顾淮爸爸见到我,冷硬俊朗的脸上尽力地体现着温和:「夏夏是吧?老听阿瑛念叨你,今天总算见到了,就当是在自己家,想要什么让阿姨们给你拿。」
我局促地点点头,笑着打招呼:「谢谢顾老师。」
顾淮爸爸严肃地点点头,转过头找他老婆时,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被我听到。
「阿瑛,那小女娃叫我老师,真有眼光……」
我正感到放松时,门口传来声音,惊喜地叫道:「先生、夫人,少爷回来了!」
顾淮回来了?不是说他在国外回不来吗?
穿着一身旗袍的江老师,从楼梯探出身,替我问出了:「顾淮?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说不回来?」
顾淮看了坐在沙发上的我一眼,一边脱外套一边回:「刚好赶得上。」
「得了吧你,你哪次愿意这么赶?搁以往你不得在外面睡个三天才愿意回来。」
江老师虽然嘴上损着他,但眉眼都因为顾淮回来笑意盈盈的。
一个晚上,我跟顾淮都没说过话,我有些怀疑,是不是当时在球场装作不认识他,他在记仇。
后来,江老师让他送我回学校,他才不情不愿地拿起外套,朝我淡淡道:「走吧,送你回去。」
我跟他爸妈道了别,再回头,顾淮已经走出去大半路程了。
我只能撒开脚丫子往外追去,顾家别墅大得很,外头立了一根根路灯,照得路面晕黄。
从别墅到大门口还有一断下坡的路,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开车,要走着下去,可能是为了消食。
我追上他,小声道:「你把我送到最近的公交站或者地铁站就好了,我可以自己回去。」
他停下脚步,侧身回看着我,昏黄的路灯下,我只看到他影影绰绰的精致眉眼。
「这里,离最近的地铁站要走二十分钟,你走着去?」
「没关系的,我可以骑共享单车,应该只要十分钟。」
「林之夏。」他叫我的名字。
「嗯?」我抬头看着他。
「手机拿出来。」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双手捧着手机,继续抬头看他。
「打开微信。」他的声音有一种清冽的好听,在秋季的夜晚里,带着让人沉醉的秋海棠香气。
我像是受了蛊惑,一步步地跟着他,每做完一步,就眼巴巴地抬头看他。
顾淮看了我半晌,忍不住笑了出来,而后弯腰,一双桃花眼与我平视,开口问我:「林之夏,能加个微信?」
我歪着头看他:「我,我同学不是给过你……」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呢?我没问,只知道他似乎很是注重仪式感,非要我亲自同意加他,他才开心。
后来,他带着我在别墅群里绕了半小时,才走到了山脚的大门。
我问了一次,他神色坦荡地说迷路了,我没好再问,毕竟换作我家这么大,我大概也会迷路。
顾淮的微信头像是一只小狗的简笔画,微信名就是一个 Gu。
我盯着他的头像半天,点了进去,打开了他的朋友圈,竟然只有一条横杆,什么也没有。
正当我要退出时,手一滑刷出了一条朋友圈。
图上的地点应该是他家别墅里的树丛,配文是:大晚上的,碰见只兔子。
兔子?我点开图片,双指放大,眼睛都找瞎了,也没找到什么兔子影。
下一秒,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我脑袋猛地清醒,迅速地点了几下,退出了他的微信聊天框。
我脑袋空空地看着桌面上的兔子台灯,提醒自己不可以这样,所有的情感都是从目光所至开始的,当你下意识地把目光长久地放在某个人身上,久而久之地你就会慢慢地沦陷,我不可以这样。
我刚要关掉手机,顾淮的微信头像上出现一个红点,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不知为何有些紧张。
点开,他发来的消息:「明天有空吗?有个东西要给你。」
8
我想了想,回道:「什么东西?」
不对,这个语气有些太过严肃。
我换了句:「是什么东西呀?」
这个也不行,有点太过稔熟了。
我懊恼地拍了下额头,有些无语地看着自己删了又输,输了又删的聊天框,最终发了句:「请问是什么东西?」
对方回得很快:「很重要的东西,你要是没空出来,我去你们学校。我申请下你们学校的进校码,你到时给我扫下就行。」
下一秒,我翻出手机里的课程表,仔细地对了对,明天下午是周三,学校的公休日,没什么事。
后来,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还是没想到顾淮到底有非常重要的什么东西是要给我的。
反倒是想了一夜,第二天醒来精神都不大好了。
李琪嘴里含着牙膏泡沫问我:「你昨晚上偷汉子去了?」
下一秒,她看见我翻出衣柜的衣服,吐掉了口水,眼神有鬼似的在我身上打量。
「你今天有约?」
「没有啊。」
「那你一件一件地比着裙子做什么?你平常连妆都不化,今天这么反常?哪个帅哥勾你春心了?」
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脑子瞬间清醒,一股脑地把衣服都塞了回去。
「没有没有,我就是在找一条裤子,没有什么约会。」
一个上午,我都顶着李琪那捉奸在床的眼神,如坐针毡。
等我气喘吁吁地跑到校门口时,穿着黑色卫衣和灰色裤子的顾淮,正倚在校门口,跟保卫处的大叔聊得火热。
他一头银发看起来还是桀骜不驯的样子,但精致白皙的脸像手作一样好看。尤其是他此刻笑起来一双桃花源灿灿的,右边的梨涡像盛满了甜汁一样。
顾淮看见我,朝我招手,不知道他跟保卫大叔说了句什么,那保卫大叔一脸「我懂了、我了解」的样子看着我。
他的头发实在耀眼,我最终还是没有勇气跟他走在校园里。
出了校门,拐角处就是红绿灯,我与他隔着半个人的距离,人越聚越多。
绿灯一亮,我还没想好要不要走,身后的人挤了过来,将我往顾淮身边推了过去。
顾淮伸手,用另一侧的手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将我拎到他另一侧。
我:……
他摸了摸鼻子,解释道:「这边人少……」
我干脆将他带到附近人烟稀少的巷子里,直接问:「你有什么东西要给我的?」
他从身上摸出一个信封,说:「伸手。」
我伸出双手,他将信封放在我手上:「说好了,奖金一人一半的,这里面是一半的奖金,你拿着。」
一半?两万五?
说实话,我好心动,我得做多少兼职才能赚到两万五。
我咽了咽口水,违心地说:「这不合适吧?」
虽然,我也舍命陪君子了,但我这贫穷又高贵的人格和尊严实在令我没法拉下脸。
想了想,我还是将信封塞回给他:「真不用了,那两个小时一千块,你妈妈已经付给我了,你这个奖金跟我没有关系,不过也祝贺你。」
祝贺你,修罗场胜利。
顾淮最后也没逼我硬手下那两万五,退了一步说请我吃饭。
我原本有些担心,我在想以顾淮的家境请吃饭必然是我去不起的餐厅,我甚至有些害怕到那样高档的地方去。
不过最后,他带我去了一个非常普通的餐厅,是那种大学生平常聚会都会关顾的餐厅,顾淮显然经常来这里,老板一见到他就笑眯眯地打招呼。
好巧不巧地,竟然会在这里碰到李琪以及……我仔细地辨认,她身边那位不是那天在顾淮身边说他头铁的同学?
李琪的嗓门大得离谱,看见我跟成功地捉奸一样兴奋,我下意识地拿起包挡住脸。
「别挡了,我看见了,林夏夏!」
她凑到我身旁,一双眼睛贼溜溜地在我和顾淮之间来回打探,然后压着嗓门说「好啊你!原来那次你讲这白毛有喜欢的人,感情是你自己?」
这都什么?我掐了一把她的腰,皮笑肉不笑直视前方「别看我,别说话。」
身边的顾淮倚在前台,拿着一张菜单勾勾画画,闻言轻笑出声。
最后这顿饭变成了四人餐,顾淮没问我喜欢什么菜,反而一一地问过李琪两人,加上了他们的菜。
到了上菜时,我发现有不少我喜欢的菜,可是,他是怎么知道我的口味的?
我咬着筷子抬眼看了他,他的卫衣袖子挽起,露出精瘦但健壮的小臂,此时正举着一瓶可乐,跟他同学杨响明碰了下。
在我看向他时,他的眼神像有所感应似的瞥了过来,视线对上的那一刻,我迅速地低下了头,隐约地感觉到自己的耳尖都红得有些发烫。
顾淮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眼神说不出的炙热。
9
我原本以为这顿饭过去,我跟顾淮的联系也就到此为止了,但等我反应过来时,事情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我跟顾淮不知道怎么就走得越来越近,原先他只在隔壁学校出名,现在他不仅成功地打入我学校保卫系统,就连我校的官方表白墙都成了他的常驻之地。
我偶尔刷到,也会点进去看。
有我请他在食堂吃饭,他去打菜被拍到的。
有他走在林荫路上,双手插兜被拍到的。
图片各式各样,文案倒是如出一辙,基本上都是:墙,帮我捞下这个白毛帅哥。
这时,底下就会涌出一堆学生,有隔壁校的,也有我们学校的,在评论区积极地科普。
「别捞了,这哥们我们学校的,人去你们那儿是找女朋友去了。」
「他女朋友何方神圣?」
「好像是经济系那系花林之夏?」
「林之夏?不是吧!我要举报他!凭什么来我们学校找女朋友!还一找就把林之夏给挖走了!他凭什么!我要让他进不来学校!」
「楼上的别激动,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撬了你墙角呢,哈哈哈哈。」
…………
这都是什么,我盖上手机,在桌上摸索了一会儿,忍不住问李琪:「琪琪,你有看到微博上学校表白墙吗?」
「看到了,咋了?」她趴在床上两只大拇指在手机上操作地飞快。
「他们好像有点误会我跟顾淮的关系了,你说我要不要提醒他一下……免得影响到他。」我还记得他上次为了王钦雅赛摩托车的事。
「误会?误会什么?」她眼睛不抬,声音却高了八个度,下一秒爆发,「草!跑个屁啊!家快没了没人守,就知道冲冲冲,冲你妈啊,炸了炸了。」
「什么误会啊,我他妈还以为你俩都互表心意已经在一起了,合着你俩现在还在扯误会的阶段?」她吭吭哧哧地爬下来,挥着手激动地问。
她恨铁不成钢地点着我的额头:「林夏夏,你到底是怎么长大的啊,你对别人的情感怎么这么迟钝啊?两个学校的人都看出来顾淮多喜欢你了,你一点都感觉不到吗?」
我有些茫然地低下头,心脏开始「扑通扑通」地跳着,我按了许久它才平静下来。
就像我的思绪平静了一样,我热烈跳动的心也被逼着平静如死水。
我想到,那天他来找我时,我一眼就看到他的头发。
他抓了抓头上的黑发,问我不好看吗?
我点点头,说好看。
他真的很好看,怎样都好看。
不是我感觉不到,而是我不敢想,也是我不愿想。不去想,不去理会,装作若无其事。
温春寒秋,秋日缀满金黄,重重叠叠的烟霞如各花入各眼,在我这儿,总有一股戛然而止的晦涩。
第四节「微观经济」下课时,我抱着书从教室出来,看见顾淮正倚在栏杆处,橙红的霞光洒了他满身,路过的同学举起手机拍他,他笑笑拒绝了。
他看见我,眼眸亮了亮,跟旁人指了指我,温和谦虚,同他的为人很不一样。
仿佛,遇见与我相关的事,他都会收敛。
顾淮拿着奶茶在我眼前晃了晃,笑道:「林之夏,我今天比昨天帅?」
我捏着手机,摇摇头。
没有,顾淮,你每一天都很好看。
他撕掉吸管袋,戳了进去,递到我面前,随手接过我怀里的书拿在手上。
「那你怎么还看呆了?你这样很容易让我误会。」
我敛下眼睑,低头接过奶茶,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刚接到的电话,是大伯母那令人恶寒的声音。
有些事,不如趁早了断的好,越久越深,越难自愈。
「误会什么?」我淡淡地问道。
这是我第一次这样直白地将暧昧扯碎,顾淮愣了愣。
我跟他认识的时间不长,但他似乎比许多人都能看清我。
这也是为什么,原本荤素不急、肆意张扬的顾淮,在我面前总是小心翼翼。
他应当是喜欢我的,但这份喜欢总是带着一些顾忌的小心。
顾淮这样的人,不应当在情爱中前瞻后顾、委曲求全的。
阳光正垂垂西下,金色余晖染了整个金黄。
顾淮将手搭在栏杆上,他的右手握紧又松开,他无意识地反复了几次,而后若无其事地转头看我。
他真的很好看,夕阳的剪影勾勒出他乌黑的短发,一双淡漠的桃花眼对着我总是笑着的,微微地佝着的身体,肆意地放松,萦绕着与生俱来的慵懒感。
他的声音很紧张,哪怕刻意地装着放松。
他问:「林之夏,能在一起吗?」
能在一起吗?我是怎么回答的,我没有说话,我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
不看他瞬间僵住的神情,也不看他眼中陡然熄灭的火焰。
天色逐渐地暗沉,弯月开始上岗。
他神色顿住,眼神牢牢地盯着我:「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我扯着嘴角笑了笑:「能为什么,不过是因为不喜欢。」
「所以,这段时间你在耍我玩?」
「抱歉……」
他气笑了,抓了一把头上的黑发,自嘲地笑了笑:「行,行……」
我盯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张开手心,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护身符。
我这人其实防诈骗意识很强,因为我很怕别人三言两语就把我钱骗走,所以路上那种拉人的我都是第一时间拒绝的。
但今天这个师傅说,这个护身符百试百灵,以前有个专门赛车的,就是因为买了他们家的护身符,车翻了人都没事。
我想了想,昨天家教的钱还够呢,就买下了。
眼泪不受控制地砸了下来,在地面砸出一个个水坑。
顾淮大约不会明白,我就像是从树根底下往上爬的蚂蚁,或许我要几十年的时间才能爬上枝头。
而我在树底下拼命地寻找出路往上爬的时候,他已经在高高的树枝头迎着烈烈朝阳,熠熠生辉。
10
我以为我是理智而冷静的,可是李琪说我那几天像被人挖了心一样。
日子仿佛安定了下来,我偶尔会想到顾淮,但总觉得只是做了一场短暂的梦。
这天晚上,我从家教的地方回来,到了离学校最近的公交站,还要走一大段路,这段路在靠学校后方的地方,一直比较偏僻,每次从这走我都有些害怕。
可是今天晚上,我不知道为什么,没由来地有些深度恐惧。
我加快了脚步,下一秒,有个人影从侧边巷子冲了出来。
我尖叫了一声,下意识地要往前跑,书包却被人狠狠地拽住。
「臭娘们儿,跑什么?!」一道雄厚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我忍着害怕回头看过去,心沉入了谷底:「怎么是你?你想做什么?你放开我!」
我的手靠近包下方,去摸防狼喷雾,却怎么也摸不到。
「我想做什么?我还想问你为啥把我电话拉黑?你们家拿了钱,你现在跑不了,非得我在这儿逮你是吧?!」
眼前的人叫王峰,这是我第二次见到他,第一次我报了警,但是没用,他依旧能到处蹦跶。
「我没有拿你的钱,谁拿了你的钱你找谁,你如果再这样,我会再报警!」我颤抖着手,趁他不注意将书包扔给他,就想转身跑。
下一秒却被他抓住手臂,他的脸上满是横肉,此刻挂着让人作呕的表情靠近了我。
我巡视着四周,仅有几个路人路过,我向他们呼喊。
王峰捂着我的嘴,厉声道:「看什么看?!没看过夫妻吵架?!」
我摇头,路人却纷纷地走开。
有什么声音闯了进来,王峰身后,我从泪眼中看见了顾淮,我以为这大约是幻觉。
他从单车上跳了下来,抬起脚将王峰踢到地上,然后顺了一根不知从哪儿来的木棍,发了狠地在王峰身上抽打,招招狠劲儿,却招招避开了要害。
王峰在地上「哇哇」乱叫:「你他妈的哪来的王八蛋,老子跟媳妇打闹,你个狗逼东西,老子报警抓你。」
顾淮停了下来,抓了一把头发,回头看了我一眼,又抽了他一棍:「你媳妇?做梦没做醒?谁他妈是你媳妇?」
「她就是我媳妇,我花了五万买来的!」
我扯着顾淮衣袖,声音嘶哑地喊他:「别打了,报警吧。」
他转了身,一头黑色短发凌乱不堪,一双眼睛黑沉沉地看着我。
身后的王峰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我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拿起一块东西用力地砸在了顾淮头上。
「操。」顾淮捂着头,弯下腰。
我喉咙堵塞,目光惊裂,拿过了他手上的棍子,想也不想地就照着王峰的头狠狠地敲了下去。
他倒在地上时,顾淮倒在了我怀里,警车声响了起来。
我害怕地摸着顾淮的头,手足无措地叫着他。
医院里,顾淮醒得很快,幸好当时王峰被他打得有些晕,所以手劲下得不大。
可我还是后怕,后怕之余又有些厌弃自己。
医生给他做完检查,抽空看了我一眼,说道「小伙子,女朋友哭成那样,不哄哄?」
顾淮坐了起来,看了我半晌,朝我张开手:「过来。」
他拿手指擦我脸上的泪痕,叹道:「哭什么?为那种人不值得。」
我摇摇头:「不是……对不起。」
他:「那是为我?为我也不行,我这不是没事吗?就是有点轻微脑震荡,别哭。」
我还是不停地重复着:「对不起……我把你弄成这样……」
我知道他会问我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在想要怎么说的时候。
他反而说:「没事,你要是不想跟我说,就交给警察……」
我轻声地开口:「他说得有一半对,他是我大伯母硬塞过来的相亲对象,我第一次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我就明确地拒绝了。可是有一天,他拿着我的照片在校门口堵到了我。」
王峰是个离了婚带着孩子的男人,他也是襄垣村的人,现在在临市打工。
顾淮皱着眉:「相亲?你才大二……」
我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实话实说:「我大伯母见钱眼开,她说越年轻越能卖好价钱……」
「我不知道他们怎么说的,第二次见到王峰,他就一直囔着收了我大伯母五万块的彩礼钱,就像今天这样。」
「我报警了,也没用。我大伯母将钱都花完了,我在凑钱给他,就差一点点,我就好了……」
「你有没有想过,他要的不是那五万块钱?。」顾淮看着我,问了一句。
我知道,可是我报警了,警察只是说了几句就把他放了。所以,之前很长一段时间,我连校门都不敢踏出去,在学校里我很安全。
顾淮打了几个电话,医院里瞬间挤满了人。
他将我挡在身后,事无巨细地跟他们交代着,有的我听得懂,有的我听不懂。
人走后,他蹲下来看我,说:「你放心,这是老顾的律师团队,我今天这头不能白砸,怎么说也得让他赔个几十万。」
后来的事情,我做了笔录后,警察说会好好地处理。
等我再听说的时候,是王峰看着医院开具的一堆顾淮的病单,吓得不敢说话。
再牵扯下去,又发现王峰竟然还是顾家旗下公司的某个员工,他辗转打听到自己砸了董事长儿子,吓得命都没了。
我将凑到的五万块钱还给了王峰,再之后的事情我就没再关心,只知道自那以后,王峰就再也没有出现。
而我和顾淮之间,仿佛又回到了没有决裂前的时候,他没再问过我喜欢与否,关于那场失败的告白,他大约看懂了些什么。
他开车带我去了著名的烟霞山,凌晨四点时,山中空气还冷,车内却一片温和。
到了山上时,东方天际已经泛红,气温却还是湿冷,一件羽绒外套盖在了我身上。
顾淮双手搭着我的肩膀,将我的视线移向湖泊天际处。
那里,晦色的浓云翻滚开来,紧接着,天隙中破开万丈金芒,一轮橙黄的圆日从云浪中渐缓渐起,刹那间,山中百草千树都被点亮,晶亮的光辉缀满大地。
顾淮站在我身旁,身上洒满了朝阳的亮色。
「林之夏,太阳牛逼吧?」
我:……
我知道顾淮是个标准理科生,没什么文采素养,但听到这种形容词,我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顾淮捏着我的脸,警告我:「别笑。」
我连忙点点头,再笑就不礼貌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赞同他:「很牛逼!」
他看了我一会儿,转过头去,自己先破功了,笑得肩膀颤抖。
「完了,你这一脸认真的样儿,我后面词儿都给忘了。」顾淮抓了抓头发,又报复性地伸手过来揉乱我的头发。
「林之夏,我这人嘴巴素质堪忧,除了骂人能得满分,嘴里一般没什么能及格的好话。但是,我还是想跟你说……」
「无论你从何处来,能去到何处,只要我还能呼吸一刻,我就会坚定地喜欢你一刻。」
看日出的人聚集得越来越多,相机咔嚓声此起彼伏,有人在日出绚烂下相拥,有人为朝阳振臂而呼。而我,在热烈的光芒与人海中,鼓起了勇气,直直地望进了顾淮盛满了纯粹爱意的眼眸里。
11
为了王峰那件事,我请了几天假回家。
我跟我爸当面说了这件事,他头发已经发白,闻言只是沉默地将做好的饭菜摆在桌面上,催着我吃饭。
我拿着筷子,没了吃饭的心情。
从小到大,我爸腿脚不便,做工都没什么人要,尤其是以前钱难赚的时候,我们家靠大伯接济得多一些。
也因此,我爸总教我,长大后要好好地孝顺大伯,总教我记得感恩。
等我回过神来,隔壁传来一阵吵闹声。
我冲出门去看,我爸拖着一只跛腿,从来温顺的他,此刻像只被逼疯的狼。
「陈应花,你卖我女儿?我一口面糊一口米地喂大的女儿,不是让你这么糟蹋的!」
「夏夏上了两年大学,一边读书一边在外面赚钱,逢年过节就给你和大哥寄东西、寄钱,她感恩,她记着你们的好。你良心被狗吃了吗?!」
我的大伯母陈应花叉着腰,冲着我爸骂道「我早就跟你说女孩子读书没用,读完了还不是出来找个人嫁了,我好心为她早打算,还怪我?真以为自己读了书翅膀硬了,阿弟不是我说你,她小时候我就劝你别让她读那么多书,你看看她现在读书把眼睛都读到天上去了,那王峰多好一人啊……」
「陈应花!你,你……」
我爸气到手发抖,将一直捏在手上的红色塑料袋展开,拿出一叠钱,用力地放在桌上。
「大哥,这是十万块,这是我给夏夏存的嫁妆钱,加上夏夏还的那五万,足够抵你们这几年的救济,这钱还你们。以后没有任何事,我不会踏进你们家一步。」
他说完一瘸一拐地往外走,我扶住他:「爸爸。」
「夏夏,是爸爸没用,从小到大都是爸爸没用,爸爸对不住你……」我爸坐在椅子上,望了窗外半晌,才开口说话。
我摇头道:「爸,我没有怪过你,现在一切都好,我们会越来越好的。」
其实,不懂事的时候,我是怪过的。
我会想,为什么别人会有爸爸还有妈妈,也会想为什么我的爸爸跟别人不一样。
甚至会觉得,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还不如死了好。
可是后来,长大了细细地回想一路走来的荆棘,才发现我原来一直被爱着。
我只有爸爸,可是他会给我买公主裙,他也会给我织围巾。
我在外面再苦再难,我还有爸爸永远地在等我回家。
再次见到王钦雅的时候,是在回校的前一天,那时我刚好在附近的便利店买东西,而她身边跟了个女生。
见到那个女生第一眼,我浑身战栗,抓着塑料袋的手都是抖的,下意识地想逃。
这时,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林之夏?是你吧?见到我跑什么,老同学不认识啦?」
王钦雅看着身边的女生,问道:「你认识她?」
那个女生叫季笙,闻言大声地回道:「认识啊,我俩小学连着初中都是同学呢。」
随着她的声音,那些可怕的记忆奔涌而来。
是季笙带着一群人,将一张张一块钱的纸币扔在我脸上。
是季笙将我逼近厕所,用一把剪刀剪掉了我的长发。
也是她,孤立、辱骂、造谣,刀子划掉书包、饭里挤满胶水全是她。
我原以为,我已经走出来了。
我原以为被欺负只是因为我弱小,只要我长大了就好,长大了就能反击了。就算不能反击,我也能挺起胸膛。
然而,到今时今刻我才惊觉,原来长大并不是一件多神奇的事,人能一下子变强大都是假的,人对伤痛的恢复能力是有限的。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做错事的不是我,可我却这样害怕?
我已经尽量地忘记那些过往了,我有在好好地生活,我尽量让自己像一个正常的人一样读书、赚钱,我真的已经很努力了……
我的手还在颤抖,带动着塑料袋一阵阵地轻响,我的脚像在地上生了根,脑子里一片空白的混乱,不知何从何去。
这时,有人扶住了我的肩膀,我下意识地抬头去看。
一个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出现了。
顾淮低下头看着我,嘴边挂着笑:「怎么,才分开几天就忘了我?」
我抬头看着他,仿佛突然看到了从阴影处洒下了一束光,用力地抓着他的手臂。
顾淮回握着我的手,将我的身体肩膀慢慢地扶正,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很轻很轻却有着千斤的力量:「别怕,我在这儿呢。」
我回过头,成年后第一次勇敢地直视着季笙,直视着这个曾是我无数阴影的制造者。
她看了我一眼,语气有些嘲弄,开口确是对着顾淮说话:「淮哥?我还一直纳闷是谁勾引的你?原来是她啊。」
季笙话落,顾淮收敛了笑,眼神如利刃般直直地看着她。
王钦雅见状,默默地往身侧退了一步。
偏偏,季笙还在说:「你不知道她,她小学的时候就故意地让她爸爸到学校闹,说自己家没钱,逼得我们老师发动全班同学给她捐款。还有,听说她初中就跟老男人……」
「你撒谎!」我逼视着她,哪怕这些话我以前说了无数遍。
我说给老师听,说给教务主任听,说给同学听,不管我怎么说,都没人听没人信,我还是重复地说着。
「我爸爸他不是去学校闹,他只是以为我没带钱,买不了计算器,所以他去到了学校,托你把五块钱给我。是你,是你在班级里将我的家庭情况大肆地宣扬,是你用垃圾桶做了捐款箱,让班主任发动全班给我捐款……」
「从那之后,你就觉得我是贫穷的,是该死的,我这样的人不配拥有任何东西,你剪掉了我的头发,你将我的书包扔进厕所,你带人孤立我、编排我……」
季笙大叫起来:「你胡说!我没有做过,你从小就是个撒谎精!你现在还这样,你爸说你考上了名牌大学,你就算考上再名牌的大学,你还是狗改不了吃屎。」
顾淮冷声道:「闭嘴!」
王钦雅一脸震惊地看着身边的季笙,难以置信地问她:「你以前是霸凌者?」
「我没有做过那些事,她上下嘴皮子一碰,你就信了?」季笙反驳着。
王钦雅无语地看着她:「你当以前那些人都死了吗?事情真相如何,你以前能一手遮天,你现在还能堵住他们的嘴?」
季笙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她并非是怕我,我再如何成长,对她来说依旧是个不屑一顾的存在。
她只是怕我身边的顾淮,毕竟她从前欺辱我时,仰仗的就是她的家世。
12
那天我很开心,因为我第一次那么勇敢地直面曾经霸凌过我的人。我从小卑怯弱小,能做到这样,我已经很满足了。
是到后来,我才听说了关于以季笙为首的那伙人的事。
不知道是谁,在她的学校官方平台,将她以前做的所有事都曝光了出来。
爆料的人显然准备了很长时间,从季笙的小学到大学,与她相关的所有被霸凌者都接受了采访。
曝出的材料有打码的采访视频,有电话采访录音,还有年代久远的图像资料。
季笙的家世背景在本地虽然不大,但也是有名有姓的,背后的人一推波助澜,事情发酵得很大。
我问过顾淮,他说不是他做的,可是我不大相信,因为当日的事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
他被我问多了,老实地交代了人头,有义愤填膺的江老师,还有妻管严的顾淮爸爸,竟然还有那天的王钦雅。
可是,后来我知道得更深入时,江阿姨告诉我,那都是顾淮一个人做的,他没借助过顾家的任何权势,那些人都是他一个个地跑出来的。
我才想起,他来找我的那一晚,踌躇了很久才看着我的眼睛问:「林之夏,你有没有勇气最后再想一遍那些事,将那些事都告诉我,然后把它们从你的回忆中清除,永远永远地忘记。」
或许是人对灾难记忆有自动屏蔽功能,我回忆不起很多细节,但想起来时每一幕都历历在目。
那天晚上,我讲的时候并不平静,有几个瞬间我恍惚觉得心脏被狠狠地揪住,那种窒息感扑面而来,像溺水一样无法呼吸。
顾淮红着眼,除了握着我的手,他一刻也没打断我。
我讲完后,风也静止了,顾淮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我手背,他将唇咬破了都没出声。
我轻轻地环住他,一下一下地摸着他的头发,轻声地哄道:「不哭,不哭。」
现在想起,我们遇见季笙的那一日,顾淮的神色看不出有多大的情绪波动。
他只是问我,那样的时光持续了多久。
我想了想,大约是七年,很不幸的,从小学三年级到初中三年,我都活在季笙的阴影下。
因为小学被发动全班捐款的事,哪怕到了后来国家重点扶持贫困生,我也从来不敢报名,我宁愿少吃点,我也不敢申请贫困生助学金。
我怕别人看到我的名字,会像季笙那样对我,我可以不要钱,但我不敢再过那样的生活。
我的人生真正开始是在上了高中,那时的同学来自不同地域,明事理、懂是非,只有高考一个目标,也是在那时,我体会到了什么是师生情、同学情。
我的高中就在离我家过三条街的地方,我带着顾淮去看我的高中母校。
微风轻荡中,三三两两的学生在林荫路下拉扯打闹,不知是春意暖人心,抑或是少年的眼神更为醉人,我像是在温热的香氛中重活了过来。
顾淮指着校内盛大到溢出围墙的树,问我那是什么树。
我摇摇头,笑着说:「不知道,谁上学的时候还认树呢。」
顾淮插着兜,仰头看去,微眯着眼说:「应该是翠柏。」
微风带着树叶颤动着,奏出让人遐想的青春乐曲。
少年的梨涡浅浅,侧头看我,眼中都是我:「知道翠柏……有什么寓意吗?」
「什么?」
「斗寒傲雪,坚毅挺拔。」
「林之夏。」
「嗯?」
「谢谢你啊。」
「谢我什么啊?」
「谢谢你,历经霜寒,折过傲骨,也依然好好地长大了,那样健康,那样善良。」
我张开手心,上面的手纹斑驳错乱到不可辨认,但我的眼泪却清晰地滴落在上头。
一双温热的手伸过来,揩去了我眼下的泪痕。
「只许你再哭这一次。」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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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人 2023-04-27 15:3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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