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权贵女
忘尘缘:相思血泪抛红豆
我在最好的年华嫁给宋晏。
他在新婚当夜奉命出征,一走就是三年。
他出征归来,却带回一名女子,是他的红颜知己。
为了那女子,宋晏要与我和离。
又因那女子,我被蛮族抓了,受尽折磨。
我等了宋晏三年,依旧没等到他带兵救我。
后来,宋晏终于来了。
却要将我汉家土地送给蛮族换我。
我当着他的面,从城墙上一跃而下:「君王死社稷,本宫虽只是一介妇人,受万民供养,亦懂此番道理,不可因本宫一人,让百姓落入蛮族之后,陷于水火之中。」
「百姓不负我,本宫,亦不负百姓。」
我们成亲的第三年,宋晏凯旋归来。
我心里欢喜,本想穿着父王送来的上好云锦去城门口迎他。
只是衣服还没做好,于是换了身新衣裳去,比不上云锦,但也是好看的。
没承想,我那高坐在汗血宝马上的夫君,怀里抱着个娇俏女子。
他瞧着我,眉目淡漠。
我知道,他没认出我来。
当年我们成亲,是我父亲同他父亲极力撮合,宋晏并不愿意。
成亲的那天有急报,来人说蛮族突袭边塞,宋晏的大哥被围困在北崖山生死难料。
宋晏还没来得及掀我的盖头,就带兵去了边塞救人。
不过还是去晚了些,宋家大哥死于北崖山。
宋晏奉旨接替他大哥在边塞的职务。
这一别,就是整整三年。
我从二八年华等到如今,等来他一句:
「和离。」
彼时我与他同在宋府,在城门口他没认出我,我带着绿芽悻悻而归,宋晏同我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和离。
为了那个叫苏青青的女子。
宋晏说,那女子于他有救命之恩。
我没应允,宋晏自是不高兴,只是如今我父兄尚在,楚王一脉根基深厚,我不愿,宋晏耐我不得,只能忍气吞声。
他奏凯而归,驱逐蛮族,立下如此大功,成了上京的香饽饽,日日都有人上门来攀关系。
作为他的正妻,我得的邀约也不少。
宋晏带回苏青青的事众人皆知,他们面上尊我重我,背地里却又将舌根嚼烂,容嫣俨然成了上京茶余饭后必不可少的笑话。
兄长听闻此事很是生气,单枪匹马和宋晏打了一架,被揍得鼻青脸肿,还平白无故被皇爷爷扣掉半个月俸禄,着实冤枉。
我一边给他上药,一边听他龇牙咧嘴也要骂宋晏,看来实在是气狠了。
我给他揉着额角那块淤青,念叨他该娶妻了。
我们是双生子,母亲早亡,他日日与宰相家那个病秧子厮混,这般老大连个通房也不曾有,在我之前也是上京饭后谈资。
我瞧不懂他,只是同平常人家一样,期盼他娶妻安家,余生圆满。
不过他向来不听我的话,躲过我愈发用力的指腹,站起身整理衣袍。
「不娶不娶,这天底下再没有比妹妹你更漂亮的女子,我眼光可高得很。」
「走了,若那姓宋的再敢惹你,我还揍他。」
留下这么句话,他翻墙便出去了。
有路不走,活该挨罚。
晚间的时候,我院子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是那个叫苏青青的女子。
穿着一身青色衣裳,脸上布着粉墨,却还是瞧着寡淡。
这苏姑娘好像很爱笑,自踏进我院门那刻便一直在笑,不像是不好相与的人。
我盯着那青色衣裳,不知道她来意为何。
过了好一会儿,她寒暄够了,才说明此番来意。
原是劝我同宋晏和离的,这一个两个,心意如此相通,还真是一对璧人。
我嘬了口刚沏好的清露雪茶。
火候不够,略苦。
「苏姑娘。」我手一翻,将茶水尽数倒去,又添了新茶叶,一次不行便重头来过。
看着她那身青裳碍眼,我咽下数次的话脱口而出。
「你那身云锦,是我父王替我寻的生辰礼。」
听我这么一说,苏青青一愣,眼里的泰然自若依数瓦解。
我将沏好的茶重新倒了一杯,这回火候刚好,入口醇香,果然不负清露雪茶之名。
苏青青脑袋低了些,双手交缠在一处来回摩挲,我将新茶推给她一杯。
施施然开口,有了攀谈的心思。
我瞧着她年纪不大,一问才知道她今年已经十七岁。
水灵灵的姑娘,难怪男人喜欢。
只是这样的年纪还不懂事,未免惹人厌烦。
大抵是看我算得上慈眉笑目,苏青青一股脑将自己的身家抖了出来。
她说她出生在边塞的一个小村子,从小就不富裕,爹娘早亡,剩下她一个人,吃不饱穿不暖。
后来遇到宋晏才好过些。
左右不过是说她有多凄惨,她同宋晏的爱情又多么可歌可泣,我听着头疼,挥挥手止住话头。
「苏青青,我不管你从哪里来的。」
「宋家少夫人的位子,只有一个。」
「这位子,需得我来坐。」
便是他们之间,是天定的姻缘,也得让步。
宋家掌兵权,需掌控,自然要有姻亲关系才能让人放心。
这苏青青勾搭有妇之夫,还对大妇大放厥词。
真当我容嫣,当我楚王府好招惹?
瞧着苏青青的眉开眼笑一寸寸僵在脸上,我心中冷冷一笑。
她拧着眉看我,好似我蛮不讲理一般。
过了好一会儿,苏青青方才站起身。
「他不爱你,你这样不放手又有什么意思?」
啧啧,听听,这苏姑娘好生威风。
有何意思,我自是晓得,只是不屑说于她,我素来不爱讲废话。
苏青青气得不轻,半点规矩没有,走的时候绊倒了我屋里的一个琉璃瓶。
绿芽叉着腰站在门前破口大骂,好大一会儿才停下。
末了转过头气冲冲地朝我喊:
「小姐,那件云锦是王爷寻了大半年的,怎能便宜她,我去将衣服要回来,给世子喂养的那恶犬穿来玩也不能给她。」
说完便风风火火地追着苏青青消失的方向去了。
我又抿了口愈发醇香的茶,已经看不见绿芽才慢悠悠地点头。
「可。」
我的东西,向来没有被旁人占去的道理。
绿芽从小跟着我,脾气大,力气也大。
只是我没想到,她能将苏青青打得下不来床。
绿芽加上我兄长,真是不让人省心。
我匆匆赶去的时候她被家里仆役按着,这架势看着是要打板子。
宋晏坐在主位上,黑着一张脸,仿佛随时能抽刀砍人。
拿着板子的仆役我认得,家里有个重病的母亲,上个月我用自己的私银帮他娘换了个好郎中。
瞧见我来,那仆役本就没有抬起的板子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跪在了宋晏跟前,同他求饶,饶了绿芽。
不过,绿芽是我的人,几时需要求他宋晏。
我扶起那小厮,同宋晏说。
「下人犯了错,自然该罚,绿芽是我的丫头。」
「苏青青是你的奴仆,要罚,自是一起罚。」
「来人,将苏青青拖来。」
没想到我会整这么一出,宋晏想护下苏青青。
只是彼时我父亲同兄长携礼登门,宋晏的父亲带着一众人迎接。
恰巧就瞧见我们这边僵持的场面。
来龙去脉一听,父亲眼睛一瞪,狠狠道:
「不识规矩,该打!」
这话一出便是没有再转圜的余地。
宋晏好歹是大家族出来的人,也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躺在床上养伤的苏青青被我叫去的人拖来,穿着一身单薄的里衣,脸上是有些青紫,倒是不至于下不来床。
罢了,她若是喜欢躺在床上,我成全她就是。
一人二十大板。
打下去的时候那声音响亮得紧,也动听得紧。
打绿芽的是先前放下板子那仆役,打的着实有技巧,声音听着敞亮,实打实打在身上却不怎么疼。
反观苏青青就不一样了。
我兄长说绿芽原先是王府的丫头,苏青青是宋晏这边的人,所以一府出一人,打苏青青的是我父亲的亲卫。
几板子下去就见了血。
宋晏眉头蹙着,看不出有几分心疼。
二十大板一板不落地罚完,绿芽生龙活虎凑到我跟前抱怨屁股肿了。
苏青青则是衣服粘着肉,奄奄一息被抬回去的。
不是抬回她住的小院,是下人住的扫叶院。
这厢事了,父亲和兄长笑呵呵地同宋父去喝茶,宋晏慢下一步。
常年习武的缘故,他身板挺得很直。
宋晏说:
「容嫣,好手段。」
「夫君过誉。」
那之后苏青青很久没再来我跟前晃,只是同宋晏却没有断了。
至于那身云锦,早不知道被扔到了哪里,父亲又差人去寻新的,只是再没寻到。
以至到了后来,我每每瞧见苏青青,便觉得恶心。
这般爱抢别人的东西,实在是给女子抹黑。
……
年底的时候各藩王进京来贺,楚王府是唯一封王却尚在京中的人,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只是我没想到,宋晏竟然起了异心。
我同他成亲,除却父辈交好,最重要的还是我楚王府同他将军府,文同武,君与臣,是再好不过的结交。
可是就在,宋晏却在试图破坏这种平衡。
我发就,他暗中与端王结交。
端王去岁在端州搞改革,弄得风生水起,听过往的商队说,端州的百姓对这王爷,恨得咬牙切齿。碍于端王权势,不敢说些什么。
端州的地主权贵、朝中世家大臣却对端王赞誉有加,皇爷爷更是有心想将他召回上京。
这番,端王一派同楚王一派可谓是水火不容。
宋晏此时与端王交好,难免让人多想。
掐着他回府的时辰,我让绿芽去将人请来用晚膳。
宋晏实在难请。
桌上的菜热到第三次,他才慢悠悠赴宴。
他还是同几月前一样,身姿挺拔,面容冷峻,乍一看是一点儿没变。
但是仔细瞧,又能看出那一闪而过的似笑非笑。
看来,宋晏是故意的。
桌上的饭菜他半点没动,我嚼着也没滋味。
宋晏坐着也难掩盛气凌人。
他同我讲条件。
他与端王断绝往来。
我许苏青青进府为侧夫人。
婚期定于年后,三月,宋晏迎娶苏青青进府。
兄长气得又要去找宋晏比拼拳脚,被拦下。
父亲也气得不轻,只是宋父多次登门道歉,他有再多不满也只能忍下。
两家结亲时宋府曾承诺一生一世一双人,但是就在宋晏却要娶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
我看着家里气呼呼的两个男人,还有心情笑得出来。
容嫣长在皇室,情爱于我而言是最无用的东西。
我还未曾将宋晏放到心上去,他要谁爱谁我不屑伤神,只是该我的权势,我须得握在手里。
宋家女主人的位置,我不能丢。
宋家需和楚王府保持一心。
至于宋宴心里有谁,宠谁,便随他去。
皇权争斗难免血流成河,父兄筹谋多年,走到如今不易,开弓没有回头箭。
若是宋晏倒戈,满盘皆输。
他不过是要一个女人,给他就是了。
他们成亲那日父亲去雍州办差,兄长同宰相家那位云初公子一同前来。
云初身体不好,平日不常出门见人,除却我与宋晏成亲那次,这是我第二次见他。
也是头一回仔细看看这位云初公子。
听说他比我和兄长稍长些年岁,看着和兄长一般高,但是却纤细许多,脸上也覆着一层病态的青白。
二人向我走来。
兄长难得拉着张脸,还在生气
我同云初见过礼才去搭理兄长,末了还要托云初盯着他,省得他招惹事端。
这么多年,他孩子气一点儿没少,倒是我更像姐姐些。
将两人打发去席间,有丫鬟着急忙慌地朝我跑过来。
「少夫人,那位欺人太甚,您快去看看吧。」
我没问出了什么事,脸上还是笑着的。
跟在她身后,我倒是要看看,怎么个欺人太甚法。
其实也没有什么,原是苏青青非要从正门进府。
绿芽叉着腰拦在门口,抖着手也要嚣张跋扈。
宋晏立在一旁,难得的没有生气。
我走过去,本来要上手推绿芽的喜婆退后一步,低着头告状。
「少夫人,这小丫头不识规矩,拦着不让进门。」
绿芽要动作,被我拦在身后。
「这就好笑了,你既唤我一声少夫人,就该知道谁当家做主。」
那喜婆支支吾吾嘀咕几下,瞟宋晏一眼,很快又挺着腰板道。
「少夫人,您是个识大体的,日后苏夫人与您便是一家人,这点小事又何须计较。」
苏夫人?不过是一个妾而已。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也知道我是少夫人,是将军的正妻,至于别的什么玩意儿,这正门,她走得吗?」
我这话说得还算缓和。
可那喜婆昂起的脑袋隐约又有低下去的趋势。
她再看一眼宋晏,妄想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得些底气。
可惜宋晏脸上什么也没有。
喜婆欲言又止,看样子还想说些什么。
绿芽上前一步,啪一巴掌打在喜婆脸上。
「拎不清的东西,活该挨教训。」
这巴掌声音清脆,绿芽警告的声音也大。
自始至终,宋晏都没有阻止。
苏青青最后是从侧门进府的。
白驹过隙,时光荏苒。
一年一年又一年,三年过去了。
宋晏这些年一直在京中,未再到边塞去。
父亲说是皇爷爷怜惜我,所以才将宋晏留在上京,希望我们好好在一起。
第一年的时候宋晏极其宠爱苏青青,什么好东西都往苏青青身边送,我不理会他们。
兄长和绿芽就总是替我出气,闹大的时候又有皇爷爷父亲和宋父撑腰,宋晏没少吃亏。
第二年宋父突发恶疾,一夜之间瘫倒在床上。
上京的大夫来看了个遍,无一人晓得病因,无一人识得救治之法。
父亲派兄长南下寻遍名医,无果,他救不回老友,大醉一场。
宋父走时我和宋晏在跟前侍奉。
他拉着我们的手,气若游丝,交代我们往后互相扶持,好好的。
「宋晏,你是男子,要,好好……护着嫣儿。」
这么些年,他将我当作亲生女儿,是除却家人外最疼爱我的人。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剩下眼泪。
宋晏搂住我的肩,让他安心,自会好好照顾我。
于是他握着宋晏的手,嘴角还扬着笑,去寻梦中的少女去了。
宋父走后,宋晏对我态度大变。
他不再宠爱苏青青,日日回了家便到我院中来用膳,会同我说些朝堂上的趣事,也会特意绕路给我带城南那家槐花糕。
绿芽将糕点收起,而后扔掉。
她总是疑心,觉着宋晏不安好心,突然就转了性子,指不定在槐花糕里下毒了。
我笑笑,并不阻止她扔掉槐花糕。
不管宋晏为何性情大变,从前种种终归是忘不掉的。
不过半月后宋晏便没有再来,应该是觉得腻了。
很快,我便知道了宋晏性情大变的原因。
一日他朝中友人宴请宾客,宋晏于席间酩酊大醉,回府后吵吵嚷嚷到我院中。
他红着一张脸,身上是冲天酒气,我站在院中看他。
他并不过来,甩开小厮扶着他的手臂,含糊不清地问我为什么。
我侧目,绿芽拧着眉,犹豫再三还是将那小厮带了出去。
只剩下我同宋晏,他还是站在原地,红着眼睛又问我为什么。
无法,跟个醉鬼较劲做什么,我只得走近,伸手去扶。
被一把甩开,宋晏突然发了脾气,很大声地问我为什么。
「为什么将我给的槐花糕扔掉?为什么?」
原来是这样,他看见了。
坏事被戳破,我并不觉得难堪,只觉得畅快。
「宋晏,你不也将我的一颗心扔了,任意践踏过我的自尊嘛。」
「我生下来就是上京贵女,一腔热血嫁与你,死心塌地等你回来,而你呢,你让我,让我们楚王府成了天大的笑话。」
「你丢掉的东西,容嫣不会给第二次。」
我一字一顿,宋晏瞪眼看着我,突然就哭了。
眼泪不受控制般,簌簌爬满脸庞。
醉鬼,真是醉得厉害了。
连他父亲故去都不曾哭,这会儿竟哭上了。
后来我也没管这醉鬼,任他在院中哭了一夜,酒醒之后他便自行走了。
原以为听了我那些话不会再来纠缠,谁知道第二日他又来了。
还是绕道城南买的槐花糕,说是赔罪,昨夜醉酒叨扰了我,今早醒来忘记昨夜所作所为,怕冒犯了我,所以来赔罪。
我盯着他,知道他没忘。
宋晏这回学聪明了,那槐花糕看着我吃下他才走。
宋晏又开始对我好,对我更好。
花灯节那日他带我游湖泛灯。
说他父亲走之前同他说了许多话。
他说他知道我之所以嫁给他不是父母之命,是我曾在宫里见过他,所以一意孤行向皇爷爷请旨嫁给他。
说他不在上京的这些年里多亏我操劳宋府上下,将他父亲照顾得很好。
还说他当年在军中违纪,差点被下大狱,是我冒着大雨连夜进宫跪了整整两日,皇爷爷才收回旨意,许他将功抵罪。
还说知道我等了他三年,却等回一个混蛋。
他握着我的手,说他对苏青青无意,娶她不过为了气我,他只是厌恶这桩强嫁的婚事。
但是就在他明了,想同我真心在一起。
至于苏青青,留着还有用处,他休不得,但是不会再碰她。
我看着他,并没有做出回应。
我要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宋晏此生再也给不了。
安平二十二年年中,皇爷爷为兄长赐婚。
他拒了这门亲事,被贬至幽州治水。
我去送他,埋怨他不该,本就到了该娶亲的年纪,那李家小姐也是顶好的,实属良配。
可兄长只是笑,他同我说,此生都不会娶妻生子。
回程时遇到云初,不知道为何这样热的天气还出来。
转而看见他手里握着的芙蓉玉佩,我便明了。
父亲只我们一双儿女,兄长不能无后。
我想要一个孩子,将来过继给兄长也是好的。
两个月后,我有了身孕。
皇爷爷怜惜我也怜惜腹中胎儿,知道我牵挂兄长,很快便将他从幽州召回。
安平二十三年年中,诞下麟儿,取名宋辛。
十二月,大雪,举家迁往滇城。
走时皇爷爷来送,他老了许多,颓败之势不可藏。
我小的时候就最得他宠爱,是长在他眼皮子底下的。
就下要到万里之外去,他放心不下。
金银珠宝备下好几马车,就连厨子也从宫里选了同我一道去。
我平静地同他讲。
「皇爷爷,珍重。」
偌大上京,连我也走了,就真只剩下他一人了。
亲人爱人,皆离他而去了。
「嫣儿,你是不是在怪朕?」
他这么问,轻风扬起飘雪,今年同去年一样冷。
我裹紧身上的狐裘,那是兄长送的生辰礼,此后不会再有。
「容嫣不敢。」
这天下最尊贵的人,此刻站在我面前,许是这场雪太大,他肩膀瑟缩起来。
「嫣儿,人各有命,皆是天意啊。」他哀哀地对我说,眼睛一眨不眨,在等一个认同。
我并未回答,向他行过礼,算作拜别。
又是一声哀哀的低叹,他轻拍我的肩膀,叮嘱早已经说完,伤痛无人再愿提起。
「走吧,走得远远的,好好的。」这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转过身去,走了两步还是停下来。
「若这就是命,容嫣非要逆天而行。」
「凶手,容嫣定会找出,剜其肉,饮其血。」
去岁,父兄皆去了。
在围猎途中,寻得时已是三日之后,除却头颅尚在,四肢躯干已寻不着。
都说是为猛兽所杀。
出去时分明好好的,兄长还说要为我肚子里未出生的孩子抓只兔子回来养着玩。
偏偏事与愿违。
寻到那日我去认尸。
那几日天气回暖,却还是飘了小雪。
薄薄一层,盖不住满地猩红。
虽说为猛兽所食,但头颅却是完好无损,只是覆着层血污,不至于认不出来。
三日前还与我说笑,同我嘘寒问暖的两人。
此刻剩下两颗睁着眼,眸中还带着惊惧的头颅静悄悄躺在那方。
四周是被御林军翻找出来的一些碎肉骨块,下雪的缘故,并无腐烂。
但我仿佛闻见冲天的恶臭,将灵魂一并腐蚀。
为什么偏偏,死的就是我父兄呢?
让我怎么相信他们的死是意外?
我用雪水沾湿手帕,被冻僵的手指替他们洁面,可是那两双眼睛却怎么也阖不上。
试了好几次,还是不行。
死不瞑目!
宋晏将我抱进怀里,软声说别哭。
我才发就自己哭了,原来那凄凄的哭声是我的。
明明大前天还好好的,两人还特意早早陪我用了膳才去围猎的。
「没了!没了!都没有了!」
我抓着宋晏,满腔悲痛只剩下这一句话。
那两双阖不上的眼睛挥之不去。
容嫣立誓,定要找到凶手,报仇雪恨。
只是没想到凶手这般好找,不费吹灰之力。
七日之后父兄棺椁下葬,葬在母亲边上。
我那段时日忧思过度,腹中胎儿隐有小产之势。
宋晏代为料理未尽后事,让我早些回府去。
回去后苏青青便找来了。
宋晏待她不如从前,时常冷落,对我则是宠爱有加。
不知道是不是终于看清楚自己的处境,她已经好久不在我跟前讨嫌了。
绿芽看见她就跟只斗鸡似的,蹭一下蹿出去,哭过的嗓子还哑着,嚣张气焰分毫不减。
「你来干嘛???我告诉你,别打坏主意,我有的是法子让你生不如死!!!」
她一个小丫头,哪来的法子啊,尽会吓唬人。
苏青青却不像从前一样逞口舌之快。
她脸色惨白,眼下一圈青黑,也哑着嗓子。
「容嫣,我知道是谁杀了楚王和世子。」
「是……吗?」
绿芽没有法子,我却有的是法子让她生不如死,只看她要告诉我什么。
那日我是笑着听完的,确实像在听一个笑话,天方夜谭的笑话。
苏青青说她是从千年之后穿越而来,史书上记载了我们这个朝代发生的所有事情。
她早就知道父兄将在今年围猎中罹难,那日去是想提醒一番,但还是晚了。
绿芽在门外守着,待她说完,我问是谁杀了他们。
苏青青像是想起了恐怖至极的事,哆嗦着说。
「是端王,杀了……砍去四肢,招来猛虎……喂食……撕咬……」
说到这里她呜呜哭起来。
好笑。
这故事是极好的,我听着入迷,那颗被大雪冻僵的心活络起来。
细密的疼并不难耐。
这几日流过太多泪,流不出来了。
我起身站到她身旁,头回摸她的头发,细软的,凉凉的。
「所以,你知道一切,却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
没有情绪,像是在说今日已经用过早膳一般的语气。
苏青青停下抽泣,惊慌失措,瞪着双无辜的眼睛愣愣望着我,说。
「对不起,擅自改变历史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对不起,对不起……」
真可怜啊。
我摸她的发,告诉她不用放在心上,她能告诉我凶手是谁已经很好了。
过去的事已经不能再改变,对不起无用啊。
不知道是不是被吓到,苏青青一动不动,那双眼睛里面凝着丝丝惊恐。
我重新坐下,她这才放松一些。
「既然你知晓一切事情,那我的结局是什么?」我问她。
苏青青回答得很快。
「你……你最后在滇城,过得很好。」
双手相绞,眼神飘忽,撒谎。
后面我又问了些其他人结局,她一概说很好,不知道真假,听着倒是熨帖的,至少在她口中我牵挂的人都算得上圆满。
我又问她自己的结局。
苏青青飞快看我一眼,低着头小声说她和宋晏在上京,过得也很好。
我一笑。
「所以,你是这个朝代真实存在的人啊。」
她怔住,不再回答。
我心中已经明白,也乏了,问了这最后一个问题。
「当今圣上几时宾天啊?」
……
皆是前事了,此间我抱着怀中幼子,要到滇城去。
谋前路,解心仇。
到滇城已是半月之后。
这里位于边塞,同蛮族接壤,却意外的民风淳朴。
进城的一路上商贩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不断。
宋晏这次走马上任低调得很,没有大阵仗,队伍也是分批进的城,没引起骚动。
苏青青和绿芽早就到了将军府邸,宋晏将我扣下,说是要带我去逛逛。
我晓得他是什么意思。
想让我开心些,快活些。
只是容嫣心思重,放不下,父兄惨死的模样不能忘怀,未手刃仇人,日夜难寐。
宋晏这些年对我是极好的,好到我都要忘了他曾对苏青青的一片深情。
怀里还抱着咿咿呀呀的宋辛,宋晏将他抱过去,牵着我的手逛起集市来。
我落后一步,瞧着高大挺拔的宋晏和伏在他肩头傻笑的宋辛,眼睛蒙上水雾。
这样的情景,未曾有过,却想过。
我幼时设想,皆在此刻成真。
只是物是人非,家没有了,设想成真便也不真了。
唯余酸涩。
宋晏给我和宋辛买了一堆东西,都是些滇城才有的小玩意。
今日他笑得格外多,我才知道宋晏会笑得这样开心,嘴巴咧开,眼睛眯起,笑声飘走却怎么也瓢不尽,都不像他了。
回到将军府已入夜,绿芽接过早早睡下的宋辛。
宋晏没走,在我屋里睡下。
他揉搓着我的一缕头发,静默无声,过了好一会儿,我以为他睡着了,才听得他轻轻问。
「嫣儿,今日可开心?」
开心啊。
我自然没答。
「我好开心。」
宋晏也不在意,自问自答,而后侧身把我抱在怀里,就那么睡下。
听着仆役搬动东西的声音和宋晏蓬勃的心跳声,我不知不觉睡了过去,一夜无梦。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宋晏已经不见了。
初来乍到,许多事情等着他去商议处理。
宋晏留了个丫头,说是滇城人,可以带我出去逛。
不过昨日才逛过,同上京比起来并无多少不同。
我没再去,只待在自己的院子里逗弄宋辛。
他长了第一颗牙齿,傻笑的时候总是漏出那颗小白牙,我忍不住伸手去戳,他就只会咯咯笑,小傻子一样。
看着宋辛,我想起小时候,母亲早亡,父亲此后一直未再娶妻,我们兄妹两人是他拉扯大的。
那时皇爷爷根基还未稳,父亲作为长子公事繁忙,却还总是将我们带在身边教养。
我怀有身孕的时候他也曾说过,将来要替我带孩子。
绿芽停下手里的活计,小心翼翼问我怎么了?
我不解,看向她。
绿芽眨眨眼睛,更加轻声说。
「小姐,刚才,你笑了。」
笑?
这有什么好惊奇的。
我抱起还在傻笑的宋辛,两人一起冲她笑。
这回她也不眨眼睛了,低下头去,我看见泪珠滑下来。
「哭什么,没出息。」
绿芽是跟我一块儿长大的,不是个爱哭的丫头。
听我这么一说,她抬手用力抹了把脸。
「我就是高兴,小姐你别管……」
好吧。
这有什么好高兴的,傻丫头。
安平二十六年,我已经在滇城待了三年,中间未曾回过上京。
第一年年关,宋辛生了病,未曾回去。
第二年年关,蛮族蠢蠢欲动,宋晏军务在身,未能回去。
第三年年末,云初来了滇城。
彼时他在朝中已经许久,除却身子骨不太好外,家世能力样样出色,很是受器重,与官员关系交好。
他来滇城没有告诉任何人。
云初父亲辞官携家眷返乡,他打着身体不好的幌子告假一同回家省亲,半路拐道来了滇城。
那些从上京随我来的厨子是皇爷爷给我安排的死士,我要瞒些什么宋晏不会察觉。
所以宋晏并不知晓我见过云初。
三年未见,他还是那个样子,脸色苍白,羸弱不堪,像是随处可去的飞沙,无人握得住。
这是兄长的……挚友,我日夜蚀骨的痛只有他能懂。
我们都不是健谈之人,从前在上京往来也并不多,乍热见面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还是他先笑了。
「这些年可好?」
云初笑着问我,他或许知道,这样笑起来不像他,像兄长。
还未待我说话,他大抵觉得不自在,拿过一旁的包裹打开,那里面装着满满当当一包裹槐花糕,我同兄长最爱,除了上京再无第二家。
云初伸手递给我一块,说放久了,许不是那个味道了。
我接过就那么塞进嘴里,赶路这么多天,味道早就变了,但是我不说,我只告诉他好吃。
等我吃完那槐花糕,伸手去拿第二块,被云初拦下,他说少吃些,当心吃坏肚子,我便没吃了。
我知道,他来找我,不是为了送槐花糕。
「时间过得真快,昨日犹在眼前,可是三年已经过去了,容辞走了三年了。」
容辞是兄长的名字。
「是啊,过得真快。」
「云初,你来寻我,为何?」
云初这回停顿许久,他把我当亲妹妹对待,是在替我斟酌前路。
「云初,我早已做好选择,但说无妨。」
「陛下大限将至,你尽早做准备。」
咚!
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下,将胸口砸出血洞,不痛,只有风声穿梭其中。
昔年我曾问苏青青皇爷爷何时宾天,她说安平二十七年季春。
云初没在滇城久留,连夜便走了。
走时自怀中取出块被帕子包裹的芙蓉玉佩,他说这是兄长放在他那里的,就今转交给我。
三年前未曾交给我,如今这样却是多此一举。
云初说皇爷爷大限将至,恐怕他自己也时日无多。
同我讲话都是强撑,不敢细想如此远的路途往返他如何受得住。
那芙蓉玉佩我未收,既是兄长赠给他的,那便就是他的。
我晓得,他是想给我留个念想。
「云初,若重来一次,你会跟他走吗?」
兄长志不在朝堂,曾要同云初游历山水,但听闻云初不愿。
「不会,我知道自己寿短,就算重来一回,我也不会跟容辞走。」
「我不想死在他面前,因为我知道,活下来的人最痛苦。」
……
云初走后不久便要到年关。
皇爷爷自京中来信,言明朝堂之上不太平,让我不必回去。
过了年关之后,上京那边派了个监军使到滇城。
来人是我那位端王叔的独子。
父兄走后楚王一脉不战而败,他们端王府一家独大。
我离开上京后,端王打着侍父的名义大摇大摆进驻上京,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至于那端王世子容睿,是个十足的流氓色胚,还有些不可与外人言明的怪癖。
听闻他在上京同不少高官的妻眷有染,每日都有参他的折子,端王保他不得,所以才将他弄来滇城。
这一来不仅可以解决眼下燃眉之急,平息朝中大臣的怒火,还可到滇城来打探消息。
毕竟楚王一脉未曾死绝,稍有不慎便会野火吹又生。
容睿也算是我的表兄,人生地不熟的,见到个亲人甚感欣喜,他到的第二日我便将他叫来府上吃了顿家常便饭。
宋晏忙得很,从早到晚都在军中。
这午膳便是我同容睿用的,绿芽带了宋辛去午睡,我吩咐不能有旁的人打扰,这席间便只有我和他。
数年不见,他果真一点儿没变,那双闪着异样光芒的眼睛在我身上寻索,像极了阴沟里不见天日的老鼠见着了佳肴。
我极力忍下泛上喉头的恶心,在他靠近的时候门终于被打开。
宋晏站在门外,是刚从军营回来,脸上还挂着汗珠。
看到容睿时,他一张脸冷下来,像极了初回上京时。
「宋将军回来了?我与堂妹许久未见,想得紧,来看她呢。」
容睿一只手握着我的指尖,满嘴讥讽,都到这个时候了还不松开。
狗仗人势的东西,色胆包天,也不瞧瞧自己就在在哪儿。
宋晏看向我。
「容嫣,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
我一笑,抽出自己的手站起来,而后抬起容睿的下巴端详。
「自然是,杀生啊。」
容睿脸上的自得僵住,瞳孔紧缩。
「杀个畜生,夫君不会怪罪吧。」
那废物绷着张脸,只知道咕嘟咕嘟往下咽口水,推开我的手想跑,但是宋晏堵在门口,他无路可逃。
这会儿知道害怕了,我坐回去饶有兴致地看见他被宋晏一脚踹倒。
宋晏将门关上,那脚踹狠了,容睿大口大口往外咳血。
我对宋晏埋怨。
「那么使劲做什么?踹死了岂不是便宜他了。」
「容嫣宋晏,你们……好大的胆……子……」
狗又叫了。
「我……我父亲不会放过你们的,让我走,我绕过……你们……啊……」
咚!
聒噪,听着狗叫我脑仁疼,随手抓了个碗砸过去而已,砸了那废物一脑袋血。
这一砸他叫唤得更欢了,待我将桌上的东西砸了个干净他才堪堪止住声音,只不过滚了一身碎瓷片扎进肉里,看着就心惊。
他又求我了,还跪着,求我放过他。
「容睿,我父兄可是被端王碎尸万段,你这才哪到哪啊。」
「我要你千刀万剐,生不如死。」
「至于你父亲,你也不必再念着了,你再见不到他,放心,很快他会下去见你的。」
「他怎么对我父兄的,我便会怎么还回去,让他晓得什么叫生无往,死无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容睿早就吓坏了,他身下一滩黄水,一股子尿骚味,转而又去求起宋晏。
「宋晏,将军,将军,救救我,救救我。」
「容嫣疯了,你救救我,救救我。」
「宋晏,救我,我……我父亲马上就要当皇帝了,你救我,救我,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这个疯女人,我……我要让父亲杀了她……」
「哈哈哈哈哈哈哈,宋晏,你要救他吗?」
我笑着看向宋晏。
三年,他从未说过要帮我报仇。
是我在逼他。
容睿死,他不得不反。
容睿不死,便是我死。
「宋晏,我……」
最讨厌你这般,优柔寡断,不上不下,既放不下情,又得不了权。
不过这话未说出口,宋晏做出了他的选择。
他用腰间佩剑,将容睿碰过我的手指一根根削了下来。
惨叫声响彻上空。
11
容睿死了,喂药吊了六个月的命,身上的肉被一片片割下,剩下个血骷髅架子,眼珠子被剜去的时候才终于死掉。
尸首送到上京,探子说端王当即哭晕过去,醒过来后说要诛宋家九族为他儿报仇。
彼时皇爷爷已经有些时日未上朝,云初来信,说人已经去了。
端王把持朝政,秘不发丧。
连皇爷爷也走了,我珍重的,心上的,一个都留不住。
容睿尸首送去不久,上京来了圣旨,让宋晏年关时进宫面圣。
我们都知道,这圣旨必是出自端王之手。
此去,前路难料。
宋晏又开忙起来,早出晚归到军中练兵清点。
我则是学会了自己下厨,每日的膳食都由我做给他们父子二人吃。
宋辛惯会拍马屁,上了半年学堂,小嘴甜得很,每日用膳时只听见他夸。
「娘亲娘亲,好吃。」
「秀色可餐。」
「味同嚼蜡。」
……
每每这时我和宋晏都会笑。
我们抓着快活日子的尾巴站在原地,只等着被吞噬,不作反抗。
转眼又到了一年冬天。
滇城不比上京,冬天并不下雪,只是冷,骨子里都透着寒气。
宋晏要回上京的前一天苏青青来了。
苏青青来那日同往常并无不同。
这些年她并不常在滇城。
我没猜错,她的身份不寻常,蛮王原是她兄长。
前年蛮族寻衅,也是因为苏青青才避免一场恶战。
我问过宋晏,娶她是不是因为她的身份,宋晏不答。
我明了,大概那时他不喜欢我,所以要娶苏青青来膈应我,娶了,反而喜欢上我,却发就她竟是蛮族公主。
这次是苏青青离开最久的一次,她离开时是三月之前。
从前再怎么样也要隔三差五回来宋晏跟前晃荡一圈才行。
我就说怎么突然转性了,原来。
「几个月了?」
是有身孕了啊。
苏青青向后退一步,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双手扶着还不算太大的肚子。
是我疏忽了,这怎么着也得有六个月了,之前竟然没有发就。
「苏青青,你知道这样会给你我带来多大的麻烦吗?」
她又向后退一步。
「容嫣,你叫我回来做什么?」
哦,是我写信让她回来的,信上说有要事相商。
「宋晏要回上京,你是同他一起走吗?」
「自然。」
我又想起她说过,她和宋晏会在上京过得很好。
我慢慢走过去,抓起她的手,跟她好好讲道理。
「苏青青,我是说你同宋晏一起走,可没说你肚子里的孩子。」
苏青青哭了,肩膀抖得很厉害,那双手妄想从我手中抽出去,她抽泣着,开始大喊大叫。
可惜她带来的那些人都被我安排的人杀光了,没有人应她。
意识到这里,她悲切地看着我,可怜兮兮地求我。
她说她知道这么多年是我在她的吃食里动了手脚,所以她才会一直没有子嗣,但是她不怪我,不怪我,只求我别伤害她肚子里的孩子。
一句话不至于吓成这个样子,她大概是知道了容睿的事情。
「你不怪我,我可还记着你的仇呢。」
「你不是说……」
「说什么,说不用放在心上?那是因为对不起无用啊,那个时候我就在想,要怎么整治你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就在我想到了,苏青青,你肚子里的孩子,留不得。」
……
我掐着苏青青的脖子给她灌下堕胎药,六个月大的孩子说没便没了。
她又哭又叫,恳求我咒骂我,都无用。
最后苏青青是疼晕过去的。
其实我对她已经算是仁慈,这些年她喝下的避子汤,如果没有宋晏的暗许,我怎会有机会下手。
至于今日,整个将军府都是宋晏的,他连一个女子都救不得吗?
情爱啊,叫人笑,叫人哭,叫人喜,叫人悲。
空无用,唯害人。
第二日一早便要启程。
云初上月自京中来信,说皇爷爷临死之前将军中玉玺藏了起来,端王翻遍皇宫都没能找到,朝中众臣对他颇为不满,他荒淫无度,就连百姓也是怨声载道。
宋晏此去,胜算颇高。
宋辛流着楚王府的血,也算半个正统,宋晏举兵北上,打的是匡扶正统的名义。
苏青青还没醒过来,是被抬到马车上的,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下来。
这府中没有蛮王的人,她的事不会那么快传到蛮王那里。
宋辛打小就喜欢宋晏那匹汗血宝马,今早见到了,他也知晓今日要回上京去,这会儿正缠着我要骑马。
宋晏站在一旁,是有话要同我讲。
绿芽将不情不愿的宋辛牵走。
他叫我等着他。
等他回来接我。
此行蛮王愿意助宋晏一臂之力,只有一个要求,将我留在蛮族。
宋晏说等他,我从前等他,就在等大仇得报,知道等待是一件多么难熬的事情。
而我们都知道,这等待,是无望的。
我只是笑,眼泪却一并掉下来。
宋晏揽我入怀抱,抱得那样紧。
我第一回抬手回抱他,却依旧是利用。
「宋晏,你要答应我,今后你只能有宋辛一个孩子。」
答不答应的,也无所谓了。
苏青青能怀孕,终究是我优柔寡断了,还需得从根子上绝了她的妄念。
宋宴的孩子,有宋辛就够了。
宋辛还那样小,除了宋晏一无所有,宋宴自然也该如此。
「嫣儿……」
他叫我,我这话说得颇有托孤的意思,宋晏应当是不喜欢的,但是。
「宋晏,你应我,我什么也没有了……」
我知道,宋晏最是看不得我哭,我一哭,他就什么都答应了。
如果时光倒流,我绝不会再喜欢上他。
这爱,于我只剩下哭了。
我在他怀里,越过肩头看见随时准备启程的队伍和抱着宋辛的绿芽。
「宋晏,你去将绿芽叫来,我同她说几句话。」
宋晏身体一僵硬,问我。
「绿芽要走吗?」
「嗯,我放心不下宋辛,让她跟着照看。」
我也舍不得绿芽,她还这般年轻,该好好活着。
她跟了我二十几年,是就在我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
离开上京时绿芽说会永远陪着我,但是我不要了,不要她陪了。
绿芽走的时候在哭,不过她垂着眼,让人难以察觉。
时间过得真快,将绿芽都淬炼成如今这般,再也不是当年叉着腰嚣张跋扈的小姑娘。
宋辛在宋晏怀中,是最天真烂漫的年纪,偏是个眼尖的,脆生生地问绿芽怎么哭了。
绿芽只摇头,说不出半句话,我过去揉一把小家伙的脑袋,嫌弃他话多。
他还不知道我不与他同行,还在等着我一起骑马。
「娘亲娘亲,我们,骑马儿,宋辛保护你。」
这是我九死一生得来的孩子。
「娘亲不喜欢骑马,你和父亲一起骑马好不好?」
我与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在欺骗。
「好吧,娘亲,宋辛先骑马,一会儿再陪你。」
他噘着嘴,不太高兴却也不勉强。
我摸摸他的脸,不敢应声。
……
他们走了,等队伍走出去好远我才敢站到城楼上看。
那么远,早就看不清了。
皇爷爷留给我的死士也一并跟着宋辛走了,宋辛往后便是他们的主子,我也应允他们一切安定后可自行决定去留,与其同我一起消亡,不如放他们走。
第二日我到了蛮族,蛮王的人晚一步出发增援。
半年后,宋晏攻入上京,生擒端王,按照我给的位置找到皇爷爷藏起的玉玺,一起的还有传位圣旨。
宋辛改名容辛,宋宴扶其登帝位,名正言顺。
我在蛮族,日夜等着,盼到宋晏来的家书时已经又半年。
信上说云初故去,棺椁已经返乡。
我想起那年跋涉而来的他和那些槐花糕,还有那芙蓉玉佩,垂泪,也算送行。
连云初都走了,而我还在等,明明说了不再等,但或许是宋晏走时脸上的期冀那样多。
他那时的模样那样喜悦,让我误以为真的有重逢。
第四年,蛮王向宋晏索要十座城池,筹码是我。
宋晏应了。
彼时我被从大牢放出来,咳几下就要呕血。
蛮王前年知道我对苏青青做的事,这两年来没让我好过。
当然苏青青在上京也并不好,听说她自醒来之后便疯了,天天嚷着自己不是这里的人,嚷着我不得好死。
人人都当她是疯子,宋晏更是直接下令将人关进了冷宫,随便个太监丫鬟都能踩她一脚。
而她的这位蛮王兄长,也只是在我身上给她出口恶气,旁的便什么也不再管。
这便是她的好兄长。
至于绿芽和宋辛,有宋晏在,过得自然不会差。
再次见到宋晏是在寒冬,他来了滇城。
我同他隔着城楼遥遥相望,从不下雪的滇城在下第一场雪。
父兄走的那天也在下雪,我想,大概是他们来接我了。
宋晏答应要用城池换我,可是我不愿意。
若是换了,叫我如何有脸面对百姓,面对泉下父兄,面对容氏江山的列祖列宗。
容家是百年皇族,铮铮傲骨,怎能做贪生怕死之徒。
这些年,容嫣已算苟且,心中生愧,早不该活着。
是我贪生怕死,心里有些执念。
是以这些年,便是受尽折磨,也一直苟活于世。
那些期盼那些执念,在两年的牢狱中也已经消磨殆尽。
我最后还是明白,容嫣等不到,什么都等不到。
宋晏替我杀了端王,千刀万剐,十大极刑都用上了。
大仇得报,容嫣身上心上也已千疮百孔,活不下去了。
在滇城的第一场大雪里,经年梦境终于成真。
利刃划过脖颈的时候治愈了心上的疼痛。
血色同雪色里,我看见父兄向我走来,也看见宋晏从未有过的惊慌失措。
爱与恨,怨与痴,都消了。
容嫣此生,不负……
(全文完)
作者:木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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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到 2023-04-30 18:1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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