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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岁岁平安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87316 更新:2026-06-09 11:2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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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平安

执手相看:微雨燕双飞

父亲想让我替姐姐进宫。

诶,别误会。进宫既不是当皇帝的女人,也不是当太子的女人。

当今圣上年富力强,所以而立之年已是子嗣绵延,光公主就有好几位。而这些公主本是有专门的太傅给她们授课。但有一天圣上突发奇想,想给公主们找一位女傅。毕竟男女有别,女子之间有些话也方便说些。至于这位女傅嘛,当然就是李女傅——李娴。而我就是去当李女傅的打手——哦不,是助教。

其实一开始皇上想让我大姐去。圣旨传到我家的时候,我大姐眼皮都不抬一下。淡淡抛出一句:「不去,没空。」

一、

传旨的王公公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笑意盈盈地对我娘亲说:「圣旨既然下来了,总得去一个,长公主您看哪位姑娘有空?」

「让宜安去吧!她挺闲的。」父亲提着一盒远稻阁的糕点跨进门。

「???大姐不去,按理说不应该是二姐吗?」

「你二姐性子过于温顺了些,不合适。再说她最近研究医理也没空。」

于是,我就这么代替我姐姐入宫了。

入宫那天,我看着在我面前面不改色秀恩爱的父亲娘亲,问道:「孩儿就要入宫了,父亲娘亲可有什么叮嘱的?」

娘亲正吃着父亲给她买的糕点,嘴里含糊不清:「为人处世低调些。想家了就告假回来几天。不要随便发脾气打人,个个金枝玉叶的。你也金枝玉叶的,手疼。」

父亲温柔地替娘亲擦拭嘴角的糕点碎屑,说道:「李女傅学识渊博,是个值得钦佩的人。你有什么不懂的要多向她请教。你要乖乖的,若是不习惯的话我会接你回家,陛下不会为难你的。」

我乖巧行礼拜别:「孩儿记下了。」

王公公领我去内学堂那天,李女傅正在教公主们念诗。一个个正襟危坐,摇头晃脑,模样甚是好笑。王公公笑眯眯地向李女傅说明来意后便回去复命了。李女傅并无多话,只是抬手示意我坐在她旁边的位置。大抵都有些怕李女傅,除了几个打盹哈喇子流了一桌的,公主们还算是乖巧,一个上午下来倒也相安无事。不过李女傅不愧是人间仙鹤,遗世明珠,真真看得我赏心悦目,想不到我这等凡人有一天能跟仙人同在一屋檐下。

到了午膳时间,李女傅叮嘱了几句,与学生们相互行礼后便离开了。公主们的午膳,是皇上派御膳房的人一并送过来,并传话让我以后同公主们一同用膳。

「宜安,可真羡慕你,什么也不用干就光盯着李女傅看,眼睛都快长人家身上了。我们可就辛苦了。」怡华宫的宜华公主一边啃着手上的肘子,一边酸溜溜地道。

「得了吧,」常宁宫的宜宁公主啃着苹果面上十分嫌弃,「你是哈喇子流辛苦了吧?」

「宜宁,你能别吧唧嘴不?」

「哎呀,不好意思,实在是一时改不过来。」

「今天厨子是不是心情不好,这菜味道寡淡。」

公主们吃个饭叽叽喳喳的,吵得我脑袋嗡嗡响。我支着下巴看向窗外,不太想搭理她们。三月的桃花开得正好,正是万物生机勃勃的好时节,此时入内学堂,倒是应了一句一年之计在于春。

李女傅因事出宫了一趟,下午回来的时候不知为何面上有些疲惫,念书的时候竟然走了神。许是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她念了一会便不念了,布置了一些课业,竟破天荒地早早散了学。李女傅一走,公主们又叽叽喳喳了起来,这个要去那个宫里蹭晚膳,那个要和那个放风筝,还有约着去看谁养的小白兔,谁绣的新屏风。更甚者还约着去湖里划船。我收拾了一下,便由宫人们引着拜见皇后娘娘去了。领头的嬷嬷说皇后娘娘从早上就念叨着我,还说长乐和长洛公主也嚷嚷着想我了。长乐公主受了风寒并没有来内学堂。长洛公主还是个奶娃娃,之乎者也都听不懂,自然也不用来。

皇后娘娘给我准备了很多我爱吃的糕点。她抱着长落公主坐在我旁边,眉眼笑意盈盈地看着我鼓着腮帮子消灭了一碟又一碟的点心。但她目光移到我眉间时,嘴角的笑又淡了下来:

「宜安最近头还疼吗?」

我言闻摸了摸眉间的疤,又突然想起因为二姐精心调制的膏药,疤痕早就消失不见了。

「谢皇后娘娘关心,已经不疼了。」

长洛公主奶声奶气地说道:「宜安姐姐疼了要告诉长洛哦,长洛给你呼呼。」

我被她一本正经的可爱模样逗笑了,摸了摸她肉嘟嘟的小脸:「好,多谢长洛公主。」

长洛公主歪头凑近看我,小心翼翼地问道:「姜姑姑说宜安姐姐忘了些事,宜安姐姐可还记得长洛最喜欢吃什么?」

一旁的长乐忍不住戳了一下她脑门:「笨蛋,有你这么关心人的吗?」

「姐姐又骂长洛,长洛才不笨,父皇说长洛可聪明了。」

我陪着两位公主玩了一会,皇后娘娘留我在坤宁宫用晚膳。刚坐下来一动筷,洪公公便迈着小碎步走了进来:

「娘娘,太子殿下来了。」

「真是来得巧。阿卉,再去拿副碗筷吧。想来长瑾也还没有用膳。」

太子殿下进来规规矩矩行了礼便在我对面坐下,一时我俩大眼瞪小眼。过一会他率先开口,冲我比了比手指:「这是几?」

「……」

「太子殿下,我是丢了记忆,不是丢了脑子,且只是忘了些无关紧要的事。」

「抱歉,刚刚看你眼神呆滞,孤以为你智力有损。」

「……」

「宜安,」太子殿下喝着汤同我搭话,「过几天父皇会举办三月春猎,你身体既然无大碍,便不可缺席哦,往年大家都是在一块的。」

「不行!万一宜安姐姐又从马上摔下来怎么办。摔坏了你赔?」长乐表示很是抗议。

「嗬,你宜安姐姐有这么脆弱?你不说她是做女将军的苗?」

「那是,」长洛公主奶声奶气地附和道,「大……大家都说,宜安姐姐能……能文能武呢。」

我喝着鸡汤不语,听父亲说今年三月春猎略有不同,皇上要考核各位皇子公主,甚至一些世家公子小姐也会参加。主要看看大家有什么长进。我朝本就重文又重武,皇子公主都有锻炼,皇上有此举动也不奇怪。

用完晚膳,我和太子殿下便退下了。我吃得有些撑,便想在附近花园走动走动,消消食。太子殿下便说与我一起走走。姜姑姑慢慢跟在我们身后,也不催促。

「宜安,王兄同我写信了,问我你最近安否?过几天他便回来了。算算王兄也离开月余了,倒还真的有些想他。」

「王兄?太子殿下是说宁王吗?」

「对,到时候你和我去接他。还有啊宜安,平时我们是需要注重礼节,不过私下直接称你我就行。别一口一个太子殿下,你刚刚都说了多少次太子殿下了?弄得我一身鸡皮疙瘩。你以前可不是这么客气。」

我毫不客气地回道:「这不是做做面子功夫嘛。」

「那就好,不要忘了,记得跟我去接人。」长瑾背对着我挥手告别。

我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歪头问身后的姜姑姑:「姑姑,我忘的那些事情确实无关紧要吧?」

第二日早课李女傅竟然没有来内学堂,托人传话让我给公主们读读文章。我看公主早起上个课还各种抱怨,实在觉得她们多少有点身在福中不知福,便给她们读了篇《送东阳马生序》。公主们听完颇有感慨,渐渐安静下来做李女傅给她们布置的课业。我坐着无甚可做,拿着戒尺闲闲敲打着掌心,一时思绪飞远。李女傅最近一再反常,莫非与哪位大人有关。

我正想得入神,姜姑姑突然拍拍我,凑近我耳边一脸为难地道:

「姑娘,宜清公主来了。」

我言闻猛然抬头看向门边,后者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门框含笑看着我。我惊得一个不稳堪堪从座位上滑倒。其他公主早就在看戏,见我这副模样噗嗤笑出了声,只有宜宁跟宜华一脸同情地看着我,啧啧几声又摇了摇头。

我起身整理衣冠,强作镇定地堆起笑容问道:

「宜清公主怎么来了?」

陛下当初下旨让公主们来内学堂听学,有一个人是有特许的,那就是宜清公主,她可以不用来内学堂。一是宜清公主天资聪颖,功课做得极好,这些小儿科她可以不用来听;二是怕我尴尬。我本也打算当助教的这些天尽量避着她的,所幸她也不曾来内学堂。本以为可以一直这样相安无事,也不知今日是什么风将她给吹来了。

宜清公主拿着一本翻开的书矜持地走到我面前:

「顾助教,学生最近读了一篇文章,里面有一句实在百思不得其解,所以想请顾助教解解惑。」

能让宜清公主觉得难的文章实属不多,本着求知的态度我恭谨地接过,朱笔描圈的一句话赫然在目: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我笑容僵住,手中的书「啪」地落地。

坐在前排的宜宁宜华一眼便看清书上写的什么,摇头叹道:「孽缘啊!」

是啊,孽缘。

我与宜清公主的渊源说来话长。

我以前性子好动,加上我朝对女子束缚并不太严,祖父和父亲便教了我些本事。祖父出门游历也常常会带着我,但他觉得女孩子整日抛头露面终归有些不妥,所以将我做男子打扮。我们家祖传高个子,男装我倒也撑得起来,脸上稍稍一修饰,确实有几分以假乱真。有次我照例此番打扮与祖父出门游玩。祖父突然起了兴致要去垂钓。我对垂钓并无兴趣,但为了陪他老人家也弄了把躺椅在他旁边。我架好鱼竿,便以折扇遮阳呼呼大睡。醒来后,祖父已钓了好几条肥美的鱼儿,乐呵呵地唤我回家。

第二日,娘亲寺庙上香回来,拿出一张告示放在餐桌上,语气颇有几分为人母的骄傲:

「我儿出息,出门钓个鱼还能钓个公主回来。」

我不明所以,吃着早膳凑近一看。半晌,我含泪抬头道:

「劳烦娘亲叫人拿碗醋来,我鱼刺卡喉里了。」

那告示上写道:宜清公主出宫游玩,于湖边偶遇一公子,清雅绝尘,见之不忘。悔当时不曾问其姓名,今若有人告知,赏黄金千两。文末还不忘附赠一幅我以折扇遮阳睡在躺椅上的画像。

祖父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道:「怪我怪我。」

父亲领我进宫赔罪。显然皇上也是刚知道告示的事,正看着告示哭笑不得。皇上说:

「宜清以前身体不好,寄养在外祖老家,刚回宫不久又不常出门,所以人认得不全,以致闹出这么大的乌龙。告示是她自己找人贴的。我待会安排你们见一面,你们当面说清即可,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我当时得了这句话十分安心,谁知见了面才发现并非如此。

宜清公主啃着梨道:「女人和女人是可以在一起的,母妃说了叫磨镜。」

?!不得不说陈贵妃教女也忒剽悍了些。

宜清公主咔嚓咔嚓啃着梨继续道:

「你不同意也没关系,我喜欢就行。母妃说了,若我真非你不可,也不是不可以来个强扭的瓜,总之啃上了再说。当然如果我们能两情相悦那是最好的。」

纵使皇上是我舅舅,纵使他对我有几分偏爱,我也不会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去肖想他的闺女。我借故请辞,匆匆离宫。

后来,皇上与我父亲都当这是孩子玩闹,再也不提。而我只要在各种场合尽量避开宜清公主便是。京圈不过是多了个茶余饭后的谈资。不过后来这事越传越远,越传越离谱,各种我俩的话本子传遍大江南北。

唉,往事不堪回首。

其实,宜清公主对我未必就是情根深种,想来只是这红墙绿瓦高墙深院的生活于她而言无趣了些,故而拿我寻开心。她今日来找我想必又是玩心大起。

我稳神宁息,弯腰拾起书页泛黄的《诗经》递于她,道:「近日诸事羁绊,望公主见谅。」

「无妨,」宜清公主很是大度的挥挥手,「我听闻是你来当助教,心中十分欢喜。今后日日能见顾卿,倒聊慰我相思之苦。」

皇上以前说,若是宜清公主再骚扰我便打断她的腿,现在看来她就算是只蜈蚣也不够打了。

二、

我睡眼惺忪地与太子殿下早早候在城郊亭外,迎接凯旋的宁王。太子殿下脖子伸得老长,良久,忽然兴奋道:「来了。」

我顺着视线望去,只见军旗一点点映入眼帘。宁王治军有方,军队远远行来,竟如阅兵一般整齐划一。

太子领着我们一行人迎上去,欣然道:「皇兄可算回来了。临走时说是一点小事要办,怎去了几月之久?」

宁王翻身下马,拍了拍太子的肩:「临时有事耽搁了一会。」

宁王看了看太子的随从,又看了我,不解地问道:「顾宜安转性了?怎么这么规矩。」

太子讪讪一笑:「她几月前摔了一下,碰了头,之后就这样了,有些事情也记得不大清。」

「哦?」宁王饶有兴趣地勾了勾唇,歪头冲我比道,「这是几?」

我规矩答道:「三。」

「……」

此时,一辆被士兵牵近的马车传来一阵咳嗽声,只见车内一人伸手掀开了车帘。他面色苍白,浑身沾染了说不出的倦色,被士兵扶着下了马车,立在风中越发显得形销骨立。他冲长瑾行礼道:「微臣拜见太子殿下。」

长瑾忙扶起他,关切道:「路途遥远,舟车劳顿,文垚先生辛苦了。」

安文垚,李太傅的得意门生,李太傅之女李娴的心上人。天资聪颖,年少时一枝折桂,名扬天下。十八岁时毅然北上,游说于北离和突厥之间,以一己之力使北离和突厥的结盟分崩离析,将轰轰烈烈的「伐辰之战」扼杀于摇篮,使我辰国新政免于半途夭折。然而,北离国主得知自己中计后,恼羞成怒,将文垚先生困于北离。后来辰国新政一举成功,兵强马壮后要求北离送回文垚先生。北离国主却将文垚先生藏了起来,说大不了两国开战,否则他生前安文垚都休想归故国。文垚先生不愿百姓受战火之苦,跪谢皇恩,宁死不回。几月前北离国主西去,新帝根基不稳,朝廷动荡。宁王伺机北上,几经周折,将文垚先生接了回来。

十年辗转,风雨如晦,文垚先生——终于得归故土。

太子与宁王要带着文垚先生进宫复命,我觉得也没我什么事了便准备离开。刚一转身,就觉得脖子一紧。宁王从后面扯住我的衣领将我拉回,嘴角噙着浅浅笑意道:「宜安,你之前说要为我接风洗尘的事也忘了吗?」

呃,还有这事。

我转身打着哈哈:「自是记得,我这不正准备去天上居备好酒菜,为宁王接风洗尘。」

他目光沉了沉,欲言又止,似叹息般地摇头离去。

我已许久不曾来天上居,这里倒是热闹依旧。楼内的歌女弹着一首新谱的曲子,朱唇轻启,歌声婉转,情意绵绵。人们在歌声里言笑晏晏,推杯换盏。

小二领着我进了一个靠窗的雅间,殷勤道:「客官来得巧,楼里新出了雪花酒,是扬州来的师傅酿的,味道人人称赞。」

我递给他一些赏钱,笑道:「十年一梦醉扬州,扬州是个好地方。就劳烦你替我来两壶雪花酒,再上些新样式的菜。」

小二接过赏钱,笑得越发殷勤:「客官稍等。」

小二将酒菜送上来时,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长街上人影憧憧,好不热闹。我支起下巴望向窗外,恭候着宁王大驾光临。

发了一会儿呆,就听到雅间的门被人缓缓推开。宁王换了一身常服,青衣长袍,银冠墨发,瑶阶玉树,风姿详雅。

他是真的——很好看,以至于看得我有些恍神。

他一甩衣袍坐在我对面,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雪花酒,举起凑到鼻间轻嗅:「嗯,好酒。」

说罢,他又放下酒杯,双手抱在胸前,歪头冲我浅浅一笑,打趣道:

「你就打算这么一直看着我?」

我有些尴尬地收回视线,略显生硬地转移话题:「长瑾不来吗?」

「他毕竟是太子,有些事情也该着手处理了,哪能天天这么闲?」

也是,我们又不是孩提时,各人总有各人的路要走。

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见我不接话,挑眉道:「怎么?只有我很失望吗?」

我不禁失笑:「宁王你不知是这上京中多少女子的闺阁梦,这样说倒显得我不知好……好歹。」

因为宁王身子猛然往前一凑,我后半句话差点噎住。

「是吗?」他轻笑着,呼吸打在我的脸上,让人脸颊发痒,灯下的脸越发英俊得不像话,「那你呢?」

我听得一怔:「啊?」

「你不也是女子吗?你的梦中可有我?」

什么玩意儿?这是醉了?

我身体不自在地往后退了退,奈何我退一分,他就往前凑一分,眼看我俩鼻尖要堪堪相抵。我终是有些慌了,艰难道:「宁……宁王殿下,宁……宁王,长瑜!」

「噗——」他忍笑退回座上,又恢复了那副优雅的恺悌君子样,继续自斟自酌:「以后少穿男装了。」

我被他弄得莫名其妙,但又好像并不怎么生气。我们以前似乎也这样打闹过。

宁王低头吃着菜,心情好像还不错。嗯,看来饭菜挺合胃口。这时,阿信急匆匆地推门而入:

「殿下怎么在这?殷小公爷早早开了宴席在等您呢!太子殿下都到好一会儿了。都在等着给您接风洗尘呢!」

「?!」那他来这吃作甚,殷小公爷的席面难道不比这天上居热闹。

宁王放下筷箸,优雅地擦擦嘴,抬眼看向我问道:

「一个人回去可以吗?」

我嘴角抽了抽:「宁王早些去吧,上京的路我还是认得的。」

「嗯。」他点了点头起身,「失陪了,多谢款待,改日再聚。」

三、

天上居离家有些远,我想着天色渐晚便抄了条近路回家。这条街道不似主街热闹,行人稀少,唯有街道两旁挂着的那几盏灯笼给这夜色添了几分暖意。好不容易得空回趟家,我不禁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砰!」对面急匆匆跑来两人,为首的没看清路,竟与我撞了个满怀,包袱也撞掉了,里面的东西撒落一地。我险险稳住才没摔倒,口中忙道:

「对不住!」

说罢正要帮他拾起撒落在地上的东西。那人却抢先一步俯下身,一边捡一边道:

「无……碍,无碍。是……是在下不小心,冲撞之处还望担待。」

我定睛一看,发现那撒落一地的竟是琳琅珠宝,金银玉器。再看那名急着捡东西的男子,不由疑惑地脱口而出:「柳时彦?」

柳时彦,柳尚书幺子,是——与我指腹为婚的人。柳夫人与我母亲曾在内学堂是同窗,慢慢地,两人成了手帕交。后来母亲怀我时,两人约定若是个女孩便与她家那彼时才两岁的幺子结个姻缘。不过后来我与宜清公主那事传得沸沸扬扬煞有介事,人们更是在话本子中添油加醋,可怜那无辜的柳时彦往往在话本子中不是打鸯鸳的棒就是搭桥的板,尴尬得很。那些不知内情的天下人提起柳家就会想起柳时彦,想到柳时彦就会想起他头顶的「青青草原」。可怜那柳时彦,比起他那温润如玉的外貌和满腹经纶的才华,满天下的人更关心的竟是他与我和宜清公主的「爱恨纠缠」。虽说是误会,可两家相处却越发尴尬,于是当初两人口头一诺的指腹为婚也只是空口白话,不必当真了。

柳时彦这下也认出了我,当即神色紧张地护住了身后那名「男子」。

我打量了一下他身后那人,虽穿着一身男装,但身形纤细袅娜,分明是名女子。那女子对上我探究的目光,吓得抖得像筛糠。

见此情形,我不由一愣:「你们……」

珠宝傍身,美人在侧,深夜潜行,行色匆匆。这不就是话本子里津津乐道的私奔吗?!

好家伙,百闻不如一见。但毕竟第一次见,我竟有些按捺不住的兴奋。

许是我眼里透露出的兴奋的光太灼人,柳时彦像母鸡护崽子似的护着身后人,警惕问道:

「你……你意欲何为?」

咦?他这是将我视作打鸳鸯的棒了?

我未答话,慢吞吞地俯下身,慢吞吞地拾起那些珠宝,慢吞吞地装进包袱,慢吞吞地起身,又慢吞吞地把包袱递于他。

柳时彦惊疑不定地接过包袱,皱眉看着我:「你……」

我抬眼望天,目不斜视,宛若睁眼瞎一般飘然离去。

我乐得做一回搭桥的板。

大约又走了一盏茶的工夫,远远看见我家府门前有人影走动。许是娘亲知道我要回来,叫人早早候在门外了,看身形似乎姜姑姑也在。

我有些高兴,正欲跑几步赶回家。然而就在此时,耳畔突然传来「嗖嗖」几声,我察觉不对立马回头,只见一串串流星似的箭矢破空而来!

事发突然,我只得左支右绌地险险避过,免得被射成筛子。那些被我躲过的羽箭最终射向地面,好好的青石板竟裂开了纹路,箭身还似弹簧一般晃个不停。

我盯着那羽箭目光一沉:羽衣卫?

抓错人了吧?!

「咻」「咻」「咻」……又一串串箭矢破空而来。

娘诶!这都是什么事儿?

我无奈,慌乱之中拿过一根收摊小贩留下的竹竿,如孙悟空耍金箍棒一般将那些羽箭格挡开来。但羽衣卫的羽箭岂是那么好打发的。好几次我差点被射成刺猬,疾风中飞扬的衣袂也被箭矢洞穿。

这样下去可不行。

我有些气结,只得自报家门:

「停下!我乃荣淳长公主之女顾宜安!」

疾风骤雨一般的箭矢果然应声停下,随后一大批羽衣卫将我重重包围。

羽衣卫自觉让出一条小道,其中缓缓走来一人,见果真是我,忍不住皱眉问道:

「真是你?」

我扔掉竹竿,拍拍手,无奈扶额:

「羽衣卫的羽箭质量真是越发精益哈!」

来人不为所动,上前一步一脸凝重道:

「你得跟我们走一趟。」

我莫名其妙:「张纾你没事吧?」

张纾,英国公张英独女,继承了她老爹的勇猛无双,大有今后挑起英国公府大梁的意思。如今任职羽衣卫首领。羽衣卫的职责是守护上京城官员百姓一方安康。

张纾并不反驳,只是问道:「你刚刚是不是碰到柳时彦了?」

「是啊。」怎么,帮人私奔犯法?!

「他死了。」

「你说什么?!」

四、

大理寺牢内。

我垂头看着面前的茶盏,好似能把它看出朵花来,心中波涛汹涌。

柳时彦和那名女子死了,死于一剑封喉。羽衣卫赶到时,只见到一人持剑立于尸身旁,因背对着羽衣卫所以看不清脸,但身形衣着与我七八分相似。羽衣卫一路追捕,然后就碰到了我。

玩得好一手栽赃嫁祸。只是可怜了那对苦命鸯鸳。

张纾也算有点良心,没有把我直接丢进刑部大牢,而是打算让大理寺好好审审。

牢房「吱呀」一声被打开,我一眼瞥到了玄青色的袍角。宁王语不惊人死不休:「回家回到大理寺了?」

我扯出一丝不甚在意实则郁闷不已的大度微笑。

「宁王消息可真快,顾助教前脚刚入大理寺,你后脚就到了。」张纾刚好从外面回来,面对这位不速之客也不感到意外。她将一个精巧玲珑的手炉往我怀里一塞,「我走了,你保重。」

走到一半,她想了想,又回头道:「三月春寒,我知道你体寒,若是冷就多要床褥子。」

宁王看着张纾离去的背影,眸光微动,语气满是赞许:「你这位同窗还挺有情义。」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洞眼的外袍,心中五味杂陈。

宁王见我不答话,便径直走到我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才抿一了口,便皱眉嫌弃道:「不好喝。」

废话,这是坐牢,又不是逛窑子。

他屈肘撑着头,一边把玩着手里的茶杯,一边同我搭话:「你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过要把你择出去也简单。一来,你没有杀人动机。你杀他干嘛?见他私奔给你戴绿帽?吃饱了撑的?二来,凶器呢?柳时彦与那女子死于一剑封喉,羽衣卫抓到你的时候你手中没有剑。当然你中途丢掉也不是没有可能。但张纾把那条街附近都搜了个遍,掘地三尺都没有找到那把剑。怎么?莫不是你生吞了?」

我有些疲惫地把身子往后一靠:「只是为何那人的身形衣着如此像我?」

「所以我才说这事说小不小。」宁王身体坐正,将茶杯往桌上一放,「如今想让你早点洗清嫌疑,有一个人出来说最简单。」

我眼皮都懒得抬:「柳尚书?」

本来这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是我,但我若就这么出了大理寺谁最憋屈?当然是柳尚书。我受一下委屈不要紧,人家可是死了儿子。所以如今看来,只有他出面,把想问我的问清,该说的说完,解了他的惑,宽了他的心,那才是最行之有效的。

所以这事我娘亲不能出面,我爹也不能出面,皇上就更不能出面。就这么该关关,该查查,该问问,一切自有定论。

不过我是注定要在这大理寺住几晚了。

宁王起身拍拍衣裳,见我这狼狈模样,目光微沉:「要不要我给你换间舒适的?」

我摆了摆手:「别呀。搞什么特殊对待。想让柳尚书看了让我多住几天?」

「也是,」他点点头,「要不——本王陪你?」

我听了,立马提起精神,有些兴奋地问道:「怎么?宁王要杀谁?!」

宁王:「……」

第二日早,牢房又来了人。

来人正是柳尚书。父亲以前评价柳尚书是:清流文官,正人君子。这样的人自是不屑于公报私仇,屈打成招。

柳尚书穿着红色官服,长帽青靴,一派清流文官模样。只是,一夜痛失爱子,竟让他两鬓染了白霜。

他在我面前坐下,定了定神,缓缓道:「顾老王爷和如今的顾王是我朝的肱股之臣,为我朝安定立下了汗马功劳,说如今的海晏河清有他们一半的功劳也不为过。为人为臣,顾家两位王爷都堪称典范。这样的门第,教出来的孩子自然也不会差到哪去,故而我相信顾三小姐的为人。只是,如今案情尚有疑云,所以只能委屈顾三小姐几日。说来,造成如今这局面的都是我那不争气的儿子。为子,忤逆不孝。为人,背信弃义。弄得顾三小姐倒成了这满京城的笑柄,是老夫教子不严,对不住。」

柳尚书不愧是混迹官场多年。我家世代头顶异姓王的称号,活得兢兢业业,就怕别人说我们狼子野心。他轻飘飘几句话就把我祖父父亲夸到了天上,又给出了让我留在大理寺的理由。合情合理,佩服。

我起身作揖:「柳大人言重了,说来,宜安也有错,当日没有及时规劝柳公子回头是岸。如今宜安只能竭力辅助案情追查,多少弥补当日之过。还望柳大人保重身体,节哀顺变。」

接下来几天,柳尚书也没有为难我,该问的问清后,就按该走的程序请大理寺把我放了出来。

五、

从大理寺出来,我就病了。张纾说得没错,三月春寒,牢中有些湿冷,加上我又不好要些特殊待遇,竟真受了风寒。

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虽是个小风寒,却也拖了几天才好。等我彻底好了后,三月春猎也到了。

虽说是三月春猎,其实也到了四月。皇上体恤柳尚书丧子之痛,一面令羽衣卫协助大理寺彻查,一面又把春猎往后推了推,所以等春猎开始时已经到了四月。

大姐临完几幅字帖后,又去捣鼓她的机关暗器。二姐照例还在研究她从大药谷带来的医书。所以今年春猎父亲就带了我一个。

出发前,父亲让我去跟娘亲告别。我一进门就见娘亲一手撑头,一手百无聊赖地翻着桌上的书籍。

「娘亲在看什么?」我有些好奇地问道。

「最近新出的话本子。」娘亲优雅地吐出嘴里的樱桃籽答道,「吃樱桃吗?这可稀罕了,你舅舅赏你父亲的。」

我摆摆手:「什么话本子呀?」

娘亲嘿嘿一笑:「你跟宜清的。」

我:「……」

在去春猎的队伍里,我看到了张纾,远远冲她招了招手。她犹豫了下,便径直走过来上了我的马车。

「查得怎么样?有头绪吗?」我问道。

张纾摆摆头:「不太妙。不过倒是有个疑点。」

她接过我的茶继续道:「我们当时发现凶手时,她正持剑立于尸身旁,见羽衣卫靠近,立马就跑了。我当时去检查尸体,发现尸体温度差不多要没了。」

「你是说时间不对?」

「嗯。」她点点头,「你当时说是差不多一盏茶的工夫后遇到了我们羽衣卫,其实你当时算错了,应该是两三盏茶了。」

我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我时间一向容易算错。」

「这我知道。所以应该是你和柳时彦他们分开没多久,他们就遇害了。一剑封喉的杀招向来干净利落,看尸体他们当时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可既然早杀了人,为什么不马上离开?似乎就像故意在等我们羽衣卫发现。」

我不解:「为什么?就为了嫁祸给我?图什么?」

张纾有些疲惫地揉揉眉心:「不知,嫁祸得还漏洞百出。」

我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宽慰道:「算了,不想了。这案子大理寺会查的,你们羽衣卫不过是协助之责。你还是保重身体,好好休息一下。」

「嗯。」她闭目养神,不再说话。

春猎的地点在远郊。那里依山傍水,珍禽异兽珍稀矿石也多。

队伍驻扎好后,冗长的春猎仪式就开始了。其实不过是皇上说些辞藻堆砌的吉利话,感谢天佑辰国。臣下也夸夸陛下圣明,祈愿国运昌隆。再敬敬酒,看看舞什么的。

等仪式结束,我们这些小辈就要开工了,个个换了劲装,扎了马尾,跃跃欲试。

今年春猎以考核为主。考核两人一组,每组一幅地图,地图上标点的地方插有旗帜,红旗一分,蓝旗三分。到达终点后以旗帜计分,分高者胜。当然如果中途打到什么珍禽异兽,就双倍加分。有暗卫会暗中保护我们,以免发生什么意外。当然那些专门设的陷阱,挖的坑不算。

洪公公宣读完规则后,我们就要选蜡丸了。蜡丸里数字相同者为一组。

啧,我跟宜华一组。

宜华见我如此神情很是不爽:「宜安,麻烦把你嫌弃的表情收一收。」

烟花信号一响,队伍便浩浩荡荡地出发了。我骑马到了一条小路的入口便拉住了缰绳:

「我觉得我们还是走路吧。路上坑多陷阱多的。」

宜华那懒鬼不干,抗议道:「我不,这地图这么大,路这么远,太累了。」

刚进小路没多久,就见路上竟铺了一地肥美的绿草。那马儿欢快地撒蹄子跑去吃了,宜华很是感动:「父皇这是怕我们马儿饿着,先帮它们补充体力呢。父皇真好!」

话刚落音,那马儿就「砰」地倒地呼呼大睡了。

「……」

这是下了几斤蒙汗药?

宜华噘着嘴跟我走了一段路,忍不住抱怨道:

「怎么还没有看到旗?」

我拿出地图看了看,指腹摩挲着下巴:「应该就是这附近了。」

宜华突然眼睛一亮,兴奋地往右边一指:「快看,在那!」

我顺着望去,只见一面小小的蓝色旗帜方方正正地插在平地上。

我还没来得及阻止,宜华三步并两步就跑了过去,果然一脚就踏了空。慌乱之中,她想扔出绦带缠住什么东西好不掉下去。然后——就缠在了我身上。

?!这倒霉孩子。

「咚——咚——!」宜华连着我掉进洞里,我们两人摔得眼前金星乱闪。

这洞挖得够深,不过好在铺了厚厚的干草,倒也没摔骨折。

「哎哟喂~摔死我了!」宜华哀叫着爬起来,见我在一旁不语,心虚地把缠在我身上的绦带取了下来了:「对不住,对不住!」

唉,算了。从我知道跟她一组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打算计较这些了。

「咦?这有根绳子。」

「别——」

「哗啦——」一个小木盒随着拉动的绳子被打开,盒里的粉末喷得我满嘴满脸。

宜华张大嘴,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呼——还好不是暗器。我默默拿出手帕擦了脸。

「宜安,你没事吧?!这是什么?!」回过神的宜华慌乱地跑过来替我擦脸。

我无奈地耸耸肩,「息功散。」

息功散也不是什么毒,就是中招的人一个时辰使不出内力而已。

我慢慢地踱步至洞内的小桌前,顺手拿了个青枣啃啃。挖洞的人细心,怕掉进来的人一时半会儿出不去,还准备了一桌精致的酒水果子。

「那现在怎么办啊?」宜华也啃了个青枣,语气颇有些着急。

我白了她一眼:「什么怎么办?你不没中息功散?你先用轻功飞上去,然后找根绳啊藤啊什么的把我拉上去。」

宜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洞十一二丈深,又四面光秃,连个借力的都没有,我怕是不行。」

我拍拍她的肩,语重心长地劝道:「有古人云:『步步常由逆境行,极知造物欲其成。』公主,你得学会迎难而上。再说了,你的轻功挺不错的。」

宜华最喜欢别人夸她,一听我是夸她当即打起十二分精神,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要不我试试?」

我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但为了保险起见,我决定还是给她借点力。

我把枣核一扔,走到洞中央扎了一个马步,以双手为阶,冲宜华道:「来,姐姐给你借点力!」

宜华感动地看了我一眼。只见她双足一蹬,借着地面反弹的力道往我手上一踩,我顺势奋力把她往上一送,她便如鸟儿一般向洞口冲去。

她轻功还是没有练到家,离洞口还有半人高时,她突然直直坠落下来。宜华吓得手在空中乱挥。我急忙伸手打算接住她,但一想到她的体重和内力全无的自己,又毫不犹豫地把手缩了回来。

「砰——」一声闷响在洞中回荡。

宜华颤颤巍巍地伸手指天道:「古……古人还云:识……识时务者为俊杰。」

「……」

一个时辰后。

我打坐调息,感觉被禁锢的内力缓缓流向四肢。宜华坐在旁边咔嚓咔嚓啃着青枣,吐了一地的枣核。见时辰差不多了,便问道:「宜安,可以了吗?」

我起身拍拍身上的杂草,对她道:「来,给我借点力!」

她一听好了,屁颠屁颠地跑到洞中央,学着我刚才的姿势捧着双手道:「来吧!」

我足尖一点,借着她奋力一推的力道,轻盈地飞出了洞口。宜华力气还挺大的,托她的福,最终我俩都出了洞口。

宜华气喘吁吁地将小蓝旗放进旗篓,似自我打气般道:「再接再厉。」

接下来,宜华学聪明了,不乱摸也不乱碰。之后一路就相当精彩了。设计机关陷阱的人真是使出了十八般武艺。什么吊脚套啊,机弩啊,滚木啊,弹簧板啊,等等,应有尽有。我和宜华忙得上蹿下跳。宜华吓怕了,动不动就惨叫,惊得林里群鸟乱飞。我想,守在暗处的暗卫估计看戏都看饱了。

我和宜华啃着青枣望着面前这棵枝叶繁茂的大树,只见树的顶端挂着一面蓝色小旗,小旗还时不时随风飘几下。

宜华干脆利落:「你上!」

我想了想她的轻功,也不好反驳。我走近绕树转了一圈,发现这面旗除了挂高了点,确实没有机关。我运功调息,足尖轻点几下飞上了树端。

宜华啃着青枣,很不走心地夸道:「好!」

我将小旗取下,正欲下去,忽而听到树叶婆娑间似有阵阵窸窣声。我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条三指粗的长蛇冲我吐着蛇芯子。

「!!!」

我顾宜安虽有几分胆色,但也有几怕,排在首位的便是蛇。我当即一声惨叫从树上直直坠落。地上啃着枣的宜华还没有反应过来,眼睁睁看着我将要坠地。

忽然,有人在半空中揽过我的腰,足尖轻点枝叶带着我缓缓落地。我稳住心神抬头看去,只见那人笑得风华绝代:「顾卿,好久不见啊。」

完了,我的第二怕来了。

待我俩平稳落地后,我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退,恭敬行礼:「多谢宜清公主出手相助。」

宜清公主不满我这副做派,嘟囔道:「怎么每次见我都跟见鬼似的。」

回过神的宜华急忙把枣核一扔,往我俩中间一插,试图缓解尴尬:「啊哈哈,宜清姐姐好巧啊,你跟谁来的?」

不知在一旁杵了多久的冯薇听了这话,忙上前恭敬行礼:「给宜华公主请安。」

冯薇这人总有本事让人自动忽略她。

「啊哈哈,冯……冯姑娘是吧?免礼免礼。既然宜清姐姐跟冯姑娘忙着寻旗,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告辞告辞。」说着宜华就打算拉着我溜之大吉。

「别呀,」宜清公主撩了撩额前的碎发,懒洋洋地道,「这附近机关陷阱重重,说不定还有珍禽猛兽出没,怪危险的。不如咱们结伴而行,路上有个照应,岂不更好。顾卿,你说是不是?」

却之不恭,我还能说什么。

六、

我和宜华一人叼根茅针草,看着走在前面的两人。

宜清公主对红蓝小旗一点都不感兴趣,只想看看珍禽异兽。但实际上,皇上为了保障我们的安全,让人把大部分珍禽异兽都赶走了,留下的也不过是些小兽,不过这些小兽也因人多受惊躲了起来。于是,宜清公主就带着我们在林子里瞎转悠。

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宜华拼命对我使眼色想让我劝劝。我对她回了个「要劝你劝」的眼神。她有些气结,但还是堆起满脸笑容冲宜清公主喊道:「宜清姐姐,这珍禽异兽本就是稀罕物,也不见得天天遇得到。你看这周围旗子蛮多的,要不我们取几面旗子。」

宜清就是个钻牛角尖的,言闻微微蹙眉:「你怎知遇不到?」

宜华听完心一横,从怀里掏出一支短笛,那短笛材质罕见,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咒,宜华转着手里的短笛对宜清道:「这短笛是我外祖父早年游历为一道人所赠,吹响此笛可招百兽。既然你非要看什么珍禽异兽,那我给你吹个出来。」

我一把抓住宜华的手腕,果断否决:「不可。」

宜华也有些赌气:「莫怕。大的凶的都让父皇下令赶跑了。我猜也看不到什么了。」说完就挣脱我的手,吹响了短笛。

一阵笛音后,林中寂寂无声。

宜华得意地转着笛子:「看!我就说什么都没有吧?」

我耳尖微动,隐隐听到了低低的喘息声。我与宜清对视一眼,当下一人提着一个跃上了水桶粗的树干上,繁枝茂叶将将遮住了我们四人身形。我对着那两个还没有反应过来的人低喝道:「噤声!」

透过重重树叶望去,只见一只硕大的白虎缓缓走来,它在宜华刚刚吹笛子的地方转来转去,似躁动不安地低吼。

看来仍有漏网之鱼。

树叶间有不知名的细虫飞来飞去,一只不小心钻进了宜华的鼻孔。

「阿嚏——」

「……」这声音真是惊天动地。

白虎是何等地有灵性,立马就发现了我们,只见它弓起背,做出了捕食的动作。

宜清喝道:「跑!」

于是,我拉起宜华,宜清拉起冯薇,在白虎扑过来那一刹飞身掠开几丈远。那白虎一扑不成,显然有些恼羞成怒,随即对我们穷追不舍。我们四人发足狂奔于林间,因为轻功参差不齐,总有人会掉队。

暗卫似乎去了别处巡视,还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异动。

这样下去不行!

电光火石间,我注意到前方道路两边都平稳插了面蓝旗。我一咬牙,抢过宜华手里的短笛,将她踹进了本该作为陷阱的洞穴里。又三下五除二把冯薇和宜清踢进了另一个洞穴。宜清在被踹出去的瞬间意识到了我要做什么,怒吼道:「顾宜安你疯了?!」

没办法,谁让我是你们的助教,助教也算半个师父。学生闯祸自然得师父来收拾烂摊子。

我拿起短笛一顿狂吹,那白虎听到我的笛音,再也无暇顾及洞穴里的三人,仰天狂啸几声,直直冲我奔来。我跃上树枝继续吹奏,白虎双眼猩红,怒吼声更大。

再大点声!动静给我闹大点!我就不信暗卫还反应不过来!

我与白虎一扑一跃间,弄了近十个来回,我终是有些体力不支了。

我抚着胸口喘气,突然摸到怀中一样硬物。对啊!我怎么把它给忘了。我险而又险地避过白虎的又一猛扑,将怀中的东西拿出对着白虎屁股就是一按。下一刻,那如袖箭般大小的武器射出几十根银针,全都扎在了那白虎屁股上……

那白虎嘶吼着,声音似要震跨山林,我虽掠出了一段距离,仍震得脑袋嗡嗡作响。白虎吼声逐渐变小,而后轰然倒地,一动不动了。此时巡视的暗卫恰好赶到,纷纷举起弓弩欲将它射杀,我抬手制止:「绑起来就行,它醒不了,这白虎挺罕见的。」

我刚刚用的那袖箭般大小的东西是我大姐捣鼓出来的,方便趁手,威力也大。而银针上的药是我二姐淬的,一根银针能药晕一头牛,几十根下去,那白虎不睡到天荒地老我都不信。她俩造出这个来就是给我防身用的,没想到还真派上用场了。

暗卫们行动迅速,几下就将白虎绑好抬走了。剩下几个也把宜清和冯薇拉了上来。领头的一脸为难看向我道:「宜华公主不肯上来。」

「行,我知道了,辛苦各位了,剩下的我来处理就行。」

暗卫退下后,我转身对宜清道:「宜清公主先休息会,劳烦待会帮我扔根绳,不用拉着,绑树上就行。」

宜清公主面色难看,既不答应也不拒绝。

一旁的冯薇忙接话:「好的,顾助教小心。」

我对她感激地点点头,纵身跃进了宜华掉进的洞穴。

宜华那家伙不知道是被我踹疼了,还是摔疼了,此时正哭得梨花带雨。

见我下来,哭得更大声:「呜呜呜,我以为你要死了,呜呜呜……」

我走过去轻拍她的背安慰道:「没有没有,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你以为助教是谁都能当的。不哭了不哭了。」

「呜呜呜——你踹疼我了。」

「好好好,对不起。」

「呜呜呜——你要哄我。」

「好好好,我哄你。不哭了,乖~」

「呜呜呜——你要唱歌哄我。」

??!!这是不是蹬鼻子上脸!

宜华见我不肯,哭得更大声。我无奈扶额,只得硬着头皮唱:「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这首《江南》,祖母在世时常作摇篮曲唱给我们听。祖母是江南温柔水乡养出来的小姐,是个极温柔美丽的人。祖父说他初见祖母时,祖母就在满池荷花旁唱着这首曲子,微风拂过满池荷花,少女却比荷花还要亭亭玉立。至此一见钟情,托付中馈,相伴一生。

我唱着唱着宜华就抱着我的腰睡着了,我将她缓缓放平在草垛上,决定等她睡醒了再上去。

「岁岁。」我身形一顿,以为出现了幻觉。

「岁岁。」身后那人又唤了一声。

我猛然回过头,只见那人立在三尺外,一身靛蓝色的劲装衬得他英挺如画,清澈的眼眸灿若星辰,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我,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眉眼里似盛着化不开的深情。

我们这样对视良久,恍若四方天地都寂籁无声。

我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宁王怎么知道我的小字。」

他眼神里闪过一瞬的落寞,继而笑着答道:「你自己告诉我的,这个你也忘了吗?」

他一步步靠近,继续道:「你说你小字叫岁岁,是你祖母取的。寓意岁岁平安,百岁之好。」

大约是他的笑意灼人,又或是他那瞬间的落莫让我心虚,我解释道:

「我摔了一跤后就忘了些事,宜华还说我忘记还她钱呢!」虽然这个有待考证。

宁王停下脚步笑而不语,侧头看了看睡得正酣的宜华。

我怕他担心,便宽慰道:「她刚刚吓怕了,哭累了睡一觉就好了。」

「你不怕吗?」

「怕!当然怕!」我找了个舒适的地方坐下,「我年纪轻轻花容月貌的,死了多可惜。」

「既然这样,」宁王走到我身边席地而坐,拍拍自己的肩调侃道,「要不要靠着我哭会儿?」

我想象了一下自己靠在他身上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算了,宜安有泪不轻弹。

宁王目光扫到别在我腰间的短笛:「这笛子不能随便吹。」

我很是赞同地点点头:「嗯,今天见识到了。」

他身体后倾靠在洞壁上,继续道:「此笛虽可召百兽,但得按特定的曲子吹,否则只会惹恼它们。」

这么一说,我严重怀疑这笛子是宜华偷偷拿来的。

等宜华醒来我们三人出洞口时,已是日薄西山。

宜清和冯薇还在原地等着我们。至于张纾,估计是和宁王一起来的。

张纾提议:「不远处有片河滩,今晚在那歇脚吧。」

河滩开阔,流水淙淙,宛如环佩叮当,青山绿树,倒影横斜,美得似一幅浓淡相宜的山水画。

怕入夜寒凉,我搬了几块石头打算围起来生堆火。宁王说去捕几尾鱼,张纾打算抓几只兔子,宜清闭目养神,冯薇红着脸偷瞄宁王,宜华在数她的小旗。

等到长空挂朗月时,我们的晚饭也做好了。烤鱼、烤兔再加上我刚刚去洞里拿来的酒水果子,这一餐倒也丰盛。

宜华很是眼馋我手里的兔腿肉,撒着娇要我给她。我挑眉:「老规矩,我出上句,你答下句。」

「嘁,瞧不起谁?」

「二十四桥明月夜。」​

「随风直到夜郎西。」​

「……」

宜清啧啧感叹:「我就没见过这么傻的。」​

宁王一副「今天你就见到了」的表情。

宜华不满地抗议道:「傻怎么了,傻人有傻福。」

想到她今天的倒霉样,我大约是福至心灵,脱口而出:「傻人有傻福,傻缺没有。」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我。

宜华心灵受重创,瘪嘴就要哭。

我急忙把兔腿往她嘴里一塞:「没有没有,不是说你!我累了一天脑子不清醒,说浑话呢,该打该打。」​

众人吃饱喝足后,便在张纾用干草铺的简易床上歇息了。

怕又有什么珍禽异兽出没,我和宁王打算守夜。

「宜安,」明明暗暗的篝火映得他少了几分桀骜,多了几分柔和,他语气认真,「你以后——不要再以身试险了。」

我低头端详着那火光,觉得它温暖得很。

「好。」

第二日我们早早出发,越过重重关卡,行至午时终于在终点放了烟花信号,之后便快马加鞭赶回了驻扎地。

太子长瑾和殷小公爷猎到了一只火狐,小小一只红似火球,耀眼又好看。其他世家公子小姐也猎了些稀罕物,便不一一赘述。

皇上对大家夸奖一番,许了些赏赐,又告诫大家要勤于课业,不可懈怠。

之后几天就是大家随意,骑马、打猎、赏风景等等都行。又过了几天,春猎的队伍才浩浩荡荡返京。

七、

一大清早。

我拿着圣旨看了又看。娘亲在一旁姿态优雅地喝着茶劝道:「别看了,如假包换的圣旨,你们三个被封为郡主了。」

我疑惑不已:「为何?」

无功不受禄。

「你和宜华春猎拔得头筹,赏你的。」

「那旗本来没那么多,是宁王和宜清公主给宜华塞的。」

「你不还生擒了一只白虎吗?这几天已是在上京城中传得热闹。上京百姓都说你是白虎星君下凡。」

「瞎扯,再说那白虎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娘亲双手一摊:「所以都赏了呀,你们三个都是郡主。」

我有些为难:「娘亲,你不觉得我们这样——」

「有些招摇是吧?」娘亲摆摆手,「我和你父亲这叫苦尽甘来,你们三个是托我俩的福。再说了,你舅舅早想封你们为郡主了,以前是怕太招摇,后来是没有契机。现在好不容易有借口,他会放过?天下人怎么想不重要,你舅舅是最明白的:天下人反,顾家都不会反,顾家就是一块忠君爱国的活招牌。」

也是。我把圣旨一放,整理衣冠准备出门。

娘亲叫住我:「你干嘛去?」

「内学堂。」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内学堂还得去不是。

各种事情一耽搁,其实我已经好久没去内学堂了。去了才发现皇上为了让内学堂热闹些,也学先皇召了些世家小姐进宫和公主们一起念书。

嗯,确实热闹,就差上房揭瓦了。

我笑眯眯地双手抱胸立在门口,一言不发。闹得正欢的她们见了我,立马老实得像鹌鹑。

看来京城的传言也有点帮助,至少她们不敢顶撞一个能生擒老虎的助教,省事多了。

李女傅大约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之前的恹恹的神情一扫而空,一堂课讲得妙趣横生,学生们觉得仙人师父终于有了丝烟火气,听课更认真了。

散学时,李女傅留下我说有事相商。

她给我倒了杯茶,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道:「能不能麻烦宜安帮我带几天课?」

我心中了然:「女傅若是不嫌弃,自是可以的。」

她笑得温和,语气有些害羞:「过几天我就要成亲了。」

我有些震惊。清韵淡然、点尘不染的仙子同我说这些红尘事,多少让我有点缓不过来。

李女傅看着满院的姹紫嫣红,神情温柔,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绮纨之岁、花晨月夕的年少时光,她声音缓缓,宛如淡淡琴音:「你别看他现在病恹恹的,他也曾『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打马游街,意气风发,骄傲得似太阳。我等了他十年,想了他十年。庆幸的是,我只等了他十年,他便回来了。能与他度过余生,我很知足。」

我心中感慨万千。

这世上有人白头如新,有人倾盖如故,能遇到想遇到的人,已是幸事。

李女傅与文垚大人大婚那日,满朝文武百官几乎都去祝贺了,没去的心意也到了。世人都为他们的情意所感动,迎亲那天,街道两边围满百姓,祝贺的声音在长街上此起彼伏。十里红妆,万人相贺,盛况空前。想来,他们的情意也会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皇上为表示庆贺,免朝了几日。国子监和内学堂也沾了喜气,大家都可休息几天。

八、

这几天,我不用住在宫里,更不用再早起,便日日在家睡到日上三竿。

这日我睡得正酣,宜华咋呼呼地冲进我房间,作死地拼命晃我:「起来了!起来了!快点起来!」

我忍住想揍她的冲动,翻身用被子蒙头继续睡。

宜华一把扯过被子:「哎呀,你真的不能再睡了。」

我气结:「怎么?是天要塌了,还是地要陷了?你是要我学女娲补天,还是学大禹治水?」

「嘿——你起床气倒是挺大哈。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是皇祖母的生辰!一会儿大家都要去西郊皇家别苑给皇祖母庆生。荣淳姑姑叫我催你起床。你说你,睡个觉还睡到不知今夕何夕了……」

我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起来,不再听她唠叨,匆匆去洗漱。

皇祖母是个低调内敛的人,故而生辰从不大办。她老人家只是喜欢和儿孙们一起吃吃饭,拉拉家常。但她很喜欢灯笼,也很爱听笑话。所以每年她生辰皇上都会让人在皇家别苑挂满各种模样精致的灯笼,儿孙们也会讲各种笑话逗她开心。

今年亦是如此。

皇祖母带着温和的笑意,慈祥地看着儿孙们一个个给她行礼问安。她摸了摸长洛肉乎乎的小脸,不知想到了什么,轻声叹道:「哀家老了。」

长洛乖巧懂事,忙拉着她的手认真道:「皇祖母不老,皇祖母千岁千岁千千岁。」

大家都被她奶呼呼的语气逗乐了,一时氛围松快了不少。皇祖母在欢声笑语中微微出神,低喃道:「千岁千千岁……」

大家坐在一起,说了很多话。更多的时候是大家在说笑话逗皇祖母开心。宜华宜宁功课不行,讲笑话倒是一把手,好几次逗得大家笑出了眼泪。

过一会儿,阮嬷嬷笑着走进来说席面摆好了。皇祖母忙说:「不知不觉都这么晚了,大家都饿了吧?快去快去,都去用膳。」

皇上忙起身过去扶她,道:「儿臣已经让人把灯笼挂上了。有几盏灯笼画了母后的小像,工笔细腻精致,母后要去看看吗?」

皇祖母拍拍他的手,笑道:「你有心了。灯什么时候都可以看,先让孩子们吃饭吧,别饿着了。」

大家围坐在一起,席间言笑晏晏,觥筹交错。这种似寻常百姓般的氛围真的让皇祖母很开心。皇祖母多喝了几杯酒,手撑着脸颊,似有些醉了的模样,一旁的阮嬷嬷怕她酒喝多了伤身,笑着哄她道:「娘娘不喝了,我带你去歇息,散散酒气。」

皇上也柔声劝道:「是啊母后,喝多了怕伤身。」

皇祖母点点头,阮嬷嬷正准备去扶她起身。

突然,皇祖母拉住皇上的袖子,语气似孩子般委屈:「我老了,走不动了。也不知道今年江南的花开得好不好,你要的杨柳枝我也不能帮你去折了。」

大家都听得一愣。

一旁的皇后娘娘忙起身去扶她,轻声哄道:「今年江南的花开得很好,杨柳枝也派人去折了。母后睡一觉明天就能看到了。」

皇后娘娘扶着皇祖母去歇息后。大家也陆陆续续回各自的房间休息了。

那果子酒喝多了确实有点醉人,我让伺候的人下去歇息,打算独自倚在走廊上吹吹风。身后走来一人,故意语气轻佻道:

「晚风清凉,灯美月明。如此良辰美景,顾卿何不与我共赏?」

我眯眼看灯,也不回头,问道:「宜清公主怎么还不休息?」

宜清公主矜持地一掀衣摆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不都说了,想与顾卿共赏良辰美景。顾卿可赏脸?」

我并不答她,只是自顾说起往事:「我以前性子娇纵好动,总是缠着父亲要学这学那,什么琴棋书画、君子六艺,样样都学。又常常爱穿着男装抛头露面,打马游街,因此那段时间我可谓是『盛名在外』,别说是上京城,就是边关小镇都知道顾家有个顾三女公子。当你总是听到一个人的名字时,你就会好奇这人到底长什么样。于是,上京城中有人偷偷描摹我的画像拿去卖。这画像一传十十传百,传到了很多地方。」

宜清公主听得一顿,笑容微僵:「顾卿想说什么?」

我转身直视她的双眼,认真问道:「宜清,你初遇我时其实知道我是谁吧?既然知道,为何装作不知?还去贴什么告示。」

她收起笑容,语气不悦:「我不知。」

我摇头叹道:「不重要了。宜清,你是公主,金娇玉贵的公主。又天资不凡,父宠母疼。日后与你匹配的自是举世无双的良人。何必受我所累,被天下人捕风捉影。」

宜清嗤笑:「当初缠上你的是我。与其说怕我受累,倒不如说你想和我划清界限,免得被天下人议论。」

此刻我再说什么她大概也是不愿听的。我再无多话,行礼离开。

不管她当初出于什么目的,都没必要因此被世人诟病。她如今怨我也好,觉得我明哲保身也好。至少,我是真的希望世人记住的是她傲人的天资和绝代的风华,而不是那些莫须有的旖旎和无聊的话本子。这个金娇玉贵的小公主理应有属于自己的天地。

大约是这几天睡多了,又有些认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便起身穿衣想出去走走。

西苑挂满了灯笼,暖意袭人,花影摇曳,倒真是一幅十足的良辰美景。

远远地,我看见皇祖母裹着狐裘披风站在院中,正欣赏着那些画有她小像的灯笼。

我跑过去搂着皇祖母撒娇道:「皇祖母又半夜不睡觉跑来看灯。」

皇祖母抬手温柔地拍拍我的头,神情怀念地看着那些灯笼:「这上面的画像画得真好,你舅舅总是这么用心。」

阮嬷嬷走上前忧心道:「夜深了,娘娘歇息吧。」

「对,」我下巴抵在皇祖母肩上,「我要和皇祖母睡。」

皇祖母用手轻刮我的鼻子,嗔怪道:「小滑头!」

我搂着皇祖母躺在床上,皇祖母手掌轻轻拍着我的背:「小滑头想知道什么?」

「皇祖母同我说说先皇吧!」

她故作生气瞪我:「就知道你打的这个主意。你娘亲难道没同你说过?没说过你也读过史书吧?」

「娘亲总是略略一提,史书又说得板正。我想听听不一样的。皇祖母就跟我说说嘛~」

皇祖母抵不过我撒娇,终是开口说起那段悠远的时光。

辰国太祖皇帝,有大勇,智无双,凭着雷霆手段和铁血性格,平定四海,一统江山。

然而,繁荣昌盛的辰国在太祖后代子孙的手中逐渐被消耗,国力式微。慢慢地,潘王反,四海乱,辰国几经动乱,分离出了如今的北离,形成南北对峙之势。太祖的后代们虽已意识到危机,却是再也没有一个像太祖那样的千古一帝。

先皇的父皇很有才华,可惜才华都在诗词歌赋上。比起金戈铁马和振臂一呼逆乾坤,他更喜欢偏安一隅,醉心创作。好在,他与先皇的母后十分恩爱。两人为教好先皇把已经致仕的帝师请出山。这位帝师大约也不愿未来辰国的帝王又是个不务正业的,便尽心尽力教导先皇。渐渐地,年迈的帝师发现,言家沉睡已久的帝王血性正在这位太子身上觉醒。

先皇六岁那年他的母后病逝了。他的父皇大病一场后,在群臣的劝谏下,立了清流文官之首楚丞相的嫡女为后。可这位皇帝还是忘不了他的挚爱,在郁郁寡欢两年后,终是龙驭宾天。而那位楚皇后,虽在皇帝榻前声泪俱下地承诺会好好照顾辅佐太子,却早已对这位不爱自己的夫君心生怨怼。

楚太后垂帘听政后,在情爱上的缺失感都在政治上找回。于是,她想称帝,想让太子成为自己的傀儡,她开始重用外戚,使楚家权倾朝野,并处处打压掣肘太子。

但朝中仍有一批忠君爱国之辈,以陈、顾、张、殷、柳、冯六家为首,与楚太后一党对峙,护着先皇。先皇的成长之路虽惊心动魄,却也成长为一位有远见卓识的明君。他继承了太祖的勇和智,与楚家周旋,亲手碎掉楚太后的女帝梦。十七岁时,他立了陈家嫡女陈韵——也就是皇祖母为后。

先皇与皇祖母是青梅竹马的情意。皇祖母说她到现在都还记得先皇求娶自己的样子。先皇将皇祖母带到皇宫中最高的阁楼上,一向镇定自若的他,声音竟有些轻颤,他说:「阿韵,你愿不愿成为我的妻子,我的皇后?这很辛苦,你可以拒绝。」

皇祖母耳根发红,声音却异常坚定:「我愿意。」

先皇高兴地抱起她转圈,十几岁的少年第一次有了孩子气的一面:「你不能反悔哦!我会伤心的。」

皇祖母搂着他的脖子温柔郑重道:「此生无悔。」

先皇将皇祖母轻轻放下,执起她的手神色黯然道:「等我把这些事处理好了,就带你去你最爱的江南赏花折柳。」

先皇和皇祖母很恩爱。对于那些楚太后强塞进宫的女子,他从不多看一眼。即使再忙再累,他也会陪着皇祖母过生辰。他会偷偷把皇祖母的各种样子画出来做成灯笼,在皇祖母生辰这天挂满整个坤宁宫。会搂着皇祖母讲笑话,逗得她咯咯笑个不停。

楚太后最恨恩爱夫妻,她总是用各种办法刁难先皇和皇祖母。因此,先皇和皇祖母总要躲着各种明枪暗箭,日子虽幸福却也辛苦。

在节节退败后,楚太后终于撕破脸皮,宁愿玉石俱焚。她竟然不顾楚家诛九族的后果,对先皇用了毒。先皇发现得快,加上太医的竭力救治,将剧毒生生逼了出来。横行多年、祸乱纲纪、权倾朝野的楚家,谋害天子证据确凿,最后以诛九族的方式轰然倒台。可是先皇也伤了根基,不可再过度劳累。

怎么可能不劳累呢?

楚家虽然倒台,可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还在,朝中还需肃清,空位还得补人。积弱了许久的辰国还得改革。太子还小,还需要给他好好铺路。所有的重担都在先皇身上。

可偏偏这时,北离伺机宣战了。

辰国虽然积弱,但却是骨子里的血性。公主不和亲,使臣不求和。要打便打,要杀便杀,举国御敌,一致对外。那时候是真的艰难,天子守国门也不过如此。

皇上一心想重振辰国,海纳百川,广招贤士。所以有志报国的,老少不论,男女不论,皆可入仕参军。那时候举国上下都有一种背水一战的决心。这种决心,在战场上形成睥睨无双的力量,使北离的精锐部队损失惨重。两国打了三年,北离伤了元气,一时不敢再犯。

先皇趁着这大好时机,肃清朝野,重振朝纲,使本以为气数将尽的辰国出现了「中兴之治」。

可这盛世还没有完全来临时,先皇却倒下了。

这位天之骄子、圣明帝王终是没有逃过宿命的轮回。

皇祖母说,先皇那天如往常一般处理好政事,写好遗诏,然后强撑着身体带皇祖母去了以前那座宫中最高的阁楼。他们坐在阁楼上,先皇将皇祖母揽在怀里,望着满城的繁华盛景,缓缓说道:「阿韵,我之前说要带你去你最喜欢的江南,如今看来,怕是要食言了。你是最爱自由的人,却因我困于宫中。我走后,你就自由了。荣淳和荣琛你也不用管,会有人好好看顾他们,他们的路就让他们自己走。你去替我看看这锦绣河山,去你想去的地方走走,若是春日路过繁花似锦的江南,记得替我折枝柳带回来。」

皇祖母在他怀里泣不成声,先皇温柔地替她擦拭眼泪:「阿韵,不要哭。我这一生都很幸运:父母恩爱,儿女双全,爱人在侧,壮志已酬。阿韵,因为有你,我从不觉得孤寒。阿韵,你要千岁千岁千千岁。我会在奈何桥畔一直等你,你要慢慢来,若是来早了,我就不等你了……」

感觉到爱人体温渐渐消散,皇祖母搂着他郑重道:「好。」

而后的许多年,皇祖母去过很多地方:天山的皑皑白雪,塞北的落日黄沙,江南的繁花绿柳……先皇守住的锦绣河山,每一处都有她的足迹。

只是,每每午夜梦回,她也盼着故人入梦来。

皇祖母说完往事,见我沉默不语、若有所思的样子,柔声问道:「小滑头这是怎么了?」

「嗯——没怎么,就是听完皇祖母的故事觉得原来世间的情爱真的分很多种。」

祖母听我这么说,笑着捏捏我的鼻头道:「小滑头,说别人倒是一套一套的。」

我渐入梦乡时,朦胧间似听到皇祖母轻叹:「怎么到自己就犯糊涂呢?再想不起来就真的让人伤心了……」

九、

李女傅与文垚大人新婚燕尔,皇上特准了他们一个月的假,并传话让我代课。

早在之前,李女傅就已经把教案订成册子给我了,所以代课这段时间我并不怎么吃力。

我拿朱笔批着学生们的课业,宜华宜宁在一旁双手捧着脸看着我,笑得近乎讨好。

「别笑了,褶子都快笑出来了。」

宜华嘟嘴揉揉脸,抱怨道:「这点小忙你都不帮?」

「不帮。」

宜宁在一旁眼珠子滴溜转:「嗯,要不这样吧!你帮了我们忙,我把我最近新得的白玉簪给你,那簪子透亮无瑕可好看了。」

「不要。」

「哎呀,你就帮帮我们吧!我们若是又在诗会上垫了底,就真的要挨骂了。」

春日是个好季节,这时候人们总是喜欢热闹,上京城亦是如此。于是,春日宴、诗会、马球会、蹴鞠诸如此类不胜枚举。我以前好胜不知收敛,总是想在里面赢个好名次,后来就不怎么爱去了。宜宁宜华爱热闹,总是一个不落。其他的还好,但是她们对诗不大行,总是会垫底。其实这也没什么,只是宜宁宜华的母妃们觉得她俩肯定是不专心课业所致,总会忍不住数落她们一番。这次,她们想带个人撑撑场子。

其实宜清也行,但是她们不喜欢宜清外祖家的妹妹陈若兰,而陈若兰又爱跟着宜清。在筛选了几个人选后,她们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我。

我把朱笔一放,无奈道:「我也不闲。要给你们备课,还要给你们检查课业。还要时不时向你们的父皇母妃回禀你们的学成情况。剩下的时间你们就让我偷偷懒行不?」

「哎呀,」她们一左一右拉着我的手晃,「你就去嘛,况且因为最近的诗会、马球会呀什么的,这几天内学堂也休课了。这些你就往后推推。嗯~好不好嘛~」

看来,若是不答应,她们能缠上我一天。

「好好好,我去我去。」

诗会这天早上,我陪祖父去园子种了会菜,等收拾好出门到诗会处时,正是最热闹的时候。虽说是诗会,但也形式热闹:弹琴作画,对诗下棋,清谈论战,品茶论道样样都有。再不济也就是长瑾殷小公爷那几位,正拼命地给宁王灌酒。

宜华一把拉过我坐下:「你怎么才来?还以为你反悔了。」

宜宁顺手从怀里掏出个簪子插我头上,道:「这白玉簪归你了。待会带我们大杀四方——」

「嘁!」一旁的陈若兰冷声打断,开口讥讽道,「大杀四方?敢情这满座宾客就她一个有才的?」

宜宁冲她一个假笑回敬:「比你有才就行。」

陈若兰也不恼,轻蔑笑道:「是啊!论出风头谁有她顾宜安厉害。如今是助教,还生擒了白虎封了郡主,又得百姓夸一句白虎星君下凡。真是风头盛得很呢!」

宜华冲她翻白眼:「你嫉妒也没有用。」

「嗬——我有什么嫉妒的。只是,有些人不要因为一时风光而忘了自己做过什么,这上京城里也不见得个个都是夸你的!」

宜华狠狠一刀眼瞥过去:「陈若兰,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她顾宜安最是明白。冯哥哥的腿是因她断的。宜清姐姐因她的假凤虚凰被天下人写那乱七八糟的话本子。她自己乱出风头,可别连累了别人!」

我一把拉住撸着袖子就要打一架的宜华,笑着对那些早已看过来的众人道:「打扰大家雅兴了,对不住!」

众人一听也不好说什么,又继续做自己的事了,顿时诗会又恢复了热闹。陈若兰冷哼着甩袖离开。

宜华气急败坏:「你怎么不反驳她?!」

我耸耸肩:「反驳什么?她哪句话冤枉我了?」

宜清的不用说。冯佑的腿……他的腿确实是因我断过。

两年前,也就是我十四岁的时候。我那时爱打马球,争强好胜,每每比赛总想着赢。冯公子冯佑领了一队人笑着说和我们打一场。当时那一场确实打得尽兴,满座看客无不叫好。可是,就在打得最精彩的时候,我身下的马儿发了狂。那马是刚驯好的烈马,我当时不听劝非要骑它,结果发生了意外。发狂的马在跑场上横冲直撞,撞倒了一旁没反应过来的冯公子。我到现在还记得那马蹄踩碎骨头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宁王从场外飞身过来骑在马上拉住了缰绳,冯公子才不至于险些被踩死。

好在事后冯家宽容大度,并不责怪。

宜宁无语道:「这都多久的事了,人冯家都没说什么了。她陈若兰就是喜欢冯公子故意找你碴儿。再说了,冯公子的腿姑父不是请人替他治好了嘛。」

当初我闯了祸,父亲怕冯公子落下腿疾,请了他的故交如今的大药谷谷主亲自医治。谷主伯伯祖上是出过好几位太医的,医术精湛,确实治好了冯公子的腿,并保证他不会落下任何腿疾。

可是,账不能这么算。

就比如冯公子本来可以跟着冯将军建功立业得十件军功,却因为我伤了腿只能得一件军功。这岂不是很憋屈?

自己做错的事何必不认账。

今日这诗会是殷家办的,办得很是盛大。甚至晚上还有烟花会。不急着回家的可以一直尽兴玩到晚上。宜华宜宁要我和她们待到晚上去湖边看烟花。

烟花璀璨,形态万千,绽放在夜空中煞是好看。

看了几场后,天也晚了,宫里的嬷嬷催她们回去。与她们道别后,我想着姜姑姑的马车应该快到了,就也准备回去。走过一条回廊时,看到了正在那吹风醒酒的宁王。

宁王酒量不差,但也遭不住太子他们几人的轮番灌酒。估计是不想再喝趁机溜出来躲个无人的地方醒酒。

宁王慵懒地靠在柱子上,虽然有些醉了,可举手投足间仍旧不堕那份刻在骨子里的优雅矜贵。他见了我,便抬手冲我勾了勾手指:「过来!」

我以为他是醉了不舒服,便走过去关切问道:「宁王是不是头疼?可要我端碗醒酒汤来?」

他摇了摇头,泛有水光的眸子盯着我,语气认真道:「陈若兰讨厌!」

「?!」

原来宁王喝醉了还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

我憋笑解释道:「我也有错,伤了她的心上人。」

「我知道,」他满身酒气,眼眸微醺,语气却近乎固执得认真,「我就是想心疼你。」

望着他那唇红齿白的一张脸,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避过这充满旖旎的话语:「你在这等我一下,我去找辆马车送你回府。」

然而我刚一转身,他便猛地将我一把拉到怀里,身上混着的清香和酒香让我一瞬失了神。

他微微俯头,凑到我的耳边呵气低语:「我说——我想心疼你。」

「?!」

我猛地回过神,忙欲推开他。可他动作比我更迅速,在我推开之际又被重新拉入他怀里。他力道太大,以至于我根本脱不开身,无奈只好放弃挣扎。

我拍着他的背轻哄道:「好~谢谢宁——」

我还没说完,他便双手捧着我的脸,对上我的双眼,语气似稚童般问道:「本王听说前段时间宜清给你看了句诗?」

「……」

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轻轻打了个酒嗝,继续道:「本……本王也有句诗念给你听。」

我略显尴尬地别开头:「不急,宁王可以酒醒了念。」

他将我的头扳过来,凝视着我的双眼,长睫似两只振翅欲飞的蝴蝶。只见他薄唇轻启: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他说得悠长而缠绵。

我呆呆地看着他,心中却如惊涛骇浪般翻涌。

他这是……

宁王看我还尚在愣怔中没有反应,似不满地微微蹙眉,他用力抓住我的双肩迫使我仰头看着他。我回过神正欲说话,岂料下一秒,他的吻便铺天盖地落下来,满嘴的清甜酒味……

「!!!」

我几乎是干脆利落地把他一掌拍晕了,然后落荒而逃。

跑到马车上时,我抚着胸口喘气,心如擂鼓。

姜姑姑不明所以:「姑娘这是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

「姑姑,我……唉,算了。我们回去吧。」

「等……等一下!」我止住马车,「姜……姜姑姑,你——你去给殷府守门的小厮带句话,就说:月湖边的回廊上睡了个公子,叫他去看看,晚风清凉,怕……怕着凉。」

不知内情的姜姑姑笑得温和,一脸赞赏道:「姑娘总是这么善解人意。」

我:「……」

第二日,天上居内。

宁王一身暗纹紫衣端坐在桌前,单刀直入道:

「听阿信说我轻薄了你。」

「噗——!」我一口茶水喷得他满脸。

他倒是不恼,一边拿出手帕擦脸,一边认真问道:「你怎么看?」

?!这我还能怎么看?难不成我还要著书立传讴歌一番。

「这重要吗?」

「当然。你可以觉得是我登徒浪荡,又或者——」他拖着尾音,眸光流转,轻勾嘴角盯着我「觉得是我情不自禁……」

比起昨晚落荒而逃,这回我就淡定多了。

我叹了口气,伸手用拇指拭去他眼角没有擦到的水珠:「你就——当我们扯平了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二姐的药,我最近想起了一些关于我和宁王的事。

其实,我对宁王很早就起了攀附之心,我曾经——非常爱慕他。

我把这份爱慕藏得很深,知之者甚少,皇祖母算一个。那时候骄傲得很,觉得他又不喜欢自己,怎么能让他就这样知道我喜欢他,总觉得这样就是自己输了。

长瑾常常拉着大家一起玩,那时的宁王是个安静的小君子,身上还没有现在这种虽似温和却也桀骜凌厉的气质。我对他的爱慕大概如同上京城中万千闺阁女子一样,始于颜值。

我见到过很多好看的人,譬如皇上,譬如父亲,譬如谷主伯伯。可他的好看很特别,就好似万般颜色在你面前,你却单单满心满眼都是他。再后来,我又被他那不可多得的君子品性吸引。等回过神时,我才发现自己早已无法自拔。

可少女的喜欢,哪怕藏在心里也会从眼里溢出。历经世事的皇祖母一下就看出我的心思,她摸着我的头慈爱地笑道:「岁岁,喜欢一个人没什么不好的,可不要因为一时傲气错过了。」

我本以为我会一直不挑明。直到有一天柳夫人带着柳时彦来我家做客。我当时也不知怎么了,等回过神时已经双脚踏进了宁王府的院子。宁王那时虽未弱冠,却早已经出宫建府。

宁王当时正在院中看兵书,猛然一个不速之客翻墙而进,多少让他有点茫然。见是我,就更加茫然。

他的君子秉性使他没有生气,只是起身静静地看着我。

我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挠头道:「柳时彦来我家了。」

「哦。」

「我不喜欢他。」

「嗯。」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我对他这种癞蛤蟆戳一下跳一下的反应无语了,当即决定给他来剂猛药。

于是,我三步作两跑到他身前,撑着他的肩踮起脚就在他脸上嘬一口。

宁王:「……」

做完这一切后,我满意地飞身退回墙上,站在墙头冲他痞笑道:「听说你不日就要去军中历练了,我会暮云春树,遥寄相思。」

这一切,都被躲在暗中的姜姑姑看到了。

等我慢吞吞地回府时,柳家人已经走了。娘亲传话让我去厅堂里跪着。

娘亲用茶盖拂着茶盏里的茶叶,姿态优雅得似练了千遍万遍。半晌,她漫不经心地问道:

「听说你半夜采花去了?」

众人:……

娘亲放下茶盏,语气还颇有几分骄傲和赞赏:

「嗯,不愧是我的女儿,眼光倒是毒。」

父亲:……

「不过——,」娘亲用手支着下巴打量着我,「我以前听你谷主伯伯说,像你们这种旁系血亲三代最好不要在一起,好像不大好。」

一旁的大姐直翻白眼:「娘亲你有本事当着皇上和陈贵妃去说……」

祖父看不下去了,摆摆手道:「哎呀!荣淳你也扯太远了。再说那只是小谷主的推测。岁岁快起来吧。」

「跪着!」

娘亲一吼,我立马又乖乖跪下来。

「知道自己错哪了吗?」

「不该——采花?」

众人:……

「我说的是这个吗?!你错就错在明知家里有宾客,还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跑了。基本礼仪哪去了?」

我嘟囔道:「那婚约我不认的。」

「我逼你认了吗?我和柳夫人那只是嘴上说说怕万一成了呢,又没有交换你庚帖!你自己喜欢谁同我说一声不就行了,跑什么跑?没规矩!」

我低头:「孩儿知错了。」

母亲喝口茶清清嗓子又道:

「至于你跟宁王,我看怕是不成。他是被给予厚望的人,这样的人婚姻能不能自己做主都说不定。他若也喜欢你,我还会为你争取争取。可我还是不大赞同你们在一起。以后你们俩在权力的旋涡中要保持平衡,那也是很累的……」

沉默许久的父亲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娘亲:「好了阿荣,她还小,别吓到她。」

父亲起身扶起我,拍拍我的头安慰道:「你别听你娘亲的,你娘亲担心的事永远不会发生。你要相信皇上,也要相信太子长瑾。至于谷主伯伯的话,你就更不用担心,宁王的身世我同你说过的。你喜欢谁就自去喜欢,不要怕。」

娘亲叹了口气:「也是,你自去喜欢吧。娘亲许是被你祖父和父亲的辛苦吓怕了。不必把我的话当真。明君与忠臣之间虽是横亘着太多,但只要彼此信任,也没什么克服不了的。」

其实,当时他们的话我听得也不大明白。后来放下对宁王的爱慕,纯属觉得自己一厢情愿罢了,说开了就放下了。再后来,因为几月前摔一跤伤了头,有些事情就朦朦胧胧的,这爱慕就更不记得了。

宁王见我如此回答,也并没有失落或生气。他拿起一块小巧精致的糕点喂给我:「嗯,我知道了。过几天,你陪我去办件事。」

我吃着糕点答得干脆:「好。」

十、

文垚先生旧疾复发了,吃了几服药不见好。李女傅上门说想麻烦父亲请谷主伯伯看看。父亲一口应下了。

娘亲一边同我下棋,一边感慨:「北离国主是个狠人。知道比起一刀杀了文垚先生慢慢折磨他更解气,也不知道文垚究竟受了多少罪。好在苦尽甘来,有你谷主伯伯的医术,他会好起来的。」

谷主伯伯到我家那天,坐下来同我父亲寒暄几句,就准备去文垚大人那里看看。母亲让我奉杯茶给谷主伯伯解解渴。

谷主伯伯接过茶抬眼一看我,忍不住一愣:「你吃错药了?」

「?!」

怎么还骂人。

「哦不不不——,」谷主伯伯忙放下茶盏,「我不是这个意思。呃——,小安安,你让伯伯给你把把脉。」

一旁的父亲娘亲显然不明所以。娘亲更是直接:「怎么了?她真摔傻了?我看着还行啊。」

我:「……」

谷主伯伯一把抓过我的手,把了把脉,又翻了翻我的眼皮,半晌,似自语般沉吟道:「摄魂师?」

父亲听完眉峰一拧,沉声问道:「阿景,你确定吗?」

谷主伯伯说,摄魂师分两种。一种杀气重,可以操控人的心智,为自己杀人放火;另一种却温和,如同催眠师,可以让人忘记几段记忆。前者危险,几乎被江湖赶尽杀绝;后者却很受欢迎,尤其一些钟鼎之家都会专门去寻。不过摄魂术耗人心力,练此术者多半英年早亡。再加上要练此术需有洞察人心的天赋,故而无论哪种,摄魂师基本都在江湖上绝迹了。要不是大药谷世代医家,谷主伯伯也不会知道这些。

谷主伯伯不解:「小安安你长时间在上京城待着,哪来的机会去接触江湖人士。」

娘亲按了按太阳穴,恨铁不成钢地对我道:「现在你该说你几月前去了哪吧?」

半个时辰后。

我端坐在床上,一群人看猴似的围着我。

祖父噙着泪水:「岁岁呀——」

二姐一脸担忧:「妹妹——」

大姐一脸凝重:「严重吗?」

姜姑姑后悔不已:「早知道就天天守着你!」

一众丫鬟嬷嬷掩面哭泣:「呜呜呜……」

我嘴角抽搐:「我这是——大限将至了?」

「呸呸呸——不许乱说!」祖父直跺脚,「谷主伯伯和你父亲娘亲去文垚大人那里了,叫你乖乖卧床休息。回来后再给你好好看看。岁岁不要怕,你谷主伯伯一定给你治好。」

姜姑姑一脸着急:「姑娘你还是快回忆一下你到底干嘛去了吧?」

大姐摇摇头:「她绝对想不起来。」

「我觉得——」我犹豫了下,最后抬眼对他们道,「我得进趟宫……」

几个月前我醒来时,就躺在我家床上,头上还围着敷有药的抹额。

我当时蒙得很:「我这是怎么了?」

守在床头的娘亲见我醒来,恨铁不成钢地冷笑:「你可是出息得很。」

听我娘亲说,我当时是被郊外一对猎户夫妻送回来的。他们在林间小路见到我时,我晕倒在马儿旁边,额头满是血,应该是从马上摔下来碰了头。这对猎户夫妻将我带回家清洗伤口后,丈夫因为以前见过我的画像便知道我是顾家女儿,所以两人将我送回了顾府。

听说我那段时间总是早出晚归或根本不归,娘亲她们问我在干嘛,我总是相当敷衍地答:「我太闲了。」所以当我几天未归家时,娘亲虽派人找了却也不急,以为我是去哪打发时间了。结果我昏迷着被人送回府。

娘亲端着药坐在床边问我:「你到底干什么去了?弄得这么体面。」

我当时其实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便故作深沉道:「孩子大了,都有自己的想法。」

娘亲深以为我有病,转头拍拍我二姐的手,满是任重道远的语气:「辛苦萱儿了,好好治。」

「……」

当时皇上还传话让我醒后去宫里一趟,说皇后娘娘担心我了。我拜见完皇后娘娘回去时,在御花园碰到了皇上。

皇上负着手望着花园同我搭话:「这花开得好,这树也长得好。」

我看了看光秃秃的花园,闭眼胡吹:「是啊是啊,姹紫嫣红。」

皇上愕然:「你什么时候瞎的?!」

我呵呵一笑:「在治,在治。」

皇上同情地看了我一眼,又转移话题:「这天气挺好的哈。」

我看了看乌云密布的天空:「是啊是啊,艳阳高照。」

皇上:……

从宫里回家没多久,王公公便带着皇上的赏赐到了:好几根千年老参。王公公还一脸愧疚地看着我说:「补补,补补……」

当时就觉得不过是摔了一下,他们也太小题大做了。还有皇上,简直比我还需要补。如今看来,我几月前究竟干嘛去了,皇上应该很清楚。

养心殿内。

我看着正在和自己下棋的皇上,试探性地唤一声:「皇上?」

「叫我什么?」

「舅舅。」

「嗯。」

皇上还自顾下着他的棋,我觉得要缓解一下尴尬,便指着一株盆栽同他搭话:「这花开得好。」

皇上抬眼看了看那光秃秃的梅枝,一脸痛心地附和道:「是啊是啊,香气馥郁。」

「……」

我无奈,只得开门见山:「舅舅,我是不是有段时间挺闲的?」

皇上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挥手屏退众人。

当然,知情人王公公得在。

皇上把棋子往棋篓里一扔,叹气道:「想说什么?」

我一甩衣摆坐在他对面,幽幽一叹:「我有病。」

皇上一把捂住我的嘴:「啧——乖,别咒自己啊!」

王公公一脸「会好,会好」的心疼表情看着我。

我扒开皇上的手:「我真有病……呜——」

皇上又一把捂住我的嘴:「我懂我懂,国库里还有几根老参,舅舅都给你。咱不能放弃啊,乖。」

我再次奋力扒开皇上的手:「舅舅,能不能让我把话说完?」

「你说你说。」

「谷主伯伯说我中了摄魂术。我想了想,可能跟我几月前的事有关。舅舅你是不是让我帮你跑腿做什么了?」

皇上震惊:「摄魂术是何物?能治好吗?」

「嗯,反正就是让我忘了些事。」

「那就好那就好,舅舅还以为你头摔坏了。」

皇上喝口茶清清嗓子,然后同我说起了事情缘由。

几月前,养心殿内。

皇上负手来回踱步,王公公一人侍奉在侧。

「羽衣卫密报:京中似有人四处收购兵器。外地暗探也说似有人私下屯粮草。奈何那群人滑不溜秋,好几次都是断掉线索。许是羽衣卫插手太显眼,被他们察觉到了。」

王公公犹豫了下:「会不会是——」

皇上摆摆手:「尚无证据,不必打草惊蛇。」

王公公:「陛下说得是。」

「如今宁王在北离,太子插手只会更显眼。朕一时还真找不到合适的人——」

电光火石间,皇上和王公公意味深长地对视一眼。

王公公呵呵一笑:「顾家三姑娘挺闲的……」

我支着下巴感慨:「怎么人人都觉得我闲?」

王公公不好意思地一笑:「陛下当时派郡主去查那些人的线索。郡主查了几天说那些人滑不溜秋似泥鳅,一时找不到线索,说过几天再回禀。结果又过了几天就听到郡主骑马摔了……」

「哦,但我父亲娘亲好像不知道在我干嘛……」

皇上尴尬地挠头:「当时我同你说私下行事不可张扬,你就谁也没说。后来你又因此受伤,我怕……」

怕我娘亲知道了弄死他。

「哦。」我点点头,抬眼盯着皇上,「舅舅,还查吗?」

皇上一怔:「怎么?你还来?」

「解铃还须系铃人,我得知道我是怎么中的摄魂术。」

皇上听了,会心一笑:「其实最近有人在查了?」

「宁王?」

「对,他本来也打算找你了。」

我想起宁王在天上居同我说的话,心中了然,便起身行礼请辞:「谢谢舅舅解惑,宜安知道该怎么做了。」

皇上忙起身对我郑重叮嘱:「你和宁王万事小心,切不可莽撞。内学堂李女傅要回了,你就说你太累了,想偷几天懒,内学堂暂时不去了……」

十一、

半月后,扬州一处隐蔽的山庄内。

我推开门,一众弟子整齐行礼,声音响彻云霄:「恭迎少主!」

我默默地往旁边挪了挪,好不挡住那位「少主」。

宁王一身月白色的袍子,折扇一展,端得是意态风流:「嗯,不必拘礼。」

这个山庄,是扬州剑庄「藏剑山庄」。以前的藏剑山庄以铸剑闻名于世,那些图谋一番宏图霸业的英雄侠客都曾花重金来求一把好剑。藏剑山庄几代经验后富得流油,后来的庄主也开始打造其他的兵器做生意。

如今藏剑山庄的庄主年纪大了,做事有些力不从心,想让他儿子传承衣钵。庄主不惑之年得一子,视若珍宝。不过这位少主对自家的衣钵不感兴趣,喜欢经营酒楼楚馆,且还做得有模有样。听说这位少主特别神秘,行踪不定,爱着一身白衣,喜欢四处游山玩水。巧的是,他是宁王去北离时路上结识的朋友,宁王算是他的救命恩人。故而宁王这次才能借用他的身份。至于我……咳咳,这么说吧,这位少主好男风,他有一位心上人……

夜晚,屋内。

山庄的弟子回禀完诸事便退下了。

我扯了扯脸上的人皮面具,觉得有点热。卖我画像的人忒损,害得我怕被别人知道身份,只能易容。

宁王见我不习惯,起身就撕了我的面具。我一个不留神没止住他,瞪他道:「你干嘛?我再贴也很麻烦的。」

他把面具一扔,拍拍手道:「这个不好,太厚了。明天阿信会送薄的过来。」

「哦。」我揉了揉脸,「行,那我走了。」

他拉住我,一脸莫名其妙:「去哪?」

我也莫名其妙:「睡觉啊!」

我俩无语对视。

我略有迟疑:「怎么,他们是一间房?」

「嗯。」

「不行!!」我拒绝得义正辞严。

他指了指对门的紫檀镶大理石罗汉床:「我睡这,你睡里屋的床。」

「不行!」

他劝我:「事出有因,你将就一下。」

我脱口而出:「那把持不住怎么办?」

他无奈扶额叹气:「你也太小瞧本王的定力。」

我一脸痛苦:「我是太清楚我的定力。」

「哦?」他言闻一挑眉,满眼笑意,「那不用把持,不然容易上火。」

「……」

第二日我起得晚,宁王也不知做什么去了,丫鬟正在桌上摆着早膳。

我正吃着早膳,宁王从外面推门而入,挥手屏退了众人。

我指了指旁边的碗:「吃饭了吗?」

他拿起筷箸替我夹了点菜:「吃完我们出去一趟。」

「去哪?干嘛?」

「去扬州街上逛逛。」

「你想『招摇』一下?」

「嗯,得让他们知道少主回来了。」

是啊,少主回来了,有的是精力做生意,要兵器的还不快来?

宁王带我把扬州几条热闹的长街全逛了一圈。扬州不愧是膏腴之地,好一派民生富足的景象。

我俩坐在茶楼听曲,一个藏剑山庄的弟子跑进来给宁王递了封信。

宁王拆开看了看,对那弟子道:「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我支着下巴好奇凑近:「这么快就有生意了?」

「嗯。要得还挺多。」

「会不会是……」

「去看看就知道了。」

对方在信上说自己要的量大,想细谈一下价格。而自己身份敏感,想邀我们去郊外一处林间密谈。我怎么想都觉得像是个套。但宁王说他心中有数。

郊外林间。

领头的人与我们对站着,身后竟然有几百来人,颇有阵仗。而宁王,就带了个我……

领头的人傲气地扬起下巴:「你家兵器怎么卖啊?」

宁王勾唇:「阁下不像是来买兵器的。」

我看了看对方个个手中锃亮的刀剑,心中很是赞同:确实不像,倒像是寻仇的……

领头的人一愣,当即就变了脸,冷哼一声:「你小子倒是聪明。不过聪明得太晚了!早该发现这是个虎穴。现在就你们两个人,又有什么用?」

宁王抱胸打量了他们一番:「我跟阁下有仇?」

「哼!父债子偿没听过?!」

「哦?」宁王有些好笑,「阁下要怎么偿?」

领头的人很是没品地狰狞一笑:「我现在要杀你不费吹灰之力。不过——我以为那欧阳老儿早就会断子绝孙,没想到四十了还得你这么个宝贝儿子。你要不想死也可以,跪下来认我做爹。以后老子带你吃香喝辣!」

他身后的众人听完哄声大笑:「对对对!快叫声爹来听听。哈哈哈……」

……敢充王爷的老子,他们祖宗怕是在地下不好过了。

我被他们吵得头疼,抬脚将一块石子踢过去:「你能闭闭嘴不?」

谁知随脚一踢的石头似长了眼,直直朝领头人的脸砸去……

「砰!」领头人的额头起了好大个包,回过神来,脸色铁青地看着我。

宁王语气很是赞赏:「好准头!」

我:「……」

几百人磨刀霍霍看着我俩。

我尴尬地冲他们呵呵一笑,拉起宁王拔腿就跑:

「给我杀!」

一群人追着我俩在林间四处窜,四下的路都被封死了。

我俩被逼退至一处万丈悬崖。

我有些气喘,用手肘轻顶了一下身旁人:「不……不玩了,叫你的人出来解决吧。」

宁王疑惑:「我什么人?」

……

完了,真玩脱了。

身前是几百人磨刀霍霍,身后是万丈深渊。

要么被砍成肉泥,要么摔成肉泥。

我咽了咽口水:「话本子上说主人公出任务一定会遇险,但遇险了一定会化险为夷。如果要跳悬崖一定也摔不死,一般都有条河。没河也没关系,肯定摔不死,没准还有只猴子或者有只雕。等练好绝世神功,又回来找仇家算账……」

宁王轻笑,抬手刮了刮我的鼻子:「你每次紧张就会话多。」

我没回过神:「啊?」

他将我腰的一揽,笑得开怀:「那我们跳吗?我还听话本子上说,若是有情人跳下去,最后一定会互通心意……」

「……别闹。」

领头人看不了我俩的「打情骂俏」。冲身后的众人就是一吼:「愣着干什么?!给我上!」

我一激动:「上什么上?!给我愣着!」

「……」

领头的也被我一嗓子吼蒙了,回过神又是一喊:「给我杀!」

「欸,等等!」

「别听这家伙的,给我杀!」

「不……不是,等一下!」

「你到底打什么鬼主意?」

我嘿嘿一笑:「不是,我就是好奇在动手前不都要说点什么吗?」

「哼!你当我傻啊!那些话本子上哪个反派不是死于话多?给我动手!」

「……」

觉悟太高了。

宁王将我护在身后,看着那蜂拥而上的人群,语气似安抚般对我道:「宜安,我曾经千军万马之中取过敌方上将首级。」

语毕,他便伸手扼住冲在最前面那人的手腕,轻轻松松便夺过了那人的剑。

他身形快得诡异,招式利落漂亮,几乎是一瞬间便杀退了一批人。重重包围之下,他竟没有一丝的落魄与狼狈,得体得像指着满园的牡丹问我哪朵开得最艳。

我从他漂亮的招式中回过神,忙擦了手中的冷汗,拾起一把剑准备与他共进退。

他似余光瞄到了我的动作,一个诡谲的闪退便回到了我的身边:「你乖乖待着,不要碰这些东西。」

我如受蛊一般,在他清亮温和的声音下顺从地扔掉了手中的剑。

他满意地颔首,转身又似一尊杀神,举剑掀翻了一众人。

「嗖——嗖——嗖——」藏剑山庄的弟子们举着弓弩赶到,射杀了剩下的人。

厮杀声戛然而止,一时悬崖边只有冲天的血腥味。

宁王扔掉手中的剑,转身向我缓缓走来。他的发丝有轻微的凌乱,脸上也沾染了血珠,一双眸子却亮若星辰。

不知为何,我心底似莫名的心疼,鬼使神差地伸手想去擦掉他脸上的血珠。他却先我一步,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他将手帕折成长条,然后蒙住了我的眼……

他俯身系着手帕,在我耳边轻声低语:「岁岁金枝玉叶,不要见这些不干净的东西……」

我还没来得及反驳,他便将我打横抱起,离开了这修罗场一般的地方……

宁王这几天忙进忙出,竟真的如一个少主一般把藏剑山庄打理得井井有条。我也悄悄溜出去查过几次所谓的摄魂师,奈何一点线索都没有找到。

晚上,我翻着书找摄魂师的线索,宁王在旁边看着暗探送来的信。他将看完的信件烧掉,然后曲肘撑头看着我:「来扬州快一月了,你想家吗?」

我正翻书翻得入迷,头也不抬地回道:「嗯——还好,正事要紧。」

「呵——」他轻笑一声,「马上就可以回家了。」

我一惊,抬头看向他:「入网了?」

「嗯。」

「他们要和你做生意了?」

「都做完了。」

「什么?!」我下巴差点没惊掉,「你……你怎么不带我去?!」

「这又不是什么值得看热闹的事。」

「那……那我说不定可以看到眼熟的啊。」

「你忘得一干二净的,哪有什么眼熟的。」

我伸出手指对他摇了摇:「你不够义气。」

他笑着将双手枕在脑后,眯眼看着我道:「我是怕万一有危险。」

「我是那种怕危险的人吗?」

「我怕。」

行,我说不过他。

我想了想,还是开口问了:「真是他们吗?」

「嗯。」

「那……」

「还不是时候,先把证据收齐。」

「哦。」

一时室内又无话了。

又一盏茶后,我把书合上,看着摇曳的烛火忍不住叹道:「我想——我知道是谁救的我了。」

娘亲曾对我说过一段话:「那对猎户夫妻送你回来时,你额头上已经敷了药。我仔细闻了闻,那药贵重得很,不是平民百姓负担得起的。我派人监视了他们一段时间,发现他们确实是平常猎户。想来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救你的人既然这么谨慎,我想也问不出什么,就没去细查了。」

「放心吧,」宁王宽慰我,「救你的人很干净。」

我知道的,我从来都知道,那个人一直都是干干净净的。

十二、

再过两天,就要回上京了。一众被蒙在鼓里的藏剑山庄弟子也要迎来他们真正的少主了。欧阳少主也不是个没当担的人,老爹的心愿他自然不会违背。他这么一个有才的人,想来做哪一行都会做得极好。本来想看看这个妙人,但欧阳老爷子乐呵呵地说欧阳少主的心上人跑了,他去哄他的心上人去了。

有缘自会相见吧。

我扯了扯身上的衣服,不解地问道:「为何要这样穿?」

阿信一脸「快夸我快夸我」的表情:「怎么样?好看吧?这件淡蓝色的窄袖交领荷叶摆云纹裙是我千挑万选的,殿下都夸好看。」

「可是为什么要这么穿呢?」

「因为我想让你陪我去个地方。」宁王一边跨进门一边接话。

「殿下!」阿信屁颠颠跑过去,「阿信都安排好了,殿下现在就可以出发。」

宁王笑着拍拍他的头:「好,阿信最棒。」

宁王带我去了一个山水极好,风水也极好的地方。那里……那里有一座衣冠冢,碑上无字。

宁王上香后又叩拜了一番。礼毕,他起身伸手摸了摸墓碑,语气听不出情绪:「宜安,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我望着他如松似柏的背影,良久,柔声答道:「我知道。他们是辰国的好儿女,是辰国的大英雄。」

是……是爱他的生父生母。

他示意我坐在墓旁的石凳上,自己也坐了下来。他望着不远处的湖面,神情温和:「你想具体听听他们的故事吗?」

「想。」

要说能折腾,刚西去几月的北离国主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他在位时与我们辰国打了三次战。第一次是同先皇打。先皇龙驭宾天后,又与如今的皇上打了两次。这两次战,一次是皇上刚继位时,一次是皇上推行新政时。

这个故事发生在皇上刚继位时。

历来新皇继位都是各方势利虎视眈眈。北离国主挑了这个时机,决定再打一次辰国。

那时先皇的「中兴之治」才刚有起色,百姓也才尝到了甜头。这个时候又打战,多少有些人心惶惶。年轻的皇上为了稳定军心,也为了安抚百姓,决定御驾亲征,并让自己的皇姐荣淳长公主监国。

御驾亲征的皇上在战场上遇到了一位英姿飒爽的女将军。由于先皇的开明政策「有志报国者男女不论」,那时候战场上有很多女将军。但皇上能注意到这位女将军,是因为她太扎眼了。

她叫叶熹,如她的名字般明亮得不像话。据说她是一位世外高人的关门弟子,因知山河有难,毅然参军。

年少时遇到一个太惊艳的人,结局基本上都是:喜欢上他(她)。

皇上喜欢上了叶熹。叶熹……叶熹喜欢上了傅子怀。

傅子怀是皇上的伴读,也是皇上的至交好友。用帝师的话,「惊才绝艳」。

叶熹与傅子怀的相遇很有戏剧性。

有次敌军偷袭了军队,傅子怀是一个小军师,自然没什么武力。就在傅子怀被十几个敌人团团围住时,一位女将军骑马杀来。她一杆红枪将傅子怀稳稳挑在自己马上,冲他笑得开怀:「大才子,坐稳了!」

从此,军队流传着一句话:「一杆红枪乱君心。」

皇上是位光明磊落的皇上,自然不会横刀夺爱。

因为傅子怀中间搭线,皇上与叶熹成了推心置腹的好友。那时三人把酒夜话,相谈甚欢。

彼时年少,风华正茂,没有晚风叙旧,只知不负少年。

因为谁都不知道这场战要打多久,皇上便证婚,让傅子怀与叶熹在军队里成了亲。一年后,他们有了个孩子。而这一年辰国与北离打了个平手,谁也没捞到好处。

再耗下去也没什么意义,北离提出和谈,辰国乐见其成。于是,两国都退兵,各自军队班师回朝。

可是,北离的威武大将军不干。因为他的嫡子死在叶熹的手上。于是,他表面接旨退兵,却私下带着自己的亲兵打算伏击叶熹的队伍,替子报仇。

因为马上就要回家了,斥候也松懈了,故而并没有发现敌军的悄然埋伏。

事发突然,等皇上赶到时。傅子怀叶熹夫妇都中了毒箭,而因为他们紧紧护着孩子,孩子只是昏了过去。

叶熹那时刚出月,孩子都没有好好抱抱。她靠在傅子怀的怀里对皇上说:「因为我跟子怀老是意见不一,孩子名字一直没取好。」

她摸了摸孩子的脸,万般不舍地继续道:「如今我想好了,他叫归舟,傅归舟。这世上很多人因为许多的不得已,身如不系之舟,漂泊无依。我希望他永远都是有归处的舟。子怀,这次你就别和我争了吧。」

傅子怀紧紧抱着她,柔声道:「好,不争了,就叫傅归舟。」

他抬眸对皇上道:「我们走后,皇上你要以大局为重。切莫为了我们的私仇再挑战火。这安宁来之不易,不要再让百姓流离失所了。尸体运回,劳累将士,还请皇上把我们就葬在此处,我们也愿意在这边疆守着大好河山,看着我们辰国越来越好。我和熹儿老家都在扬州,还劳烦皇上替我们建个衣冠冢,就当给孩子留个念想。千万不要太铺张,就立个无字碑……」

皇上守着好友的尸体枯坐了一夜。

第二日,皇上命人抬来那副金丝楠木棺。

皇上当初为了稳定军心,给自己带了副棺木以表决心。可如今,竟是自己的好友用上了……

皇上将他们葬在一处视野开阔、风景秀丽的山顶,举目望去尽是辰国的绵延河山……

文武百官在城门外迎接他们的少年天子。而天子抱着一个孩子对百官宣布:这是他与一个良家女子的孩子,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取名长瑜,封宁王,今布告天下,咸使闻之。

不久,皇上立了周家嫡女为皇后。皇后贤良淑德,将宁王作为自己的长子,千娇万宠地养大……

等宁王说完这个故事,我眼泪已经不知不觉沾满了衣襟。宁王拿出手帕替我擦泪,轻声问道:「怎么哭了?」

「我心疼……」

我心疼他们,心疼皇上,也心疼宁王……

他拍着我的背安慰:「既然心疼,你就替我再拜拜他们吧。」

我点点头,起身在墓前真心实意地拜了三拜。

十三、

我去扬州的这段时间,上京城发生了一件大事。

咳,准确地说是我家发生了大事。

离家也有月余了,我都还没来得及感怀一下近乡情怯,出来接我的祖父就在我旁边惆怅一叹:「你大姐当街抢人了。」

「砰——」我上台阶一脚踩空,在自家门前摔了个狗啃泥……

果然,我大姐还是我大姐。

我大姐顾梦星和我二姐顾映萱是双生子。

虽然是双生子,但性格却天差地别。

我二姐,性格温顺,妥妥的大家闺秀、窈窕淑女。曾也是被不少上京男儿寤寐思服。只是,她与谷主伯伯的长子有婚约,且两人也是两情相悦。谷主伯伯欢喜得不得了,想让两人早点成婚。

但是,我娘亲拒绝了。

我娘亲拒绝不是因为不满意这婚姻,而是因为我大姐。

用我娘亲的话说:自古就没有姐姐还没嫁妹妹就先嫁的道理。传出去还以为姐姐是个无能的。

我大姐当然不无能,她可太能了。

我说我大姐跟我二姐性格天差地别,倒不是说我大姐有多暴躁。她安静的时候也是清冷如琉璃,就是一动就暴露了她的气场。可能是我这个做妹妹的不太客观,她给我的感觉就是:只要她想,便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曾几何时,上京城求娶她的公子也是快踏破我家的门槛。不过现在,你要是再问,这些公子只会真情实意地来一句:我不配。

在我辰国,若是哪家公子仰慕谁家姑娘,可以邀这位姑娘见一面。双方会由自家派人在一旁陪着,不会逾矩。见面的两人可以去望舒台吃饭闲聊,可以去马球场打马球,可以诗会清谈,可以去城郊放风筝打猎……总之,不逾矩的都行。

这些公子自然也是这么邀请我大姐的。

只是,每次见面之后,公子们再也不提说亲之事了,还是那句话:我不配。

这事真的要怪我大姐。

人家邀她去望舒台吃饭闲聊,那公子可能是为了有话题聊,抑或是为了表达自己见识广,便给我大姐说天下美食。呵,我大姐直接给他滔滔不绝说了囊括了八大菜系的各种珍馐美味的历史及做法,临了还在望舒台露了一手,一道「乌云托月」让那公子称赞不已。后来,有人邀她打马球,她愣是让人家一颗球都没进。姜姑姑说那公子尴尬到手足无措。再后来,有人邀她去诗会品茶清谈,她洋洋洒洒一篇国策论惊呆了那公子,皇上还拿着那篇国策论对言官感慨,搞得一众言官额头直冒冷汗。又有公子邀她去打猎,公子猎了一只小鹿,她……她猎了一只狼。有位公子斯文,邀她去趁东风放纸鸢。她做了一个超大纸鸢,带着那公子从山顶飞下去,一览众山小,那公子落地时腿都软了……

总之,诸如此类,不胜枚举。从此,大姐「威名远扬」。快十八了,还没人提亲。

但她其实丝毫不急,所以我实在不明白她为何「当街抢人」。还有,她抢的谁啊?

母亲望着跪在祠堂的大姐,按了按太阳穴:「她抢的宋词。」

我用鸡蛋揉脸的手顿了顿:「哦,倒也般配。」

宋词,去年的状元郎,如今在翰林院任天子秘书。皇上对他的评价是:「宋词让朕想起了一位故人。」

娘亲拍拍我的肩:「你二姐去大药谷了,明天才回来。你去和你大姐说说话,姑娘家的心事你们姑娘家说最好……」

我在大姐旁边的蒲团坐下,揉着脸真诚发问:「阿姐愿意和我聊聊宋词吗?」

大姐跪得端正,语气从容豁达:「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呃……其实我更相信见色起意。

见我不答,她微微蹙眉:「怎么?你不信?」

「信,我怎么不信。祖父对祖母不就是一见钟情而托付中馈。」

欸,这么一说难道这东西还祖传?

「我以前其实是不大理解的,」大姐看着祖母的灵牌感慨,「怎么会仅仅一面就喜欢上了一个人?如今我明白了:不是不会,只是我还没有遇到而已。」

「嗯,」我附和着点头,「阿姐你是在哪一见钟情的呀?」

大姐难得露出小女儿家的一面:「他游街时。」

春风得意马蹄疾,状元游街历来都是备受瞩目。

二十一岁的宋词一袭红衣端坐马上,长街上围观的少女纷纷朝他丢绢花,激动地唤着他的名字。

大姐当时正在天上居试吃厨子新做的菜,闻声向窗外一望。目光所及,她心里莫名浮现一词:温其如玉。

大姐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位鲜衣怒马的状元郎。

就在这时,有人为表庆贺点了一串爆竹。爆竹声响惊扰了宋词座下的马,马儿受惊扬起前蹄往后仰,没反应过来的宋词眼看就要堪堪跌落。

众多女子吓得尖叫闭眼。然而,却没有意料之中的跌落声……

宋词回头看了看从他背后拉住缰绳安抚住马的女子,那女子冲他一笑,声音清亮:「宋词可是唐诗宋词的宋词?」

这便是大姐和宋词的第一面。

大姐不像寻常的上京城姑娘,喜欢一个人就去打听他的各种消息。她依旧做着自己的事。只是偶尔会听到父亲夸赞宋词几句,这个时候她就会想起宋词那霁月清风的模样。

那天,大姐因为捣鼓机关暗器,发现少了一样材料,便带着姜姑姑去买。她低头挑选着东西,旁边的小茶摊有人在闲谈。

「听说了吗?今天宋大人去了望舒台。」

「望舒台?那不是公子小姐相看的地方吗?」

「是啊。我也听说了。说是户部尚书的嫡女邀的宋大人,宋大人接了她的帖子。他们俩郎才女貌,倒也般配,若是成了这段佳缘,也算天作之合呀!」

「哈哈哈哈,话是这么说。我看上京城又有公子小姐伤心咯!」

……

姜姑姑看大姐似在发呆,便问她:「姑娘选好了吗?」

「姑姑,」大姐将手中的玄铁一扔,「叫人把我那枣红马牵来……」

姑娘家出门总是要费心打扮一番。宋词去得早,便静静地坐在座上等。楼下一阵急急的马蹄声响自远而来,似有人拉住了缰绳,马儿嘶鸣一声便停在了望舒台门前。

大姐翻身下马,直接奔向望舒台四楼。那人安静地坐在阁楼边,眉目俊朗,恍若谪仙。大姐径直朝他走去。

感觉到有人靠近,宋词转头望去,见是大姐,微微一怔。他起身还未开口,大姐便伸手揽过他的腰,一蹬栏杆就从四楼直直跃下……

在四周惊叹的声中,大姐从他腰侧拉住缰绳,语气豪情万丈:「大才子,坐稳了!」

「驾!」马儿扬蹄,飞奔而去……

当日,顾家大小姐强抢宋大人的事就在街头巷尾传了个遍。写话本子的早已按捺不住,提笔挥墨……

我啃着桃子由衷佩服:「阿姐胆色过人。」

想当初我那么喜欢宁王,追他的人也是从街头排到街尾,我愣是怂得屁都没放一个。

阿姐跟宋词的事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不过阿姐意识到自己的冲动行事,每日自觉在祠堂抄家规。父亲去给宋家和户部尚书家致歉后,倒也没怪她什么。

我重操旧业,天天待在内学堂。

长乐和宜华她们抱怨我抛下她们出去玩,个个嘟着嘴不肯与我说话。我也没空哄她们,天天忙进忙出布置场地。

每年六月夏,人便有些慵懒疲乏。这时候公主们整日枯坐着念书也是没什么效果的。除了每日早的必修课,其他时间都由助教带着练体能。皇上划了宫中一片清凉之地,让我负责布置好。场地大得很,我在王公公的帮助下,命人敲敲打打了三日,总算完成。

第三日早课下后,我便带着一众学生来到体能场。几位老师正在那候着。

我一个助教自然带不了那么多学生,皇上便叫了几人来替我分担。这些老师不会天天来,毕竟都是有公职的人,但第一天还是都得到。

羽衣卫首领张纾,禁军统领肖大人肖奇,冯小将军冯佑,侍卫首领贺大人贺骏。皇上这是给我请了四尊神啊。我可不敢指挥他们,他们爱教什么教什么,就是和公主们推牌九我都不会置喙一句……

我在凉棚下举着茶杯悠然啜饮,有这几位大神在,今天先偷偷懒。

看四位老师各自领了些人教去了,我便低头拿竹签挑了块冰镇西瓜。正准备放嘴里,猛的一道光影在我眼前一闪——一支羽箭直直插在我手指边。有宫女太监惊得「呀——」一声。

我含着客套的笑意抬眼望去,那人扬起下巴骄傲得像只孔雀:「不好意思啊顾助教,我箭术不精。」

啧,箭靶在她前面,我在她后面,她干脆说她扔得回旋镖得了。

冯小将军皱着眉指正冯薇的拉弓姿势,虽不满也懒得插话。

倒是长乐,虽跟我置气,还是站出来指责:「若兰姐姐,你这玩笑开过了吧!」

陈若兰本不在内学堂,她不喜欢我这个助教。她如今肯来,自有她的打算。

陈若兰拿帕子擦着手,语气清冷又傲娇:「是我一时疏忽了,顾助教不会同我计较吧?」

「怎会,」我拔下羽箭起身,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箭由心发,而非由手发。领悟透了,百步穿杨也不难。」

「哦?」她目光不屑,「纸上得来终觉浅。是吧?顾助教。」

「是啊。」我接过宫女递来的弓,冲她淡然一笑,「绝知此事要躬行。」

蒙眼,拉弓,搭弦,松指。箭似一小簇流光越过她的耳廓直直钉在靶心上……

我看着晃动不停的箭尾:「你既知箭术不精,便刻苦一些,多向冯小将军请教。当然,冯小将军不会日日来,到时候助教我也会好好教你。」

陈若兰看着地上那缕被我射断的头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偷瞄一眼那人,见后者没有反应,便咬牙扔掉弓箭拂袖离开。

有些与她交好的小姐上前替她圆场:「若兰近来心情不好,行事冲动了些。还请顾助教不要与她一般见识。」

「是啊,是啊。若兰她也是心里苦。」

我付之一笑,也无多话。

这世上心里苦的人多了去了,难道个个都要同她一样拿别人撒气。

真是沉沙无故迹,人事殊今昔。我顾宜安十二三岁时也是上京有名的小霸王,怎么现在个个都觉得我好说话。

唉,我被打了。

宜宁宜华打的。

俗话说得好,有女孩子的地方就有硝烟。像宜宁宜华这种好得能穿一条裤子的也避免不了。

这事怪我。

我看长乐和她们跟我生了这么久的气,就想着趁有空哄哄。

恰巧管家袁伯从乡下带了十几只土鸡崽。我觉得毛茸茸的很讨喜就要了三只给她们。她们嘴上说不稀罕,可晌午休息时却跑到训练场的湖边给小鸡挖蚯蚓。

挖着挖着,宜华跟宜宁因为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吵了起来,吵着吵着就相互揭老底,揭着揭着就要动手了。

长乐急匆匆跑来要我去劝。我知道她俩打不起来,就很不走心地劝了几句,然后背对着她们掏着耳朵站在湖边数鱼。

这次老底揭得太狠,她们都被对方气到了,但又舍不得向彼此撒气。于是,她们向我撒气……

好姐妹的默契就是这么神,两人不约而同地朝我劈来一掌。我以为她们不会下重手,她们以为我会躲开。在彼此的以为下,我以一道十分优美的弧线被拍进了湖里……

第二天,上京城新出了话本子,叫《薄情顾卿喜新厌旧脚踏三只船》。

屋漏偏逢连夜雨,其他的学生还一个比一个会找事。

太常寺卿田大人的女儿田婉和鸿胪寺卿刘大人的女儿刘玥因为一匹白马打了起来。我遂让人把马全部换成黑的。有两位小姐因为冯佑争风吃醋被陈若兰说哭了。我就给所有人发了一本《上京公子排行榜》。还有位公主好好的体能课不上去掏鸟窝,结果恐高在树上死活不肯下来。我只得一巴掌拍晕她扛下来。隔天有两位公主打捶丸吵了起来,脾气暴躁的那位把另一位一捶敲得头破血流,我扛起受伤的那位一口气狂奔到太医院上了一个时辰的药,她疼得死咬着我的手不放。有位小姐非要学流星锤,甩的时候抓不住,砰地就砸我胳膊上。还有两位小姐偷偷拿鞭炮炸树上的蜜蜂窝,被惹恼的蜜蜂追着她们不放,我只得一手提一个跳进了湖里……

今日艳阳高照。

我一脸假笑,指着插在自己发冠上的一支羽箭:「谁干的?」

一众人抖得像筛糠。

「顾……顾助教,我……我们不是故意的。」

「哦~那是这箭自己长眼睛了?」

「助……助教,我……我们是打赌看谁能射中你旁边果盘的桃子。」

「对对对,我们真不是射你。」

难怪说豪赌伤身,我一眯眼的工夫脑袋差点开花。

我指着偌大的训练场:「跑十圈。」

「助……助教,可……可以不跑吗?」

「可以,」我笑得慈眉善目,「看到兵器架上的混金铛没?你们谁舞得动就不用跑。」

一阵咽口水的声音。

「还……还有其他的选择吗?」

「有。」我拿起手帕蒙住眼,接过宫女递来的弓箭,阴恻恻地笑道,「乖,一人顶个桃子站远点,助教我教你们射箭。」

「……」

十四、

自从被我罚后,一众人腿酸得走路像八十岁的老婆婆,颤颤巍巍。圣上传话训斥她们太能折腾,让她们回家休息三天思过。

就算我知道皇上是有自己的打算,可再不传话我真的要撂担子不干了。

顾府。

午膳时,父亲将一张帖子递给我。我顺手接过往旁边一放:「我吃完了看。」

父亲温和一笑:「也不是什么大事。是王公子想邀你去望舒台闲聊。」

我哽了一下,忙喝了碗汤顺了顺,很是不可思议地问道:「不会是那位王公子吧?」

「嗯。他如今回了上京,我前几天去和他父亲下棋见到他了。长衫磊落,谈吐脱俗。」

我还是不大相信:「父亲你确定这帖子是给我的?」

「嗯。」

娘亲很是欣赏:「倒是个有主见的孩子。」

王公子王觉,王太师的嫡孙,嘉尔君子,洁白无二。常年游历在外,四方求学。虽还未入仕,却是公认的有才情,且性情豁达,为人谦逊,名声极好。

这样的人给我递帖作甚?

我如今在上京城的名声好坏参半。再加上与我口头指腹为婚的柳时彦横死街头,大多数人对我是敬而远之的。

他能不通过外界的声音看我,我心里是很感激的。

娘亲放下碗筷擦了擦嘴:「去看看吧,左右不过是闲聊几句,也没什么。」

我手指摩挲着帖子没有答话。

娘亲又说:「他能不计较那些闲言碎语诚心邀你,你也要有所表示。当面同他道声谢,也不难的……」

我立在望舒台门前,忍不住感慨。我还是第一次来这里。听说这里的糕点很不错。

摇了摇头,正准备抬脚上台阶。远处有人踏马而来,马蹄声嗒嗒不停。我懒得侧首去看,迈脚上台阶。

谁知刚迈出一步,猛然一只手伸过来揽住我的腰,天旋地转之间我被带上马扬长而去……

我看着眼前悠然自得的某人,很是头疼:「宁王殿下这是玩的哪一出?」

我有预感,在我大姐和宁王的带头作用下,以后望舒台动不动就会发生「抢人事件」。

宁王心情不错,下巴朝旁边的石凳一扬:「坐。」

我坐下,扯了颗阿信手里的葡萄:「皇上不是让你办事去了吗?」

「惊闻噩耗,连夜赶回。」

「噩耗?什么噩耗?」

「薄情顾卿始乱终弃,抛下本王另寻良人。」

「……」我欲再扯葡萄的手顿住,很是惊恐地看着他。

阿信默默地端着葡萄退出几丈远。

「王爷你没事吧?!」

「本王心如刀割。」

「……」

我无语望天:「我有事先行一步。」

宁王一把拉住我:「本王跟王觉也算知心好友,他会理解的。」

「行,」我退回座上,很是认真的语气,「王爷找我到底干什么?」

「本王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吧。」

他手指轻叩着石桌:「你为何不喜欢本王了?」

我语重心长:「王爷,我那喜欢太肤浅了。」

「是吗?」他傲娇地一挑眉,「那你怎么又不肤浅了?是你眼光高了,还是本王不好看了?」

这简直就离谱。

「王爷不要妄自菲薄。」

他凝视着我,正色道:「我想听真话。」

我喝口茶润了润嗓子:「好,那我就说真话。宜安以前不知天高地厚,如今想明白了。宁王举世无双,我顾宜安碌碌无为,名声更是糟糕,自知配不上。还有——」

还有,我以前觉得你如天上的星星一般遥不可及,可如今这颗星星化作流星朝我砸来,我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

「还有什么?」见我卡住不再往下说,他微微拧眉问道。

「没……没什么。」

他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支着下巴思忖了一会儿:「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自是举世无双。」

「这句话都被大家说厌倦了吧?」他歪头坏笑,「你就不能说点不一样的。」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

他不满摇头:「再夸。」

「缑山之鹤,华顶之云?」

他满意颔首:「再夸。」

「落落欲往,矫矫不群?」

「再夸。」

「王爷特让人稀罕。」

他很是受用,双手一摊:「你看,如此优秀的本王你舍得拱手让人?」

「……」

他见我不答话,目光瞬了瞬,半晌,又道:「我知道了,不逗你了。这段时间我不会再干扰你,你……好好想想吧。」

他还真是说到做到,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再看到他。

说不上来,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七夕。

七夕这天发生了几件事。

一是宋大人宋词主动邀我大姐去看花灯。二是陈若兰为冯佑燃了满城烟花,漫天流萤明灭闪烁,无数光辉汇聚成一句:「吾爱冯佑。」三是我在家听说了皇上的圣旨。

突厥不安分,又开始骚扰边境。当初辰国新政一举成功后,把突厥打得七零八落,早就成不了气候了。皇上下旨让宁王去平乱,同时又怕北离借机有所行动,让二皇子南王去守着与北离接壤的边境。

皇子出征本没什么,可意味不明的是皇上给了南王半块兵符,并告诉他可调动北境任何军队,而对东境的宁王,皇上只是嘱咐小心行事。

一时朝中上下议论纷纷。

宁王的身世早就是公开的秘密,有胆大的还感慨什么到底不是亲生的。

我脑海里浮现那人清俊的眉眼,突然很想去看看他。

府里的人基本上都出门看热闹了。我关好房门转身,便见到他一袭紫衣立在桂树下,夜空中恢宏灿烂的烟花都不及他半分好看。

他看着满天璀璨的烟火,声音温柔清亮:「我要走了。」

我绞着衣角:「我刚刚听说了。」

「宜安,」他回首望着我,眼里似有星河,「说点吉利话给我听听。」

往事成序章,我恍惚想起十二三岁的自己立在宁王府的墙头,冲他痞笑道:「我会暮云春树,遥寄相思……」

我刚刚想找他诉说的话此时全囫囵到了肚,千言万语只汇成一句:「宁王一定要凯旋。」

「还有呢?」

「还……还有万事当心。」

他看我半天憋不出一句话,似有些失望,垂眸低首,欲拂袖离开。

「咻——」

又一簇烟花冲向夜空。

我有些慌乱,冲着他的背影急急一喊:「你要平安回来,我还想做你的宁王妃呢!」

「砰——」

烟花在夜空中轰然炸开,万千星芒无比耀眼。

他登时止住脚步,回过身冲我喊道:「你说什么?」

我无比尴尬地指责他:「这……这种事情你还想让我说第二遍?!」

「不是,刚刚烟花声太大,我真没听清……」

「……」

唉!算了。

十五、

突厥总是在边境扰城,不断平乱不过是隔靴搔痒。恰巧突厥内部王子争权。宁王私下找到一个不受宠的王子,想和他达成一笔交易。宁王助他夺权,条件是保证突厥二十年内不扰辰国。

北离有小支军队潜伏边境,被南王发现击退。

我悄悄向父亲打听到这些消息后,大概明白他一时半会回不来。

九月,授衣之时。盛大的秋猎也开始了。

国子监的学生基本上都被皇上带去了。内学堂因为这段时间太闹腾,被皇上训诫照常上课。

今天是秋猎的第三天。

长乐跷着二郎腿同我搭话:「宜安姐姐,这个月底是不是就不上体能课了?」

我望着训练场的一角出神:「嗯。可能还不用到月底。」

长乐不明白我的话,正欲再问,一阵慌乱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她。

几个宫女太监神色惊恐地跑来:「顾助教不好了!出事了!有人马包围了皇宫,还杀了人。娘娘们也被软禁了!」

话一落音,一众学生立马围了过来,满是惊讶与怀疑:

「你说什么?!这怎么可能!」

「这是要……要造反?他……他们就不怕……」

「禁军何在?再不济还有羽衣卫啊!」

「那我们怎么办啊?」

「皇上他们那边呢?!没有消息吗?」

「就没人出去求救吗?」

一个小太监擦着冷汗应着众人的问话:「肖统领陪陛下秋猎去了,如今由副统领冯禹大人统领剩下的禁军。冯……冯大人他……他大开宫门让那些人进来了。张……张首领带着羽衣卫在皇宫外对峙着,怕……怕是人手不敌。」

陈若兰似想到什么,忙上前一步道:「叫人偷偷去陈府传信,我兄长身体抱恙没有去秋猎,你叫他想办法进宫救驾!」

我意味深长地看了那小太监一眼。果然只见他支支吾吾:「郡……郡主,带人控制皇宫的就……就是您的兄长陈……陈小侯爷……」

陈若兰微怒:「放肆!!你瞎了眼吗?!兄长他怎么会——」

「妹妹!」有人打断了她的话。

陈若兰僵住,不可置信地侧首看着来人:「兄长?你……」

陈若新带着一队人马立在不远处,他转着手中的扳指对陈若兰道:「过来吧。兄长送你回家。」

陈若兰置若罔闻,僵在原地喃喃道:「怎么会?怎么可能?这到底怎么回事?」

陈若新看着我们一众人,笑容和煦,声音洪亮:「陛下在麓山受奸人所挟,南王已带兵去清君侧,我等奉旨保护皇宫安全。就暂时委屈各位公主小姐配合一下。若兰,你过来,我送你回去。」

我不禁失笑:「陈小侯爷莫不是贼喊捉贼?」

「呵——」陈若新转着扳指,看着我笑容不减,「顾助教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耸耸肩:「那你就当我没说咯。」

他不再搭理我,皱眉看向陈若兰道:「若兰,还不快回去陪着母亲!」

陈若兰脸色苍白,神情麻木地欲过去。

她还不能过去。

我眼疾手快,一手抢过长乐手中的剑,一手拉住了陈若兰。衣袂翻飞间,我已将冷刃比在了陈若兰颈间:「若兰,得罪了。」

她摇头苦笑,并未答话。

对面回过神的陈若新脸色骤变,欲抬手下令。

「陈小侯爷,」我冲他勾唇,「我劝你还是不要轻举妄动,否则我这一剑下去——」我拖着尾音,将冷刃又贴近了几分。

陈若新见状,忙止住身后人。他调整思绪,又恢复了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顾助教,我只是要你们配合一下,并不会伤人,你何必如此。」

「陈小侯爷答应我件事,我自会完璧归赵。」

「哦?顾助教请说。」

我盯着他的双眼,语气不容拒绝:「叫你皇宫外围困羽衣卫的人退下,放他们出城。出城后,张纾自会放信号给我,不要耍花样。」

陈若新转着扳指轻笑:「顾助教,这可能有点难办,围困张纾她们的人并不是都听我的。」

我故作苦恼:「是哦。那我得想想办法。」

我将拇指和食指圈起,吹响一声口哨:「开工!」

「砰!」

身后训练场的平地塌出一条沟,几十人飞身而出,明晃晃的刀剑横在了几位小姐脖间。

「啊!啊!」顿时惊叫四起。

真以为皇上召大臣子女入宫读书只是为了热闹。

我看着微怔的陈若新,挑眉道:「麻烦陈小侯爷给这几位小姐的父亲们带句话:张纾活,她们活;张纾死,她们死!」

陈若新好整以暇:「顾助教,你就不怕他们弃车保帅?」

「欸——」我做出流里流气的模样,「为保险起见,我还是查了下。你说巧不巧?这些大人还是有好几位女儿奴的。放心,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顾助教英明啊。好,我传话。」他一挥手,有人便迅速退下了。

「顾助教,」他面色讥讽,「识时务者为俊杰。张纾她们出了城又能做什么呢?总不能赶几十天路去找还在与突厥周旋的宁王。先不说来不来得及,皇上几次三番寒宁王的心,他知道了也未必会来吧?」

我拉着陈若兰退回座上:「你就当我闲着没事干……」

双方就这样僵持着。

突然,陈若兰无力又自嘲地笑出了声。她平日的骄傲在此刻荡然无存:「我一直觉得我的祖父和父亲是大英雄,这让我每时每刻都自豪不已。哈哈,如今……如今……可笑,太可笑了!」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有些于心不忍:「你的祖父镇北侯确实是大英雄,你的父亲亦是立过赫赫战功。他们在百姓眼里就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这是毋庸置疑的。若兰,不知者无罪。」

她没有反应,仍自顾喃喃:「原来,这就是他拒绝我的原因。冯家与陈家是连襟,这事他不可能不知道。原来如此,呵,原来如此。」

我不再接话。

冯家自是知道的,估计还参与了。至于冯佑……那要看他能不能坚持自己的选择了……

等了一个时辰后,隐隐有烟花信号声响起。我抬眼望去,依稀可见空中红色的烟花。

陈若新也有些不耐烦了:「顾助教,该放人了吧?」

「再等等。」

「呵,顾助教非要来个鱼死网破?」

我笑眯眯地摇头:「说不定是瓮中捉鳖呢?」

「小侯爷!」有人急匆匆地跑进来,「麓山有大军靠近!」

「嗯。是我父亲的人吗?」

「是……是宁王。」

「你说什么?」陈若新有些心烦地揉揉眉心,「冯佑不是说派人暗中监视着宁王?不是说宁王一直未有动作?!」

他来回踱步了一会:「他带了多少兵?」

「大……大概三十万。」

「三十万?他没有兵符哪来这么多兵?!」

陈若新稳住心神,似回味过来,神色危险地眯眼看向我:「看来顾助教是知道点什么啊。」

我撤下陈若兰颈间的冷刃:「哪里,我也是知道一半猜一半。」

「小侯爷,」又有人神色慌张地跑来,「皇城外有十万兵马靠近。」

陈小侯爷嗤笑一声,走近随从搬来的太师椅坐下:「助教要我放人还真是搬救兵啊。嘶——十万,这十万又是谁的兵呢?」

我理了理鬓发,伸出拇指朝自己一指,吊儿郎当的做派:「我的。」

众人纷纷看向我。

宜宁宜华不镇定了,语气羡慕:「好家伙!」

陈若新摩挲扳指的手顿住,拿眼打量着我:「你的?」

我闲闲地转着手中剑:「准确来说是我家的。但你也知道我父亲没儿子,所以——」我对上他探究的目光,霸气十足:「我就是顾家的小王爷!」

当初我父亲为支持皇上新政带头交了五成兵权,剩下的就一直在封地养着。大姐二姐太佛,父亲自然就挑我做接班人。承蒙皇上信任,我还真就是这些兵的「小王爷」。

「呵!」陈若新冷笑,「顾助教怕不是忘了什么?」

他挺直了背,朝身后抬手示意:「动手吧!尽量别伤到。十万大军看着他们的小王爷被抓,总不能还有士气敢攻城吧。」

坦白说,如今这场对弈决胜的关键在麓山。现在我不知道那里的情况。可皇宫是非守不可的。

看着慢慢围上来的人,我摩挲着袖中瓷瓶笑出声:「小侯爷说得不错。所以我觉得我应该给他们助长士气!」

言罢,我一扔手中的剑,一口气将白瓷瓶中的药全灌进嘴里。

反应过来的学生吓得破了音:「顾助教?!」

陈若新也被这突然的举动惊到了,只得止住手下,眼里晦暗不明的,想看我耍什么花样。

这药还真磨人。

我捏着拳头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撑着长乐呕了几口黑血。

挥挥手安抚住学生,我朝陈小侯爷伸出一根食指,狠狠吐了口中的血沫道:「小侯爷,这些学生你最好不要碰!否则南王还未功成,朝中就有过半的大臣反对他了!官恨民怨可不是好事!」

他果然犹豫不决,不敢轻举妄动。

我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偷偷把烟花信号塞给长乐,附在她耳边轻声道:「长乐不要怕,趁机快放了这信号。」

长乐比我想象中坚强,含泪重重点头。

「砰——」

在烟花声中我很是放心地闭了眼……

十六、

皇上敬重的舅舅、百姓心中的大英雄镇北侯竟然有反心!还支持自己的外孙——二皇子南王夺权。好在陛下英明,用秋猎做局,破了他们的计划。

举国上下一片哗然。百姓纷纷感慨好好的太平日子不过,非去犯这种杀头的罪做什么呢?果然大人物的心思猜不透啊。

我醒来时,已是宫变的第七天了。

长乐将烟花信号一放,冯佑便大开城门,顾家军长驱直入。而本是听从陈若新派遣的禁军副统领冯禹也掉转矛头,制住了陈若新一行人。轰轰烈烈的宫变竟是个瓮中捉鳖的笑话。

参与此次谋反的大多是新政时利益受损的官员,皇上就按罪责该斩的斩,该关的关,该流放的流放。

二皇子误入歧途,仍不知悔改,削了封号,关押封地,永世不得回京。

冯家冯将军虽是主谋之一,但其弟冯禹、其子冯佑大义灭亲,及时向皇上禀明,暗中传递消息。功过相抵的冯家也算是被保了下来。

至于陈家,朝中对于镇北侯的处罚争论不休。一派大臣认为镇远侯包藏祸心,身居高位不谋其事,按律法当斩,陈家也要抄没。而另一派大臣认为镇远侯虽犯重罪,可前半生也是兢兢业业,为辰国立下过汗马功劳,且镇远侯为太后之兄、皇上之舅,皇上念在这点也该留他一命。

大臣们还没有争论出个结果,镇北侯便在牢中自缢了,血书二字:无悔。

皇上沉痛过后,下了旨意:陈贵妃教子无方,降为嫔,移居西郊皇家别苑侍奉太后。另褫夺陈家侯爵之封,参与谋乱弟子按律法处置,其余不知情者贬为庶民。

眼下乌青的谷主伯伯说完这些,冲我瞪眼,怒气冲冲:「这些朝廷事我管不着!倒是托某人的福折了不少丹药,还几天没睡好!」

我尴尬地嘿嘿一笑。

我当时怕陈若新以我要挟顾家军,加上我也想震慑一下他,便决计假死一回。

老早以前谷主伯伯就说:假死药食一粒即可。可我当时一激动瞎灌了一瓶,又不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吐出来。于是,假死差点成了真死。

好在宫中有师承大药谷的太医,将我灌了几服汤药洗胃,又用国库中的千年老参吊着我一口气。谷主伯伯连夜赶来救治我。熬了几夜重新配制好解药。

谷主伯伯出去熬药时,娘亲从外面回来了。她神情略显疲惫,低声吩咐丫鬟进来替我梳洗:「你谷主伯伯说你身体已无大碍了。岁岁,去看看你舅舅吧。他最疼你,你去陪他说说话。皇祖母现在在宫里,你也去看看她。」

小琴她们进来替我梳头,我踌躇了一会,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娘亲,我想问你件事。」

娘亲摆摆手坐下:「他现在不在上京。北离新皇一心想着立威,学他老子那一套伺机在边境生事。如今的北离早就内耗得差不多了,不足为惧。他解决好后会很快回来的。」

被娘亲看破心事,让我有些尴尬,低头不再说什么。

倒是娘亲依旧同我说着:「你昏迷的第一晚,长瑜那小子守了你一夜。是药三分毒,何况你是吃多了假死药。太医救治你时,你中途醒了一次,但一息尚存,瞳孔涣散。那小子从未如此失态,握着你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唤着你的小字。第二日他便要启程去北境。我为了宽他心,便承诺会日日写书信给他。」

她指了指梳妆台上的一个木匣子,继续道:「这是他写给你的信,应该有六封了。啧啧,你俩不成亲很难收场啊……」

去皇宫的马车上,我拆了信。

六封都是「岁岁亲启」。都只写了一句「岁岁醒否」。

说不上来,就觉得胸口闷得慌,还有……很想见见他。

王公公带我去见皇上时,他正坐在台阶上看着满树的柿子发呆。三十几岁的人鬓边也开始有了白发。

我陪他静坐了许久。他长长叹了口气:「朕年少时丧父,接过这天下重担时心里其实很怕的。但他对朕说朕是辰国的天,朕不能懦弱。他说他会护着朕,叫朕不要怕。朕从小就依赖他,他教朕降过烈马、拉过大弓、悟过兵法。他会让朕骑在他肩头摘园中的柿子,会带着朕放风筝,会抱着朕讲故事。他说朕是个好太子,以后亦会是个好皇帝。可他还是对朕失望了。朕再也没有舅舅了。朕这个舅舅戎马倥惚一生,临了却被人说一句乱臣贼子……」

皇上少时没了父皇,接着又失了两位挚友,如今唯一的舅舅也走了。他想珍惜的人没有留住,心里难免悲凉。

我挽着他的胳膊,轻声安慰:「舅舅,你还有皇祖母,还有我娘亲,还有敬爱你的儿女,还有宁王,还有我们顾家。我们都会永远陪着你。」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镇北侯选了,皇上也选了。既然都选了,就没有退路。

皇上拍拍我的手:「难为你大病初愈还记挂着朕,放心,朕没事。去看看皇祖母吧。她怕朕伤心,来宫里住了几天。这次岁岁立了大功,舅舅忙完这些就许你一个承诺……」

皇祖母猜到我会来,一直在门口站着等我。我吓得忙跑过去扶她:「皇祖母这是要宜安折寿啊!外面风大,我扶您进去。」

皇祖母拉着我坐在软榻上,握着我的手将我左左右右打量一番,神色有些哀伤:「你瞧你都瘦了好多,是哀家连累了你们啊。」

「皇祖母说什么傻话!这与皇祖母何干?!」

皇祖母摇头轻拍着我的手:「哀家再怎么说也是陈家的女儿。哥哥是在怪哀家,是在怨先皇。可他不明白,先皇之所以这样做,就是怕陈家重蹈楚家覆辙。」

或许不是不明白,而是放不下。自古心甘情愿放下权力的人有几个?

陈家出了位太后,本来应该是光耀门楣的事,陈家在朝中的地位自是更上一层楼。但先皇临终时让皇祖母移居西郊皇家别苑。他们俩之间明白,可镇远侯看不开。堂堂太后,连慈宁宫都不能住,日后怎么替陈家长远谋划?这不是打他陈家的脸吗?

镇远侯心中不满,又把希望寄托在皇上身上。可皇上偏偏看中不上不下的周家,立周家嫡女为后。而镇远侯的女儿只封了个贵妃。镇远侯觉得陈家在自己手里越发没有以前的气派。偏偏这时皇上开新政。新政很好,镇远侯是支持的。可皇上还想收回一些兵权,武将手里有底气的不就是兵权,没了兵权就是空架子,镇远侯自然不想交。皇上也只是意思一下,收了他一点。可镇远侯到底寒心了,君臣之间越走越远,一心为陈家权力地位着想的他又开始支持二皇子夺权。成王败寇,结局不过这两种。

皇祖母虽然难过,但她不悔:「这都是哥哥自己的选择。你舅舅在那个位置很多事已是仁至义尽了。就是苦了陈家的那些小辈。不过也好,给他们好好上一课。人来世上一遭,就该知道有所为有所不为。」

皇祖母近来太费心力,神思困顿。我伺候她喝了些汤药,哄着她午睡一会儿。她睡着后,我便向阮嬷嬷请辞了。

刚一出门,就被宜华宜宁拉着要和她们述衷肠。

「宜安我们想死你了,天天去你家你都昏睡着,太难受了!」

「是啊,早知道我和宜华就拦着你别吃那药!」

我挣扎了几下,她们仍死死拉着我不放,我揉揉眉骨叹气:「别闹,改天聚。我还有事。」

宜华楼着我的腰嚷嚷:「不放不放,你能有什么事!」

这一问倒把我噎住了:「我……我想见见宜清。」

两人一听终于安静下来。

宜华松开我,有些为难地道:「宜清姐姐一直都在岚清殿不出来,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宜宁整整衣带:「嘶,我听说宜清好像要出宫游玩去了,你说她是不是要离开这个伤心地了。」

宜华一拍她脑袋:「别胡说!」

外祖家出事,她自然有些不好受。可我认识的宜清公主可没这么脆弱。

我转身朝岚清殿的方向走去,冲身后两人挥挥手:「告辞了,改日找你们玩。」

岚清殿的花草珍稀,四季如春,恍若灵气充沛的仙境,叫人心旷神怡。

我进去时,她正坐在秋千上看书,双腿交叠着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地面。

我朝欲行礼的阿媛比了个「嘘」,正准备走过去。

「稀客,」她头也不抬,继续翻着书,「往日我每每邀约顾卿,顾卿总是左推右推,从不来我岚清殿。莫不是——」

她冲我一抛媚眼:「患难才能见真情?」

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轻笑出声:「今日特来深谢宜清公主救命之恩。」

「想起来了?」

「模模糊糊。」

她将书合上,轻轻荡着秋千:「我当时觉得陈若新有鬼,偷偷查了他。暗探跟我说他暗中派人四处买兵器,想做什么不言而喻。你确实聪明,羽衣卫断了几次的线索,被你几天就查到了。我不想参与这些弯弯绕绕,本不打算插手。可没办法,你暴露了行踪,他们想悄悄灭口。我将昏迷的你带走,跟陈若新做了笔交易。我让摄魂师抹掉你关于兵器一事的记忆,并承诺无论他做什么我都不会透露半分出去。他好歹也是我表哥,便信了我一回。」

「嗯,」我走近石桌旁坐下,喝了口阿媛递过来的茶,「他为什么杀柳时彦?」

「柳时彦自己作死。背着自己的父亲跟陈若新图谋所谓的大业,觉得太过刺激又中途退出。陈若新怕他泄密,派人找机会杀了他,打算一石二鸟栽赃给你。可惜栽赃得漏洞百出。我之后威胁他再敢找你麻烦,便一张状纸告到父皇那,他才老实起来。不然当时春猎又打算对你动手。」

我支起下巴感慨:「看来公主不止救了我一次啊?」

「对啊。」她好整以暇地看着我,「想报恩的话以身相许最好。」

又来。

我看宫女进进出出收拾东西,便开口问道:「你要去哪?」

「如你所说,红墙绿瓦、高墙深院的生活于我着实无趣了些。山河锦绣,我想到处看看。怎么样?顾卿想不想跟本公主浪迹天涯呀?」

她今日话这么多,未免活泼过了头。她……是在遮掩自己的难过吗?

我正了正身子,语气认真:「宜清公主何时回来呢?」

她依旧笑意盈盈,目光狡黠地看着我:「想回就回。当然,若你跟宁王真的成亲了,我一定第一时间赶回来。本公主也想体验一把当街抢人的乐趣……」

我笑着放下茶杯,起身郑重行礼:「公主殿下,珍重。」

宜清接过一朵掉落的桂花:「就一句珍重?不送我点什么?」

「那我送点?」我从怀里掏出了一支玉簪,簪子上雕刻的牡丹栩栩如生。我将簪子递给她,「之前无意中看到的,觉得与你甚配。还望宜清公主不要嫌弃。」

她接过簪子坏笑:「你觉得我好看还是牡丹好看?」

我眉心突突,无奈扶额:「宜清公主国色天香,入诗入画。」

她将簪子往头上随意一插:「谢了。我也送你份礼。」

阿媛应声捧来一个长匣子,宜清将匣子打开拿出一幅画:「你说得没错,我很早就见过你的画像。所以在河边见到你时就知道你是谁。我当时就想逗逗你。」

她将画像往我怀里一塞:「顾卿确实清雅绝尘,见之不忘。卖你画像的人丹青贼差,不及真人十分之一。呐,我画了幅送你。」

「呵,那就多谢了。山高路远,宜清公主万事当心。」

她摆了摆手,拍拍衣裳朝殿内走去:「山高水长,总会再见。」

是啊,珍重。

十七、

宁王回上京了,还带回了一位姑娘,红衣似火,耀眼得很。大街小巷传了个遍。

殷府月湖旁的暖阁内。

长瑾:「好了好了,别喝了,别喝了。」

宜华:「对啊对啊,酒喝多了伤身。」

宜宁:「哎哟,瞧这一副情伤的可怜样。啧啧啧,来!咱们一醉解千愁!」

长乐:「我还小,我就不喝了。宜安姐姐我给你满上。」

我撑着晕乎乎的脑袋,摇摇晃晃地欲起身:「不喝了,我要回去了。」

殷小公爷一把拉住我:「嗳——怎么就走了?说好一醉解千愁呢?」

我使劲地晃晃脑袋,对他摆摆手:「真喝不下了。」

「不行!」

受不了了!

我一拍桌子:「你心上人跟别人跑了也没必要非把我喝死吧?!」

长瑾那个和事佬见状,忙绕过来胳膊肘往我俩肩上一搭:「别吵架,别吵架啊。咱不喝了,不喝了。聊天!聊天也能解愁!是吧?」

长乐宜华纷纷附和着点头。

「哎哟喂,」宜宁酒杯一放,开始讲道理,「小公爷呀,你看开点。你要庆幸她是现在跑了,要是真进了你家门才跑,说不定孩子都不是你的了!」

殷小公爷抱着酒瓶打酒嗝:「嗝——宜……宜宁公主可真会安慰人。」

他摇摇晃晃地起身指天:「想我殷棠越,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我勾勾手指,就有无数姑娘上赶着贴过来。可我就是对她一见钟情。我怕她在歌舞坊过得不好,我为她一掷千金,为她赶跑那些心思龌蹉的人,为她赎身。我生怕她受一点委屈。但她呢?竟然要跟一个侠客私定终身?!」

宜宁嗑着瓜子:「唉!我当时也帮你劝她了。我还跟她说:若是跟了你殷小公爷保证吃香喝辣。可她说自己不喜欢大宅院的生活。」

「没错,」长乐接话,「我还吓她说跟侠客在一起漂泊是不会幸福的。但她说什么:怎么不会幸福,那大侠有个朋友是位少主,那少主跟个男子在一起也照样幸福得很。」

宜华剥着橘子连连摇头:「小公爷呀,这事你得自己看开。你看我,当初还喜欢陈若新。结果呢?那家伙要谋我家的反。我说什么了吗?不照样该吃吃,该喝喝。」

殷小公爷不服气:「哼!你是喜欢他的皮囊吧!你有我这样用情至深吗?」

「行,那我们说说宜安。长瑜哥哥都带个大美人回宁王府了。我也没见宜安要死要活啊?」

「闭嘴!」长瑾拍她脑袋,「哄一个都从白天哄到晚上了。你还想再哄一个,又从晚上哄到白天?」

「呵——」我听完傲娇地一仰头,「我家封地有十万兵。十万,就算我一万里面挑一个,我也能挑十个吧?何必因为一棵芳草要死要活?」

我撑着桌面起身:「嗝——你……你们别晃了,晃得我头晕。」

「宜安姐姐,我们没晃,你是不是醉了?」

醉了吗?没有啊?我清醒着呢!咦?他……他们怎么好像长了几个脑袋?!

「吱呀——」门从外面被推开,带进的清凉晚风吹得我打了个寒战,酒倒是醒了不少,眼睛也不花了。

依旧是温柔清亮的声音,似藏着三月春日的暖意:「你这是喝了多少?」

殷小公爷抱着酒壶,激动得就要往前扑:「长瑜!快来陪我喝——」

长瑾宜华他们死死拉住他:「我们陪你喝,我们陪你喝,人家有事,人家忙!」

我愣愣地看着他们扯来扯去,忍不住又打了个酒嗝。

身后那人轻笑一声,握住我的肩膀将我转过去。

他拢了拢我耳边的散发:「你喝了几壶?」

我摇摇晃晃的,有些站不住,乖乖冲他比了个「三」。他好笑又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抄过膝弯便将我打横抱起,对那吵吵闹闹的几人道:「你们继续喝,我们先走一步。」

白日熙熙攘攘的长街,此时已冷冷清清。只有更夫敲着竹梆子,拖着腔调一声又一声地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银辉洒落一地,人影被月光拉得老长。阿信慢慢赶着马车跟在我们后面。

「我不要你抱,我可以走。」

「你一步三晃,还是算了吧。」

「那我要坐马车。」

「为什么?」

「我重。」

「你不重。」

「我冷。」

他停下脚步:「阿信,过来。」

阿信忙赶着马车靠过来:「殿下,车里有醒酒汤。」

「好,辛苦阿信了。」

他弓着身子将我抱进马车放下,打开汤盅舀了一勺汤伸到我嘴边:「来,喝点醒醒酒。」

我皱眉别开头:「不想喝药了。」

「这不是药,这是解酒的。」

「我没醉。」

「你确定?」

「嗯。」

「好,」他放下汤勺,「如果我问什么,你都能答上来,那我就信你没醉。」

我重重点头。

「你是谁?」

「顾宜安。」

「顾宜安是谁?」

「辰国小霸王!」

「我是谁?」

「宁王。」

「宁王是谁?」

「辰国大战神!」

「还有呢?」

「他叫言长瑜。」

「还有呢?」

「他也叫傅归舟。」

「还有呢?」

「我特稀罕他!」

「呵,还有呢?」

「他红杏出墙!!」

「……」

他又靠近我一些,眉眼含笑盯着我问道:「谁告诉你他红杏出墙?」

「我都看到了,」我比划了一下,「这么大……这么大个姑娘在他家。」

一想到这我就有些委屈,耷拉着脑袋继续道:「还是个特别漂亮的姑娘。」

面前的人抬手轻刮一下我的鼻子:「你伤心了?」

摇摇头又点点头。

脸被他捧起,指腹摩挲得我脸颊生痒:「那你——骂骂他?」

这样不好。

我抓住这人的手腕,语重心长:「这种事你要看开点。」

「你的看开就是顾家军里挑十个?」

「……」

他狠狠揉了一把我的脸:「没出息!」

这人笑起来真好看,像银河里的万千星辰都坠在他的眸里。但反应过来他是在嘲笑我之后,我咬牙切齿地捏住他的下巴,恶狠狠地道:「再笑!再笑我就——」

「就干嘛?」他依旧眉眼含笑地看着我。

瞧瞧,真是顾盼动人的红颜祸水!

酒壮色胆。鬼使神差间,我仰头吻了吻他的眼眸。而后又伸手搂抱住他的脖子,下巴抵在他肩上蹭啊蹭的:「嗝——那……嗝……那十个不要了,还是这个让人稀罕。」

他任由我搂着,轻拍着我的背:「酒醒了可不要反悔……」

第二日早。

我头疼欲裂,在床上翻来翻去,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刚想伸个懒腰,娘亲放大的脸就凑了过来:「醒了?」

「娘……娘亲?有……有事?」

娘亲优雅地挽好袖子,边替我按摩着头边说:「今天不能睡懒觉,有事要办。」

完了,不会是酒壮怂人胆闯了什么祸事吧?

「啊哈哈,办什么事啊?」

「见长辈。」

「什么?!」

娘亲把我按回床上:「你瞎激动什么?你姐姐们嫁人很奇怪吗?」

呼——这样啊。

「娘亲日子定好了?」

「嗯,你舅舅让钦天监选了个良辰吉日。」

得知宋词来我家提亲后,谷主伯伯马不停蹄地从大药谷赶来,喜上眉梢地要我娘亲把大姐和二姐婚事定在同一天。父亲觉得这提议不错,两姐妹本就是双生子,若又是同一天出嫁,倒也是一段难得的佳话。

今日是宋家与赵家的长辈来我们顾家送聘礼的日子。娘亲说两家红绸盖着的聘礼担子,整整齐齐摆了两排,火红火红的,看着壮观又喜庆。

一想到两个姐姐马上就要嫁人了,我还真有些舍不得。我捏捏娘亲的手逗她:「舍不得两个宝贝女儿吧?」

娘亲爽快得很:「舍不得有什么用?总不能一辈子把她们捆在身边。」

「哈哈哈,以后我陪着娘亲。」

「得了吧,我看你也差不多快嫁人了。」

「娘亲胡说什么呢?!」

「哟!你现在跟我在这作小女儿的娇羞样呢?也不知道是谁昨晚搂着宁王的脖子不放,左吧唧一口右吧唧一口……」

「?!」

娘亲看我震惊得都傻掉了,一副早就料到了的表情:「喝失忆了吧?出门的时候就叫你少喝点。来,娘亲我帮你回忆回忆。」

我:「很不用!没必要,没必要。」

娘亲才不管,按着我头侃侃道来:「得知宁王亲自送你回来,我和你父亲忙出门迎接。一跨出大门,就见你挂在他身上搂着他脖子死活不肯下来。你父亲喊你,你回头冲他笑得像个二百五,指着宁王语气豪情万丈:父亲,看!这是我打下的江山!」

「……」

太丢人了!

「还没完呢。你还特别臭屁地问你父亲:怎么样?我们两个是不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天造地设、天生一对、珠联璧合、门当户对、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神仙眷侣……后来你父亲受不了你了,把你从宁王身上硬扒拉下来抱走的。」

「……」

天呐!我太丢人了!

陪着母亲见完宋家和赵家的长辈后,我正准备回自己院子睡回笼觉,小琴匆匆跑来:「姑娘,守门的小厮说外面有位小姐想要见你。」

「见我?她说什么了吗?」

「她说她是你的学生。」

学生?难道是……

陈若兰一身素白站在我家门前,面色沉静平和,举手投足之间仍是陈家子女的矜贵与傲气。见我出来笑着行礼:「顾助教。」

我忙走近:「若兰,我正好最近得了些新茶。来,我们进去说。」

「不用了助教,」她拉住我温和一笑「我来是同你告别的。」

我有些错愕:「告别?」

「嗯,」她语气带着放下过去的豁达和从容,「我母亲有位年少时的好友,那位姨母如今住在杭州。她在杭州为那些漂泊无依的孩子建了个收容所。前几天姨母写信,想让我去给那些孩子当私塾老师,今日我便要出发了。」

我看着她干净又平和的模样,想了想道:「我有幸去过那里,杭州多美景,山水养佳人。你若去了,也会喜欢那里的。」

「嗯。」她冲我浅浅一笑,「顾助教,谢谢你。我知道你最近一直派人暗中照顾我们。你的恩情,若兰深谢。」

我握住她欲行礼的手:「没什么谢不谢的。你最要谢的人是你自己。能不把自己囿于过去是需要很大的勇气的。」

她莞尔一笑,言语轻柔:「若兰以前年少气盛,很多次都对助教你不敬。如今想来,我想我那时是嫉妒你吧。」

我不明所以:「嫉妒……我?」

「嗯。大概是嫉妒助教你喜欢的人刚好也喜欢你吧。你不知道:你那恣意洒脱、事事拔尖的模样真让人羡慕。更让人羡慕的是:你在意的那个人目光时时都在你身上,你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他的喜怒哀乐。呵,我那时可嫉妒了。」

我被她的话惊得微微一愣:「时时……在我身上?」

「是啊。其实有些人永远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比你还情长。顾助教,你应当回头看看。有些人的心不需要你去捂热,他自会捧着一颗真心在你面前。」

压下心中闪过的许多念头,我对她倏尔一笑:「不说这些了,我刚好有东西要送你。」

我一招手,小厮们便捧着几个木匣子过来。

我打开一个匣子对她道:「这是几本琴谱的孤本,你最爱收集这些,我想你会喜欢。另外还有一些身外物,希望你能收下,就当是给你为人师表的贺礼。此去路长,舟车劳顿,当万事珍重。」

她不再说什么,朝我点头致谢便上了马车。

马车将走时,她突然掀开车帘唤我:「顾助教,你以前同我们念文章说:和大怨,必有余怨;报怨以德,安可以为善?我想问,若处在那种情况当如何?」

我凝视着她略有不安的双眸:「那你怨吗?」

她垂头沉默,良久又开口,语气坚定:「我不怨的。顾助教,我其实不怨任何人的!每个人都会抉择,我无法左右他人,但我想我可以活好自己!我会看开的!」

「好。」我对她安抚一笑,「就像你说的,我亦无法左右你的抉择。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她舒展开眉头,又带上了浅浅的笑意:「我知道了。顾助教,后会有期。若春日来杭州,记得找若兰品一壶春茶……」

我目送她的马车渐行渐远。

算算时辰,那人应该在城门口候着了。能不能说开,就看他们自己的了。

就像陈若兰说的,也有人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对她情长。她以为的无情,其实亦是满满深情。若两相知,那便最好。

我低头自顾笑了一会。

「你在笑什么?」

「啊?」我闻声抬头望去。

他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鹤,微微歪头看着我,「想不想跟我去见个人?」

本来打算说不想,但身体比嘴诚实:「见谁?」

「就是那位醋到你的朋友。」

「……」

宁王府内。

少女红衣似火,容貌明艳,气鼓鼓地指着宁王:「我不是让你找王觉吗?你怎么带个姑娘回来?姑娘是好看,但我要看王觉!」

宁王笑着拂开她的手:「她知道我把你带来了,躲着不见我。想要王觉出来你得请这位姑娘帮忙。」

好家伙,一来就要我诓骗人。

面对这大美人渴望的眼神,我只得硬着头皮打着哈哈答道:「啊哈哈,我确实可以把他约出来。」

「真的吗?太好了!」她高兴地搂着我蹦蹦跳跳转圈。

宁王上前一步拉开她:「别转了,她头晕。」

大美人拉着我的手不放:「我叫叶轻轻。看他这么关心你,你一定是顾宜安吧?宜安小仙女,帮帮忙,把王觉约出了好不好~」

我对美人撒娇向来没有抵抗力,很是爽快:「行!」

望舒台。

王觉一脸茫然又幽怨地看着宁王。宁王老神在在地拉起我:「你们慢慢聊。」

回去的马车上,宁王同我聊起大美人:「轻轻是我生母师父的孙女。偶遇求学时的王觉,也不知道是一见钟情还是见色起意,总之就是缠上他了。王觉只是去求学,若把人家的宝贝孙女也拐跑了,就显得太贪,只能避之不及。」

我想起王觉那懊恼又有些窃喜的表情,会意一笑:「这么个大美人,他不贪才怪。」

他言闻勾唇凑近:「本王也是大美人,岁岁要不要贪一下?」

柔情又缱绻,宛如杭州西湖的春雨。

我扯住他青珀色的袍子,眉梢一挑:「当然要贪!我会天天把你捆在身边!」

他回握住我的手,笑得让人心动:「把我捆在身边?岁岁要同我做什么呀?」

「嗯——」我望着车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朗声开口:「春日多雨,便玉壶春茶,赏雨阁中。夏日多晴,便山中闲坐,看幽鸟相逐。秋日气爽,便打马郊外,尝硕果丰收。冬日天寒,便金樽清酒,嗅梅暖屋。与君相伴,流水情长,自在如风!」

岁岁平安,百岁之好。

陈若兰番外

都说女孩子喜欢什么样的人多少会受家中长辈的影响。

陈若兰受祖父和父亲的影响,就喜欢少年将军那一挂。

那时候陈若兰还小,和因为身体不好寄养在陈家老家的宜清姐姐很要好。她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宜清姐姐。宜清姐姐只比她大一岁,可心智早慧得很,听了她的话莞尔一笑:「天下好男儿,上京就占了三分。你不如回上京找找你心中的少年将军。」

陈若兰很是心动,可她又想陪着宜清姐姐,怕她孤单。但宜清直言不用:「有美景好书作伴,我可不孤单。你一个陈家贵女,不回上京却老在这待着,也不像话。」

陈若兰回上京那天,家里来了客人。是冯夫人带着自家的小公子来做客。冯陈两家祖上是连襟,陈若兰小时候是见过冯佑的,不过印象不深。可如今这一面,陈若兰算是把冯佑刻进自己脑子里了。因为她感觉冯佑完完全全贴合了自己心中的少年将军形象。纵然冯佑那时还不是将军,只不过是冯将军带着他在军中历练。

陈夫人拉着冯佑的手细细打量,柔声细语地夸:「真是个齐整的孩子。若兰,快来见过哥哥。」

冯佑小时候见过陈若兰,那时候奶乎又软萌。如今却是个骄如孔雀的姑娘,安静的时候又似朵空谷幽兰。

陈若兰终于明白为何宜清姐姐要自己回上京,这里真是人才济济。但她在贵女圈还是混得风声水起的,结交了不少好姐妹。

不过陈若兰心里有块疙瘩——顾宜安。

像她们这么一般大的女子,陈若兰最钦佩的就是天资卓越的宜清。可她不得不承认,顾宜安绝不逊色于宜清。

按理说陈若兰这种慕强的人,应该很愿意和顾宜安成为朋友。但她总是不受控制地对顾宜安有敌意。缘由就是冯佑。

冯佑平日有些安静板正,可每次和顾宜安一起时却是笑吟吟地谈天说地。要说谁不在意自己的心上人和别的女子亲近,那都是扯淡。

所以当顾宜安与冯佑说话的间隙目光闲闲往旁边一扫,就看到了陈若兰一脸幽怨地盯着自己。顾宜安有些摸不着头脑,心想会不会又是自己男装时惹下的「风流债」。

陈若兰觉得自己这样有些讨厌,顾宜安又没招惹自己,况且她喜欢的是宁王,更不会碍着自己,干嘛总针对人家。她想干脆找机会给顾宜安道个歉。

可惜,她没有道歉,并且真情实感地讨厌了顾宜安一段时间。因为顾宜安把冯佑腿弄断了,还是骑着马踩碎了骨头。若不是顾宜安脸色惨白,神情自责得要命,陈若兰保不齐会揍她一顿,虽然不一定揍得赢,加上有宁王他们在也不一定揍得到。

陈若兰在信中给宜清抱怨这件事,宜清回信没置评什么,只是说自己不日就回上京了。

冯佑养伤的那段时间,陈若兰偷偷去看过他。其实她大可以跟着陈夫人光明正大地去探望他。但她也不知道自己扭捏个什么劲,又或是想看看冯佑私下是什么样子。然后她就翻墙跃进了冯佑的院子。借着树枝和假山的遮掩,遥遥看到冯佑披着外裳坐在院中看书,阳光映着他精致又棱角分明的侧脸,没有平日的板正,温和儒雅。

相貌堂堂的冯佑让陈若兰看得如痴如醉。

「好看吗?」

「好看……嗯?!」

顾宜安抱着礼盒站在假山下仰头冲她呵呵一笑:「巧。」

「?!」陈若兰眸子骤然一缩,惊得脚下一滑,直直摔了下来。她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叫出声……

顾宜安倒是眼疾手快,扔掉礼盒将她拦腰接住:「别怕,没事。」

被不对付的人撞见这种事,陈若兰觉得自己糗大了。她压低嗓音威胁:「不许说出去!否则——」

「嗐!」顾宜安不甚在意地摆摆手,「这种事我也干过。」

陈若兰直翻白眼,心想你看宁王还需要偷偷摸摸?他巴不得呢!饱汉不知饿汉饥。

看着陈若兰落荒而逃的背影,顾宜安捡起地上的礼盒拍拍,走近后将东西往冯佑怀里一塞:「小郡主来看你了,开心不?」

冯佑合上书,轻笑:「她一翻进院子我就察觉到了。」

顾宜安在他旁边坐下,语重心长:「去和她说开吧。小姑娘还以为自己是单相思呢。」

眼里黯了黯,冯佑像在回答又像是劝自己:「还不是时候。」

冯佑陪着母亲来陈家做客。陈若兰在院子里荡秋千正尽兴,秋千荡到最高时,冯佑跨进了门。她忙慌慌张张地欲稳住秋千跃下来。冯佑怕她摔,伸手在旁边护着她,对她温和道:「若兰妹妹,我来唤你和宜清公主用膳。」

羞红了脸的陈若兰尽量让自己表现得自然些:「好……好的。我去叫宜清姐姐。」说完便忙不迭地跑开了。

早在屋内看戏的宜清瞥了眼抚着胸口偷偷摸摸看外面的陈若兰,转着手里的书念词逗她:「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说的就是你这副模样。」

宜清跟陈若兰说,喜欢一个人就要不停撩拨他,不停在他眼前晃悠,这样人家就算不喜欢你,也绝对记住你了。他一记住你,那么在有你的场合,就会不自觉注意你。慢慢地,他发现了你身上的好,说不定哪天就会喜欢上你。

陈若兰半信半疑,心想你又没喜欢的人,怎么懂这些。

第二日,上京就四处贴满了宜清重金寻一个公子的告示。陈若兰从丫鬟手中接过告示一看,「噗的」一口汤喷得哥哥陈若新满脸。她不可置信地指着告示上的画像:「这……这不是顾宜安吗?!」

她马不停蹄地赶往宫中准备和宜清解释这件事。谁知还没跨进门,就听到宜清对顾宜安说的话:「女人和女人是可以在一起的,母妃说了叫磨镜。

「你不同意也没关系,我喜欢就行。母妃说了,若我真非你不可,也不是不可以来个强扭的瓜,总之啃上了再说。当然如果我们能两情相悦那是最好的。」

顾宜安惊得落荒而逃。

陈若兰扶着门框半天没缓过来。她问:「宜清姐姐,你来真的?」

宜清双腿交叠搭在书桌上,优哉游哉得转着手中的画笔,挑眉:「不然呢?」

陈若兰有些同情她,斟酌道:「你可知她跟宁王……」

宜清笑笑,混不在意:「有句话说得好,竹马敌不过天降。」

辰国开明,女子喜欢上女子虽有些稀奇,但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史书上的琉璃公主和裴泱女相就是一对。她们的故事可谓是荡气回肠、感人肺腑。再说,喜欢一个人不过是喜欢这个人,跟其是男是女也无甚关系。

陈若兰想,自己跟宜清比还是幸运很多,至少冯佑没个青梅竹马。大抵受此鼓舞,她对冯佑的喜欢越发明目张胆,不久满上京都知道了。

可冯佑对自己却越发客气。但有时候陈若兰也会有种错觉:冯佑是不是对自己亦有情?

宜清吃着葡萄,闲闲翻着手中的话本:「不是错觉,那家伙端着呢。听我一句,坚持下去。」

陈若兰得了这句话很是欢喜,看到宜清手中的话本,眉目间又显忧思:「这种话本宜清姐姐还是少看吧。」

宜清指了指书案上堆得厚厚一摞:「你要看吗?很是精彩。」

……

陈若兰没抵过好奇心,和宜清一起看得津津有味。

那时候,宜清和顾宜安的事已沸沸扬扬煞有介事地传遍了大江南北。关于她俩的话本海多。陈若兰还不经意发现母亲枕头下也有一本。

写话本子的人多,风格各不相同。有香艳无比的,有浓情蜜意的,有缠绵悱恻的,有虐恋情深的。

受话本的影响。陈若兰看了香艳的,碰到顾宜安就脸红;看了甜蜜的,碰到顾宜安就很愉悦;看了缠绵的,碰到顾宜安就坏笑;看了虐恋的,碰到顾宜安就满脸脏话。

顾宜安疑惑,忍不住问张纾:「我怎么觉得她把对冯佑的情绪都表现在我身上了?」

一旁的宜华很是赞同:「要不是知道她喜欢冯佑,我还以为你把她怎么样了。」

可当你满心满眼地喜欢一个人,那人却总是对你若即若离,时间久了,再坚定的意志,也会有些力不从心。

后来三月春猎,陈若兰给了自己一个抉择。若选蜡丸时她与冯佑一组,她就继续喜欢冯佑。若是不在一组,她……就放下冯佑。

结果是她与冯佑一组。

陈若兰看着走在前面的冯佑,心想老天爷还是眷顾她的。大约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冯佑转过身问:「怎么了?走累了吗?」他平日都是板正的模样,可现在却是难得的温柔。

陈若兰捏着拳头,鼓起勇气下定了决心。她猛地跑向冯佑,踮脚搂着他的脖子,吻上了他的唇……

冯佑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浑身僵硬,但陈若兰感觉到他的手似要搂上自己的腰。

「嘎吱——」有人踩断了地上的树枝。

「?!」陈若兰吓得赶快推开了冯佑,又急又尴尬地望向发出声响的地方。

顾宜安和宜华手里的青枣都忘了啃,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俩。

顾宜安率先回过神,忙拉着宜华要溜,对陈若兰做出请的姿势:「啊哈哈,继续继续。」

陈若兰面色铁青地看着她,没有说话。大约是怕她尴尬,迈出脚的顾宜安又顿住,抬眼对她道:「啊哈哈,不打紧不打紧,这事我也干过。」

「……」陈若兰咬牙切齿,「谢谢你啊,善解人意呢?」

望着她们一溜烟跑开的背影,陈若兰心想:把她俩灭口再毁尸灭迹,会不会被发现?

之后一路,陈若兰都是满腹心事。她看着在一旁生火烤兔子的冯佑很是怅惘:以后哪还有机会这样独处。一路机关陷阱也让人疲惫,她眼皮打架,撑了一会儿就背靠着树干沉沉入睡。

冯佑烤好兔子正准备叫陈若兰,才发现她已熟睡。点点落英洒在她的发梢肩头,黛眉微蹙,带着淡淡忧愁。目光不自觉凝上了她的红唇,冯佑忙慌乱回过头。

「阿嚏——」晚风清凉,梦中人睡得不踏实,小声哼唧,「好冷。」

冯佑下意识要解开衣裳给她披上,又发现自己穿的劲装,脱了像什么样。他犹豫了会,将篝火烧得更旺,然后轻轻揽过陈若兰,将她靠在自己怀里。

陈若兰在他怀里舒服地蹭了蹭,说了句梦话,霎时冯佑的耳廓就红透了。他侧首低头看了看少女姣好的面容,良久,轻轻道:「我也是。」

情爱这东西会让人鬼迷心窍。就譬如刚刚她去岚清殿找宜清,宫女说宜清公主又去了内学堂。此时内学堂也散学了,陈若兰想了想,决定去内学堂看看宜清还在不在。

七拐八绕到了内学堂,陈若兰瞥到了什么,急忙抬手止住跟在后面的侍女。她没忍住,还是探头探脑地往里面偷看:

批改学生课业的顾宜安大约是起得早有些困,握着朱笔伏在案桌上睡着了。宜清低头理了理顾宜安缠在一起的发带,目光扫过她的睡颜,静默许久。久到陈若兰犹豫要不要唤她。突然,宜清缓缓俯身,在顾宜安脸上蜻蜓点水的一吻。气氛一时有些暧昧旖旎。

「……」陈若兰觉得自己可能会长针眼。

偷腥成功的宜清心情大好,哼着小曲走到门边,拍拍陈若兰的肩:「她欠我人情,我要点利息。」

陈若兰没有问什么人情,只是觉得宜清被美色冲昏了头脑。

体能课上那一箭,陈若兰也觉得自己对顾宜安过于冒犯了。但傲气的她就是拉不下面子道歉。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是冯佑。

陈若兰忍不住叹息:自己这是喜欢他喜欢到疯魔了吗?是不是他的脚步声都知道。

身后的冯佑沉默了会,还是开口:「若兰,你……不要如此。」

陈若兰被他说得有些委屈又生气,愤然转身:「我不能如此,你就能这样吗?冯佑,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凭什么对我若即若离?我招你惹你了?你非要让我这么难受!」

骂完又觉得可笑,人家又没求自己喜欢他。

冯佑静静看着她,眼里似有心疼。陈若兰疲惫地摆摆手:「罢了,你让我一个人待会。」

冯佑看着她颓然的背影,极力克制自己不跑过去抱住她,低喃道:「再等等,再等等好不好?」

黯然神伤了一段时间,陈若兰很少出门。这天,她无聊地随手翻看宜清姐姐给她的那些话本子。她看到一页时,忍不住正身又细细看了一遍。

话本子上说,宜清公主给顾卿燃了满城烟花表达爱慕。满天火树银花,博得了顾卿的欢心。陈若兰在意的不是这个,而是那漫天烟花明灭闪烁,写的都是「吾爱顾卿」。至此在顾卿心里留下烙印,无法忘怀。

陈若兰突发奇想,若是自己也燃满城烟花,写上「吾爱冯佑」。那么不管以后她有没有和冯佑在一起,冯佑往后回首自己的一生,肯定也会记住那个为他绚丽了夜空的女子。能让他这样记住自己也挺好,至少那漫天色彩也会博得他一时开心吧。

说做就做。七夕那天,陈若兰看着天空中自己的杰作很是开心,多日的郁闷心情也消散了。她对着烟花许愿:愿与心上人结百岁之好。

后来,祖父父亲谋反的事对陈若兰打击太大,忧思过重,便病到了。

宜清来看她,神色平常。说实话,陈若兰很羡慕她的豁达。

宜清吹了吹手里的汤药,一口一口喂给她,悠悠道:「若兰,陈家的儿女要经得起风浪。这是他们的选择,不是你的选择。他们一步行差踏错,也并泯灭不了陈家以前的赫赫战功。你还是你,还是那个骄傲的陈若兰。莫要因为长辈们的过错,迷失了自己。」

大病初愈后,陈若兰也想通了。她同那些患难见真情的朋友一一道别后,应了母亲故人的邀请,去杭州当私塾老师。

宜清斜倚在门口,满意颔首:「不愧是我的妹妹,真开窍。」

陈若兰与她相视一笑,道:「我走后,宜清姐姐珍重。」

宜清走近,抱住她,轻拍她的背:「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以后天高海阔,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有姐姐给你撑腰。姐姐得空会来杭州看你的。」

陈若兰上马时,踌躇了下,还是对宜清道:「宜清姐姐,天下不只她顾宜安一人,你……可以遇到更好的。」

宜清粲然一笑,洒脱道:「不必开解我,我看得很开。倒是你,扪心自问一下,真舍得放下?」

陈若兰一怔。舍得吗?舍不得吧。但那又如何,她总不能死乞白赖地跟着他吧,他那样板正的君子,虽不说什么,可也会困扰吧?

上京城门外。

陈若兰语气平静:「你来拦我?」

冯佑凝目看着她:「不是。」

「那正好,」她礼貌一笑,「也想同你道声谢。这些时日除了顾助教,你也暗中照顾过我们吧?谢谢。」

冯佑依旧是平日的板正模样,没有接她的话,只是凝目看着她:「若兰,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嗯,」她点点头,无比轻松,「你说吧。」

冯佑似有些紧张,平复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为我做的一切我都记在心里了。我——亦是欢喜的。能得到你的爱慕……我很庆幸。」

陈若兰笑着点点头:「我知道。从你出现在城门口的那一刻我就明白了。」

「不,」冯佑微微靠近一步,「我想你心里还有些不明白。譬如——我既然喜欢为何从不回应。」

陈若兰平静如水的神情有了一丝波澜,低头自嘲一笑:「大概是怕受连累吧。」

「对。」

这么肯定的回答不禁让陈若兰愣愣看向他。

冯佑认真解释:「不是怕我受你连累,而是怕你受我连累。陈家的博弈,若赢,风光无限;若输,皇上亦会念着旧情,不为难你们这些不知情的小辈。可我的博弈不同。赢了,我可保全冯家;输了,我会万劫不复。」

陈若兰依然愣愣看着他。

冯佑伸出手,在空中微顿了一下,最后还是轻扣住她的双肩,说了一大堆话:「抱歉,因为坚守本心,所以这么多年才到你的身边。也正是因为坚守本心,我才能到你的身边。对不起,那么长的时光里让你承受了许多。也谢谢你不顾无疾而终的结局依然坚持着。你的这份坚持,是我无数个两难境地里的支撑。我这段时间很怕,我宁愿你恨我,也不想你与我……一刀两断,情仇两消。若兰,你的烟花我很喜欢,你现在还……还要不要我?」

陈若兰突然觉得很委屈。

她也不是没有委屈过。可这一刻,她无比地委屈。

大概两情相悦却要兜兜转转最让人委屈。

她突然很想怪谁,可她又不知道该怪谁。

她声音轻颤,带着哭腔:「冯佑,你——真是个混蛋。你在这感动谁?你给个回应会死吗?」

冯佑自责地低下头:「对不起,是我思虑不周。」

几月后,杭州。

陈若兰看着旁边为她磨墨的人,没好气地催道:「快回去吧。你如今好歹也是将军,这样像什么话。」

冯佑依旧研墨,答得认真:「我说了,我想陪着你。」

陈若兰恨铁不成钢,只得尽心劝:「冯佑,一个国家上位者素位尸餐、争权夺利时,尚有人心怀抱负,志酬山河。如今得遇明君,君臣和睦,正是施展才华的好时机,你大好年华,何必在这蹉跎光阴。回去吧,去做一个人人称赞的好将军。」

冯佑身子一顿,侧首看向她,笑笑:「都说成家立业,成家再立业,我这光棍将军还缺位夫人。」

陈若兰很不自在,顾左右言他:「我如今的身份,帮不上你什么。」

「可是,」冯佑模样板正,「我的心落在你这的。有你在,我出门时,才会总惦念着归期,那艰苦的军中日子,我才有盼头。」

被他说得脸红,陈若兰揉揉脸:「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认真地说情话,我把持不住。」

冯佑被她逗笑,握住她的手柔声道:「你想不想知道我是何时喜欢上你的?」

陈若兰来了兴致,一脸期待:「快说快说。」

那时小冯佑跟着母亲去陈府做客。陈夫人逗他:「以后,想不想要兰兰做你的将军夫人啊?」

看着奶乎乎又如瓷娃娃般精致的若兰妹妹,小冯佑害羞得没有说话。

多年之后,冯佑与母亲再去陈家做客,看到了刚回上京的陈若兰,他在心里回答了那个幼时的问题:想。

「若兰,」冯佑无比郑重道,「跟我回家吧,做我的将军夫人。这些孩子我会给他们重新请一位私塾老师。你若是舍不得,我每年都带你来看他们。等他们大些了,我会好好替他们谋划,让他们安安稳稳地过完一生。」

温澜潮生,陈若兰湿了眼眶:「好。」

以后天高海阔,我们结百岁之好。

宜清番外

因为皇祖母突然病重,子女孙儿们都尽心尽力地服侍着,宜清离京的事便也一拖再拖。等到真正离京时,已是第二年春。

她离开上京那日,在郊外长亭遇到了来给她送别的顾宜安。白衣折扇,恍若当年在河畔初见时的模样。

顾宜安执着杨柳枝,笑意盈盈:「上京陌上无穷树,唯有垂柳管别离。」

宜清笑了笑,下车接过杨柳枝:「谢了。」

「生辰快乐。」

宜清愣了愣,回过神又是一笑:「哟,你记得啊。往年每次都是要提醒你,你才会给我贺礼。」

顾宜安望了望远处绵延开去的长路,语气大方得很:「今年生辰你说个心愿吧,力所能及的都满足你。」

这句话似记重锤,击碎了她那自以为是的豁达。什么先来后到,什么不强人所难,宜清统统抛了脑后。她痞气又霸道地看着顾宜安:「好啊。所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救过你的命,你便欠了我的情。所以——」

拖着尾音,她目光狡黠:「你做我一年的顾卿,陪我浪迹天涯。」

在一边的宜华宜宁坐不住了,忙跳出来异口同声地道:「啊哈哈,宜清姐姐,玩笑有点大啊。」

「好啊。」

「!!!」

别说是宜华宜宁,宜清也有些震惊。

「你……你想清楚了,」她尽可能让自己语气自然些,「本公主可不是在开玩笑。」

顾宜安挑眉,耸耸肩:「我也不是开玩笑。」

宜华宜宁一左一右拉着她的手:「宜安,你疯了?!你不怕宁王哥哥吃醋啊?!再……再说了,万一宜清姐姐霸王硬上弓,你怎么办?」

「我说,」宜清一言难尽地看着她俩,「我虽不是君子,但你们也把我看得太小人了吧。」

「你现在就很小人!」又是异口同声。

「……」

「好了——」顾宜安挣脱她们的手,将折扇别在腰间,双手搭在她们肩上吩咐道,「你俩回去呢,跟我父亲娘亲说一声,跟你们宁王哥哥说一声,然后跟李女傅说一声。不长不短,我一年后便回。」

就这样,顾宜安跟着宜清踏上了茫茫江湖路。

宜清立在船头,心情大好,瞥了眼身旁优哉游哉的某人,问:「想去哪?」

顾宜安眯眼享受着春日暖洋洋的日光,不加思索地答道:「杭州吧。有人说来年春日,等我玉壶春茶一杯。」

陈若兰大概也没想到,有一天顾助教和宜清姐姐会一起来看她,而且两人竟如此的……和谐?

宜清看着她那呆呆的模样,打趣道:「怎么?情爱蜜罐里泡久了,把人泡傻了?」

回过神的陈若兰嘴一瘪,疾步过去搂住她俩,瓮声瓮气:「我好想你们。」

顾宜安笑着轻拍她的背:「冯佑那家伙没欺负你吧?」

在陈若兰处待了几日,她们便又启程了。分别那日,陈若兰红着脸道:「再过些时日,我和冯佑便回上京了。我……我成亲那日你们一定要赶回来。」

宜清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放心——就算没赶回来,礼也一定带到。」

她们一路走走停停去了很多地方,也干过不少好玩的事。带着地方官打土匪山头,嗑着瓜子看武林大会,蹲在峨眉山头看江湖第一美人,在蓬莱仙岛和世外高人钓鱼,去南疆深山体会风土人情。

入秋的雨夜里,她们捡到了一个小姑娘。

那姑娘看起来比宜华宜宁还小,脸上身上沾着鲜血,睁着一双无辜大眼,活似受惊的小白兔。游船上喝酒的宜清看到她脸的那一瞬便顿住了,略有震惊:「她怎么……」

倒是顾宜安淡定,冲那个抱膝蹲在岸边的小姑娘招招手:「要躲雨吗?」

慕七七从小就被师父教育:江湖险恶,不要轻信于人。可是当淡烟疏雨间两个谪仙般的人物问她要不要躲雨时,她还是以貌取人地相信了。事实证明——她眼光还不错。

宜清抱胸打量着眼前这个局促不安的小姑娘,似要把她看出朵花来。顾宜安拿着一堆衣服从游船的厢房里走出来,伸手递予她,尽量声音和缓:「找了半天才找到这么几件合身的,你且将就一下吧。水已经烧好了,快去洗洗吧,别着凉了。」

慕七七很是感动,红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顾宜安:「谢谢哥哥,哥哥你真是个大好人。」

「……」

看着她进屋的背影,宜清啧声感慨:「我错了,宜华也没那么笨。」

顾宜安尴尬地摸摸鼻子:「那啥,不怪她。我这不穿的男装嘛,确实有几分以假乱真。」

宜清一脸不忍直视:「你那变声的药丸没吃吧,这娘们唧唧的声音她叫哥哥?!」

「……」

那小姑娘跟着她们住了几天,宜清也弄明白了她的身份。慕七七来自兰因谷。众所周知,一般叫做什么谷什么谷的,要么神仙好人,要么绝世恶人。恰巧,兰因谷是恶人谷,还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恶人谷。上回她俩嗑着瓜子看的武林大会,就是大侠们准备结伴端了恶人谷。恶人谷里养出个小白兔,稀奇。

慕七七红着眼眶道:「恶人谷干的都是丧尽天良的事。师父以前也做过不少恶事,但她后来真心悔过了。我从小就被师父教导要一心向善,她说只要我多做好事,将来她下十八层地狱也会少受点苦。她说兰因谷有今日的灭顶之灾全是天道轮回因果报应,我不必为她报仇。我这样的小虾米没人认识,往后余生,我只须走好自己的路。」

宜清喝着茶连连点头:「还好你看得开,按照话本子的套路,这时候你应该会讹上我们这救命恩人,要我们教你武功帮你报仇——」

「扑咚——」

话还没落音,慕七七便猛地跪下,抱着宜清的大腿:「请姐姐收我为徒!」

……

「说你有病,你还喘上了?」

顾宜安端着瓜果从船舱里出来,便看到了这诡异一幕,她啃着青梨看戏,还不忘补刀:「七七,记得加一句:你要是不答应,我就从这跳下去!」

慕七七觉得这提议不错,仰着头正准备说,就见宜清黑着一张脸假笑:「我现在就想把你扔下去。」

慕七七之所以想跟宜清学武功,是因为她上船的第二天就看到了宜清的厉害身手。那时天渐晚,游船被水贼盯上了。慕七七站在甲板上,面前是十几个歹人,她握着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手心满是汗。宜清打着哈欠出了船舱,把她往身后一拉,取过她手中的剑,睡眼惺忪地指着那伙水贼:「速战速决,然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好胳膊好腿的,尽不干正事!」

水贼们恼羞成怒:「找死!」

慕七七从没有见到过那么英姿飒爽的人,招式干净利落又好看,她一时竟看痴了……

等到宜清把所有人打趴下,才没好气地冲船舱喊:

「顾宜安!」

「诶,在呢。」顾宜安从里面拿着几根麻绳出来,拍拍呆呆的慕七七:「口水擦擦。擦好了帮我绑人,明天送给官府。」

宜清被她抱着腿,根本走不开,只得没好气地劝:「你有师父了。」

慕七七傻乎乎一笑:「多多益善。」

「我不想教你。」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顾宜安更厉害。」

「我想要你教。」

……

宜清发现这家伙执拗得很,一根筋的死磕。只得妥协,与她约法三章。

「第一,我可以提点你一二,但我绝对不当你师父。

「第二,出去不准说我教你武功了。

「第三,咱俩保持距离,你不准动手动脚。」

慕七七高兴地跳起来搂住她:「哦!太好了!」

「我说了,保、持、距、离。」

于是,宜清跟顾宜安身后就多了个跟屁虫。

顾宜安看了看慕七七手里那把像被狗啃过的剑,忍不住嘴角抽抽:「这剑——长得好委屈。」

慕七七不好意思地低头:「那晚宜清姐姐拿着和水贼打一架后就变成这样了。」

一旁的宜清听了直翻白眼:「剑不好怪我咯?」

慕七七急忙解释:「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了,」顾宜安憋笑,「别理她,我给你寻把好剑。」

顾宜安让慕七七找来笔墨纸砚替她给扬州的藏剑山庄少主写封信。大致就是想去他庄上叨扰几日,求把好剑。慕七七唰唰几下写完,拿给顾宜安过目。顾宜安接过一看,良久,很是客气地评价:「字是好字,可能就是和我不太熟。」

宜清听得莫名其妙,有些好奇地凑近一看,许久,真诚发问:「这是哪个少数民族的字体?」

「……」

扬州。

欧阳少主听说贵客已至,高兴地出门迎接,很是熟络地冲顾宜安招招手:「宜安来了。」

又指了指慕七七:「这是你妹妹吗?跟你长得真像!」

宜清听了,客气地回道:「多相处几天你会发现也就长得像了。」

「……」

宜清很喜欢扬州,心情好的时候也会给慕七七教教武功。慕七七很忙,又要学武功,又要跟着顾宜安学写字,还要被欧阳少主拉着说他和自己心上人那些爱恨情仇的过往。但她总想,若是时光止步于此就好了。

光景不待人,转眼便到了冬至。藏剑山庄上上下下都坐在大厅里吃饺子,气氛热闹得像过年。席间宴笑语兮,氛围松快。慕七七喝得小脸红扑扑:

「我从来没过过这么快乐的冬至。」

宜清没有答话,只是看着那个和欧阳少主谈天说地的人发了会呆,而后又低头饮酒,一杯接着一杯。

晚上睡觉时,慕七七翻来覆去睡不着,便起身去院子里走走。远远地,她看见了在屋顶上喝酒的宜清宜安。也不知出于什么心思,她没有上前打招呼,只是躲在一旁偷听。

她听到宜清姐姐状若漫不经心地问:「你不回去过年?」

顾宜安拿着酒壶和她碰杯:「皇祖母希望我们都回去过年。」

宜清笑了笑,看着天道:「南方太暖也不好,冬至都不下雪。」

也不知是不是应她这句话,竟有一两片的雪花落下,慢慢地,越下越多。

顾宜安冲她竖起大拇指:「宜清公主,你的嘴怎么这么灵?」

宜清冲她傲娇一挑眉,没有答话。

顾宜安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双手搓搓肩:「畏寒就是不好啊,不喝了,别受了风寒。」

「宜安,」冰凉的雪花触到宜清的脸,化成水滴,似欲落不落的眼泪,她侧头看向顾宜安,「你说我们这算不算: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躲在假山后面偷听的慕七七,心跳都漏了半拍。

宜清没有听到顾宜安的回答,她靠着顾宜安的肩沉沉睡了过去。顾宜安望着漫天的乱琼碎玉,长长叹息了一声。这声叹息百转千回,听得慕七七心里莫名发酸。

第二日早用餐时,慕七七开口:「姐姐,你们可不可以陪我去祭拜一下师父?」

宜清因为昨晚醉酒头疼得要命,按着太阳穴答道:

「还没到你师父祭日吧?」

顾宜安屈肘顶了一下她:「啧,怎么说话呢?」

慕七七摆摆手:「没事没事,我就是……就是想告诉师父一声,我现在过得很好。」

她用手大大比划了一下:「我还遇到了特别特别好的人。」

「行了行了,」宜清听不得她这么肉麻,「去就去呗。」

慕七七很后悔。若不是她,她们现在也不会深陷险境。宜清和顾宜安执剑挡在她身前,来人见状,嗤笑:「想不到我师姐那黑心肝的还会有个宝贝徒弟。不过她叱咤一生,怎么有这么个没出息的徒弟?」

宜清听得皱眉:「你以大欺小以多欺少就出息了?」

「你——」

「阁下,」顾宜安笑着打断她,「不知阁下带这么多人有何贵干?」

红衣妇人想到正事,又缓和了下脸色:「你让那丫头把东西交出来,我自然放了你们。」

慕七七茫然:「什……什么东西?」

「别给我装!你是她的徒弟,你会没有?」

宜清打量了一下红衣妇人:「看你这反应,武功秘籍?」

「我想起来了,」慕七七一拍脑袋,「我师父烧了!」

「……」

「我师父说那东西害人不浅,所以也没有传给我。赶我走的时候当着我的面把它烧了。」

红衣妇人微微一笑:「看来是从你这撬不出什么了,那就下去陪你师父吧。」

她抬手指了指宜清和顾宜安:「你们两个丫头看衣着气质便知非富即贵,不掺和这事的话,饶你们一命。」

宜清讥诮:「哟,看人下菜碟啊。」

「那好,成全你们。」她身后众人应声上前,如毒蝎般的钩子冒着森然寒气。

「妖女!休得胡来!」

武林盟主带着一群侠士,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了红衣妇人及其弟子。

顾宜安反应快,一手拽一个:「跑!」

等到她们用轻功跑到了几里之外停下歇息,慕七七才气喘吁吁地说:「我们运气也太好了吧!竟然被武林盟主救了!盟主威武!」

宜清看不得她那傻样,问顾宜安:「怎么回事?」

顾宜安扯下腰间的水壶喝了口,递给她:「她师父出自恶人谷,总会有些仇家,以防万一,我让人给武林盟主传信,说今日有人在兰因谷作恶。没想到真逮到个大的。」

「对了,」顾宜安想了想,问道,「刚刚林间那批暗卫是你的?」

宜清摇摇头:「我的人都在游船附近守着。不过我知道是谁的人。」

顾宜安回味过来:「舅舅?」

宜清点头不语。

「算了,」顾宜安扶起慕七七,「再坚持一会,回游船上歇息吧。」

「宜安,」月光洒下,斑驳的树影掩住了她的神情,「你回去吧。」

顾宜安不明所以转身:「不是说一起回去过年吗?」

宜清起身将水壶还与她:「他们一再催促,你先回去。今日七七没有祭拜好她师父,过几天我再带她来,完了便回去。」

说完她便拍拍手:「出来吧!」

一大批暗卫应声从林间出来,齐刷刷跪在她们跟前,为首的开口:「属下奉命接主子们回上京。」

顾宜安大概领会到了什么,想了想开口道:

「那你早些回来。」

说罢便领着暗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回到游船上后,宜清对慕七七说了句早些休息。便准备回房了。

「宜清姐姐,」慕七七唤住她,「你为何赶她走?」

宜清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鬓发,淡淡道:

「我曾经自私过一次,如今任性了一回。拿得起,就要放得下。」

有一个秘密,在宜清心中藏了许久。

摄魂师问她要抹掉顾宜安的哪些记忆时,宜清除了说兵器一事外,还说了宁王。她自私地、擅作主张地跟自己打了一个赌。她赌如果顾宜安忘记了对宁王的爱慕,会不会再次爱上他。

买定离手,愿赌服输。

她如今又任性地用一个生辰愿望换她做了一年的顾卿。她也该知足了。

慕七七犹豫了会,还是开口劝慰:「这世上还有很多人,你会遇到那个属于你的良人。」

宜清被她傻样逗笑,回头对她道:「你知道我那日为何会答应让你上船躲雨?」

慕七七老老实实摇了摇头。

「因为你的五官像极了顾宜安。不过——」她又抱胸上下打量了一番慕七七,忍笑道,「后来我算是明白了,世上只有一个顾宜安,世上也只有一个你。」

宁王番外

宁王是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

比如即便被评为上京姑娘最想嫁的人,他也知道大部分人不过是看上了他的脸。

又比如他知道自己不是皇子。故而皇上皇后对他有多千娇万宠,他都不会恃宠而骄。

宁王本着有自知之明的好品德,一直就这么做个安静的小君子。

然而,不知何时,他有那么一点没有自知之明地想:顾宜安是不是喜欢自己?

这种想法在他心里滋生后,他发现自己没办法掐灭了,只能顺着这种想法去一探究竟。

于是,他总是偷偷看顾宜安。结果,顾宜安喜不喜欢自己他是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喜欢上顾宜安了。

喜欢上了就喜欢上了呗,也没什么。

顾宜安是个特别耀眼的姑娘。诚然上京城耀眼的姑娘可多了,譬如宜清,譬如张纾,譬如陈若兰,譬如顾宜安的两个姐姐。但他觉得还是顾宜安最耀眼,不然为什么她一出现,自己满心满眼地都是她。

顾宜安恣意洒脱,事事拔尖,既不装腔作势,亦不气盛趾高,关键长得也好看。

宁王觉得自己的眼光挺不错的。

后来的某一天,宁王知道了顾宜安的小字。

当时,宁王去给皇后娘娘请安。路过一个花园的荷塘时看见了顾宜安。她半蹲在池塘边,身子往前倾,好像要摘荷塘的莲子。

宁王当时怕她摔了,想也没想便疾走过去拉住她。因为猛然的动作,顾宜安被拉得转过身撞进了他的怀里,和他大眼瞪小眼。

顾宜安摸不着头脑:「有……有事吗?」她心想难不成这荷塘被他承包了?不准外人碰?

宁王握住她的肩把她轻轻推开,语气温和:「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还是不要做这些有危险的事。」

顾宜安微愣,然后笑着伸头左瞧瞧右看看。确定除了低头立在远处的侍从外,没有其他人了。

于是,她有些俏皮地眨眨眼,小声对宁王道:「告诉你个秘密,我小字叫岁岁。是我祖母取的,寓意岁岁平安,百岁之好。还有,这莲蓬我想给祖母摘几枝,可以吗?」

宁王二话不说,伸手摘了几枝递给她:「拿去吧。」

「谢了!」

看着她开开心心离开的背影,宁王有些后知后觉地想:这种秘密她还会告诉谁呢?

那段时间他觉得自己像是犯病了,总是由顾宜安牵动着喜怒哀乐。她因为伤了冯佑的腿,脸色惨白,神情很是自责。他突然就很想抱抱她。

后来他陪着皇祖母下棋,皇祖母没头没脑地来一句:「不要光在心里想,你有行动了别人才知道。」

当时大家都在国子监读书。宁王倚在窗边发呆,顾宜安正好挽着张纾从另一边的学堂出来。不知怎么,竟倏地就想到了皇祖母的话,无奈一笑,他低头随意翻了一本书。目光不经意在泛黄的书页上一扫,便蓦地顿住了。

书上说:「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思公子兮未敢言……

再大一点后,皇上要宁王去军中历练。要出发的前一天,他听府里的嬷嬷聊天说柳夫人带着柳时彦去顾家了……

柳时彦与顾宜安是口头上的指腹为婚。

他在院中看着兵书,可惜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窸窸窣窣——」

「砰——」

似有人翻墙跃进。

他茫然地抬头,就看到了顾宜安。

这下他更茫然了,安静地起身看着她。

顾宜安挠挠头:「柳时彦来我家了。」

「哦。」我知道。

「我不喜欢他。」

「嗯。」那就太好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洗耳恭听。

对方不说了,好像神情还有些懊恼。

宁王正准备开口。就见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自己跟前,撑着他的肩踮起脚就在他脸上吧唧一口。

宁王:「……」

刺激。

更刺激的还在后头。

只见顾宜安飞身退回,站在墙头冲他痞笑:「听说你不日就要去军中历练了,我会暮云春树,遥寄相思。」

「……」

顾宜安走了许久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捂住自己的脸。她这算不算是……表明心迹了?

他在军中与将士们同吃同住。军中有人不识字,想与家里人鸿雁传书时就会找人帮他们写,宁王也帮他们写过几次。

有亲兵逗他们的小王爷:「殿下可有鱼传尺素的人啊?」

他低头想了想,认真道:「她说她会暮云春树,遥寄相思。」

有此,足矣。

在军中这几年,宁王发现顾宜安可谓是「威名远播」。连边关小镇都知道顾家有个三女公子。

有一次,他碰见几个士兵凑在一起看话本子,嘻嘻哈哈、津津有味的样子。他收过来一看,按着眉心笑出了声。

《风流顾卿与宜清公主的二三事》?什么鬼?

士兵告诉他,宜清公主对假凤虚凰的顾三女公子一见钟情。

宁王刚开始觉得荒唐又好笑。可当这事沸沸扬扬煞有介事地传遍了大江南北,他突然觉得有危机感了。想到那人男装扮相俊郎挺拔、清雅绝尘……

难道她俩来真的?

宁王马不停蹄地赶回上京时,发现谣言真的害死人。不过他心里依然不安,因为——宜安好像放下对自己的爱慕了。

就在宁王想跟她说开时,偏偏他又得紧急前往北离救文垚先生。

罢了,救人要紧,回来再说吧。

他出发那天,顾宜安跟着长瑾他们一起来给他送行。军队将走时,他按着马鞍,还是没忍住,回头冲她笑得温和:「宜安,说点吉利话给我听听。」

顾宜安歪头想了想,冲他开怀一笑:「你归来时,应是春日了。风光正好,不如玉壶春茶一杯?」

从北离回来的路上,他们遇到了一波又一波的刺客。

有一次,宁王不慎伤得有些重,夜里高烧了起来。病中人多伤感,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雪,突然觉得无限孤独:如果父母尚在,他会不会也清闲自在,锦衣暖阁,嗅梅屋中?

正伤感时,他又想到了顾宜安,忽而低头笑出了声:在这矫情什么?有人还等着自己喝茶呢。

三月春时,他们一行人终于到了上京。

远远地,宁王瞧见了顾宜安。她穿着极浅的蓝色窄腰长袍,如男子一般玉冠束墨发。偶有清风起,吹得她发带飘飘。可能起得太早,还有些睡意蒙眬的模样。他觉得自己有满腹的话想与她说。可他知道——天公不作美,顾宜安忘了些事。

这还是他在北离时,长瑾写信告诉他的。

一开始,宁王也觉得,她可能真的是摔伤了头,才会对很多事都模模糊糊。

可后来,他发现有些不对劲。譬如,顾宜安十分嗜睡。

纵然他以前就知道她贪睡,可如今也有些过了。

宁王偷偷去内学堂看过顾宜安几次。但凡没她什么事的时候,她都是在睡。

有几次学堂休息,殷小公爷叫大家去他府上玩,所有人都去了,唯独顾宜安没去。而且每次缺席,都是在睡觉。

恰巧这时,皇上让宁王去查兵器一事,他才知道顾宜安摔伤的内情。

他这人有时敏锐得很,皇上几句话一交代,他就猜到了七七八八。

纵然宁王不是皇上的皇子,可到底挂了皇子的头衔。他把宜清也是当妹妹看的,宜清与他关系也不错。

岚清殿内,他问得干脆,宜清也答得干脆。

宜清翻着手里的话本子,神情备懒:「对,是我。哥你不用担心,她过段时日就不会这么嗜睡了。」

似乎猜到他还想说些什么,宜清又道:「哥,父皇让你接着查,你就查吧。若不是为了救顾宜安,陈若新那些破事我也不打算插手。一边是我父皇,一边是我外祖,我不想对哪边偏私。祖父选了这条路,今后就要为此负责。我也相信父皇是个就事论事的人。」

宁王笑笑:「若是人人像宜清这么想就好了。」

因为跟冯佑配合,其实很多事情也已经一目了然。可宁王还是带着顾宜安去了扬州,一是他想再收集些确凿的证据,二是他有私心。

诚然他是幸运的,这世上还有很多人疼爱着他。可对于那没什么印象的已故父母,他也是想念得紧。他虽然没有茕茕孑立、孤独无依,可他有时也希望有那么两个人听他说说心事。

而今,他想带心爱的姑娘去父母坟前看看,纵然那只是座衣冠冢,可他想他们在天上也会看到的。说不定他母亲还会夸他眼光好,找了个这么耀眼的姑娘。

他对顾宜安的喜欢没有多荡气回肠,虐恋辗转,就是捧着一颗赤诚的心想求一个倾盖如故、非她不可的人。

中意一个人便盼着能君心似我心。知晓对方心意时,又盼着两情长久,朝朝暮暮。

可喜欢不是自私。譬如看着误服过量假死药而昏迷的她,他想着情意、君心都可以不要,只要眼前这个人安康就好。譬如知晓了她的真心,他又想着会不会是自己的步步紧逼给了她错觉。又譬如现在,她要去做一年的顾卿,他也不会阻拦。

一年可以光阴弹指,亦可以度日如年。可惜他两样都不是。他在上京默默地、平静地等着那个人。

大雪纷飞扬扬包裹整个上京城时,顾宜安亦踏雪归来。

满院红梅开得艳,顾宜安翻墙而入,窃蓝色的袍子沾染了点点雪渍。她伸手拂了拂压在梅花上的厚雪,眉眼弯弯地转身打趣他:

「这梅林莫不是你变戏法变出来的?」

他笑而不语。

为了这片梅林,他把长瑾的东宫都快挖秃了。

长瑾一边肉疼又一边大方仗义:「为了你的追妻之路,我也是豁出去了。这红梅品种珍惜,你移植过去后可要悉心照顾……」

顾王府过年那天,长公主把宁王也叫了过去。谷主伯伯带着儿子儿媳来过年。宋词宋大人怕夫人不适应,也陪她回娘家过年。阖府上下热闹极了。

气氛最松快时,长公主突然笑意盈盈地问宁王:「长瑜,你觉得我们岁岁好不好啊?」

宁王被顾宜安的两个姐夫灌了许多陈年佳酿,有些不甚酒力,醉意朦胧。他一醉酒就十分乖巧,一双氤氲酒气的眼眸澈若孩童,在众人的注视下认真点头:「好,很好很好。」

乖巧顺毛又直愣的模样逗得众人哄堂大笑。

长公主拉着顾宜安走过去,将他俩的手握在一起,语气温柔极了:「她很好,你也很好,以后你们会很好很好。」

这世上幸运之人不多,他有幸是其中一个。父母见背,仍得教养爱护;心有抱负,亦有才华可用;倾慕一人,恰得真心白首。

宜安和宁王定亲后,便依照娘亲的吩咐把顾家剩下的五成兵权交给舅舅。但皇上不肯收,大手一挥道:「舅舅让你当顾小王爷,你就好好当。言家的江山永远需要顾家的守护。既然你最近无事可做,就去顾家封地上替舅舅巡视一下顾家军,看看他们可有懈怠。」

从来只是挂了个名头的顾宜安心中忐忑:「舅舅,您让宜安管管内学堂还行,这巡视十万兵马的事我怕是不能胜任。」

皇上一副「都懂都懂」的表情,暗示:「长瑜最近挺闲的。」

……

于是,初春时节,顾宜安跟宁王便出京游山玩水……哦不,巡视军务去了。

传闻中的顾家三女公子要来巡视军营,这让将士们都无比期待,争着想一睹芳容。

毕竟是来办正事,头三天顾宜安办得像模像样。后来几天因诸事已交代好,便也随和起来,同将士们混得十分熟稔。

军中人性格爽朗,不拘小节,有胆大的将士逗顾宜安:「顾小王爷英姿飒爽,不知怎样的人才得佳人芳心啊?」

顾宜安在大伙的哄笑中,指指远远走来的某人,很是臭屁地一撩头发:「要求不高,也就那样式儿的。」

「……」

这还要求不高?这都海高了好嘛。

顾宜安与宁王在封地待了段时日,遇到了找上门的欧阳少主。

欧阳少主给自己急急灌了三杯茶,才气喘吁吁地开口:「宜安,长瑜,江湖救急!」

欧阳少主的心上人裴公子是江湖名门之后。裴家注重门风,觉得两男子相爱不成体统,也觉得这两个小年轻是没见过大风大浪闹着玩。硬要拆散了这对鸳鸯。欧阳老庄主劝了许久,好说歹说裴家人才作出了让步。

裴家人的条件是:给裴公子弄一个比武招亲,遍请江湖侠女前来参加。欧阳少主若是能赢得擂主之位,他们裴家从此不再干预两人。

可欧阳少主的花拳绣腿,当初在离国要不是幸得经过的宁王相救,早就折仇家手里了。怎么可能打得赢那些颇有名声的侠女。他又不想让裴公子与家里人闹翻。思来想去,唯有找个人替他赢了擂主之位,再如泄洪般放水输给他。

欧阳少主为人仗义,作为朋友,顾宜安很是愿意帮忙,不过她不敢打包票:「这江湖高手云集,我也不见得都能打赢,但我定会倾尽全力。」

欧阳少主感动得热泪盈眶:「不管赢不赢,我都会铭记你的深恩。」

一旁的宁王轻笑着提醒顾宜安:「记得易容,小心为上。」

为了节省体力,三人在比武招亲场地附近寻了个视野极好的酒楼,嗑着瓜子、喝着茶,足足看了六天的比武。

直到第七天接近尾声时,乔装打扮成侠女的顾宜安肩负着欧阳少主的厚望登上了擂台。

毕竟从小受过顾家两位王爷的教导,又时不时被皇上考核。顾宜安虽然挂了点彩,也算是赢了几位。正当她觉得差不多时,突然有个姑娘脆生生地大喝:「我来!」

顾宜安抬眼一看,忍不住嘴角抽抽:你瞎凑什么热闹?

慕七七途径此地,知晓了裴公子的不得已。她在藏剑山庄时得过欧阳少主赠送的宝剑。便想着尽自己所能帮他们一把。

她其实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绝不是台上这位侠女的对手。可她认为朋友遇困时袖手旁观与倾囊相助还是大有不同。

顾宜安知道小姑娘没有认出自己,又不好在众目睽睽之下提醒她。只得尽量不伤到她。

开始慕七七也比得投入,可比着比着她觉得对方的招式莫名熟悉。就好像曾经宜安姐姐心血来潮教她的那几招。恰好此时两剑相抵,慕七七下意识看向对方,终于读懂了顾宜安拼命使的眼色。于是她作势往后一倒,故作遗憾:「哎呀,我输了!」

身上添了几处彩的顾宜安,险而又险地护住了擂主之位。最后一场欧阳少主飘然登台,两人很有默契地拔剑就砍……

一声清鸣和一声脆响后,顾宜安的剑生生被欧阳少主砍成两段。

顾宜安拿着断剑一抱拳:「少侠好功夫!」然后便退了。

有看出端倪的裴家长辈忍不住小声吐槽:「这是放水,还是泄洪?」

下了擂台的顾宜安径直去了酒楼,接过宁王手中的茶喝一口后,才问他旁边那位不知何时出现的人:「宜清,你怎么没跟慕七七一起?」

恰好跟来的慕七七听到此话,抬眼一看到宜清便耷拉着脑袋泄了气般跑开了。

宁王被小姑娘的反应逗笑,问身旁的人:「你们吵架了?」

宜安摇头否定:「七七才不会跟她吵,一定是宜清你欺负她了。」

宜清听得直翻白眼:「我欺负她?我好吃好喝地供着她,还能叫欺负?」

「那你们闹的是哪一出?」

宜清不说话了。她也不知如何说,总不能告诉这两人慕七七趁她睡着想偷亲,被恰好醒来的她条件反射地踹出去,结结实实摔了个大屁股墩……

说出去都不知道谁没面子。

裴公子很感激几位朋友相帮,非要请他们做客。欧阳少主也定了一艘画舫预备请他们宴饮。

可惜他们没有去成。

因为宁王收到了一封自上京传来的加急信件。信上说……皇祖母……身体不大好了……

他们马不停蹄、昼夜不歇地赶往上京后,见到了皇祖母最后一面。

老人面色红润,安慰好儿孙们后,便带着笑走了。

她唯一遗憾的,就是没有看到宜安和长瑜成亲。

皇祖母临去前,握着他俩的手,笑道:「他在奈何桥上等我许久了,我会告诉他子女儿孙们都很好,也会把这些年我去过的地方、览过的风景都同他说说。皇祖母给你们每个孩子都备下了成亲之礼,记得找阮姑姑要。你们好好的,不要哭,不要难过,若是想我们了,就去看看这锦绣河山,找找人间好时节……」

……

后来闲暇时,宁王跟宜安去了很多地方。路过繁花绿柳的江南时,顾宜安似忆起了什么,有些怀念地道:「我大概明白了皇祖母所说的好时节。」

宁王听了,揽她入怀,拍着她的肩轻声道:「那我们就把握住每一个好时节。」

夏有凉风冬有雪,春有百花秋有月。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大雪纷纷扬扬,包裹了整个上京城。清夜无尘,月光洒下将白雪覆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

满城点着华灯,亮起一片汪洋,宛如天上宫阙。

宁王府内。

新婚燕尔,宁王亲了亲怀里睡得正香的人儿:「岁岁。」

怀里的人迷迷糊糊,伸手搂住他脖子,鼻尖相抵轻轻碰了碰:「乖,让我再睡会。」

她声音轻轻淡淡,却又带着缱绻与慵懒。

宁王从后面揽过她的腰,将她从床上捞起,去了外屋靠窗的榻上。

狐裘裹着两人,他知道她畏寒,地龙烧得很旺。

顾宜安倦得很,下巴抵在他肩上睁不开眼。

宁王拍着背柔声哄着她:「窗外的梅花开了,你不是吵着要看吗?」

顾宜安半合着眼:「负月赏梅,殿下好雅兴。」

榻上的小桌上有两壶清酒,宁王倒了一杯,将怀里的人转个方向靠在他怀里,抬手轻刮她的鼻子:「岁岁以前不是说,冬日要与我金樽清酒,嗅梅暖屋?」

怀里的人终于清醒了些,睁着扑闪扑闪的大眼撒娇:「我想喝冷酒。」

「冷酒不行。」

「殿——下」

「长瑜——」

归舟~」

无动于衷。

「撒娇也不行。」

怀里的人微微侧首仰头,亲了下他的唇,蜻蜓点水,又香软又撩人:「好不好嘛~」

如瀑的墨发半披着,眉梢眼角带着水汽,这睡意蒙眬的模样,似隔在雨雾里的花。

宁王低头咬了咬她的耳垂:「你该唤我什么?」

顾宜安觉得那两个字板正又别扭,缩着脖子不肯唤。

宁王起了挑逗她的心思,脸贴着她的后颈,呼吸打在她的耳边,灼热得发痒:「你唤了,我就答应。」

这酥麻感让顾宜安不自觉攥住了他的衣裳,不满抗议:「君子不强人所难!」

将她一缕发丝别于耳后,宁王轻笑出声:「让娘子唤自己一声相公就是强人所难了?谁定的规矩?」

顾宜安有些恼羞成怒,刚要开口说我定的,就被宁王捏住下巴,偏头吻住了。

柔情似水,缠绵到极致。顾宜安有些受不住,伸手抵住他的胸膛欲躲开。宁王将她的手摁了回去,将人轻放到榻上,十指交扣,咬了咬她的脖颈:「我明日得空,带你去麓山猎火狐好不好?」

身下人眸子氲氤了水汽,墨发散在软榻上:「为什么要去猎火狐?」

拇指摩挲她的脸颊:「去年春猎,你不是说很喜欢长瑾的那只火狐?听说麓山近日有火狐出没,我带你去抓只好不好?」

只不过随口一说,他竟也听到了。

顾宜安心里一暖:「是不是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会用心记住?」

他俯身轻啄一口:「幸得伊人,当万分呵护。日月星辰也摘得。」

对视片刻,顾宜安得意一笑:「我上辈子一定是个大善人。」

「哦?为何?」

「因为——」拖着尾音,她眉眼弯弯的比划着,「积了很多的德才换了你!」

喉结微动,宁王声音有些沙哑:「那我们就好好珍惜着彼此。」

「等……等一下,不是说喝酒赏梅吗?!」

「春宵一刻值千金。」

满屋的春意,比窗外的梅花还要艳上几分……

殷小公爷张纾番外

望舒台内。

殷小公爷摇着扇子,模样倜傥:「你就不能对我多笑笑,我看你对顾宜安偶尔也会给个笑脸啊。」

张纾转着茶杯:「我,卖笑的?」

「嘿——」殷棠越折扇一收,「姑娘家家的怎么这样说话!」

张纾有些不耐烦:「小公爷有何贵干?」

对哦,还有正事。

殷棠越折扇往旁边一指:「这是我的谢礼。」

随从应声把几个箱子打开,珠钗华裳,胭脂美玉,装得满满当当。

张纾随意扫了一眼,没有说话。

小公爷一脸得意又期待:「喜欢吗?」

张纾面无表情:「嗯,我真是满脸写着喜欢。」

「……你当我傻吗?」

殷府月湖亭中。

殷小公爷一拍桌子:「别嗑了!嗑得我脑仁疼。我叫你们来是帮我出主意,不要光顾着嗑瓜子好不好?」

长瑾直翻白眼:「我一个太子一天到晚累得要死,好不容易得空休息,还要帮你费心费力想这些事。」

宜宁嗑着瓜子感慨:「我还以为殷小公爷在情伤中一年半载出不来。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新目标了。」

宜华幸灾乐祸:「欸——俗话说得好,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救命之恩就只能以身相许咯!」

长乐指指我:「这事你还是问问宜安姐姐吧。毕竟她俩是同窗,更了解。」

我倚在围栏边喂着鱼:「小公爷不是一向最会讨女孩子欢心?投其所好呗。」

「我投了呀,」他双手一摊,「珠钗衣裳,胭脂水粉。但她还是不大搭理我。」

我像看傻子似的看着他:「送……送啥?」

小公爷不明所以:「怎……怎么了?」

笑话,张纾是谁?羽衣卫首领。这样的女子,她会对这些感兴趣?

我将鱼料一扔,拍拍手坐下:「你这投的什么好?你送把大刀她都比这高兴。」

「我哪知道她如此特别,上京的姑娘都爱这些啊。」

我摆摆手,正色道:「小公爷,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要只是一时兴起就不要招惹张纾。不然我可不会站在你这边。」

殷小公爷一脸诚挚地对天发誓:「我认真的!」

唉,有世事还真是难以预料。在此之前,谁会把殷小公爷和张纾联想到一起?

这事还得从几天前说起。

殷小公爷受了情伤终日买醉。情伤嘛无非就是伤春悲秋,看到什么都能倒出二两苦水。那日殷小公爷喝得微醺,步履虚浮地走在长街上,路过杨柳斜垂的湖边时,余晖映着湖面,波光粼粼。本是落霞水天两两相映的好光景。可小公爷看出的偏偏是夕阳西下、情伤断肠的幽怨缠绵。

殷小公爷触景生情,一句「无情不似多情苦」还没感慨完,便「咕嘟」掉进了湖里……

长街上有两口子吵架,女将军怀疑自己的丈夫偷情,一气之下一个回旋踢把丈夫踢进湖里,站在湖边感怀的殷小公爷不幸命中,也成了落汤鸡。

别看殷府有个海宽的月湖,可小公爷不会水。倒也不是旱鸭子,就是小时候和长瑾打架,被长瑾一脚踹进了湖里差点淹死,至此落下阴影。

酒醉人无力,加上怕水,殷小公爷被猛灌了几口水。就在以为自己要去地府报到时,有人掠湖而来将他拎出了湖面。

张纾轮班休息,正欲回家,没想到顺路还能救个人。

看着虽无大碍却依然昏迷不醒的殷小公爷,张纾想干脆送佛送到西,便叫了辆马车送他回去。

马车摇摇晃晃,晃得殷小公爷头晕,迷迷糊糊中靠向个虽不宽阔却也舒服的肩。

张纾作为一个男多女少的羽衣卫的首领,不拘小节惯了,也没有计较,任他靠着。

所以小公爷睁眼就瞧见了张纾好看的侧脸,她神色坦然地看着窗外,任由自己靠着,没有丝毫懊恼和不悦。殷小公爷身上还被披了披风,怀里也塞了手炉。他突然觉得心里一暖。他从来都是照顾姑娘,没想到有一天也会被姑娘照顾。

这十足的安全感,踏实又亲切。

最近脆弱的神思得到了抚慰,殷小公爷嘴一瘪:「你真好。」

闻声转头便看到了他那泫然欲泣、楚楚可怜的模样。张纾想救他时只忙着把他肚里的水拍出来,难不成脑子里也进水了?

为殷小公爷这事,我们也是头疼了许久。毕竟张纾对他是真不感兴趣。奈何招架不住他的软磨硬泡,大家只得帮他想法子。

宜华乐于助人,设了个小宴把张纾邀来,说女孩子之间说点体己话。

大家边吃边聊,聊着聊着就把话题扯到了殷棠越身上。张纾一副「我就知道你们打的是这算盘」的表情瞧着我。

我不尴不尬地拿起酒杯与她一碰:「就聊聊,没别的意思。」

宜华搂着张纾道:「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我看殷小公爷是动了真心,不如你考虑考虑。」

张纾不咸不淡地开口:「公主怕是忘了,上次他还说对那位歌舞坊的姑娘也是动了真心。」

宜宁连忙找补:「他那时不经世事,傻了吧唧的,对人家怜惜了下,就在那自我感动地以为动了情。他那人虽自诩风流,喜爱美人,但从未有过逾矩之举。不然以我对他的了解,断不会把你往火坑里推。」

我给张纾碗里夹菜,支着下巴道:「这种事情向来不能强求,我们断不会勉强你。不过我听说张国公最近在物色女婿,诶,你是你家独苗,你爹老来得女,不会要招上门女婿吧?」

张纾一脸不感兴趣:「随便。」

「这怎么能随便呢?」宜华拍着她肩道,「所谓男怕选错行,女怕嫁错郎。这挑夫婿也是十分讲究的,你可要擦亮眼睛啊,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配得上你的。」

我听得嘴角直抽:「宜华,你这老妈子口吻跟谁学的?」

一旁的宜宁摆摆手道:「哎呀不重要,张首领,我就问一句,如果把殷棠越给你,你要不要?」

殷棠越,殷棠越,张纾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有些没耐心道:「我养个葫芦娃还能挂院子里叫爷爷呢?我要他干嘛?他能干嘛?」

「你葫芦娃都能养就不能养只花枝招展的孔雀?天天对你开屏也挺好的呀。」

啧,宜华向来会劝人。

经此次谈心,我们也算是尽力了,缘分不能强求,咱们的「花孔雀」——殷小公爷自己努力吧。

大姐二姐出嫁那日,满上京的人都来祝贺,张国公席上喝得高兴,回家感慨万千,物色女婿更勤了。

于是,张纾三天两头就要去望舒台同某家公子相看。

殷小公爷不干了,吃不香睡不香。顶着乌青的眼圈求他爹想个法子。他爹气定神闲地下着棋,手指敲着棋子道:「我们殷家跟张家虽说是武将起家,但到如今这代都是空架子没权势,陛下感念我们世代忠厚之辈,钱货恩情向来不亏待咱们两家。若殷张想要联姻,陛下自然也是喜闻乐见的。」

殷小公爷顿时来了精神:「那爹你要不去求陛下赐婚!」

殷国公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出息。圣上赐婚那就是皇命,你把张家姑娘置于何处?你可考虑过她的感受?」

殷小公爷顿时羞愧难当:「是儿子心急了。」

「嗯——」殷国公拿着茶啜饮一口,放下茶杯瞥自己儿子一眼,「凡事都讲究个持之以恒,当年你爹我求娶你娘亲,那也是花费好大的功夫才抱得美人归的,你自己去琢磨琢磨吧。不过爹丑话说在前头,你要只是心血来潮、玩心大起,辜负了人家姑娘,小心我打断你的腿。」

殷小公爷突然听出了那么一点不对劲:「不对呀爹,你以前不是说娘亲是对你一见钟情,非你不嫁吗?」

「……这是重点吗?」

后来,张纾每次从望舒台出来,都会「偶遇」殷棠越。

殷小公爷也不做别的,只会笑眯眯地同她打招呼:「张纾,巧啊。是又去了望舒台吗?」

宜华被他的行为迷惑到了,忍不住问道:「你干嘛呢?」

殷小公爷优哉游哉地喝着茶道:「这你就不懂了吧,她日日去望舒台,却也没见与哪个公子更进一步,这说明那些公子都没入她眼。而本公子风流倜傥地往那一站,她一比较,自然会发现我的好。」

宜华权当他放了屁:「我是不懂,太不懂了。」

后来,若兰与冯佑成亲了,宜清找到了自己喜欢的自在生活,宜华宜宁依然是爱吃爱玩,长乐也开始少女怀春,长洛这个奶娃娃也在长个,长瑾有了自己的太子妃人选,我跟长瑜也定亲了。可张纾跟殷小公爷还是那样,他俩的关系没有进一步,也没有退一步。

这时我也察觉到了那么一点端倪。于是挑了个休沐的日子,拉着张纾去天上居品尝新菜。几杯香甜的果酒下肚,我有些踌躇地开口问道:「阿纾,你……是不是不想成亲……」

雅间的镂花窗敞着,往外一望便可看到无垠夜幕,夜幕中还嵌着熠熠星辰,夜幕下是灯火辉煌的上京。张纾侧首看着那万家灯火,缓缓道:「以前陛下同我说,羽衣卫的职责是守护上京城官员百姓一方安康。承蒙陛下信任,我这丫头片子也能混个首领当当。我爱上京的烟火气与繁华景,每每看着这万家灯火升起,想着这安宁祥和亦有我的一点功劳,心中也是自豪欢喜的。」

「后来我明白,这万家灯火里终会添一家属于我的灯火。爹娘说,儿女大了终归要成家的。每每去望舒台同那些公子相看,我也会想,若从中挑一个人相敬如宾也不是不可。可——」她看了一眼,颇为无奈地笑着摇头,「你别笑我矫情。我不似你们,或是青梅竹马的情意,或是一眼万年的真心。可虽从未心动过,我又不想草草嫁了,同一个不甚熟悉的人相敬如宾地过一生。」

我拍拍她的手:「这就对了,不必勉强自己,真心难得,宁缺毋滥。」

「可是,」她低头转着酒杯轻笑,「我又怕自己动了真心后无法权衡。」

我一时不解:「权衡?」

她点点头,嗯了声,叹道:「我了解我自己,要是成了家,若将更多的心思放在职务上,难免疏忽相夫教子。可若是让我弃了这职位,我也舍不得。」

原来她纠结之处在此,这羽衣卫首领之职,虽说是张家为她争的,陛下亲自许的,可我也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喜欢。其实这职位与她成家并不相冲,不过她心思想来细腻,怕是考虑到自己未来夫婿的感受。

我正撑头想了会,她就笑着捏捏我鼻尖。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是不是又想从殷棠越身上下手?不许说——」她抬手止住正欲开口的我,「方才我同你说了,我不曾动心,所以对他也没什么感觉。」

「正常,」我支着下巴道,「你俩以前虽因着我们一众人吃喝玩乐聚过几次,却也不怎么打交道,再说当时也没一见钟情,这也不会凭空就两两倾心。」

「宜安,陪我去外面走走吧?我长这么大,除了公务,还很少去上京之外的地方闲逛。」搁一旁烹着的茶此时已沸腾出雾气,我隔着雾气看她竟觉得她温柔了几分。

唉,看来又要丢下我的长瑜一段时间了。

「好,不过你让我回去给长瑜说一声。然后马上出发。」

「等等,」她拉住我,「除了宁王殿下,你不可以告诉别人,就咱俩去。」

我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保证不让殷小公爷跟着。」

……

可惜,我俩刚溜出上京城门,就瞧见了十分热闹的一幕。

宜华、宜宁、宜清、长瑜、长瑾、殷棠越,个个带着包袱牵着马,笑眯眯地看着我俩。

张纾一脸狐疑地瞥我,我忙举手自证清白:「我真没说!」

然后我瞧了眼浅笑的某人,惊奇于他竟然对我撒谎,故作十分痛心:「长瑜,你这是闹的哪一出?」

他挑眉耸肩:「人多,热闹。」

「没错!」宜华很是兴奋,「难得大家都清闲,跑出去玩玩!」

「关键是——」宜清撩撩额前碎发,冲我眨眼,「有人报销我们的食宿。」

啧,殷小公爷为了他的追妻路,也是下了血本。

一路上,张纾一言不发地打马前行,把我们甩在身后。殷小公爷紧跟着她,在一旁唠叨:「张纾张纾,你理理我嘛,虽说咱俩以前不甚相熟,没有青梅之意,亦没有倾盖之情,但我想我们可以日久生情啊。你多同我相处相处,真的会觉得我这人不差的,你这么勇猛无双,将来你主外,我主内,咱们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或者等回去我也让陛下给我在羽衣卫安排个差事,我们之后日日一起,共卫上京安宁,欸,你说……」

耳旁这人没完没了地絮絮叨叨,刚开始张纾并不搭理他,后来悄悄侧首看了他一眼,又莫名觉得这人有些讨喜,张纾自己也没发觉,自己嘴角噙着浅浅笑意……

顾宜安父母番外(长公主顾王爷)

荣淳十五岁的时候,父皇的身体便不大好了。

集贤阁内,父皇望着先祖的画像感慨道:「淳儿及笄了。有心仪的人吗?」

荣淳歪头一笑,模样俏皮:「有啊。」

父皇笑着摇摇头:「还真是一点都不遮掩。」

收敛笑意,又问她:「知道父皇为何带你来这吗?」

荣淳袖中的手紧攥,尽量让自己显得轻松平常:「知道。」

一排排烛火轻轻摇曳,将殿内照得通明。父皇声音缓缓:「你和荣琛要护好母后,要守好辰国。父皇知道,这担子有些重,你怕不怕?」

「父皇,」荣淳故作苦恼,「儿臣这长公主可不可以当得仗势欺人点?」

「可以,只要你守得住辰国,哪天把你弟反了自己当皇帝都行。」

「成交!」

早几年,荣淳便不和那些娇娇世家小姐在内学堂读书了。她换上一身男装去了国子监,跟顾朝坐一张桌几。

顾小王爷,帝师亲评「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是个能文能武的好苗子。

荣淳深以为然,顾小王爷不但能文能武,还特能装。

老师面前是个温润上进的好学生,私下里嘴损得没边儿。

「顾朝,你看我绣的这个荷包怎么样?可以送人吗?」

「你想送我就直说。」

「……」

「顾朝,你这年纪也该成家了,你父王怎么还不给你说亲啊?」

「多谢公主关心。但只要公主一日还看得上在下,人家就一日不会跟你抢。」

「顾朝,你觉得我怎么样?」

「我觉得你好讨厌。」

荣淳一点也不生气,每天吃饭睡觉逗顾朝,已是她的一大乐事。

一日课间,李太傅与他们闲聊说:人生在世,有心之所向,便足矣。然后瞥了眼旁边很是赞同点点头的荣淳,笑眯眯地问:「长公主心所向为何啊?」

傅子怀和太子荣琛言闻撑着头看戏。不出意外,她又要逗顾小王爷了。

只见荣淳折扇一展,意态风流得似赏洛阳花、攀章台柳的公子哥:「春江花,庐州月,顾家子。」

「哦——」满堂尽是暧昧的起哄声。

垂眸走神的顾朝在一片欢声笑语中抬眼,淡定夺过荣淳手中的折扇,玉骨扇在他指间轻轻一转,划了一个十分漂亮的弧度合上。只见他以扇微触荣淳的下巴,似挑不挑,在她略略错愕的神情里粲然一笑:「吾幸甚。」

一些学生惊得嘴都装得下鸡蛋了,当然还有一点钦羡:这姿势他是怎么做到风流倜傥又不登徒浪荡的?

一向被撩的顾小王爷突然撩人,荣淳觉得有些过于上头。

李太傅是个年轻开明的太傅,看着学生们的起哄打闹呵呵一笑:「少年欢喜,最是可贵呐。」

那时辰国与北离的关系是剑拔弩张,一触即发。有主和的迂腐官员提议将荣淳公主送去和亲说不定两国结秦晋之好,就免了战事。

皇上接过折子冷冷一笑:「哼,琵琶旧语。我辰国没有和亲的公主。」

第二日,那官员便告老还乡了。

荣淳乖巧地替父皇揉肩:「父皇英明。」

皇帝喝着药嗔怪地看她一眼:「英明什么?但凡有良心的人就不会舍得自家儿女受这个苦。」

「说来,」皇帝打趣地看着她,「你也及笄了,有成亲的打算吗?」

「父皇这话说得,成亲也不是一个人的事啊。」

皇帝把药碗一放,往后闲闲一靠:「顾家小子怎么样?」

「好啊。」

「哪里好?」

「哪里都好。」

「说具体。」

「具体也好。」

「……」

皇帝无奈摇头:「他想成亲吗?」

「不知道。」

「问去。」

「好嘞。」

「等等,」皇帝看着答应得十分干脆且走得十分干脆的女儿,有些好奇,「你怎么问?」

「用嘴问啊。」

「……你是不是要钻牛角尖?」

「哦,」荣淳指了指外边,「我去他府上问。」

「父皇觉得吧——」皇帝慎重地想了想,「一个公主,光明正大、高调万分地跑去人家府上问人家想不想成亲,不好,不矜持。」

荣淳心想其实我在国子监也不怎么矜持。

「那……不问了?」

「父皇的意思是——」皇帝觉得要是自己问的话可能会吓到人家,便提示道,「你可以悄悄地、低调地问。」

「好。」

当晚,在院中练剑的顾小王爷听到墙边一阵窸窸窣窣声。闻声望去就看到一身男装的长公主。她立在墙头,身后是满天星影摇摇欲坠。美景衬佳人,好看得很。

顾朝莫名其妙:「有事?」

荣淳笑眯眯:「嗯。」

「说。」

「你现在想不想成亲?」

「不想。」

「哦。」

「嗯。」

「那我走了。」

「好。」

荣淳转身准备走,思忖了下又回头:「我觉得我这么空手来空手去不好。」

顾朝一句「那要不喝杯茶吃个宵夜再走」还没问出口,就见长公主飞身跃至自己面前,下一秒,脸就被踮起脚的她嘬一口。

「……」

荣淳心满意足地准备退下,就听到「啪」的一声。

被忽视许久的顾王爷和顾王妃茶杯没拿稳,落地摔了粉碎。

才发觉他们在的荣淳有些不好意思:「啊哈哈,二位看顾朝练剑呢?」

王爷王妃也不好意思:「啊哈哈,是啊,是啊。」

觉得不应该破坏两个小年轻的氛围,二位很有眼力见儿地准备退下:「啊哈哈,公主继续,继续。」

「不不不,」荣淳很有礼貌的谦让,「亲一下就够了。」

「……」

顾王妃觉得这件事得保密,于是只告诉了自己的手帕交。她手帕交觉得这件事得保密,于是只告诉了自己的丈夫。她丈夫觉得这件事得保密,于是只告诉了自己的好友。他好友觉得这件事得保密,于是只告诉了自己的夫人。他夫人觉得这件事得保密,于是只告诉了自己的手帕交……

长公主深夜翻了顾小王爷的墙。这事沸沸扬扬地传遍了上京城的大街小巷。

国子监里,荣淳和顾朝面面相觑,异口同声:「你说的?」

顾王妃的姐姐觉得,身为异姓王,应当低调,不能让别人觉得自家狼子野心,敢肖想当朝长公主,就劝顾王妃给顾小王爷相亲,并力荐了以温淑娴静出名的周家姑娘。

顾小王爷不感兴趣,荣淳长公主不同意。于是两人一拍即合,结成同盟。

诗会上,横插一脚的长公主端坐在两人中间。

顾朝一本正经地向周家姑娘介绍自己:「周姑娘妆安,在下顾朝,字思明,顾思明。」

荣淳也一本正经地介绍自己:「周姑娘好,我叫荣淳,小字明明。」

周姑娘:「……」

荣淳一脸痴相:「顾小王爷形貌昳丽,本公主色授魂与,心愉于侧。

顾朝一脸深情:「长公主美色诱人,在下心驰神怡,难以自持。」

觉得自己委实多余的周家姑娘尴尴尬尬地离了场。

皇帝觉得自己是越来越搞不懂年轻人了,这小王爷分明对自己女儿亦有情,为何又不肯承了她的情。

荣淳不甚在意:「大音希声,越极致的东西越难以捉摸。他好看得这么极致,脾气当然不好琢磨了。」

突厥在边境扰民,皇帝想顾小王爷想去军中历练,就叫他去退敌。出发的那日,荣淳跟着太子荣琛给他送行。扬鞭欲走的那一刻,荣淳突然开口:「顾朝,我大概明白你为什么不想成亲了。」

顾朝拉缰绳的手一顿,对上她的眸子郑重道:「莫忧,当归。」

望着渐行渐远的军队,荣琛有些疑惑:「阿姐,你明白什么了?」

荣淳淡淡一笑:「将军百战死,他大概是……怕我守寡。」

顾小王爷领兵把突厥打得落花流水,凯旋而归时,与他一同回来的,还有个相貌极美的姑娘,听说是位新晋女将军,战场上与顾小王爷配合默契,威慑敌军。

皇帝办的庆功宴上大家都十分板正,并不是很尽兴。国子监的同窗中属殷小公爷最豪气,包了天上居供大家私下再聚。荣淳也被邀去了。

席间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因氛围松快,个个都喝了不少酒。

荣淳后面喝不下了,刚好宫里嬷嬷接她回去,就先退了。她不想坐马车,拎着酒壶在长街上晃悠悠地走着。

她喝得醉醺醺,打着酒嗝摇摇晃晃指天:「谋……谋醉星辰,饮清宵,浇……我闲愁。嗝——」

不知何时在她身后的顾朝轻笑:「你愁什么?」

「愁我的顾朝太好,总是被人惦记。」

「荣淳。」

「嗯?」

明月洒下清辉,将她和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从后面看像是依偎在了一起。

「那位女将军是我好友神医谷少主的心上人,他们就要成亲了。」

「哦。」

「所以你不要多想。」

「好。」

「更不许伤心。」

「我没有伤心。」

「那你为何不开心?」

「嗝——就……就是患得患失地想:有……有一天你会不会真的被别人抢走?」

顾朝怕她摔了,便上前将她打横抱起,慢悠悠地往前走:「是你的,别人抢不走。」

酒壮色胆,望着他精致如画的侧脸,荣淳得寸进尺:「顾朝,你……嗝——你让我亲一口呗?」

「不行。」

「为什么?」

「仪态。」

「就一口,好不好?」

看着她那水汪汪的大眼睛,顾朝稍稍屈服:「真的就一口?」

「嗯!」

「那……那好吧。」

……

宫门口,嬷嬷们忍笑从满脸胭脂的顾小王爷怀中接过长公主:美色误人呐。

第二日,便是荣淳十六岁生辰。国子监内,她打着哈欠接受着同窗排队送的贺礼。等到顾朝时,却见他两手空空。

其实礼不礼的,她也不大在乎,但有些好奇:「你不送礼?」

「送。」

「在哪?」

他身姿挺拔如鹤,语气异常坚定:「家有中馈,欲来托你。」

「哇——」国子监内,起哄声一片,差点掀了房顶。

荣淳面上苦恼。

顾朝不解,心中不安:「你……不愿?」

「不是,」荣淳幽幽一叹,「你文武双全,我钟灵毓秀,咱们要是在一起,那子孙后代一定是桐花万里、雏凤清声。那得多出类拔萃啊。」

「……」

荣淳十六岁那年如愿嫁给了她的心上人。同年她的父皇永远地离开了他们。第二年初,北离来犯,她的弟弟为鼓舞士气,安抚民心,带着一副棺木御驾亲征。彼时怀有身孕的她担着监国的重任。

北离君主派一支大军偷潜,欲直取上京。顾朝料到此局,带着一部分顾家军在城门口厮杀了七天七夜。荣淳带着一众大臣坐在金銮殿内,想着十五岁时父皇在集贤阁里对她说的话,誓与辰国共存亡。

大战打了整整一年,打成个平手,谁也没捞到好处。再耗下去也没有意义,最后北离提出和谈,两国军队各自班师回朝。

那一战,荣淳的公公——顾老王爷,再也不能勒马沙场。而她的同窗,国子监里那个惊才绝艳的傅子怀和他心爱的姑娘永远留在了边疆。那个傻子还怕劳累将士,尸首都不肯让荣琛运回来。只求在他们夫妻的老家扬州简简单单修个衣冠冢,立个无字碑,给他那个彼时才一个月的孩子留个念想。而小她一岁的弟弟,少年天子一夜长大,继续续写他们父皇「中兴之治」的篇章。

太子长瑾番外

母后总说,我是最幸运的太子。

太祖像我这么大的时候,正在金戈铁马中拼着辰国的百年基业;皇祖父像我这么大的时候,扭转了辰国岌岌可危的局势;父皇像我这么大的时候,也已经带棺御驾亲征。

可我当太子这些年,辰国海晏河清,国力日渐强盛。父皇也年富力强,明君风范。似乎没有什么事轮到我这个太子操心。

其实她不知道,大家起点都这么高,我这个太子很有压力的……

父皇批着奏折头也不抬:「问题不大。盛世有盛世的明君。常言道: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要守着这太平盛世,还要它永葆百年,这才是最难的。你若做好了,定是要名垂青史。」

我不好意思地挠头:「名垂青史就不必了,职责所在,自当尽心尽力。可是父皇,儿臣委实不知道怎么当这个太子。」

父皇意味深长一笑:「少年自该有少年的模样,藏不住的风发意气,掩不住的倜傥潇洒,胸怀山河,脚踏四方,把这世间的繁华盛景都看一看,把这人间的喜怒哀乐都尝一尝。」

我似懂非懂地脱口而出:「可这样会不会太享受?」

父皇又换了本奏折批改,继续道:「你享受了安乐,就见不得疾苦,见不得疾苦就想着珍惜和守护,懂得了珍惜和守护,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可能是我愚钝,我的理解是: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该玩的玩,该做的做。

李太傅听了我的理解乐呵呵一笑,笑完又目光飘向远方,不知想到了什么,良久颇为感慨道:「这便是他们所求的吧,少年自该有少年的模样。」

后来父皇带我去阅兵,我们站在高台上,看着整齐划一的军队,听着声震九霄的万岁。将士们个个热血沸腾、神采飞扬,脸上无不洋溢着身为辰国人、辰国兵的骄傲。

纵然我这太子当得懵懂,但那一刻也大概明白这个位置意味着什么。

王兄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将身处异国十载的文垚先生接了回来。

文垚先生是李太傅的得意门生。李太傅常常跟我提起他。说他天资卓绝,年少时便蟾宫折桂,名扬天下;说他意气风发,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说他胸怀家国,志酬山河,满身的铮铮铁骨,满腔的热血未凉。

后来,我奉父皇旨意,时常探望文垚先生。一是诚心探望,二是虚心请教。

文垚先生半卧在榻上,病容难掩,冲我温和一笑:「殿下近日为何总愁眉不展?」

我言闻,有些惭愧地低头:「孤觉得羞愧。」

「哦?」他眉眼含笑,温声细语问道,「殿下为何羞愧?」

我诚挚回答:「孤享了很多的福气,却不知努力回报带来这些福气的众人。反而对父皇说当太子就是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该玩的玩,该做的做。如今看到文垚先生为辰国尽心至此,越发觉得当日所言过于儿戏。」

「殿下并没有说错什么,」文垚先生眉眼间笑意不减,「先辈们的鞠躬尽瘁,就是求子孙后代如此。立于天地,行走四方,意气风发却不骄不躁,自在随心却张驰有度。」

我心有所感:「文垚先生的话孤记下了。」

母后所言极是,我是个极幸运的太子。有贤明宽仁的慈父引导,有德高望重的帝师启蒙,还有一群自幼一同长大的至亲好友。

我可以同王兄长瑜一起悟兵法,父皇也时常让我们去军中历练。故而我们也能过一把金戈铁马、沙场点兵的将军瘾。在李太傅的课上,大家可以讨论治国理政之法,宜安写的国策论常常被太傅夸赞。闲暇时大家常常聚在殷府喝酒诗话,谈天说地。要说闲聊,没人比得过棠越。偶尔有了风雅之意,大家也去诗会里对诗下棋、清谈阔论、曲水流觞。有时心血来潮,大家也会同各自家里的长辈交代一声,然后登上宜清斥重金造的游船,去各处游历一番。

游历的那段时日,大家一起做了许多事。我们去蓬莱撒网捞过鱼,还同那里的一位世外高人聊天切磋武艺。

我们去南疆探过何为巫蛊之术。宜安还非要带些奇花异草回去给她二姐,说什么有助于她二姐精进医术。至于宜清,只是默默地说了句自己好像学会了所谓的巫蛊之术,吓得大家一夜未眠。

我们去扬州看了烟火,兄长长瑜还带我们去见了他的故交——藏剑山庄的欧阳少主。爱唠嗑的殷棠越与欧阳少主一见如故,两人秉烛夜谈了一晚上,第二天眼下乌青的两人还意犹未尽,离开那日更是依依惜别。最后裴公子和张纾看不下去,各自拉着自家人道别。

我好奇心重,非要去峨眉看看宜清宜安说的江湖第一美人。谁知宜华见了美人比我还激动,口水涎地三尺,拉着别人嘘寒问暖胡乱攀亲戚,害得我们差点被峨眉派掌门误认成采花贼。

后来路过一县城,里面的县太爷正因县城突遇暴雨引发的山洪束手无策。我们便装作阔绰心善的富商,给县城捐赠灾银。还略施小计惩处了那些坐地起价的黑心商人。也给了县太爷一些救灾防灾的建议,县太爷资质平庸,却是个广纳善言的性子,统统应下,将县城之事处理得井井有条。只是因为在这露了财,我们被一群水匪惦记上了,不过这都是小事,教训一顿送官府得了。

……

总之,我们一起喝过世间最烈的美酒,看过世间无上的繁华;一起踏过山川,渡过江河,观过潮起潮落,赏过云卷云舒。我们在星辰下许过愿,在篝火旁唱过歌。

我常常觉得此生有他们相伴真好。

虽然自己这个太子当得十分舒心,我心中亦有憾事。

对于父皇的舅舅、我的舅祖父和陈贵妃之子我的二哥南王策划夺权逼宫一事,我一直都无法释怀。

虽然皇祖母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他人无法左右,但我想一定是我做得不够好,才让他们有此抉择。

舅祖父选择自尽的前一晚,我去看过他,哪怕当时在秋猎场上我们兵刃相见,此刻我们却非敌人,而是亲人。他负手而立,依旧是我认识的那个渊渟岳峙的镇北侯,依旧是对我和蔼可亲的舅祖父。他凝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又仿佛透过我在回忆什么。良久,他叹息一声,缓缓道:「长瑾,你做得很好,你是个好太子,未来亦是位好帝王。人各有志罢了,不必介怀。」

后来的后来,我们大家游历完回上京。没多久,朝中大臣上奏说该为我选太子妃了。父皇想起我身边差不多都是成双成对了,便点头应允了。

父皇和母后对于我选太子妃一事很是上心。依着朝中大臣和亲朋好友的推荐,挑了几位姑娘的画像,并把我叫过去相看。

母后指着画像一个一个地介绍,而后问我可还欢喜。我只是点头,客气地应承着。在一旁的父皇看出了端倪,示意母后歇会儿。

父皇给母后倒了杯润口的清茶,而后抬眼瞧我:「说吧,你看上哪家姑娘了?」

我一咬牙,扑咚跪下伏地磕头:「父皇母后,儿臣心悦一人,儿臣的太子妃非她不可!」

我心悦一人,她于我来说是这世上最温柔好看的姑娘。

她叫冯薇。

父皇沉默良久,才开口:「你要知道,冯薇的父亲参与了谋反,纵然她的哥哥和伯父忠心耿耿,冯家功过相抵。可她父亲所做之事是不争的事实。你要她当太子妃,朝中许多大臣都不会同意。」

我以头触地:「儿臣会一一登门,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求得各位大人的理解。」

「这很难。」

「儿臣无惧!求父皇成全!」

「呵呵,傻孩子,」父皇起身扶起我,拍着我的肩道,「没有什么成不成全,你若喜欢,就自去求娶。可冯家姑娘并非原定的太子妃人选,她若不愿,你不可强求。冯家自你皇祖父那时起,好歹也是立了累累战功。她父亲一人犯的错不足以消弥全部。朝中诸臣那边,父皇会给他们一个交代。」

我激动到无以复加:「谢父皇!」

再后来的后来,我也有了自己的小太子。某日给他温习功课,我有些打趣地问他当太子的志愿是什么?

他还有些稚嫩的脸庞异常坚毅,仰头朗声答道:「四海归一,八方来朝。」

我听着这小家伙的雄心壮志,不由一愣,回过神后只是笑着抚着他头,没有置评。

话本上常说,少年不识愁滋味。只是,少年心中亦有家国。也许这些豪言壮语并不会在我们这辈人手中统统实现,但我辰国从不缺少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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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01 18:0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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