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像一棵树
情字无解:你是心间填不满的缘
我将我妹遗弃到火车站的时候,被一个少年看见了全程。
原以为人海茫茫,不会再见。
谁承想第二天那个少年成了我们班新来的转学生。
1.
宋景城从此认定我是一个蛇蝎心肠的坏女人,本着对全校师生负责的目的,他主动要求成为我的新同桌,为的是看住我,不让我再做坏事。
我时常能够感受到他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厌恶的,审视的。
他总是阴魂不散地跟着我,监察我的一举一动,再居高临下地对我的一举一动进行道德审判。
然而审视的目光落在旁人眼中,就是满目爱意。
阴魂不散的监视在旁人看来,就是形影不离。
谁叫宋景城长了双桃花眼,加之轻微近视,看一头猪都是深情的。
在学校里,是谁提了一下他的名字都会脸红一大片的程度。
所以没有意外的意外,一个星期后,我被堵了。
堵人的是高年级的女生,来者还算客气,不过是扇了几巴掌,警告我离宋景城远一点而已。
我很听话地连连点头,再三保证绝对不会沾染宋景城半分。
为首的估计是看欺负我这个软蛋没什么意思,瞪了我一眼,就走了。
第二天,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我只能戴了个口罩去学校。
宋景城趴在座位上,阳光掠过枝叶间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疏落的树影。
我戳了戳睡得正香的宋景城,想着求求他,看他能不能放过我。
宋景城懒洋洋地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瞅了我一眼。
我放低了语气:
「我错了,我一时鬼迷心窍。」
「宋景城,我已经把我妹妹接回来了。」
「你大人不计小人过,放过我吧,为我这样的人,不至于。」
可是无论我怎么说,宋景城自始至终都是一副喜怒不明的表情。
讲到口干舌燥,最后我已明了,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放过我的。
我转身去寻了班主任,班主任将宋景城一并叫来。
我低着头,尝试着说出我的诉求:
「张老师,我想一个人坐。」
话还没说完,宋景城就说话了,他低垂着眉眼,黑色碎发遮住眉毛,看起来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我知道我成绩不好,所以我才想要跟孟岩一起坐的。」
「是我打扰到她学习了吗?」
他的语气中全是委屈和一心求学的决心。
班主任不满地看了我一眼:
「孟岩啊,同学之间本就要互相帮助的,优等生带后进生,你教他的同时不也是在自我复习吗?」
我低下头不再说话,只是沉默着点了点头。
宋景城长得好,家境好,嘴巴又甜,就算他是倒数第一,依旧是老师的心尖尖。
我早该知道的,与他对抗,一切不过是白费力气而已。
我转身离开,经过宋景城身边时,他嗤笑了一声,就像是在嘲笑我的不自量力。
他继续阴魂不散地走在我的身旁,脸上带着如沐春风的笑容。
我低着头,走得飞快,却怎么也摆脱不了。
转弯的时候,我看到一双怨毒的眼睛。
我的心猛地一沉,我想我要完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尽量跟着人群走,不让自己落单。
一放学就奔命似的往家里跑。
2.
可是防不胜防,在一个午后,我还是被逮住了。
为首的还是那几个高年级女生,只是这次的队伍里多了几个人高马大的男生。
「我跟你说过吧,离景城远一点,怎么听不懂人话呢?」
许斐穿着白色的长裙,戴着奶黄色头箍,坐在座子上,晃动着雪白的小腿,一副乖乖女的样子。
一旁的男生很识趣地上前揪住我的领子。
他太高了,以至于让我有些呼吸不畅,只能被迫随着他的方向,踮着脚移动。
我知道我的样子很可笑,大家也都笑得很开心。
我咧开嘴跟在后面赔笑,期望着我的滑稽模样能够让他们心情好一些,打起来能够不那么疼。
可惜的是我的滑稽并没有给我带来一丝怜悯。
巴掌扇在脸上火辣辣地疼,这次的力度跟上次的警告已经截然不同。
一个人打累了,就换另一个人。
鼻腔口腔里全是血腥味,耳边全是嗡鸣声。
许斐并没有对我动手,只是在一旁微笑着观看这一切。
我理解她,毕竟对于她这样的人,我的存在不过是一团污泥,是摸一下都觉得恶心的东西。
可是我知道她才是幕后的主使,也只有她才有权利结束这场霸凌。
中场休息时,我有些艰难地走到许斐面前。
有人从后面踢了一下我的膝盖,钻心地疼,我一下子倒在了地上。
趴在地上的时候,我顺带着将脸往地上蹭了几蹭,又酝酿了一下情绪。
许斐笑得很可爱,睁着她那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我。
「有话跟我说吗?」
她脸上的笑容天真又残忍。
我一巴掌扇到自己脸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着:
「求求你放了我吧,我就是个贱人,怎么能够比得上你呢?」
「我以后再也不会和宋景城走在一块了。」
我知道自己的样子足够难看,鼻涕眼泪混合着泥土全糊在脸上。
许斐是校花,又是学校董事的女儿,她生来就是成功者。
只有我足够地卑劣,当她觉得我完全没有什么威胁时,她才有可能放过我。
我看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快意,只是猛然间又变成惊恐。
「你们干吗,为什么要欺负同学?」
我张嘴想要问些什么时,却被许斐一把护在了身后。
我迷茫地看了看四周,有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直到看到穿着校服,松松垮垮倚在门框的宋景城,心下了然。
一群人有些尴尬地待在原地。
宋景城背对着夕阳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他掠过我,拉起了许斐的手,连一个眼神都没施舍给我:
「你们继续。」
那双多情的桃花眼中,此刻全是冷漠。
许斐脸上的笑意几乎藏不住,又悄悄使了个手势。
有人试探着扇了我一巴掌,宋景城连头也没回。
大家放心了,继续这场狂欢。
他们拽着我的头发往窗户上撞,我的脸紧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我望见宋景城的眼,波澜不惊如一潭死水。
他自始至终只是一个旁观者,我有些绝望。
他们拿着剪刀,肆意设计着我的发型。
我只是蜷缩在地上,自始至终牢牢护着我的校服,毕竟身上受伤了总还会好的,校服破了就没有钱买第二件了。
这场狂欢从夕阳西斜到路灯亮起。
等到所有人都走了,我麻木地捡起散落一地的书本。
身上像是散架了一样,因此我收拾得很慢很慢。
我沿着小路走得很慢,实际上我也确实走不太快。
只是我没想到宋景城还等在路灯下。
3.
他站在灯下,望见我,脸上带着刻薄的笑容。
上上下下将我细细打量了一番,我这般凄惨的样子似乎让他很愉快。
「舒服吗,不过是罪有应得而已。」
他肆意将我嘲笑了一番,夺走我头上的帽子,让我的丑态清清楚楚地展示在路灯下。
最后宋景城俯身凑在我的耳边,压着嗓子说道:
「日子还长着呢!」
我并没有将他的话放在心上,我是一个活在当下的人,当下已经够苦了,如果再去想未来,日子也就不用过了。
我努力忘记身上的疼痛,加快了回家的步伐,想着:
「我妈和阿宝只怕是饿坏了。」
进门前我仔细收拾了一下我的脸,但是效果不大,狗啃似的头发倔强地歪七扭八地竖在头上。
打开门的时候,屋子里很黑,只有房间外的路灯微弱的光。
阿宝坐在床上号啕大哭着,被单上是黄色的污迹。
阿宝就是我的妹妹,今年十岁,生下来就是脑瘫,现在的智力水平只有五岁,医生说她这一辈子可能就这样了。
我妈坐在窗户前,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她完全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里。
在我爸死后,她就患上了很严重的抑郁症,有强烈的自毁倾向。
明知道她不会理我,我还是叫了一声妈。
她有些缓慢地转过头来,从上到下看了我一眼,然后冷漠地转头。
刚才被打成那样,我没有掉下过一滴眼泪,现在鼻子却开始发酸。
明明以前,屁大点的口子,我妈都会抱住我,安慰道:
「吹吹,呼呼,岩岩不疼!」
可是现在没有人会再关心我,她已经完全将我抛弃了。
所以除夕的那天,她才会带着阿宝一起跳了河。
也是那天,我鬼迷心窍地将阿宝丢在了火车站。
阿宝看见我,一面哭,一面喊姐姐。
她的眼睛是那样的明亮清澈,她是那般的懵懂无知。
可是就是为了治她的病,我爸跑车丢了性命,我又差点没了妈妈。
我有些复杂地看着她,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叹息。
我上前给她换了衣服,然后烧饭,洗衣服,给她洗澡,哄她睡觉,最后照医生的嘱咐,跟我妈聊天,尽管只是我单方面地说话。
等到一切都完成时,已经十一点了。
我拿起书本开始学习。
我爸生前是个老师,因此我知道知识的重要性。
我要读很多很多的书,将书读到最好,只有这样我才有可能,支撑起这个家。
4.
第二日,我照镜子看着自己满头的狼藉,索性剃了个寸头。
我五官偏硬,又剃了个寸头,像个小子。
我本以为,许斐知道宋景城不喜欢我,便不会来找我麻烦了。
只是很快我就知道我错了。
就如烽火戏诸侯一般,宋景城就是许斐眼中的褒姒,一旦知道他厌恶我,那么为求他一笑,我只会更惨。
所有的手脚都放在暗地里,是吃饭时不小心的一洒,下楼梯时无意的一撞,体育课上砸过来的球。
我在他们的捉弄下,时常出丑,抬眼便能看见宋景城带着笑意的眼。
他的赞许使这场欺辱更加地肆虐。
不过,这些小把戏我并不怎么在意。
不过很快他们发现了我的软肋,其实这也不难看出。
我缺钱,非常缺钱。
如果你既要养妈妈,还要养妹妹的话,你也会非常缺钱。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当所有人都指认你的时候,受害者就变成了加害者。
许斐指针我校园霸凌她,无数人站在她身后,替她作证。
许斐穿着校服,不施粉黛,哭得鼻尖通红的样子,真的很惹人怜爱。
没有人会怀疑这样一个小女孩。
反观我,寸头加上凌厉的骨相,面无表情的时候,总是显得很冷漠,加上那几道可疑的疤痕。
没有人会去听我的解释,我已经被钉死在十字架上。
一个不学好的姑娘家。
学校给予我了一个严重处分,并取消了我本年度的奖学金评比。
而没有了奖学金,意味着阿宝的复健和妈妈的药没有了着落。
我只能更加严苛地利用生活中的每一分每一秒做兼职。
我当过服务员,洗过碗,做过奶茶,最终选择了酒吧的气氛组。
因为我别无选择,这是凭借我的条件,所能找到的工资最高的工作,一日一结,接受节假日兼职。
我庆幸父母赐给我一个好样貌,有人就喜欢这种中性的风流。
酒吧里的人鱼龙混杂,但我很幸运遇到一些很愿意帮助我的人。
她们或许是处在沟渠里的人,但却是真心实意想让我能看见星空。
5.
酒吧兼职的第二天,宋景城还是找到了这个地方。
一群人嚷着吵着指明让我服务。
青姐看出这帮人,不怀好意,不安地扯扯我的手:
「要不我去推诿一下,就说你不在。」
我知道宋景城此人,做事很缜密,他既然来了,便一定是做好了调查。
「没事,都是我同学,只是来找我玩的。」我故意让语气显得轻松一点。
打开包厢的门,一看见我,门里就爆发很夸张的笑。
是未成年摆在明面上的赤裸裸的恶意。
我抬头,尽管宋景城坐在沙发的阴影处,但他依旧是扎眼的存在。
许斐延续她一贯的小白花打扮,文文静静,双手放在腿上,显得很乖巧。
「去给宋哥倒茶,来这儿工作了,没人教过你吗?」
有人推了我一把,我没站稳,趔趄了一下。
我在内心反复告诫自己:顾客就是上帝,要专业,要专业。
我放下手里的托盘,领口有些低,我只能一面遮住领口,一面倒酒。
「装什么装,穿那么少,不就是让人看的。」
「都来这儿工作了,还以为自己很清高似的。」
几个人站在一旁,趾高气扬地说道。
我努力不去听这样的诋毁,端着杯子,双手捧到宋景城面前。
「你老板没教过你对待客人要笑吗,凶着一张脸给谁看啊!」
宋景城靠在沙发上,掀起眼皮,冷冷地说。
我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弯起了嘴角:
「老板说得对,老板请用酒。」
宋景城却似乎显得更生气了,他坐在那儿不说话。
许斐为强调她的小白花人设,接过了那杯酒:
「大家都是同学。」
宋景城夺过了那杯酒,几乎没有什么犹豫地泼到了我的脸上。
我没有发火,只是神情平静地擦了擦脸上的狼藉。
我像一团棉花,叫我做什么就做什么,让笑就笑,让表演唱歌就表演唱歌。
他们根本找不到施力点,只觉得越来越无趣,有几个还打起了哈欠。
中途我出去收拾了一下桌面,回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满脸兴奋地看着我。
我还在疑惑时?
一个人高马大的男生就忍不住走到我面前来,他拿着一把钞票在我眼前晃了几晃:
「你给我磕头,一个头一百块。」
我知道他,有名的富二代嘛,有钱嘛。
少年人都以将别人的尊严踩在地上为乐,不过他们想错了,尊严对于穷人,特别是我这样的穷人一文不值。
「你说真的吗?」我抬起头反问。
「笑话,我王大强说的话,还能有假!」
许斐走向前,拉拉我,满脸关怀地说:
「岩岩,他们这是在羞辱你,几百块钱,没必要。」
我觉得好笑,我看不出他们在羞辱我吗?可是对于我来说,几百块钱很有必要。
「宋景城,数好了,我可不白磕。」
宋景城施舍了我一个冷冰冰的眼神。
我将领口拿夹子夹了,干脆利落地就跪了下来。
「一个,两个,三个……」
大家尖叫着,大笑着。
100,阿宝的康复钱;100,妈妈十天的药钱;100,下个星期的生活费;再 100,阿宝六一的新衣服……
我继续磕,三十一,三十二……
小胖子有些不太满意了:
「你磕得这样轻,这钱赚得太容易了些吧!」
我笑了笑,有人起哄拿了个铁盆,我用了更大力,磕上去,哐当一声响。
大家更开心了,配合着有节奏的磕头声,鼓着掌。
磕到第九十九个时,小胖子有些坐不住了,毕竟他一个月的零花钱也就这么多。
「够了,没意思。」他将手里的钱随手撒在我身上。
「我先走了,无趣得很。」
我扬声高喊:
「走好,送你一个,听好了,第 100 个!」
其他人估计都觉得我疯了,花了钱,又没看到笑话。
一个个垂头丧气地离开了,人走完了。
我原是想要利落地起身,显得很帅的样子,只是跪久了到底腿有些麻。
我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眼前有一瞬间的眩晕。
弯着腰,将散落一地的钞票,一张不落地捡起来。
我知道宋景城没走,他只是环抱着胸,倚在门框上审视我。
「陈岩,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没有骨气。」
我一边捡钱,一边数,满不在乎地回道:
「你现在才知道吗?」
他冷着一张脸,似乎感到不可置信。
「你就这么缺钱吗,就因为没钱,你就把你妹给扔了吗?」
听着他口口声声的质问,我只是觉得可笑,简直可笑至极。
忍不住回呛了一句:
「宋大少爷,你知道没钱是什么感觉吗?」
我上下打量了一下他:
「你身上这些名牌的钱,抵得上我一个学期的生活费了。」
我亲了亲手里的钱,拍拍他的肩膀:
「少爷就不要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宋景城的脸上全是迷茫,他永远都不会理解。
6.
我很高兴,有了这一万块钱,意味着我接下来的日子可以一门心思扑在高考上。
这是我唯一有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我知道学校的传言传得很难听,有人说我被人包养了,有人说我背后做的那种生意,更离谱的是说我怀孕了,想凭着孩子母凭子贵。
我走到哪里,都有人在背后对我指指点点。
老师们看着我的表情也越来越有深意。
我不能说我毫不在乎,毕竟我不过只有十八岁。
好几次我走上了天台,看着天空被灰蒙蒙教学楼分割成一块一块的,想着我要是跳下去会怎样?
我想象着我躺在花坛前,无数的同学站在教学楼的不同位置,凝视的眸子下闪闪发光。
他们会怎么说呢?
他们会说,包养我的人不要我了,所以我跳楼了;他们会说谁叫我心理不够坚强呢;他们会说那个不自爱的女孩死了也活该。
他们会怎样呢?
那些欺凌我的人会考上大学,各自奔向最灿烂的前程。
只有阿宝和妈妈,她们要么饿死在出租屋里无人知道;要么一个被送到精神病院,一个被送到福利院。
我在桌上贴了高考倒计时:
99 天。
还有 99 天我就可以彻底摆脱这个地方。
每过一天,我都会很用力地用笔在纸上划下重重的一道,就像是在完成什么仪式。
宋景城这些日子在忙国外读书申请,在学雅思,我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我不免患有侥幸,如果能这样坚持到高考以后就好了。
可是高考的前一个月他回来了。
他看着我的眼神里,是我看不懂的神色。
我隐隐觉得他性格里带着疯狂的基因,并且消失了这几个月,他变得更疯了。
我每天谨小慎微地活着,甚至从不敢正眼看他一眼。
为了在他面前刷好感,表明我不是一个十恶不赦的人,我每天在自己十块钱的生活费上,拿出两块捐给门口的乞丐,尽管我曾看见那个乞丐坐在我未曾去过的高端菜馆里,大吃大喝。
我只是怕,怕他毁了我的高考。
这种恐惧随着高考的逐渐逼近,与日俱增。
在高考的前一个星期,我最担心的还是发生了。
7.
高考前有一个三天的假期,放学前,老师说找我有些事情。
我在办公室外等了很久,却等到了宋景城。
他穿着校服,松垮地靠在树下,面上带着愉悦的微笑,嘴角轻扬:
「意外吗?」
一步一步向我走来,对于我来说无异于一个索命的恶鬼。
我心中警铃大响,转身就想跑。
跑到一半,我感觉到我的后脖颈被一双冰冷的手扼住了。
「放弃吧,你跑不掉的。就算这次你跑掉了,你也跑不掉下次。」
我极缓慢地僵硬地转身,宋景城面上依旧带着招牌的明媚微笑。
他慢慢地掏出一把刀,我说的没错他果然就是一个疯子,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我原是以为他想要杀了我,为民除害,可是渐渐地,我的眼睛越睁越大。
「我们一同堕入地狱吧!」
他握着我的手,控制着刀子扎进他的腹部。
眼前的景象一瞬间在我的眼中化为一幕古老的版画,鲜血弥漫出来,在他的腹部像是绽放出一朵朵妖艳的花朵。
他慢慢往后退,往后退,然后倒在地上。
接着数不清的人涌了进来,尖叫声,警笛声,救护车的声音。
我吓傻了,握着刀,站在原地。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完了。
8.
我被带上了警车,走入警局的时候。
一个穿着利落精致的女人,走到我面前,像她的穿着那样,很利落地甩了我一巴掌:
「宋景城要是有半分损伤,我绝不会放过你!」
说完她扭头,蹬着高跟鞋走了。
我坐在审讯室里,警察不断地问我什么动机,什么姓名,什么作案工具的。
可是我的脑子一团糟,我不知道说些什么。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直到警察把所有证据都摆到我的面前,我才慢慢知道宋景城的这个局布了多久。
他让一个和我身形相仿的女生,偷拿了我的校服,去附近的店里买了刀。
又提前在学校里散布了我与他不和的消息。
接着所有人都知道,今晚宋景城要和我讲和。
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这个案子,人证物证俱全,现场又抓了个正着,几乎没有翻案的可能性。
我哭得嗓子都哑了,一个女警看我可怜,拍拍我的肩膀:
「宋景城醒了,他的伤不重,如果能取得受害者的原谅,你又是未成年人,可以获得减刑。」
高考的那天,我听着广播里播放高考的盛况,有些怔怔地望着铁窗外那方块般的蓝天。
无论我是否构成刑事犯罪,我的未来都止步于此了。
「陈岩,有人找。」
我被带出审讯室,宋景城惬意地倚在椅子上,看见我来,恶劣地撇了撇嘴。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他愉悦地开口。
「我对你的审判到此结束了,你为你的遗弃所赎的罪已经达到我满意的程度了。」
他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你该庆幸,我只是毁了你的高考。」
在他转身想走的时候,我喊住了他。
我爬到他的面前,铁链在地上刮擦出难听刺耳的声音。
我的嗓子有些艰涩难听:
「求你,我错了。就算不是为了我,阿宝她们也需要人照顾,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宋景城这样的人,他享受当别人上帝的滋味,当他觉得我是在他的惩戒中忏悔时,或许会放我一马。
我注意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快感,他走了,不过事实证明,我赌赢了。
宋景城出具了谅解书,我免了牢狱之灾。
从监禁所出来以后,学校取消了我的学籍,因为我的事迹恶劣,所以我并没有拿到高中的毕业证书。
我重新回到酒吧,青姐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只是摇摇头:
「这里不是你该长期待的地方。」
我知道她的良苦用心,对她鞠了个躬。
离开时,传来青姐叹息的声音:「我护不住你的。」
我进了家旁的一家流水线工厂。
每天从早上八点在流水线前干到晚上八点,时间在这个地方似乎停止了它的流动,一切都是静止的。
我感觉到自己的头脑越来越迟钝,以前引以为豪的灵气逐渐丧失。
我打入的每一个钉子,都是扎进我灵魂的一把利刃,我的灵魂已垂垂老矣。
在工作的第四个年头,我正式迈入二十二岁的关头。
不读书的女孩子,到了二十就已经是谈婚论嫁的年龄了。
大家给我介绍了很多的对象,大都嫌弃我带着两个拖累。
我受够这样看不到尽头的日子,想着如果有一天遇到一个能接受我家庭的男人,就结婚算了。
我没有特地去关注宋景城他们的生活,不过这由不得我。
宋景城的身影出现在大街小巷,他成为很有名的年轻偶像。
9.
再遇到宋景城是一个很特别的契机。
一个关于 Z 世代的纪录片,导演别开蹊径地将拍摄地点定在这个工厂。
厂长提前几天就嘱咐我们排演好欢迎口号。
宋景城来的那天,所有人位列两排,手里挥舞着大红花,有节奏地喊道: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我前天没睡好,恍惚间与宋景城的眼睛对了个正着。
我依旧看不透他的眼神,看见他的第一眼,浑身密密麻麻起了鸡皮疙瘩。
导演要寻找一个流水线工人深入拍摄,选中了我,听说是宋景城推荐了我。
不过导演很快就意识到我是一个难得的拍摄对象,换一句话来说就是我的经历足够悲惨和吸引人眼球。
他们给了不少的报酬,我一年的工资,我没理由拒绝。
摄影机记录了我在流水线上从早到晚的身影,配文:小岩又麻木地度过一天。
他们跟着我来到了家里,我提前跟他们说过情况的特殊性,乞求他们不要来太多的人。
可是拍摄的那天,还是来了大量的人。
阿宝吓得一直在哭,甚至吓得尿了床。
我妈也一直处在极端的惊恐之中,自始至终拽着我的衣袖。
可是没有人在意,他们只是要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拍摄生活最凄惨的画面。
我陪着摄像组走过了我爸出车祸的地点,我妈跳河的那个码头,最终在我爸的坟墓前接受最后的采访。
他们问的问题很尖锐,主持人第一个问题就是你父亲的死亡是否给你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我低下头沉思了一下,虽然我觉得她这句话是句废话,还是很认真地回答道:
「我父亲是在我上高一的时候去世的,我母亲接受不了父亲的去世,因此患了很严重的抑郁症。可以说从我父亲死的那一天,我的家就崩塌了,我代替我父亲母亲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可以说我在我父亲去世的那一天起真正长大了。」
她皱了皱眉头继续问道;
「那你难过吗?听说你在葬礼上并没有落泪?」
我缓了缓,继续回答道:
「并不是所有的痛苦都可以通过眼泪释放。我父亲去世的时候,我一直处在不真实的感觉中,可以说我潜意识中不接受我父亲的离世。」
她继续问一些很蠢的问题,我知道节目组的意图无非是挖掘更多劲爆的消息。
因此我说了我很多的凄惨生活,包括我曾经在酒吧里工作。
可以看出他们对我的回答很满意,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节目要爆的兴奋感。
女人手捏着采访稿,猛地抬头直视我,显得有些咄咄逼人:
「你曾经因为故意伤害而入狱,被伤害者就是当今著名偶像宋景城。你能否阐述一下你当时的心理活动?」
我愣了一下,摄像机注视着我脸上每一个微表情。
我要怎么说,难道要说是宋景城诬陷了我,警察判错了案吗。
会有人相信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垂了眼皮:
「当时年纪太小,与他有一些矛盾,一时想不开。」
很明显这个答案不符合她的预期,她想要挖出具体的内幕,但我只是避重就轻地回答。
女人瞪了我一眼,清了清嗓子: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你如何看待你的妹妹,据我们得知,你曾经有过遗弃行为。」
她继续补充道:
「你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你后来的行为是否在赎罪?」
这个问题戳中了我的痛点,尽管我反复告诫自己,在录像。
可是一时之间还是忍不住呛了回去:
「你是我吗?你永远无法理解我对于我妹妹的感情。」
「我是鬼迷心窍犯了错,我很抱歉,但我并非是个坏人。」
今天的录制以我的情绪失控,完美结束。
10.
接下来摄像机继续拍摄我的生活,希望能够得到更多的素材。
同期的女工给我介绍了她的哥哥,是一个开大货车的司机,离过婚,有一个四岁的女儿。
我看过照片,人长得还算周正,更重要的是,他不介意我的家庭。
我答应了这次相亲,毕竟对于我来说并没有更好的选择。
导演得知了这次相亲,希望能够在一旁拍摄。
我原是不愿的,不过没有什么是钱摆定不了的。
相亲那天,宋景城很奇怪地出现在了现场。
导演说他有一个新的角色,所以要来体验一下普通人的生活。
货车司机在摄影机前面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我们随意交谈了几句,看得出来是个朴实的农家汉子。
他不嫌弃我的家庭,说他的工资足以负担起我妹妹和妈妈的病,只是希望我要好好对他的女儿。
他似乎对我很满意,我其实对他的观感也不错。
我们交换了电话号码,告别时他说,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婚礼尽量在今年完成。
整个过程很融洽,如果忽略掉背后那道灼热的视线的话。
宋景城始终在注视着我,他的目光里多了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不过我对他在想什么没什么兴趣。
录像结束后,摄影组散场,我则沿着小巷往家里赶去。
今天导演给我结了一部分的款,我难得地买了一只烤鸭。
拐角处,忽然伸出一只手,还没来得惊呼,就被人捂住了嘴。
我惊恐地抬眼望去,只看见宋景城幽深的眸子。
「别叫,我就松了你。」
我呜咽着点头称是,他逐渐放松对我的钳制。
宋景城站在我面前,比起少年的他,现在他五官显得更加凌厉,多了几分张扬的帅。
我不知道他想要干些什么,是欣赏我的悲惨人生,还是又居高临下地审判些什么。
「你就这样着急嫁人吗,这么害怕自己嫁不出去吗?」他皱着眉头,扫视了我一眼。
一开口还是老味道,我轻笑了一声:
「这么多年你还是一点也没变啊。」
「是啊,再不结婚就成了老姑娘了,嫁不出去了,宋大明星娶我吗?」
我的语气很嘲讽,似乎一见到他我总是忍不住阴阳怪气。
他愣了一下,皱着眉,沉默了很久,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许久眉头舒展,忽然说了声:
「好。」
宋景城的声音有些艰涩,像是锈迹斑斑的琴弦。
他直直地望着我,像是在等我的回答。
我呆在原地,百感交集,但是首先涌上来是愤怒。
他永远这般自以为是与高高在上。
宋景城走向前了一步,与我不过半寸,我看得见他睫毛投下疏落的鸦影。
「我是比他更好的选择,我有能力让你的妈妈和妹妹接受最好的治疗。」
「你那么聪明,该是明白哪个选择对你更有利。」
尽管我此刻最想做的是冲着他那张无辜的脸来上一拳。
可是我没有,我只是微笑着,如他所说,做了最好的决定。
「好。」
他俯身吻向我,我感受着自己的血液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蚊虫绕着灯柱永远不知疲惫地转着圈。
11.
我正式成为宋景城的未婚妻,但是谁也不知道。
他私下里将我和我妈、阿宝安置在一栋别墅里,她们接受了最后的治疗。
宋景城来得很少,每天天南海北地录制节目。
来的时候,只是要我替他煮一碗面,接着又风尘仆仆地离开。
我不知道他想要娶我是出自愧疚,又或是什么,不过我并不好奇。
我唯一在意的是,我如何趁着这段时光进行自我提升。
宋景城满足我一切的物质条件,我有着最好的资源,最好的老师。
阿宝和我妈也不需要我照顾,这是我的黄金时期。
尽管长期的流水线的工作,和几年知识的停滞,让我学起来很困难。
但是一切困难都可以克服。
毕竟像宋景城这样的疯子,谁知道他下一秒是不是又会把我打入地狱。
对了,纪录片正式播出。
导演很会剪辑,对我的话进行了断章取义。
视频中的女生面目扭曲,咆哮着说:
「我没有任何错,你们谁也没资格指责我。」
这样有争议的话给纪录片带来很大的流量,引起了一阵讨论热潮。
当然有小部分观众对我保持同情,但大多数人对我予以冷嘲热讽。
「杀人犯,不要为自己的过错找理由。」
「这样心狠手辣的女人活在这个世上干什么?」
「她爸爸死了,就是替她偿还报应!」
前二十年的生命中听到过太多恶毒的话,我的灵魂已经千疮百孔,再多的唇枪舌剑不过是在原先的废墟上再多几道划痕罢了。
我的生命不属于我,它属于我妈和阿宝。
我索性关闭了一切社交软件,一个劲地沉浸在摄像剧本的学习中。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半年。
日子安逸到似乎过往的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都可以过去,不过我知道它就在那里,不死不休。
12.
在我们理论上在一起的一周年,宋景城将我带回了家。
我见过他的母亲,也记得她不留情面的一耳光。
当时在狱中的时候,狱警小姐姐向我普及过她妈妈。
国内最有名的女法官,号称铁面无私,绝不姑息任何犯罪,也绝不冤枉一个好人。
她的相貌如同她的性格一般,严苛得像一块精致的铁器。
望见我时,她皱了皱眉头,很显然认出了我。
我鞠了个躬,礼貌地叫了声阿姨好。
她冷哼一声,没有答应,只是有些咄咄逼人地望向宋景城。
「你不解释一下?」
宋景城面无表情,没有答话。
但我明显地感觉到宋景城与他母亲间气氛的微妙。
僵持了很久,宋景城忽然很突兀地笑了一声:
「法官大人,应该还记得吧,这可是当年在你授意下判的案子中的当事人。」
他令人头皮发麻般轻抚我的脸颊,看似深情地望着我:
「就是因为你,她被取消学籍,没法参加高考。」
「她的母亲妹妹在福利所受了几年的苦。」
「她的人生被你毁掉了呢!」
宋景城他妈冷着脸打断了宋景城的说话:
「你想表述些什么?我的判案没有问题,这只是她应受的惩罚。」
宋景城忽然爆发出很剧烈的笑,似乎这辈子都没听到这样好笑的事情。
我不动声色地移到了一旁。
「如果说这一切都是我的陷害呢,金大法官。」
他妈的脸色一下子苍白了:
「你说话就说话,没必要编这种瞎话。」
宋景城往前又逼近了几步:
「你不是一直自诩判案从不出错的吗,你要如何对待你毁掉的他人生活?」
宋景城他妈仓皇地往后退了几步,有些颓唐地跌坐在凳子上,喃喃道:
「不会的,不会,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出错了。」
「金大法官,你将一生奉献给司法部门,甚至不惜遗弃我,到头来不过是笑话一场。」
宋景城蹲在他妈面前,很温柔地替她将刚才慌乱中弄乱的头发理好。
「你以为我不记得了吗,我亲爱的妈妈。」
不过短短几十分钟,刚才从头到脚无一不精致的女士,忽然衰老了下去。
人活在世上,活的就是那一口气,没了气,人也就现了颓唐。
我终于知道了自己的作用,一把扎向他母亲的刀。
宋景城没有在这里多逗留,很快便离开了。
我沉默地跟在他的后面,一路无言。
终于到达一个拐角处,宋景城忽然颓唐地蹲在地上,环抱住自己,呈保护状。
但是谁在乎呢?
不过我还是向前站在他身旁,摸了摸他黑色的头发:
「都会好的。」
身旁青年清瘦的脊背在起伏,他反手抱住我的腿,像是在寻求什么依靠。
远处有风呼啸而来,带走我轻不可闻的下半句:
「不过除了你。」
13.
我猜宋景城喜欢上了我。
具体为什么会喜欢我,我问过他。
他将我揽在怀里,有些呢喃地说:
「因为你很像石缝中长出的野草,顽强,坚韧。」
我垂了眼眸,遮住眼中起伏的情绪。
所以他才会一遍遍将这株野草踩到脚下,再欣赏它不屈不挠地一遍遍再生。
可是我想他该是看错了,我不是野草,而是长在石缝中的树苗。
只要给予我阳光和水分,便会向着天空生长。
我开始组建自己的纪录片小组,尝试着进行一些拍摄。
宋景城有钱,有人脉,我可以拥有最好的小组。
只是令人烦恼的是,宋景城越来越黏人了。
看到我每天要接触很多的人,不乏一些有为的年轻人。
终于他忍不住公开了我。
很显然,这是一步臭棋。
他面临着巨大的违约金赔偿,同时大批粉丝转黑。
虽然被骂得更凶的是我,但舆论对他再也没有那么友好。
在相处中我无意间透露了当年许斐所做的事情,以及拿出了我收藏了很久的录音片段。
宋景城满眼心疼,惺惺作态令人作呕。
他向我保证一定让当年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对了,忘记说了,许斐现在也是某个女团的担当。
宋景城的公关很有效率,这件事当晚就冲上了热搜。
其实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只要危机公关做到位,总能压下去的。
只是许斐愚蠢的点在于她是个恋爱脑,事情到这个地步,竟然还想着找宋景城问个清楚。
宋景城加以引导,录下了更加确凿的证据。
当晚又给热搜加了码。
同时更多的受害者浮现,舆论开始一面倒。
许斐是一个很傲慢的人,习惯了众星捧月,一时很难接受自己成为过街老鼠。
听说她在片场又发了几次疯,一次次将自己打入深渊。
同时宋景城的手段比我想象中的更狠,他收集了许斐父母偷税漏税的报表,这些报表都是许斐亲手送到他手里的,许氏集团正式宣布破产。
许斐彻底从天之骄子成为像我一样的污泥。
我与宋景城的结合开始收到一部分的祝福。
舆论稍转向,宋景城就风驰电掣地拉我领了结婚证。
我不知道他想要做些什么,这边宋景城已经兴奋地开始筹备婚礼。
婚礼的那一天,我穿着婚纱,宋景城眼中有星星在闪。
他似乎很幸福,连数年萦绕在他身上的寂寥都消失了。
不过他的幸福到此为止了,大屏幕上播放着他与他妈妈的那场对话。
那天我站在旁边悄悄录下了一切,我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了。
报复的最好方法,就是在你以为你最幸福的时候,将你拖入深渊。
无数的媒体冲了上去,要求宋景城作出回应。
婚礼上一片哗然,我扯下头纱,隔着人海,最后望了他一眼。
14.
第二天我提交了离婚申请,出乎意料的是,宋景城并没有多做为难,只是要求再见一面。
就算他不想见我,我也要再去见他一面的。
毕竟我还有一份大礼没有送给他呢。
他将最后见面的地点选在了火车站,他第一次见我的地方。
年三十的晚上,火车站难得显得有些冷清。
宋景城穿着驼色大衣,戴着口罩,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倚靠在柱子旁。
见到我来,他解下围巾,围在我脖子上,责怪道:
「那么冷的天,怎么围巾都不戴呢?」
我面无表情地抬头,简洁利落地说道:
「有什么话,赶紧说吧。」
我们沿着火车轨道站台往前走,时光好像有一瞬间倒流。
宋景城陷入他自己的回忆中,望着远处火车的灯光:
「我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是六岁,记忆有些模糊了,只记得有数不清的脚,很多人,挤得动也动不了。」
「我拼命抓住我妈的手,生怕走丢,可是她掰开了我的手。」
他转头看向我,笑了笑:
「我在你的脸上看到过和我妈当时一模一样的眼神,痛苦的,决绝的,义无反顾的。」
他笑得有些苦涩:
「所以我哭得嗓子都哑了,她也再也没有回过头。」
「所以你将这份恨转移到我身上,这公平吗?」
我停下了脚步,转头直直地望向他。
他回避了我的眼神,含糊道:
「你妹当时哭得太可怜了些。」
我有些咄咄逼人,这些年的怨啊,恨啊,都被我压在内心深处,如今却再也压不住了:
「我不该恨我妹吗?我爸为了她的病,晚上兼职跑车丢了性命,我妈因为她痛不欲生。我没了爸爸,又没了妈妈,我妹可怜,我不可怜吗?」
「坏人可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好人就因为一点恶而万劫不复吗?」
宋景城叹了一口气,上前将我拥在怀里,说道:
「所以我现在后悔了。」
可是后悔有用吗,你做的错事,难道就这一件吗?
我挣开怀抱,笑得有些恶劣:
「你知道你妈当时为什么遗弃你吗?」
宋景城错愕地瞪大眼望我。
心中带着报复的快感,我继续说道:
「你就没怀疑过,你不是你妈亲生的吗?」
我故意停住,看着宋景城焦躁的样子,很畅快。
「你知道些什么?」
我顿了顿,继续说道:
「当初你妈生的孩子,因为先天不足夭折。刚好你爸的情人在同一天生产,生下了一个孩子。你爸动了心思,将这个孩子抱给了你妈。」
我提高了音量,看着宋景城的脸色一点点苍白下去。
「不用我再说些什么吧?这个孩子就是你,你就是日日夜夜摆在你妈面前丈夫出轨的证据。」
「可是你妈还是把你养到那么大,可惜养了个白眼狼。」
宋景城满脸痛苦的神色,颤抖着不能站立。
他像一株枯萎的草,慢慢倒伏下去。
他将自己的头埋在膝盖,双手环住自己,这是他惯常受到伤害的表现。
不过我再也不会站在一旁陪他了。
我扯去脖子上的围巾,丢在地上,转身离开。
他拽住我的衣角,风中隐约有央求的声音传来:
「我们还有可能吗?」
有什么可能呢,我语气严酷地回答道:
「自始至终,我与你的关系不过是霸凌者与被霸凌者的关系。」
15.
离婚比我想象中的简单,他很快地签了合约,并且很离谱地分了我一半的夫妻共同财产。
他的演艺生涯受到了重创,他妈也因为这次的失误断送了自己的晚年声誉,身体每况愈下。
宋景城索性辞了所有的工作,在家全职照顾他妈。
我拿着宋景城的钱,从事自己喜欢的工作,拍摄纪录片。
最近我正在拍摄有关校园霸凌的纪录片。
纪录片的主人公,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少年像一匹狼,被打得再狠也不松口。
我在他的眼神中看到了自己。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屡次违反纪录片的中立原则,参与了当事人的生活。
或许我会与他有一段故事,谁又说得准呢?
未来的事交给未来去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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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15 14:4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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蓄谋已久的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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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字无解:你是心间填不满的缘
肥肠想睡觉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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