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池岩被我扔掉那年,才十五岁。
我把他扔在人流熙攘的异国街头。
不为别的,就因为系统修复 bug 之后告诉我,他不是男主。
既然不是男主,那就不值得我浪费时间。
我以为他会恨我,但他却在功成名就之后,红着眼圈把我堵在墙角:「他做大,我做小。」
「这样,也不行吗?」
1
许池岩又上热搜了。
不过这次不是事业瓜,而是恋情瓜。
有娱记放出他和当红小花在片场激吻的视频,字里行间直指地下恋情。
视频一出,舆论哗然。
要知道,许池岩进圈五年,从无绯闻。
这次破戒,无异于高岭之花跌下神坛。
剧方当然也想蹭一波热度,于是在第二天的发布会上大胆发问:
「请问许先生是否真的在谈恋爱呢?」
许池岩眉头一挑:「恋爱?谈过一个。」
「不过已经死了。」
正在看直播的我喷出一口农夫山泉:「干吗呀?分手了也不用这么咒我吧。」
系统轻声开口:「宿主,淡定,他这是因爱生恨。」
恨不恨的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看着【正主辟谣!伤怀逝去前任】这个词条,我不太舒服。
于是我轻敲键盘,把宣布订婚的微博发了出去,试图以此压下热搜。
发出之后,果然效果显著。
看着评论区一片恭喜之声,我盈盈一笑,仰头喝完最后一口水,走入车库,开上了新买的爱车。
柏油大道上,车辆飞驰。
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尖厉的鸣笛,我大惊失色,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到一辆玛莎拉蒂飞刹过来,横在我面前。
方向盘没握稳,我狠狠地撞上来车,满目眩晕。
车头灯瞬间报废。
碎屑满天飞舞。
但幸好,挡风玻璃没事。
我粗喘着气,艰难地抬起头来看向前方。
许池岩,就这样突兀地闯进我的视线。
他脸色阴沉,双眼冷得像冰,看向我的眼神里,隐隐发着恨意。
像森林深处的野狼,连骨子里都淬着要将我生吞活剥的恨意。
「许池岩,你干什么?!」
最初的惊吓之后,我摔上车门,对他怒目而视。
他却是有些漫不经心地看了我的车头一眼,仿佛在懊恼撞得不够狠似的,冷声开口:「正常超车而已。」
「林小姐自己车技不好,还要怪到别人身上来吗?」
「……」
「哦,我忘了。林小姐要订婚了,仗着未婚夫车技娴熟,当然也就不把自己的车当回事。」
我被气得太阳穴猛跳,却还是强忍着按了下去。
「私了,还是公了?」
我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冷淡。
他微愣,随即浮出一抹自嘲般的冷笑。
「当然是私了。」
「我可不想跟林小姐,扯上任何关系。」
说完,便发动引擎,扬长而去。
「……」
「宿主,这因爱生恨,恨得还有点深啊。」
我咬紧后槽牙。
「你还说,还不都是你干的好事?」
想当年,我和他,也是有过一段矢志不渝的感情的。
每到动情处,我总会向他承诺,说:「我永远不会抛弃你。」
可一转头,我就被告知攻略错了人。
更狗血的是,那真正的男主,还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哥哥。
2
「嫂子,许哥喝醉了,你来接下他吧。」
修理店里,路玄打来电话。
听着电话那头刺耳的音乐声,我不由得拧眉。
顾不上尚在修理的爱车,我捞起包,出门拦了辆出租。
一路来到酒吧。
路玄早在门口等我,看见我下车,眼睛猝然亮了一瞬。
「嫂子,你可算来了,许哥喝醉了,一直在喊你的名字。我怎么拉都拉不动……」
他一面喋喋不休地抱怨着,一面引着我走进酒吧。
但到包厢门口,我的脚步却顿在当场。
因为包厢里,许随,我的未婚夫。
正在压着一个嫩模亲吻。
头顶的灯光红绿变换,照在他们交护的脖子上,更显暧昧。
路玄看了看我,脸色尴尬。
那嫩模惊觉有异,睁开眼睛,「啊」地惊呼一声,羞得两颊绯红,踉跄着爬起身子就要逃跑。
许随却伸手一捞,把人拉回怀中。
他领口半敞着,碎发凌乱。精致的眉眼半是迷蒙。
「许随,你闹够了没有?」
我按捺着怒气,冷声开口。
身后的路玄见我动了气,忙上去拉人。
「许哥,你们有话好好说。」
他讪笑两声打着圆场,半拉半推地把嫩模往门口带。
擦肩的时候,那女生怯怯地抬头,看了我一眼。
只一个对视,我就看出,她长得和薛凝,十分相似。
竟然又想到用薛凝来气我了吗?
我垂下眼睑,沉默不语。
气氛有些微妙。
……
许随烦躁地扯了扯领口,端起酒杯。
「你来干什么?」
声音又低又哑。
任谁都听得出,他的不耐烦。
「许随。」
我有些无奈。
「你能别闹了吗?我们已经订婚了。」
「订婚?!」
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样。他一把摔碎杯子,站起身来,走到我面前。
「林希然,你要订婚。」
「是因为,你真的想跟我在一起……」
「还是因为,你体内系统的攻略进度,到这儿了?」
我呆立原地,哑然无言。
当初,我好不容易逼走了薛凝,哄得许随非我不娶。
却在成为情侣的第二天,喝得酩酊大醉,不小心说出了系统的事情。
我还记得他当时赤红着眼质问我的那些话:
「林希然,我要你清清楚楚地告诉我,你接近我,不是因为那什么该死的破系统,而是因为你喜欢我,你说啊!」
我说了,他却不信。
自那之后,许随就像完全变了个人似的,到处寻欢作乐。
要不是因为我救了薛凝一命,这订婚的事情,他估计还不会那么轻易答应。
「许随,你答应过的,你会娶我。」
我定定地看向他的眼睛。
许随牵起嘴角肌肉,笑了笑,眼底满是自嘲。
「我早就该知道的,你根本没有心。」
3
许随其实是很喜欢我的。
系统能够实时检测到他的心动值,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他都是喜欢我的。
现在这番所作所为,不过是因为心存芥蒂。
我只要坚持按照步骤,就可以引他一点点放下隔阂,跟我结婚。
但是仅仅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第二天,我就被告知,许随把我一直争取的那个项目,给了死对头薛辰。
薛辰是我最讨厌,不,应该说是最痛恨的人。
他是我的亲表哥,却更是个不折不扣的变态。
五岁的时候,他撩着我的裙摆,对我说:
「妹妹,我好喜欢你。你让我进去摸一摸你的那里好不好?」
六岁的时候,他拿了一把大剪刀,一把剪断我的长发,恶狠狠地对我说:
「妹妹,我讨厌长头发,你以后不要留了。」
七岁的时候,我爸妈出车祸去世。
葬礼现场,人人都在哭,只有他,一脸狞笑着躲在人群之中,对我比出「死」的手势。
要不是后来有系统出现,恐怕我早就死在他的魔爪下了。
一想起这些,我连后背都开始发冷。
许随之前,就算再过分,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我还没来得及问他,就看到手机上弹出了一条彩信。
彩信的照片里,许随和他前女友薛凝,正抱在一起,难舍难分。
【这就是你的未婚夫?】
【林希然,这样的人,也就你看得上。】
这样的语气,这样的态度。
明显是许池岩。
我懒得跟他分辩,自顾自地按熄屏幕。
下一秒,手机铃声却又突兀地响起。
是陌生号码。
我若有所觉,很快接起。
熟悉的女声便从电话那头钻了出来。
「当初想方设法把我逼走,没有想到,我还会有回来的时候吧?」
薛凝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一点也不像当初那个娇气脆弱的小白兔。
我眉头一挑,回道:「那又怎么样?」
「许随现在,是我的未婚夫。」
「是吗?」
「如果不是因为当时你给我输血,救了我,许随还会同意跟你在一起吗?」
「你费尽心思,也不过是得了一个虚名而已。」
「如果阿随真的在乎你,又怎么会,因为我一句话,就把项目,给了我哥哥?」
「是因为你?」
我忍不住惊呼出声。
薛凝轻笑一声:「不然呢?」
「……」
「林希然,你欠我的,我都会让你加倍还回来。」
她咬紧了牙关,一字一句地从齿间蹦出来。
隔着遥远的电流,我都能想象得到,她脸上狰狞的表情。
我当然也不能任人拿捏。于是我冷笑一声,毫不在意地说道:「是吗?我拭目以待。」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其实,我心里也没底。
正好,婚纱店的人送来图册让我挑订婚的礼服,我就借着这个由头,去了许随的别墅。
许随还没回来,我只好坐在客厅里等他。
别墅很空荡,只有电视机的声音在回响。
我本不留心,却在听到许池岩的名字时,抬起了头。
电视里,正放着许池岩跳舞的视频。
许池岩如今在娱乐圈混得风生水起,但当年,他却也只是一个到处跑场的小演员,靠着唱跳积攒人气。
看着屏幕里他满头汗水还努力挤着笑容跳舞的样子,我不由觉得有点辛酸。
我想起当初,我曾经揉着他的头发说:
「你这样的身材长相,要是去当偶像,肯定会迷倒一大片粉丝的。」
当时他立刻就红了脸。
「那,你也会喜欢吗?」
当时,自己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对了,我轻笑一声,盯着他的眼睛说:「肯定会啊。」
4
正出神想着,就听到玄关处传来开门声。
许随推开门走进来。
看到我,他的目光明显一愣,脸上飞快闪过一丝惊喜,但很快,就又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你来干什么?」
他拧起眉毛,一脸不耐。
我强按捺住心里的怒气,捧着图册迎了上去。
「婚纱店打电话来确认礼服,我选了几套,你看一下你喜欢哪套?」
他却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
「你自己看吧。」
「我累了。」
说完,就径直走上楼梯,留给我一个背影。
「许随。」
我叫住他。
「你一定要这样吗?」
他身形微晃,随即出声:「林希然,人必自辱,而后人辱之。」
「我能娶你,就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
我:「……」
忍。
「宿主,淡定。刚才你问他订婚服的时候,他的心动值又突破纪录了呢。」
系统察觉到我的心思,连忙出声安慰。
我只能扶额。
……
口是心非的男人,真是可恨。
最终,因为他的摊手不管,我一个人包揽了订婚宴上的所有事情。
只要订婚,攻略进度就能完成一半。
所以不管薛凝怎么挑衅,我都无动于衷,直撑到订婚宴当天。
我本以为,许池岩会来。但没想到,他竟然没有。
反倒是薛辰,不可一世地插着兜走进我的化妆室。
「林希然,你以为跟许随联姻,就能赢过我吗?」
我冷笑一声:「薛辰,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从小到大,你就没有一个项目,是能赢过我的吧?」
说完,我提起裙摆走出去。
走过他身边时,却听到他咬牙,捏住我的手臂,「林希然,你不会得意太久的。」
这话,和薛凝说得一模一样。
我一把挣脱他的手,走出化妆室。
我拖着裙摆走上红毯。
红毯的尽头,许随翩翩而立。
我屏住呼吸,一步一步走向他。
眼神的余光里,却扫到薛辰,举着红酒杯,不怀好意地笑着。
我敛下眼神,藏住自己心里不安的预感。
走到主舞台上。
头顶灯光变换,许随的目光却晦暗不明。
主持人刻意拔高的声音在大厅内回荡。
这时,突然有人跑上来,附在许随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主持人举着话筒,还在喋喋不休:「让我们恭喜这对新人,接下来……」
许随拧紧眉毛,扬声打断他的话:「对不起!」
话音刚落,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
主持人尴尬地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眸光闪烁着向我求救。
我正欲开口,却被许随抢先一步:
「薛凝出事了,我得去看看她。」
说完,便生怕我会拒绝似的,撒开腿跑了出去。
「许随!」
我大喊一声,试图叫住他。
然而他没有回头。
「这,这是什么意思?」
在场的宾客都忙站了起来,闹哄哄地看向我。
「新郎这是……逃婚了?」
「我看是的。」
「天哪,好尴尬啊。林希然也太丢脸了吧,上赶着倒贴,人家都不要。」
「我要是她啊,都没脸活了。」
「有什么没脸的?听说当时,还是她拆散了人家原配,小三上位的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利剑一样朝我射来。
我只觉得呼吸发紧,竟忍不住踉跄后退一步。
迷蒙之中,却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接住。
是许池岩。
灯光下,他轮廓分明,眉目如画。
宛若救世主降临。
「周盛,清场。」
他目视前方,冷声吩咐。
周盛会意,很快配合着安保人员把人请了出去。
偌大的会场里,瞬间变得很安静。
「你没事吧?」
许池岩握住我的双肩,轻声开口。
我愣愣地抬头看向他,恍惚之间,眼前的人和当年那个娇弱的少年重叠在一起。
是从什么时候起,他也能挡在我面前,保护我了?
也许是见我的表情实在太过反常,他皱起眉头,一个打横将我抱起,抱进了化妆室。
……
「林希然。」
「跟他分手吧。」
他将我放在沙发上,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去,整理我的裙摆。
像中世纪神话里最虔诚的骑士。
一生只为他的公主而战。
我有些动摇。
但终归,还是理智占据上风:「分手了,然后呢?」
「……」
「跟我在一起。」
他抬起头来,一双眼睛似有星星坠落,亮晶晶地让人眩晕。
我心里咯噔一下,忙站起身来推开他。
「许池岩。」
闭了闭眼,我沉住呼吸。
「我是不可能和许随分手的。」
「为什么?」
他突然目眦欲裂,站起来锢住我的手。
手腕生疼,我奋力挣脱,却无济于事。
「他根本就配不上你!」
如困兽之斗,他不甘心地低吼出声。
「因为他……」
因为他是男主。
这样荒唐的理由,我能说吗?
就算说了,他又会信吗?
「因为我爱他。」
「……」
「可是你当初……」
「也说过你爱我。」
「你说你永远都不会抛弃我的。」
许池岩喉头滚动,带着哭腔的声音像被一丝游线系着,细弱不堪。
「凭什么许随可以拥有你的现在?!凭什么他做错了事也可以被原谅?!」
「而我……」
「我什么都没有做,你就不要我了。」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声线都在发颤。
我咬住下唇,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心痛。
被抛弃的时候不觉得,被羞辱的时候不觉得。
唯独在这一刻,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
「因为你是个私生子。」
我偏过头来,一字一句地开口。
他脸色煞白。
跟他认识这么多年,我最知道,他的痛点在哪里。
一踩,就是一个准。
他眼中闪过明显的痛楚,唇瓣都在哆嗦,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
「你明明说过,你不在乎……」
「那是过去!」
生怕自己再心软,我一把推开他。
「许池岩,我们早就没有关系了。」
「我现在爱的是许随!」
他突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脸上就全是泪。
那一瞬间他就像泣血的兽,在血泊中挣扎许久,才认命般地睁开眼,怆然道:
「他做大,我做小。」
「这样……」
「也不行吗?」
像是在暗夜里划过的火星,他的眼神里,有孤注一掷的希望。
我知道,他没有在开玩笑。
他是真的,在等我点头。
可是我不能。
许池岩是个多骄傲的人,当初,在孤儿院被人霸凌打折两根肋骨的时候不肯低头,被演艺圈的人试图潜规则的时候不肯低头,被制片人当众甩耳光羞辱的时候也不低头。
这样的人,现在,居然站在面前,小心翼翼地问我,能不能当小三。
我到底,都做了什么?
他不该是这样的。
他是天之骄子,是舞台上万众瞩目的大明星,是天资过人的许池岩。
他不该为了我,为了我一个不能回头的人,舍弃自己的尊严。
5
可是多奇怪啊,真的拒绝他之后,我反而心里发空。
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能想起他,想他会不会做傻事,会不会恨我讨厌我。
为了克制住这些不必要的情感,我强迫自己拼命工作,去努力解决订婚宴上的丑闻对公司带来的影响。
只是似乎无济于事。
公司的股价连连下跌,部分股东甚至已经开始抛售股份。
而薛辰,更是在一旁虎视眈眈。
我忙得焦头烂额。
正在办公室里忙着危机公关时,门外却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声音。
「许总,许总您不能进去……」
「让开!」
许随恼怒地冲进门来。
「希希……我……」
话未说完,就顿在嘴边。
看着满屋子的员工,他轻咳了两声。
「林总,对不起,我没能拦住他。」
身后的秘书低着头,闷声道歉。
「没事,你出去吧。」
「你们都先出去吧。剩下的问题我们稍后再讨论。」
我整理着桌上的文件,轻声开口。
在场的人于是都陆陆续续地站起来,经过许随身边的时候,还很礼貌地问了一声,「许总好。」
许随一一点头回应。
在所有人都出去之后,才又恢复刚才那副急切。
「希希。」
「那天是薛凝哮喘犯了,给我打电话。」
「我怕她出事,才会赶过去的。我不知道会造成这么恶劣的后果……」
「她又不是孤儿,出了事只能找你吗?」
我只觉得可笑。
「希希,我不是。」
「事情都已经出了,你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现在舆论闹得沸沸扬扬,还是想办法,怎么解决吧。」
「……」
「林希然。」
「你就不生气吗?」
「我在订婚宴上抛下你,当众逃跑去找前女友,你就一点都不吃醋吗?」
「你想怎么样?为你争风吃醋?不择手段?」
我翻合同的动作一顿。
「许随,你不要一直挑战我的底线。」
「林希然,难道不是你一直在挑战我的底线吗?!」
他有些失控地大喊起来,上前用力拽住我的肩,像要把我粉身碎骨一样决绝。
那样恨,只剩恨。
「是你自己先来撩拨我的,又不上心!我不管怎么做你都不会吃醋,你扪心自问,你是真的爱我吗?」
「如果没有那该死的破系统,你还会和我在一起吗?」
他用力摇晃着,咆哮出一迭声的质问。
如果说刚才,我还有应付的心思。
那现在,就是真的很不耐烦了。
「许随。」
「你爱人的方式,就是不断逼人吃醋吗?」
许随愣住了。
他眼中的焦距,一点一点地铺开散去,只剩空洞。
我趁势扒开他箍在我肩上的双手。
他还是面无表情。
好半晌,才又抬头来看向我,一双猩红的眼睛里又是愧疚又是迷茫。许许多多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像团乱麻一样难以分明。
「对不起……」
最终,他只甩下这样一句话,怏然离开。
……
「林总,好消息。」
他前脚刚走,后脚秘书就慌里慌张地走了进来。
「什么事?」
我没好气地问。
「您订婚的热搜降下去了,公关部说要是势头好的话,很快公司就可以从这次舆论里抽身了。」
「怎么突然降下去了?」
「好像,是永星的许总,曝出了什么丑闻?」
「永星的许总?」
那不就是许池岩?
我心一沉,赶紧打开电脑。
果然,关于他的新闻已经铺天盖地。
全部,都是在指摘他私生子的身份。
长长的帖子里,还附了一则视频。
视频上的他满脸憔悴,像是一下失了脊骨似的无精打采,眼里一点光亮也没有,弓着身向镜头道歉。
「对不起大家,是我的错……」
我的心脏,蓦然疼了一下,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扯开了似的,疼痛难忍。
我清清楚楚听到那个「错」字,敲筋震骨。
许池岩以前,是最在意自己私生子的身份的,他出身许家,只要低一低头,就能坐享荣华富贵。
可是他宁愿流落在孤儿院被人欺负,也不愿意回许家认祖归宗。
私生子的身世,是他心底最不能碰的伤口。
现在,他这样做,等于是把自己的伤口血淋淋地摊在太阳底下,供人指指点点,评头论足。
「系统,你说,是不是我做错了?」
如果当初,我不把他捡回来,不撩拨他说我喜欢他。
也许现在,他就不用承受这些痛苦了。
「宿主,这也不能怪你。」
我摇摇头。
怎么能不怪我呢?如果不是因为我,他根本不用自爆身世来替我公关。
可是我现在,连去跟他道一声歉的勇气都没有。
6
我浑浑噩噩,不知想了多少事情。
一直想到夜色擦黑,秘书敲门进来提醒,我才反应过来已经下班了。
又愣了两秒,我收拾好东西,走进地下停车场准备开车回家。
停车场很黑,伸手不见五指。
好像是停电了。
我赶紧掏出手机给公司管理打电话,但刚把手机放到耳边,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就看到前方灯光乍起。
白色的灯光晃得眼晕,我下意识抬起手来挡了一下。
却就是在这个当口,对方用力踩下油门,冲我撞来。
我呆立原地,脚底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眼看车身就要撞上,突然,有一个臂膀从旁边伸出,大力把我拉入怀中。
我惊魂未定,听到头顶传来颤抖的男声。
「没事吧希希?」
是许随。
不知怎的,我心里竟生出一丝失望。
「没事。」
我下意识地应着。
再看向刚才的地方,那辆车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
「是谁要害你?」
他并不回答我的话,自顾看着出口,眼神凛冽。
「恨我恨到想置我死地,看见你又慌忙逃跑的人,还能有谁?」
「薛辰?!」
我抿了抿唇,从他怀里退出来。
「你可以不信。」
「……」
「我信。」
「只要是你说的,我就信。」
他定定地看着我,目光清明而坚定。
就在这一刻,停车场的灯光全部亮起,照进他琥珀色的瞳孔里,亮得醉人。
冥冥之中我能感觉,他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
「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他伤害你。」
像是承诺,他语气坚定。
我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说服了自己。
也许也不需要问。
因为就在他说完这些话的第二个月,薛辰就被曝出偷税漏税、挪用资金等罪名,被警察押进了监狱。
听到那个消息的时候我很震惊。
我没有想到,许随的动作会这么快,更没想到,他能这么轻易就捏住薛辰的七寸,置他于如此绝境。
震惊之余,又只有感慨。
感慨着踱出办公室,我本想召集员工们开个会,却还没等说完,就看到薛凝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啪」的一声。
她甩出一个耳光。
不偏不倚,甩在我的脸上。
「林希然!你这个贱人!」
「你不得好死!」
打完之后,还嫌不够似的,她赤红着眼,死瞪着我。
我捂住自己高肿起的半边脸,用舌头顶了顶两腮,确认没有流血之后,飞快转头,还了她一巴掌。
这一巴掌又急又狠,直把她打得踉跄后退。
她捂住自己的脸颊,震惊得睁大了眼睛,眼睫扑闪,反应了好一会才终于确认我真的敢还手。
于是她尖叫一声,像个泼妇一样抬手朝我打来。
但很可惜,她的手被人拦在了半空。
是许随。
他大力一甩,毫不留情地把人甩了一个踉跄。
「薛凝,你别太过分!」
「没事吧,希希。」
许随用力喝斥着,额上青筋暴起。
转过头面对我,却是再关心不过,一双眼睛顾盼生辉,温柔得简直能掐出水来。
「阿随,你疯了吗?你居然为了她打我?!」
薛凝不敢置信。
许随却是难得冷了脸色:「薛凝,我一直以为,你就是骄纵些。」
「但我没有想到,你这么过分!」
「是她陷害我哥在先!」
「你哥那是咎由自取。」
许随一字一句,针尖对麦芒,毫不相让。
「阿随,你……」
她一双杏眼里盈满泪水,目光来回在我们身上转动,最后,落在我的身上。
「林希然,你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说完,她就捂住脸恨恨而去。
「然然,没事吧?」
许随摸上我的右脸,动作轻柔。
「我们进去。」
察觉到周围的目光,他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两声,牵住我的手,把我带进办公室。
「陆秘书,拿点药来。」
他伸长脖子往门外打了个招呼。
陆秘书很快拿了药进来。我伸手去接,却被许随一把按下:「我来。」
我想说不用的话就这样咽回了肚子里。
他抿了抿唇,掏出棉签,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往我脸上擦起药来。
距离之近,近到我能看清他脸上每一寸肌肤。
咫尺之间,呼吸可闻,就连他脸上乌黑浓密的睫毛,都清晰可见。
「疼吗?」
他有些心疼地看着我。
我其实还不太适应这样的深情,忙往后缩去,不自在地摇了摇头。
「其实,你没有必要做这些的。」
「薛辰为人阴险狡诈,如果不能一次扳倒他,只怕以后他会加倍报复你。」
「我不怕他报复我。」
「我就怕你再受伤害。」
他说得斩钉截铁。
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我的心上。
「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
又停顿了许久,他蓦然开口。
我不说话,看着他垂下头,反复酝酿。
他似乎在酝酿着什么很难为情的话,眸光几度变换,很久才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看向我。
「那天我跟你吵架之后,许池岩找过我。」
「许池岩?」
「他找你干什么?」
「他,他跟我说,他其实,一直都在和薛凝勾结。订婚宴上的事情,也是他们一起导演的一出好戏。」
「为的,就是让你认清我的真面目,让你跟我取消婚约。」
「他说他处心积虑,想回到你身边,却连一个做小三的资格都没有捞着。」
我几乎是顿在了原地。
我能够想象到,他是以怎样的口吻和语气,说出这些话。
「林希然,和他一对比,我突然就觉得,自己这些斤斤计较,是那么的幼稚可笑。」
怪不得,怪不得他突然就变了态度。
原来是因为许池岩。
许池岩啊许池岩,你为什么,就不能为自己活一次呢?
「林希然,我想清楚了。」
「无论你是因为什么接近我,总之,我认定了你。」
他握起我的手,轻轻吻住我的手心。
我却只觉得心烦意乱。
7
【系统,你确定,许随,真的是男主吗?】
在不知道第几次闪过这个疑问之后,我问出了口。
【宿主,我很确定,他就是男主。】
他是男主。
那为什么,我却越来越不想要他了呢?
【系统,如果我违背你的决定,我会被抹杀吗?】
我蓦然开口,声音简直不像自己的。
系统显然吓了一跳,连机械音都能听出来的发抖。
【宿主,我不会害你的。】
【你要相信我。】
【我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你好。】
是的,我垂下眼睑,默认他的说法。
我七岁那年,爸妈出车祸去世。
葬礼上,一众叔叔伯伯对我嘘寒问暖,我以为他们是真的关心我。
但其实,他们只是想通过我得到我爸妈留下的财产。
我就那样,看着一群平时体面的大人在我面前争得面红耳赤。
没有人关心我,没有人在乎我是不是刚刚失去了父母,他们只在乎,能不能收养我,从而得到我手上的股份和财产。
我害怕得抱着小熊哭,却被大人们嫌烦,拧得浑身青紫。
就是在那个时候,系统选中了我,绑定了我的大脑。
它帮我作出决策,选择项目,窥探人心。
在我前十几年的人生里,它帮我做出了无数个正确的选择。
我不应该怀疑它的。
可是为什么,我的心里,会那么难过?
……
薛辰的诉讼,很快进入了终审阶段。
罪行铁证如山,他无可辩驳。
只是在法庭上,被警察押进监狱的那一刻,他却突然转过身来,看着我,扯出一抹狞笑。
一如当年在葬礼上。
那样的表情实在太过吓人,就连我,都不由得后退了两步。
关键时刻,还是许随搀住了我。
「希希,有我在呢。」
他将我揽入怀中,轻声安慰。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忘记那些可怕的过去。
8
我不断告诉自己,薛辰已经进了监狱,不可能再翻出风浪来,我不应该害怕。
可是我忘了,还有一个薛凝。
自从薛辰入狱之后,她的靠山就彻底倒了,不仅吃穿用度消费降级,甚至连工作都难找。
据说她曾经去许氏找过许随帮忙,却还没等进大门,就被人赶了出来。
百般无奈之下,她进了娱乐圈,参加了一档选秀节目。
在那个节目里,她把自己包装得很好,外加长得漂亮,很快就收割了一大批忠实粉丝。
我跟许随说想去看看她,许随愣了一会。
「希希,你是不是看不惯她啊?」
「薛辰的事情,其实跟她没有关系的。」
「我不想你因为她,污掉自己的名声。」
这话说的,可谓是很有策略。
我知道,他就是不想让我去找薛凝的麻烦。
但我也不戳破。
「你放心吧,我没那么多精力去对付她。」
我不咸不淡地应付了一句,起身去了节目现场。
说是看她。
其实,我不过是为了,看一看许池岩。
他是这档选秀节目的评委,只要有薛凝在的地方,就肯定有他。
我已经太久,没有见过他。
所以我提前来到了这里。
「顾小芸,你这首歌,我已经选好了。你再换别的吧。」
演播厅里,薛凝双手抱拳,领着一群人,趾高气昂地走到那个叫顾小芸的女生面前。
「可是,之前交节目单的时候,你明明选了另外一首啊。」
顾小芸缩着身子,往墙根里钻。
但即便害怕成这样,她也还是在大声地反驳着。
「顾小芸,你要不要掂量掂量你自己的分量?你惹得起我吗?现在整个节目里,就我人气最高。」
「就连导演和制片人,都要哄着我。」
「你算什么东西?」
薛凝不依不饶,脸上满是倨傲的神情。
「就是,我们薛姐,都已经被导演内定出道了,你拿什么跟她比?!」
「识相点,自己把节目改了。」
「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凭什么?」
「这个节目,我排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才把舞练熟,我凭什么要换?」
缩在角落里的顾小芸眼见如此,也来了脾气。
我本不想插手,却在看到那个女孩的眼神时,动了恻隐之心。
突然就想起当年,我也是这样执拗而倔强。
于是我摘了帽子,走到跟前。
恰恰好拦住薛凝将落下来的那个巴掌。
「薛小姐,我劝你还是安分点吧。」
「毕竟,你也不想上热搜……」
她恨恨咬牙,挣下手去。
「林希然,你是打定主意要和我作对了?」
「那要看薛小姐自己的选择了。」
「哼!」
「你害得我家破人亡,我不会放过你的。」
她的目光游移了好几圈,最后,碍着有人在场,没有多言,只恶狠狠地甩下了这么一句话,就拂袖离去。
我站在原地,心情有些复杂。
「谢谢你啊。」
缩在墙根里的女孩抬起头来,目露感激。
我摇摇头,对她笑道:「没事。」
这时候,眼角的余光扫到外围,我心一动,看到许池岩就站在评委席上。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突然看他,眼神像被蓦然烫了一样,赶忙转开目光。
我心里陡然一沉,却不是因为他的躲闪,而是因为他的身体。
才一个多月不见,他眼底乌青,两颊的肉都瘦干了,瘦得几乎脱相,整张脸上的骨头都是外凸的,叫人看着就害怕。
平时在镜头上,倒还不太看得出来,现在一看见,才惊觉他瘦得可怕。
我想走过去,但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9
那次事后,薛凝欺凌同期练习生的视频突然被人放到了网上。
一夜之间,她声名狼藉。
我正纳闷着是谁把视频传了出去,就看到许随火急火燎地推门进来。
「希希,我都跟你说过了。」
「薛凝是薛凝。她哥是她哥,你为什么非要把对她哥的恨发泄到她身上呢?!」
许随义愤填膺地为她抱着不平。
我无语地推开文件夹,从椅子上站起来。
「是我做的,又怎么样?」
「许随。」
「你三番两次地站在她那边。」
「既然你那么关心她……」
「那不如,我们分手好了。」
「你,你说什么?」
他像是突然被抽走了脊骨一样,眼神来回闪烁着,语气微喘。
「林希然,你疯了吗?」
「你还没有攻略完我,你,你怎么可以……」
「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我冷着脸色推开他。
「宿主……」
体内的系统感知到我的坚决,忙出声阻止。
我却并不为所动。
「许随,你以后不用再想着怎么气我,逼我吃醋了。」
「我们分手。」
「希希,我……」
他的脸上现出从未有过的表情仓皇弯下腰,极尽哀求地看向我,试图在我眼中,捕捉到一丝一毫的动容。
但我没有,我拼命挣开他,跑了出去。
「宿主,你真的想好了吗?」
系统弱弱发问。
我没有回答。
心里一团乱麻,我发动引擎,上了高速。
「宿主,我感知到了许池岩的气息。」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顿:「在哪里?」
「就在附近。」
他回答得很快。
我心一沉,下一秒,听到对向车道响起一声鸣笛。
是薛凝。
她五官扭曲,目眦欲裂地叫喊着些什么,猛踩油门向我冲来。
轮胎急速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想撞死我!
意识到这一点,我全身发抖,求生的本能席卷而来,我慌忙动手,猛打一圈方向盘。
车辆却失控般地往对车撞去。
命在旦夕!
我闭上眼睛,用几乎能撕裂声带的音量尖叫出声:
「许池岩!」
下一秒,一辆熟悉的劳斯莱斯冲入眼帘,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到两车相撞。
车声轰鸣,耳膜刺痛。
刺眼的白光充斥整个眼球。
我逐渐失去知觉。
10
再醒来时,就是在医院里。
消毒水的味道格外刺鼻,我努力撑开眼皮。
「希希……希希,你醒了?」
一道惊喜的男声响起。
我转动头颅,艰难地反应许久,才恍惚听出,是许随。
他双眼通红,血丝满布,憔悴得像一下老了十岁。
「许池岩呢?!」
「许池岩怎么样了?」
昏迷前的记忆纷至沓来,我连忙从床上撑起身子。
许随的目光黯了一瞬,但却又很快恢复了正常。
「他没事,已经脱离危险了。」
「我要去看看他。」
我一把掀开被子。
却被他按回床上。
「希希,许池岩不在这里。」
「他在另一家医院。」
「你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经过他的解释,我才知道,当天是薛凝冲动报复,想撞死我,被许池岩撞开。
两车相撞,皆是重伤。
唯独我,这个本该被恨意吞噬的人,却毫发无伤,只是被当时的气流震伤了脑袋。
许随一遍遍地安慰我没关系。
他说他会严惩薛凝,给我一个交代。
他会放下赌气,和我结婚。
这明明都是我最想要的。
明明一切都跟设想中一样,我苦尽甘来,终于攻略了男主,攻略了这个世界最强大的气运之子。
可是为什么,我却一点也不高兴?
我想去找许池岩,却被系统阻拦。
「宿主,你不能再去找他了。上次车祸的突然失控,就是主神空间对你的惩罚。」
「如果你再去找他,你真的会被抹杀的。」
……
我垂下眼帘,默然不语。
「希希,你看这些酒店有没有你喜欢的?」
「如果你不喜欢这些方案,我们再选其他的。」
许随捧着婚礼图册,端着一张星星眼的笑脸坐在我前面。
卑微的样子,一如我当时。
只是我却没有心思陪他一起高兴。
「你看着选吧。」
反正都是为了做任务。
我别开头去,不想多看。
他的动作明显凝滞在原地:「希希……」
「我……」
「我累了,你先回去吧。」
我心烦地闭上眼睛。
他就这样僵在原地。
气氛有些诡异。
我有些不安,怕他又像之前一样大发脾气。
可他却只是合上图册,用从未有过的耐心低声轻嘱:「好,那你好好休息。」
「我先出去,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
「宿主,你这又是何必呢?男主现在对你的心动值已经突破纪录了,只要顺利结婚,你就能完成任务了。」
我不说话,只是抱着自己缩在床角。
「系统,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你能回到过去,窥探人心。」
「你能,带我去看看许池岩的过去吗?」
系统明显愣了一下。
「宿主,你确定吗?」
我点点头。
「那好吧。」
它说着发动机制。
我的意识瞬间腾空,灵魂抽离,轻飘飘地越过时空,来到他的少年时代。
那是,我把他丢掉的那天。
【她不是说永远不会抛弃我吗?为什么要骗我?】
【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她生气了?】
【可是生气为什么不要我啊?】
【她喜欢什么,我都可以努力去做啊。】
【她以前说过,她喜欢唱跳歌手,那我就进娱乐圈,我出名了,她总能看得到我了吧?】
【为什么我都已经很出名了,她还是不来看我啊?】
【她怎么跟我哥在一起了?那个烂人也配得上她?!一定是他用了什么卑鄙手段!】
【他们怎么订婚了啊!啊啊啊好想打人!许随那个贱人,得到了还不珍惜,天天在女人堆里混。他怎么配啊?】
他前十几年的心迹,都很明了。
唯独订婚宴被我拒绝那天,一片空白。
无边的夜色里,他枯坐在落地窗前。
一坐,就是一夜。
我心疼得想伸出手摸摸他,却在伸出之后,才猛然想起,是一片虚空。
在系统带回的时空里,我突然明白了很多事情:
为什么许随当时会突然软下态度?为什么薛辰会那么容易就被扳倒?为什么薛凝会被突然封杀?
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在背后操纵的结果。
他是想,既然不能跟我在一起。那就亲手,为我铺一条,走向许随的康庄大道。
我不禁泪如泉涌。
11
婚礼上,化妆师用心为我化着精心设计好的妆容。
「真好看,你绝对是我看过,最好看的新娘了。」
化妆师毫不吝啬地夸奖着。
我敷衍地笑笑,没有搭话。
最后,在一众花童的簇拥下,我走上了红毯。
红毯的尽头,依然还是许随。
当初,因为系统一句男主,我丢下许池岩,逼走薛凝,用尽手段让他爱上了我。
可是现在,我走着这条路,只觉得虚浮。
好像踩在沼泽里,每一步都是虚的,每一步都几乎要深陷下去,万劫不复。
百般犹豫之中,我终于走到了他身边。
「新娘,请问你愿意嫁给身边的人,无论生老还是病死,都不离不弃吗?」
我犹豫了。
听他们说,许池岩退圈之后,买了去美国的机票。
飞机起飞的时间,就在今天。
如果我不去追,那么我们,可能就真的这样错过了。
我不禁问自己: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你真的要为了一个冰冷的系统,违背自己的心吗?
……
答案是否定的。
察觉到我的不对劲,许随小心翼翼地捏了一下我的手背,叫道:「希希。」
「司仪问你话呢。」
我迷蒙地眨了眨眼。
满堂宾客都开始哗然,连系统都不禁小声提醒我:「宿主……」
在满堂人声中,我终于下定决心。
「对不起。」
说完,我拖着裙摆,跑出大门。
耳边风声猎猎。
我却第一次体会到,自由的滋味。
一路飞奔,奔到马路上,我用力扯下脖子上戴着的项链,拦下出租,赶往机场。
在我不断的催促声中,出租车不断加速,飞驰电掣着赶到了机场。
机场里人山人海,却唯独没有他的身影。
顾不上揣摩在场众人的眼光,我扬声大喊:「许!池!岩!」
每一个字,都用尽平生所有的力气。
……
茫茫人海之中,他终于回首。
回首即是万年。
与此同时,脑海里回响起一个机械声:【宿主觉醒,程序终止。】
12
从迷蒙中醒来时,你已经昏睡五年了。
你叫林希然,但不是故事中那个林希然。
现实中,你没有系统。
但也是成绩优异的学霸。
十九岁那年,大二,你遇见了一生中的挚爱。
——宋阳。
他和你不一样,你安静而内敛,而他是叱咤学校的风云人物,风度翩翩,幽默风趣,无论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这样优秀的人,却独独对你百依百顺。
周围的人羡慕不已,而你,也总以为你是小说里的女主角。
可直到临结婚前一个月,你才发现,相恋七年的宋阳,居然有四年时间都在出轨。
不仅如此,他还拿着你辛苦拉来的投资钱,去给小三买房子。
你怒不可遏,当即将他们的奸情,戳了个干净。
可谁知宋阳恼羞成怒,开着你给他买的车,猛踩油门,在高速上公然飙车向你撞来。
你躲闪不及,被当即撞成重伤,变成了植物人。
一昏睡,就是五年。
五年里,没有人能唤醒你。
你原生家庭很差,父母离异之后,都组建了各自的家庭。
他们不在乎你,甚至很少来看你。
合伙人瓜分了你的财产。
你渐渐被人遗忘。
说来也可笑,唯一没有放弃你的,竟然是一个体弱多病的少年。
那个少年,是真正的天才。
十三岁的他,就可以过目不忘,解出令无数大人都头疼不已的微积分。
但是,他的特殊,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好处,反而给他带来了无穷无尽的苦难。
孤儿院的孩子们骂他是个怪物,组团孤立他,把他关在厕所一整夜,用打火机烧他的头发,烧到头皮时再录下他哀号的视频。
最严重的一回,他被尖刀割破了脸,整个人血淋淋地被送到医院。
就是在那个时候,你遇见了他。
那个时候你爸妈还没离婚,你跟着妈妈在医院里值班,看到他被推进来,因为害怕不肯接受治疗。
一众大人都对他没有办法,唯独你,从人群中挤出来,走到了他面前。
「哥哥,你的脸生得这么好看,要是不治好会很可惜的。」
这本是一句很寻常的话。
他却奇迹般地被安抚,慢慢放下了挡着的手,让医生给他治疗。
那只是你人生中的一个小插曲。
从始至终,你甚至,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你最低谷的时候,拯救了你。
他把所有的存款,都拿来给你交了医药费。
你迟迟不醒,医生说,是因为求生意识薄弱。
他听完之后,在病房门口站了一夜,直到天明,才离开。
后来,他耗尽心血,研究出了一套人脑激活系统。
只要将它安在脑袋上,就能通过和脑电波的沟通,一点一点引领起沉睡的混沌的意识。
就像一场精心编写过的大梦。
但突破程序的关键,是自我意识的觉醒。
只有当梦中的你自己,摆脱看似神明的系统指挥,真正遵从自己的内心,生出强大的自我意识,才可以转醒。
很庆幸,这个过程,你只用了两年。
你还记得吗?
这个程序里的故事,来源于你初中时写的一篇玛丽苏小说,那个小说最终没有写完,但那个少年,却用这个方式,让你再续上了这个故事。
他唯一改动的,只有小说中,那个男二号的名字。
改成了许池岩。
因为……
那是他的名字。
他希望你记住的,也就只有这个名字。
最后,我想你应该还记得,你曾经,最喜欢的花是满天星。但跟宋阳在一起之后,就爱屋及乌地喜欢上了向日葵。
你喜欢宋阳说的那句,向日葵,代表着源源不断的希望。
但他却亲手,将这希望戳破。
决裂当天,你在朋友圈里发了这样一句话:【太阳会落山,向日葵也会枯萎。】
很矫情是吧?
现在看来是的,但是在当时的你,却是再绝望不过的号叫。
你知道许池岩为这个程序,起了什么名字吗?
——满天星。
虽然他不说,但是我大概能明白他的意思。
他的意思是:就算向日葵枯萎、太阳落山,满天星也会盛开,给你无边无际的灿烂。
番外:许池岩
我生来就有先天性心脏病。
这是我五岁的时候,院长告诉我的。
那个时候,我还很小,不太明白这个病的可怕程度。
可是孤儿院的朋友们,却都因为这个,不愿意和我玩了。
有一回我经过院长办公室门口,听到她打电话说:「这孩子也是造孽,偏偏得了这样的病。估计当时啊,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被扔掉的。」
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是被父母丢弃的孩子。
可是为什么呢?
先天性心脏病,明明是他们带给我的啊。
我怕自己再被人抛弃,所以事事都想做到最好。
我解出了让老师都困扰不已的数学难题,我以为他会夸我。
可是我错了。
他把脸一板,恶声恶气地骂我说:「就你能是吧?」
说完,就拎起我的衣领,把我甩出了门。
「你既然这么能,那以后,我的课,你都不用上了。」
当时的我不懂。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是一种,卑劣的嫉妒。
因为他的有意引导,孤儿院的孩子们更加讨厌我,甚至上升到了霸凌。
他们把我关进厕所,泼我冷水,逼我下跪。用烟头烫我的手,用打火机烧我的头发。
他们说,这是我活该。
于是在这日复一日的霸凌中,我渐渐失了心气。
我开始相信,天赋只会给我带来厄运。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喜欢我。
于是我拼尽全力想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正常人」。
我战战兢兢地学习着周围每一个人的表情,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自己有哪里和他们不一样。
我以为,只要这样,就不会再被欺负了。
可是世界撕毁了我的投名状。
十七岁那年,高考前夕。
他们用一把剪刀,刺进我的右脸,狠劲划开。
「小白脸,还敢勾引我们盛哥的女朋友!老子今天就划烂你的脸,看你还敢在学校张狂!」
我被按在墙根上,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冰冷的刀尖刺进我的皮肤,发出裂帛般的声响。
「干脆,把这手也戳废了。看他明天拿什么考试!」
他们狞笑着,像在把玩一件玩具一样,漫不经心地讨论着下一步虐杀我的动作。
可惜,他们最终没有得逞。
我被巡夜的保安救了下来,送上了救护车。
也就是在那个医院里,我遇见了林希然。
当时我害怕得要命,精神处在崩溃的边缘,不顾一切地嘶吼着砸东西。
所有的大人,包括主刀的医生,都用那种应付神经病一样的急惶眼神看着我。
他们取来细长的麻醉针,试图让我安静。
我却只能想起孤儿院那帮人是怎么捏着同样的针管逼近我的眼球。
所以我拼命地挣扎着,不肯接受治疗。
关键时刻,一个穿着淡黄色长裙的女孩走了出来,一步一步地,走到我的面前。
面对当时满脸是血的我,她没有一点害怕。反而很温柔地牵住我的手,轻轻摩挲着说:「哥哥,你的脸生得这么好看,要是不治好会很可惜的。」
温热从她手心里传来。
我怔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心脏,猛然漏跳一拍。
从那个时候起,我的生命中,多了一个名字。
她叫林希然。
……
为了能离她近一点,我选择复读,并报考了本地的大学。
我经常去她们学校门口看她。
运气好的话,只要等几个小时,就能看到她和朋友一起走出来。
我会看着她的身影出现,又目送她的背影消失。
可是从不敢迈出脚步。
我那么丑陋,怎么配出现在她面前?
后来,她考上了名牌大学,离开了这个小城。
我只好攒着钱,一趟一趟地飞过去看她。
她大二那年,我刚好大学毕业。
我考上了她们学校的研究生。
报到的那天,我拖着一个蛇皮口袋,踉跄地从车上下来。
谁知一个踩空,我摔在地上。
「滋啦」一声,破旧的蛇皮口袋裂开。
里面的衣服,就这样赤裸裸地敞开在太阳底下。
顾不上膝盖的疼痛,我赶紧爬过去收检。
「同学,你没事吧?」
熟悉的声音响起,我条件反射般地缩回手。
「同学?」
她蹲下身来,声音关切。
我却只是往后缩。
满脑子都是:【不要看我,我不好看。】
「然然,他的袋子破了,我去给他买一个吧。」
一道男声突兀响起。
我这才发觉,有个男人,站在她身边。
他穿着一身驼色的羊绒大衣,眉目俊朗,气质卓然,是那种一眼就能在人群里找到的帅哥。
我不由黯然,慌忙抱起袋子,狼狈逃离。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宋阳,是学校里鼎鼎有名的才子,是能在十九岁就举办个人画展的天才少年。
同时,还是林希然的男朋友。
大家都说,他们俩是天生一对。
每个人都毫不吝啬地献上自己的夸奖与祝福。
只有我,卑劣地祈祷着他们可以分手。
现实不会理会我这样不堪的想法。
他们荣辱与共,相亲相爱,从大学直到毕业都没有丝毫减退。
后来,我做了一个外卖员。
外卖员这个工作,算不上体面,很多时候甚至会被当成奴才一样羞辱。
记得有一回,因为我迟到了一分钟,那位客人就把滚烫的汤甩在我的身上,劈头盖脸地骂了我十几分钟。
我的拳头攥得死紧,好几次都想动手打在他那副恶心的嘴脸上。
但是理智回拢之后,又清晰地告诉我不可以。
我只能坐在路边的台阶上,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被烫得发红的皮肤。
看着高楼林立的城市,看着眼前不断飞驰而过的汽车,看着面前闪烁着的霓虹灯。
想起那句:热闹是他们的,我一无所有。
有一回我送外卖,竟然很凑巧地送到了林希然公司。
她和宋阳正在创业,两个人忙得不可开交,每天都顾不上吃饭,常常是下一顿的外卖都到了,上一顿的还冷在那里。
我想劝两句,却无从开口。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渐渐被磨去生活的朝气,每天下班之后就栽在床上,蒙头睡去。
直到她出事。
医生说,病人遭受身心打击,求生意识薄弱,很有可能,这一辈子,都醒不过来。
我站在病房门口,站了一天一夜。
凉薄的夜风穿堂而过,吹得我浑身冰冷。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救她。】
于是我找到我的导师,借来了很多设备。
起先他对此不屑一顾,甚至骂我是痴人说梦,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程序可以被设计出来。
可我仅仅用了三年,就做到了。
完成的那天,他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着我,说:
「你有这样的天赋,为什么不早点显露出来呢?」
他说我是个百年一遇的天才,仅凭几年自学就能设计出这样精密的人脑激活系统。
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地欣赏。
我不由得恍然。
原来,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像小时候那个老师一样,气急败坏地选择否定啊。
给林希然连接程序那天,我一直守在床边。
忍不住在想,她梦里面那个许池岩,会不会好看一些,会不会勇敢一些。
我知道她不会那么快醒来,可我还是忍不住跑去看她。
一天又一天。
从未停歇。
医院里的小护士们私底下都议论说,我对女朋友真好,好到让人羡慕。
我听见了,却只是摇头苦笑。
根本不敢奢望的,不是吗?
我只想等着她醒来。
每一天,我都在等。
我有好多好多话想跟她说,有好多好多事情想跟她讲。
可是我那么多的设想和希望,一个都没能实现。
我的身体越来越差,起先还能勉强支撑着来医院照顾她。
到后来,却连从床上起身都困难。
医生说,我的脑神经在多次实验之中受损,已经到了不可逆的严重程度。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真是一点也不知道爱惜自己,那脑子也是可以乱实验的?」
他气得破口大骂。
我却只觉得庆幸。
至少,是我挨下了那些失败的半成品。
而不是林希然。
可是好可惜啊,我的大脑越来越疼,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我渐渐陷入昏迷,陷入无尽的痛苦。
不知道有多少个夜晚,我抱着自己的头往墙上撞,试图减轻颅内哪怕一丝一毫的痛楚。
可是没有用。
大脑就像被人用铁锥凿开,一点一点地顺着裂缝凿进来,想将我整个人分崩离析。
一片死寂中,我甚至能听见脑浆翻涌的声音。
「求求你……」
「求求你让我活下去……」
「求求你,让我看到她醒过来。」
我不断地哀号着,唇角溢出绝望的呼喊。从眼角的余缝中,看到窗外月光倾泻而入。将影子折叠在墙上,单薄得好像小时候折过的纸人。
我知道,我的生命,已经快走到了尽头。
……
生命的最后阶段,我已经不再奢求自己能再活下去。
我只希望,她能醒过来。
平安顺遂,百岁无忧。
13
青山墓园。
每年的四月二十,林希然都会来这里献上一束满天星。
她总会站上很久很久。
风起的时候,她也会拂去墓碑上的落叶。
「许、池、岩。」
她一字一顿地念着这个名字。
语气轻柔,如燕在梁间呢喃。
「我要是,能早点认识你就好了。」
微风吹来,她的眼眶逐渐湿润。
「最好,真的像梦里一样,在你被欺负的时候,就把你捡回去。告诉你,我永远都不会抛弃你。」
有风吹来,吹过林间。
像是许池岩,在回应她。
那迟到了十几年的寒暄与问候。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