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暴君互换了
三生有幸,四季有你
我和暴君互换了身体。
只要他性命垂危,我就得被迫互换身体。
这些都无所谓。
关键我是收了三万两黄金来刺杀他的刺客!
一
建德十二年,朝廷上出了个暴君。
四处苛政,白骨露野,是民不聊生。
几个王爷联合想要推翻暴政,理所应当,他们就找上了我,江湖第一杀手。
三万两黄金,进皇宫,一击毙命。
我打听过,这小皇帝十岁登基,一直半死不活的,还特别爱杀人。
一众老臣之所以拥立他上位,就是看他身体不好,等着死了之后接盘。
但没想到,这小皇帝命长,长到几个王爷都熬死了,还吊着一口气。
刺杀这样的病秧子,多少让我觉着对不起那三万两黄金。
我想,买卖得要划算。
出于仁义,我定要将小皇帝的人头给取下来,才对得起我的口碑。
一切都没有任何纰漏,我成功进入皇城,来到了皇宫,潜入了小皇帝的宫殿。
老太监告诉我,「女侠,陛下沐浴之时守卫最为薄弱,你速速了结才好。」
我想,太小瞧我了。
要不是顾忌着点律法,这皇宫我都可以横着走。
打发走了老太监,我就潜在屏风后面。
不多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隔着水汽,看不见脸,只能看见一个修长清瘦的身影。
是他,没错了。
说时迟那时快,我正要速战速决,飞身而去。
长剑还没刺入暴君的脑袋,却见暴君脚下一滑,竟然跌入池中,还顺带拉了我一把。
是的,就是这样。
恍恍惚惚间,我只看见一张清俊雅致的面容,再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现在,我醒了过来。
铜镜里的脸和最后那一眼完美对上。
我眉头紧拧,镜子里眉头紧拧。
方才带我进来的老太监,一脸慈祥地盯着我。
在万众瞩目之下,我往亵裤里伸了伸手。
我的脸一下子僵了。
众太监也惊住了,勉强保持着平静,「陛,陛下……您……要不要宣太医?」
我一脸复杂地抬头,艰难地道,「让我……静静。」
太监们鱼贯而出,我躺在金子制成的龙床上,陷入了沉思。
我,成了暴君?
那我自己呢??
二
静坐了没多久,外面就传来了动静。
先前的老太监敲敲门,「陛下,昨夜刺杀您的刺客正在殿前等候发落,您看,这该如何处理?」
我心神一凛。
现下我成了暴君,那没准暴君就待在我的身体里。
那也就是说,我成了陛下,他成了亡命天涯的刺客?
四舍五入就是,这天下都是我的了?
我一个起身,就要冲出去,身上却一重,猛地跌坐了下来。
这病秧子的身体连步路都走不了!
我一挥手,「带进来!」
几个太监又押着我的身体走进来,而我的身体,正死死地盯着我。
太监问,「陛下,您打算如何处置?」
没等我说话,底下的『我』,扫了我一眼。
看眼神是:你要敢拿着朕的身体胡作非为,你就死定了!
那一眼带着杀意,我不服气地瞪了回去,但却到底没敢干些别的。
那毕竟是我的身体,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要弄清楚为何会换了芯子。
我清了清嗓子,「退下吧,我要好好问问他。」
太监们忙道不妥,「陛下,她是刺客啊!」
他冷笑一声,「朕……我要真是刺客,至于一脚踩空晕了过去么?我不过就是贪慕陛下的风仪,这才斗胆前来,哪里是什么刺客,陛下,陛下……求您饶了我,奴婢一定不敢了……」
众人,「……」
不是,兄弟,你看看你顶着个面瘫脸,说出这种话合适吗?
说话也不打草稿……丢的是我的脸啊!
太监们一时为难起来,「这……」
我冷哼,「看她生得如此倾国倾城,我,自不会苛责她,你们先下去吧,还在这站着做什么?」
太监们面面相觑,只能先下去。
大殿里一刹寂静了下来。
地上的『人』也不装了,缓缓站了起来。
屋子里静得有些尴尬。
这都是什么破事。
要不是听说这人是个病秧子暴君,刺杀就是白拿三万两黄金,我才不会来。
可换句话来说……现在我成了皇帝,也不用刀口舔血过日子。
只要杀了这狗皇帝,不但可以为民除害,还能拥有这国库……
那我……
我二话不说,提起床边的佩剑,就要给他一刀。
说时迟那时快,他就要躲,我还没起身,却被重剑拖得直接跪了下去。
……不是吧,这么大的一个人,竟然连剑都拿不稳?
对上我震惊的神情,对面的『我』也愣住了。
气氛一下子诡异起来。
偌大的宫殿中,许久,才传来一道清冷女声。
他矜持道,「免礼吧。」
「?」
三
认识到我没有办法用他的身体杀了他之后,我只能认命地坐在龙床上。
他半坐在龙椅上,淡淡道,「你叫什么名字?谁派你来刺杀朕的?」
我拧着眉,没说出老太监和幕后主使,只按照他的说辞,编了个宫女的身份。
他用的分明是我的脸,凉凉瞥了我一眼,却让我情不自禁地生了身冷汗。
好像那一眼,就看穿了我所有的所思所想。
不过他也没有多问,说了些没用的废话之后,才绕到正题上。
「既然这样,那你可有什么换过来的法子?」
我咂摸着。
现在顶着这个身体,想走一步都累得哼哧哼哧。
再看这周围都是人心不古的叛徒,指不定那天就派人来给我刺杀了。
为今之计还是要赶紧换回来的好。
要说怎么换回来……
「也许只有再去你那沐浴的地方,跌上一跤看看?」
他看着我,微微一笑。
「此言甚好,不过朕用着你的身体,还需要你吩咐他们去沐春殿才是。」
我心中腹诽,这人说话文绉绉的,但面上还是照他的吩咐,让老太监带我去沐春殿。
老太监虽然奇怪我大中午的去泡澡,余光却一直给我的身体使眼色。
我只看见暴君一愣,复而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老太监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冲他赞赏地笑了笑。
我恨铁不成钢,铆足了力气踹他一脚,「还不带路!」
老太监阴郁地瞥了我一眼,又暗中给我的身体,比画了一个手势。
暴君眯起眼,却没有再理会老太监,只是缓缓冲我笑了。
我想,我应该完不了,但这老太监恐怕是要完了。
四
然而,我和暴君双双下水泡了将近半个时辰,也只能大眼瞪小眼。
「恐怕不是这个原因,先上去再说。」
脑袋里昏昏沉沉的,我只能被他搀着到床边坐下。
我回想着搜集来的消息。
嘉宁皇帝长裕,年仅二十二,有名的残暴歹毒,杀人如麻。
但现在看,他这身体连剑都拿不起来,外面怎么能传言他一天杀二十个太监?
关键是宫里也没这么多人啊!
他没说话,坐着一旁,不知道再想些什么。
我心中戚戚,正要出声,却听见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老太监进来,给我端了一碗药,「陛下,您到了喝药的时辰了。」
我接过,正准备一饮而尽,刚喝第一口就吐了出来。
「呸,什么玩——玩……」
他和老太监同时看向我。
一个是冷漠威胁,一个是警惕怀疑。
我急中生智,「玩,碗啊,真,真,真好看,还,还是个金的。」
两股目光看得我头皮发麻,饶是我再傻,也知道这药是必得喝下去了。
可是,这是毒药啊!
我目光惊疑不定,但在暴君的眼神威压下,还是硬着头皮喝了下去。
罢了,反正这暴君也是该死的,多喝两口,省得我刺杀了。
喝完药我就开始迷糊了,歪在床上提不起来精神。
老太监背着我和暴君嘀咕了两句,大约说了些交易的细节。
我想,完了,这暴君要是用我的身体跑了,那我不是必死无疑?
正想着,老太监已经离开了。
迷迷糊糊之中,却看见暴君顶着我的那张脸,若有所思地望向我。
我还没来得及多说,就失去了意识。
五
再醒来的时候,我已经换回来自己的身体。
时间没过多久,就是一睁眼一闭眼的功夫。
至于暴君……还躺在我的旁边,闭着眼,昏睡过去了。
换回来我才敢认真看这张脸。
苍白,无血色,眉目九分清俊,另有一分带着些雅致,斜斜地躺在那。
真好看,这颗脑袋能值三万。
我拔起刀,却始终没敢下去手。
这事儿也太玄乎了,还能互换身体,贪财事小,万一这人身上有什么避讳……
我越想越还害怕,当即收刀入鞘,藏在靴子里,头也不回地跑了。
有命挣没命花可不行,这活谁爱干谁去干吧!
六
从宫中逃出来之后,我将一万两黄金的定金双手奉上,绝不再接这一单。
几个老王爷气得肝疼,但却不敢对我下手,只能另找他人。
出于愧疚,我还是给他们另外一个杀手的联络方式,告诉他们,「此人是我师兄,你们大可找他去刺杀,这一单我是实在接不了。」
老王爷们没有办法,只能认命走了。
毕竟买卖不在仁义在。
干我们这行的规矩就是这样,若要是主顾撕票毁约,那便是江湖公敌,也活不了多久的。
处理完这票之后,我决定好生休息一段时日,平复一下心情。
真是夭寿。
我竟然和一个男子换了身份,还是个皇帝!
这种事,可不就是见鬼了?
为此,我决定去庙里拜一炷香,被住持以我杀心太重,赶出了寺庙。
但最终被我用一百两黄金轻松摆平。
在庙里住着是最安心的,大家都忌讳着庙里杀生,多半江湖中人休假,都会在这里小住,陶冶情操。
但就在我小住的第三日的一个夜下,我被惊醒。
腿上是一阵陌生而突然的剧痛,周围是雕花红柱,眼前是万千御灯。
正左边,是破空而来的利剑。
我来不及多想,先一步将腿上的短刀拔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反手刺入背后那人的胸口,却被钳制住了。
那人也是一愣,「你是什么人,竟然会我师门秘法!」
我一回头,蓦地对上来人清寒的面庞,诧异道,「师兄!」
「什么师兄?」他一愣,「你着狗皇帝休要胡言,我只有一个师妹!是不是你钳制了她,让她交出了我师门秘法!」
我,「……」
这下好了,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
师兄武功和我不相上下,依照这暴君的破身体,死上一万回也不是对手。
脖子上的已经横了长剑,这会儿我是想跑都跑不掉,只能咬咬牙。
「师兄!我是何乐,前不久我还派人给你传信,让你领了三万两的活,你都忘了吗!」
师兄瞪眼,「我虽是瞎子,但也听得出来,你是个男人!」
我与师兄情同手足,自然可以全盘托出。
师兄听完之后,陷入了沉思,不敢相信。
我哭诉,「若不是遇到这等怪事,我又岂会将那三万两的金子让给你!」
这下我师兄信了,把剑一收,「也是,那现在该如何是好,要不我给你个痛快,没准这皇帝死了,也就正常了。」
我觉着不妥。
「这万一皇帝没死,我死了,那可得不偿失。」
更何况,我腿上的伤既不是我师兄戳的,这小皇帝缘何自伤自贱?
正当我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却看见了纸上的几行字。
「若你能来,请救我一命。」
这是……和我说话?
难道,他捅了自己一刀,让我过来的?
可他又是怎么想到的?
假如我不过来,那他岂不就是死路一条?
我和师兄分析了许久,也没有找到所以然。
我师兄道,「这样看来,这单我也不好再接了。你自求多福。」
我还没来得及多说,只见殿内烛火微晃,师兄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
大腿上的血海汩汩往外流,疼得我是龇牙咧嘴。
这小皇帝下手可真不手软,狠起来连自己都扎。
我厉呵一声,「来人,传太医,顺带去禹州白马寺后院禅房,找一位叫做何乐的女侠!」
老太监被我这中气十足的一声吓到了,进来一看,见我还没死,实在是惊慌。
但面上,还是虚与委蛇的哀嚎几声,问我到底怎么了。
我冷眼看着他。
装,继续装。
老太监被我的眼神吓到,自然不敢多说,忙不迭地又去传太医。
我困得厉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没睡着,乃至第二天,我还是皇帝。
是皇帝就是吧,关键这皇帝还要早起上朝。
当刺客也没这么兢兢业业过。
不但如此……
老太监苦口婆心地劝着,「陛下,这些奏折也该批了,瑞王那边催着要呢。」
「……」
我翻开一看,满纸之乎者也,能认识,看不懂。
我想,当暴君就要有暴君的样子。
我一挥手,满桌子奏折全都推倒在地上。
几个太监纷纷跪着,「陛下息怒——」
我说,「都出去吧,早日将人给朕找回来,若不然,朕是不会批的。」
老太监苦着一张脸,眼巴巴地看着我。
别看,不是我不批,是我真的不会。
七
在宫中游手好闲半个月,一半是在床上躺过去的。
期间我不是没想过要自残把他换回来,但我狠不下来心。
我有心想要问老太监要毒药,但那太监说,这药太补,不能老喝,得一个月喝一次。
我想也是,依照小皇帝的这个身体,多喝两碗也不用他们刺杀了。
但话又说回来,这些人想要杀小皇帝不是轻而易举吗,费得找花三万两吗?
我搞不懂。
我只知道,如果那暴君再不回来批折子,只怕过几日就要逼宫了。
不管怎么说,我是有点害怕的。
毕竟这种怪力乱神的东西,搞不好我也是要死的。
但奇怪的是,为什么我师兄刺杀他,他两不换身体?
这要是真能换,没准我师兄眼睛还能看见呢。
正当我胡思乱想之际,老太监推门而出,「陛下,您要找的那位姑娘,已经被安置在春阳殿了。」
我松了口气。
虽不知道这小皇帝到底怎么想到法子把我换过来,但眼下,要想换回去,还得是靠这人。
春阳殿里灯火高照。
临到近前,我却不敢进去了。
这……
十天半个月的,我都是用这小皇帝的身体吃喝玩乐,沐浴更衣,该看得也都看了。
但是……
这小皇帝……用得可是我身体!
想到这一茬,我心头大骇,甩下身后的太监侍女们,快步走了进去。
殿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层层红纱,罩着那雕花大床。
我想也没想,一把掀开帷帐,二话不说扯开被褥。
四目相对,床上赤条条的一片,他眨着眼看着我,我僵在原地看着他。
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忍无可忍,「你!你无耻!你竟然不穿衣服!你,你辱我名节,坏我声誉,丢我脸面!!你,你你你——」
后面的话我没说出来,眼前一黑,耳畔是熟悉的声音。
「来人啊!陛下晕过去了!」
八
陛下一天晕过去几次,都是常事。
倒是这半个月鲜少晕过去,反倒让人起疑。
我再醒过来的时候,就听见外面几个人的絮絮叨叨。
「可别说呢,这陛下这段时日古怪得很,要说先前只是冷清了些,现在那就跟个炮仗似的,喜怒无常,倒真是可怕得很。」
「哎,说的是呢,原先瞧着咱们陛下那叫一个俊逸出尘,这些时日啊,当真是粗鲁不堪,连口味都变了,竟然还喜欢吃起了糖?」
「是呀,原先可从未见过陛下喜爱甜食呢。」
当皇帝真难,吃块糖也要被宫人褒贬是非。
「这些就别提了,你看盛公公这几日愁的,听说陛下已经半个月没批折子了。便是批,也只批些请安折子,其余的一概不管。」
我正听得出神,外面的声音戛然而止,是恭敬地行礼声,「陛下万安。」
紧接着,门就推开了。
来人立在光中,一身浅金龙袍,虽是消瘦,但很是清逸。
他歪头,冲我笑了笑。
我这才回过神来,先前的怒火临到此时,正要叫嚣,却见他转身,「都退下吧。」
然后就关上了门。
我当即跳了起来,「你这个孽障,是不是用了什么秘法,诓骗我替你卖命!你最好老实交代,若不然我一刀砍死你!」
他缓步走上前,歉意道。
「朕无意冒犯姑娘,只是那些……侍从并不听姑娘的话,将朕带入宫中,又一番梳洗打扮,这才……」
我怒目,「我不信!你这半个月就未曾沐浴更衣?」
他面上发红,轻咳了一声,移开了目光。
「姑娘,事到如今,咱们不是该说些正事吗?」
我也只能冷静下来。
「那你说吧,你是如何将我换回来的?」
九
他说,依照他的猜测来看,只要遇到危及他性命的事情,我就被迫换回去。
而一旦确定他是安全的,那我就会换回来。
先前喝了毒药我换回来,是因为那药虽然毒,但也可以吊着他的性命,看样子像是安全的。
可是……
「我们就换了两次,你竟敢如此笃定,反而用刀戳自己,你不要命了?」
我不敢置信地望着他。
世上竟然有如此大胆之人。
他坐在光影中,虽是笑着,不免带了几分凉薄。
「总归是要死的,不如釜底抽薪,殊死一搏。」
见我愣住,他又低眉看我,温温地笑着,「现在,姑娘也是与朕绑在一条船上了,可谓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如……」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目光看向我,像是,再看一只……笼子里猎物。
带着微不可察的精明。
直觉告诉我,待在他身边很危险。
正当我想开溜之际,他却眯眼笑了,万分和善。
「不如,朕给姑娘六万两黄金,你充当朕的侍卫,如何?」
十
就这样,我受雇在宫殿里住了下来。
按照常理来说,刺客是不能被策反收买的,但他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多到我都怀疑国库里到底有没有这些黄金。
但眼下不是黄金不黄金的问题了。
这小皇帝已经摸清楚门道,若我不进宫来,只怕隔三差五地就要互换一场。
我虽不大聪明,但也知道,换过来之后,小皇帝是手无缚鸡之力,能打赢刺客是痴人说梦。
且不知道身死之后我又该何去何处,为今之计就是尽量不让小皇帝香消玉殒。
可来到皇宫,那又是一场劫难。
传得好些,是皇帝贪慕我的美色。
但传到老王爷们的耳朵里,那就是我背信弃义,扭头就倒戈到皇帝这里。
只怕这段时日的追杀,也不会少了。
也许是我这几天待在暴君身边,这些人惴惴不安,也没敢有什么行动。
但,这暴君也不太像是暴君的样子。
后宫多年,除了太监就是侍才,宫女都少得可怜,更别说是宫妃。
这倒能理解,毕竟外界传言,说他是荒淫成性,害死了多少良家女,导致没人敢进宫。
可我来宫中这么多天,听到的却是这人从来没有宠幸过谁。
而且……
我望着远处坐在案前勤政批阅奏牍的人,陷入了沉思。
除了是病秧子——其余的,暴戾,狠毒,刻薄还有荒淫……好像一个也对不上。
见我失神,他抬头微微一笑,气态清和温柔。
「何事?」
我一愣,脸上难得发热,只别过头去,干咳一声。
「想不到你这个暴君,还会批阅折子呢。」
他顿了顿,脸上笑意淡了下去,将笔搁在了案上。
「无关紧要的东西罢了。」
说到这里,他却忽而起身,走过来坐到我的身侧。
他身上是好闻的豆蔻香味,蓦地闯入鼻尖,像是推开门,瞧见了绵延的青山云雾,翠松寒柏。
又干净,又冷清的味道。
正当我细想的时候,他却歪头看我,笑得明朗真切。
「你方才说,我是暴君?从何听来的?」
我稳住心神,不敢看他,闷声道,「外面都这么说的,你在外面半个月,没听说过吗?」
他摇摇头。
「我十二年未出过宫,扮作你入宫时,也是被严加看管送进来的。」
这倒是不假。
他若是出了寺庙,我定然就找不到他了,找不到他,他就回不了宫来。
可以见得,他确实没听说过外面的行情。
我摊开手,「一两银子,我便告诉你。」
他笑了,解开腰上的玉佩,抵在我的手中。
那指尖擦过我的掌心,很凉。
「这玉佩,连同先前你用我身子时藏起来的宝物,都给你。应够一两银子了吧。」
我一愣。
他低眉,「如何呀?」
窗外桃花灼灼,殿里春光无限,正三月里,他衣衫如玉,容色胜雪,就笑盈盈地望着我。
我一时看傻,隔了好久才回过神来,脸上爆红一片,心却噗通乱跳,情不自禁扭过头去。
我嘀咕着,「白给你上那么多天早朝,也没见你给过我银子,真要算起来,这些还不够呢!」
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行行行,都给你,现在可以说了吧。」
我这才开口,越说,他表情越凝重。
我声音越来越小,分明是刀口舔血过来的人,到他跟前竟然隐隐有些胆寒。
直到我话语隐了下去,他还是拧着眉,静坐着。
良久,正当我想开溜之际,他却忽而看向我,静静出声。
「朕生平只杀过一次人。」
「啊?」
不知道为什么,他目光有些久远,又带着几分沉重。
「是我第一次喝那碗药之后,神志癫狂,错杀了一个想要勾引我的宫女。」
那也就是说,外面的罪名是假的?
我目光沉了下去。
他却换了温润,有些严肃。
「皇朝素来知道江湖有人命买卖,但一直有规矩,江湖中人,不可斩贤君重臣。」
「朕虽算不得贤明,但也并非暴君,若姑娘杀人取义,只怕……」
我心中大骇。
只怕我就成了天下罪人,叫万人诛杀。
怪不得这小皇帝病入膏肓,还值三万两!
原来三万两,是买我的性命,来当替罪羊?
十一
想清楚这一茬之后,我是坐立不安。
毕竟老太监在旁边虎视眈眈,深宫又都是老王爷的人,我若是想逃那简单,但逃离宫中又会被换回来。
换回来就算了。
关键是他不会武功,他对上追杀我的人,那也是死路一条。
相处这些时日,尤其是我成了皇帝之后,才知道外面所有的暴政,都非他所为。
是朝堂上的瑞王,歪曲真相,全推到了他的脑袋上。
毕竟他手无实权,甭说是暴政,就是吃什么也都无权安排,实在是步步为囚,成了傀儡。
偏他还跟没事人一样,成日里不是坐在廊下读书,就是躺在床侧看奏章。
苦哉苦哉。
见我忧思过渡,他侧目冲着我笑,「无妨,船到桥头自然直。」
我气不打一处来,「还笑,明日就是十五了,到时候你拿着我的身子,可不要胡作非为!」
在宫中三个月,我是摸清楚了。
每月十五,是他离死亡最近的时候,也便是我换过来的时辰。
其原理大抵是,他初一喝过补药,回光返照十五天,就开始神志不清,甚至是昏昏沉沉。
然后我就换过来。
习武之人都有一套功法,排毒养颜延年益寿。
我拖着他的破身体练着十五天,他喝了药,又得换回去。
要不是我给他调理,他这身子至多只能活到下月十五。
眼见天色暗下来,他也开始迷糊了。
我觉着匪夷所思,「这药,你要是再喝下去,只有七窍流血,暴毙身亡的下场。你还喝它作甚?」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他对我倒是有问必答。
灯火恍恍,烛影曳曳,反倒给他苍白的脸色添了几分红润。
他笑笑,想说什么,却又摇摇头。
那是他第一次没有回答我,目光落到我身上,又望向了宫外的远山。
许久,他沉沉睡了过去。
我就抱着剑,坐在阶下,望着他的睡颜,陷入了沉思。
不知为何,心头总有一层阴翳,笼罩其上,挥之不去。
这种滋味没持续多久,外面却忽然传来了动静。
不好,是刺客!
我没来得及多想,即刻就追了出去。
十
追出勤政殿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中计了。
周围涌出来的黑衣,将我围得水泄不通,摆明了是在此恭候多时,只为取我性命。
我是想逃的。
关键是……还有一炷香就到明日了啊!
一炷香,我连宫门都跑不出去,就要换成那个病秧子了!
眼下……只有背水一战了。
我拔剑。
夜黑风高杀人时。
漆黑的宫道上除了血,还是血。
老太监就站在不远处,笑容阴森,「何姑娘,坏了规矩的可是你。背信弃义,传出去也怪不得咱们。」
我怒骂一声,「你放屁!尔等乱臣贼子设计诓骗天下人,看今日我不取你狗命!」
剑风如冰。
我飞身而去,直指那太监——
这老太监只手通天,若不是他,先前我也不会那么容易就闯入宫来。
现下只要杀了他,就少了一些威胁。
眼见长剑离他眉间只有一寸,四目相对,他满目惊愕,我却……眼前一黑!
寂静的勤政殿,静得只有我急促的呼吸声。
完了。
我立刻翻身下床,可身子软得不像话,走两步都能跌三跤。
但我的身体!
那兄弟不会武功,万一我要是死了或者是容颜尽毁……
可是……我又怎么能够救他,抑或者是救我自己?
我现在是皇帝,可这个皇帝压根没有实权……
思绪刚落,殿中蓦地又出现几道黑衣人,摆明了江湖刺客。
我正要逃跑,却听见身后几道嘀咕声。
「奇怪,这皇帝确实是病秧子,那何乐怎么放着三万两黄金不要,连她师兄也改了性子,竟然不接这一单?早知道如此容易,我便不叫各位来分一杯羹了。」
是熟人?!
我认识他,是素来爱和我抢人头的朱武!
「甭说了,咱们快些取了他首级交差去,如此也算是为民除害了。这小皇帝都病入膏肓,还敢在这为非作歹!」
此人是圣医毒手汤祖!素来杀人于无形!
这几个黑影,都是道上的人。
眼下……
我静下心来,学着小皇帝的姿态,斜斜地依在楠木红柱上,微微抬眼。
「诸位。」
刀剑直上。
剑拔弩张。
「就不想知道,何乐为何放弃三万两黄金么?」
左边的黑影愣住了,嗤笑道,「还不是你给的更多让她背信弃义,亏她还是第一刺客,简直是我等的耻辱!」
千钧一发之际,我只觉着心都要跳出来。
但多年习武的本能,我还是以一个扭曲的姿态,躲过了那根毒针。
汤祖也是一愣,有些诧异,「好功法。」
朱武咂摸着,「竟有些眼熟……」
我沉下心来,「诸位应当都认识何乐,他们师门祖训甚严,怎么会背信弃义。更何况,我如今是病入膏肓,杀我何必用宰牛刀。诸位拿了三万两黄金,就不害怕杀错了人?」
没等几人说话,我先声夺人。
「瑞王素来痛恨江湖中人肆意妄为,诸位可想过,假如朕并非传言中的暴君,传出去你们是妄杀天子,岂不是枉顾江湖道义?」
眼见那几人都有些犹豫,我伸出手,「这位便是圣医毒手,你姑且探我一脉,看看我是不是只有几日光阴。如此濒死之际,哪里又值三万两。」
汤祖不用探脉,看我的印堂就知道我是命不久矣。
几人面面相觑。
我乘胜追击,「这三万两,不过是买个替罪羊,若我死了,诸位刺杀天子,也是孽债。」
汤祖未言,朱武先说,「我就觉着此事蹊跷,何乐素来见钱眼开,犯不着不要这三万两。她不要的,定然不是什么好钱。咱们……」
后面的话他还没说完,几人对视一眼,竟齐刷刷地从勤政殿里跑了出去。
「……」
我从来没想到,有一天,会是自己的贪财救了我一命。
勤政殿寂了下来,我止不住地喘着粗气。
这瑞王出手阔绰,不知道会不会再有刺客。
这次遇见了熟人,下一次若是遇见了仇人,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打发的了。
我静坐了一会儿,撑起身子,往桌案走去。
先前他同我说,勤政殿有一密道,天知地知我知他知,若是有什么变故,可以去其中避避风头。
我二话不说,摁下机关,就往里面走。
没走几步,我心下一跳,只听见了一阵急促的奔跑声。
我正要跑,所有的力气却已用完,只能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完了。
我静静等死。
但来的不是追兵,而是一张,披头散发满脸污血的红衣女子。
烛火暗室,我愣了半晌,陡然尖叫起来,「鬼——」
还没喊出来,来人蓦地捂住了我的嘴,轻声道,「是我,长裕。」
「。」
十二
静下来之后,我俩互相交换了战况。
他是突出重围之后,拔腿就跑,找到了机关暗室,这才藏了起来,等风波过去。
我还是无法接受,自己绝世武功能落得个狼狈逃窜的下场。
这要是传出去,汤祖和朱武还不得笑我三天三夜。
听说我智胜刺客之后,他倒是笑了。
「想不到,你还有这样的聪慧。」
我却是一点都笑不起来。
「咱们不可能躲一辈子。」
现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不继续互换身体,倘若不把这些祸患处理干净,只有死路一条。
他的笑意也敛了下来,那张原本属于我的脸,此时却无端多了几分神伤。
「那你以为如何?」
我垂下头,思忖着,「如今我与你是分不开了,瑞王的人下次再来,只怕不会这样善了。只要你不受伤,我倒还能护着你。但若是你我换了下来,是在劫难逃。」
他眼中划过一丝狡黠,但我却没看见。
沉默了不知道多久,他道,「攘外必先安内,如今我手无实权,必得先将身侧的爪牙处理掉。只是,依照我病弱之躯……」
我没多想,「这倒不难,你的身子我可以帮你调养,只要你不喝那些药,最多三年就能康复。」
他为难道,「我又不方便出宫……」
「这有何难?你我互换身子,权且出去便是。」
他叹了口气,「如今国库金银无几,如此大恩,我倒不知该如何回报姑娘。」
我顿了顿,咬咬牙,「无妨……这些……日后再说。」
他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地盯着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姑娘当真赤血肝胆,实在让我倾慕。」
虽然是我的身体,虽然是我的脸。
可他歪头看我,目光如炬,清澈明亮,却到底让我心头微动。
我起身,情不自禁地干咳一声。
「那既如此,咱们先出去吧。」
他略微抬手,拽住了我的指尖。
掌心炙热,是陌生的温度。
「不急,天还未亮,诸多凶险,姑娘可休息半晌。」
他手指探入我的袖袋,轻车熟路地磨出来一个纸包,笑盈盈地递给我。
「先吃块糖。」
「……」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些宫人们不是说皇帝不爱吃糖吗?
为了防止我露馅,后来再换身子之后,我也没敢用他的身子胡吃海喝。
第一是他身子受不了山珍海味,第二就是他病入膏肓,确实是没什么食欲。
他随身带着糖算怎么一回事?
难道……
我接过那块糖。
糖在唇齿间化开,他在灯火处望我,四目相对,是水软山温。
十三
瑞王又没有刺杀成功,还赔上了个老太监。
那天晚上,长裕脸上的血就是老太监的。
几个老臣点名道姓地说『我』是个刺客,让我下令处决了『我』。
我还没来得及多说,长裕立在我的身侧,洒了两滴眼泪,「陛下明鉴,奴婢是弱柳扶风,手无缚鸡之力,昨夜一直与陛下在殿中承欢,哪里去刺杀过什么人呀!」
不是,弱柳扶风就算了,殿中承欢是什么!
我一个劲地给他使眼色:说点能听得行不行?
底下臣子又看不下去,「你这婢子,陛下还未多说,你就这样不知礼数!来人!拖出去斩了!」
几个太监就要出来。
我一惊,「我看谁敢!」
老臣不敢公然叫板,可能也害怕『我』杀意四起,将这些人一剑捅死。
毕竟我声名在外,没有百八十个人,是不敢来我跟前叫嚣的。
这些人眼见没有指望,只能恨铁不成钢地看『我』一眼,就退了下去。
他们走后,我起身,把龙椅让给长裕。
他一边批奏折,一边道,「你还别说,用你这身子,我批奏折都不眼花了。」
我,「……」
见我无语,他窥着我的神色,试探道,「不过,你这样无名无分地留在宫中也不好,要不,封你为贵妃如何?」
我大惊失色,「开什么玩笑?本姑娘可是要嫁人的!」
他动作一顿,没再应声。
想到这里,我又泛起了愁绪,「不过,如今四下都认识我这张脸了,日后……只怕都是妾有情郎无意了。」
毕竟,外面可都传着我已经给皇帝侍寝承欢了!
他没抬头,「姑娘容色倾城,武艺无双。若有人不识好歹,你只管来找朕。」
听他这样说,我却觉着不是滋味,阴阳怪气地道,「找你有什么用,日后你是妃嫔三千,哪里还顾得上咱们的患难情谊。」
他眨了眨眼,忽而抬头,笑得清和温柔。
「依照我与姑娘的情谊,倾举国之力供养,也在所不辞。」
我一滞,到底没出声。
他等了许久,也没见我说话,略有些失落地垂下头。
我想,宫中虽富贵,但皇朝水太深。
待此事了结,还是拍屁股走人为好。
十四
托老太监的福,他死后,宫中眼线倒少了许多。
当然,这其中有没有长裕的手段,我就不知道了。
反正长裕不喝那碗药之后,经由我百般调养,已经能拿得起剑了。
他自然也没有闲着,时常用着我的身份出入皇宫,反正拿着他的鸡毛令箭,也能进出无虞。
朝中臣子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告假不上朝,还有些时常挤对我的老臣,也开始辞官隐退。
就连瑞王的脸色也越来越不好。
宫殿里仍旧有刺客,但却始终无法得逞。
其主要原因是,长裕这人七窍玲珑心,竟然用我的身份,和诸多江湖中人,混得如鱼得水,称兄道弟。
我坐在殿中,他坐在院里,拿着我的身体举杯畅饮,「汤兄,来来来,尝一尝这宫中的御酒。」
朱武虽时常与我抢人头,但闲下来还是有些交情的。
他侧过来,贱兮兮地问长裕,「你说,你放着江湖不去闯,怎么进宫来了?难不成……啧啧,动春心了吧。」
后面的话我没听见,只看见长裕低眉,羞怯地笑了。
我没脸再看,憋着口闷气,总觉着自己吃了大亏。
朝我替他上,身子我替他养,连我的身份都给他用——
关键是白干了这么多天的活计,也没落得一文钱。
可恶可恶。
不过,不管怎么说,有二位兄弟坐镇,宫里一时半会也清净了下来,没有什么刺客。
但我到底不是长裕,时日一长,行事作风难免会让人猜忌。
好在我这几日将他身体调养得还算康健,他竟已经很久没有同我换身体了。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
只要他不遇到危险,我就不用出来顶刀。
可计划,终是赶不上变化。
十五
那天是十六,长裕的身子已经大好。
我心中痛快,总觉着自己不日就可以离开宫中,浪迹天涯了。
但不知为何,一想到离开,反倒添了惆怅。
情到兴处,就与长裕对坐喝了几杯。
他换回身体之后就不饮酒,只是坐在我身侧,温温地看着我笑。
三杯两盏,不觉就有了醉意。
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神情便有些寥落,又喝了一杯酒。
他与我都不胜酒力,可那夜我醉得实在太快。
到如今……
我睁开眼,蓦地对上一双黑洞洞的眼。
长裕侧躺在身侧,上身未着寸缕,白净的胸膛还有几道红痕。
他寂寂地望着我。
我,「……」
落了红帐,一夜春光。
昨夜的一切蜂拥入脑海。
我记得,我对他说,待此事终了,我就浪迹天涯,你可记得要给我六万两黄金。
再然后,长裕便饮了一杯闷酒。
余下的记忆便全成了灯火摇晃,颠鸾倒凤。
气氛十分古怪,想逃,却又逃不掉。
「这……」我打着哈哈,心里却发着虚,「你也不必挂怀……要不,要不咱们换回身子,让你也体验一下,咱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的脸一寸一寸地黑了下来。
那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这么阴沉的脸色。
因为离得近,我甚至能听见他咬牙切齿。
我也咬咬牙,「要不,我给你一万两黄金?你只用给我五万两,就可以了。」
他的脸色更黑了。
正当我绞尽脑汁想措辞之时,他却一把拽起被子,盖住了我的脸。
我心里怦怦乱跳。
没想到——
他二话不说,穿了裤子,怒气冲冲地下了床。
我还没反应过来,只听见他憋着气,丢下来一句话,扭头就走。
旖旎未散的殿中,那句话飘了又转。
「朕自会负责,不必你多虑。」
「这……」
十六
那天之后,我有很长时间没有见到长裕。
不管怎么说,那天之事确实是我不对。
毕竟依照长裕的性情,是不会容许这种荒淫之事发生。
若不然,当年他也不至于一剑杀了宫女。
我想,他不会要杀了我吧?
咱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呢。
汤祖同朱武坐在对面,一脸匪夷所思,「这一个月你和陛下都跟死了半截似的,到底发生了何事?」
汤祖揶揄地看了我一眼,贼笑着,「怕是得偿所愿了。」
我瞪着他,想说什么,又泄了气。
长裕虽然是病秧子,但他能活到现在,肯定是有些手段的。
又因为互换身子,他多了可以施展抱负的时机,自然将前朝老臣处理得干干净净。
算来,我在这宫中,不知不觉也待了三年。
每日是与他低头不见抬头见,更因为互换身体的缘故,我俩基本上都在勤政殿休息。
不过是分床而居,从未有过这样的逾越。
事到如今,宫中的事情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眼见已经到了可以离开的时候。
可却又发生了这一档子事。
我垂下头,「汤祖,我想离开京城了。」
汤祖和朱武都是一愣,「啊?可是那小皇帝惹你不痛快了?你在这宫城之中不是如鱼得水,如今怎么要跑了?」
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留在这里。
我摇摇头,「我明日就走。」
朱武傻眼了,「莫不是你们吵架了?」
吵架倒也不尽然,只是……
我抬头,看着面前的二人。
「江湖儿女本就是无根无系,更何况……陛下素来聪慧,这些年我也是看清楚了。留在宫中,不是卖身就是卖力,再待下去,只怕连骨头都不剩了。关键是,那国库是真的没有钱。」
汤祖顿了顿,忽而长叹。
「不妥。」
我不解。
他一脸郑重地道,「你有喜了。」
「……」
十七
我有喜了。
这个消息风风火火,不消一刻就传到了长裕耳中。
老实说,我是有些尴尬的。
不过。
对上他沉静的眉眼,我试探性地说,「不过,江湖儿女嘛,孤儿寡母的有的是。你放心,咱们日后还是好兄弟,不妨事。」
不知道为何,我觉着他最近脾气实在不好。
听见我这样说,他脸色难看,「朕还没死,你倒孤儿寡母起来了?」
我抿唇,忽而不知如何开口。
静默了许久,我轻轻地道,「可我与你,除了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还有什么情谊?这孩子虽来得突然,但到底是我的骨肉。我养活他,也不在话下,日后也不会来叨扰你,你自可……」
自可三千佳丽,儿女绕膝。
可后面这话,却始终说不出口。
我语气忽而哽咽起来,「你——」
话未说出口,他却一把攥住了我的手。
三年光阴,他的手已然温热,甚至是发烫。
依旧是一年春好,烟柳皇都的时节。
他蹲下来看着我,眼中是熟悉的温柔还有说不出口的复杂。
我移开目光。
「长裕,我知道,你不过是利用我帮你除去政敌,调好身子。」
「如今万事落定,你不必再装,我也不会久留。」
春絮如雪,我想,是时候该道别了。
他攥紧我手腕的手,紧了一寸。
良久,我释然一笑。
他看着我,万语千言,成了一句。
「若你留下,这后宫中的宝物,悉数予你。」
我笑意一僵,「当真?」
他咬咬牙,「此后我必励精图治,充实国库,治理山河,必财源广进。到时你我夫妻同根,也分你一半。」
我的心狠狠一颤。
可……
我摇摇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万贯家财,也留不住我。长裕,若你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直说便是。唯独此事,我不会唐突。」
他也愣住了。
四目相对,不知道隔了多久,他才出声。
那声音有了然,有心安,更有几分柔软。
春光灿烂中,他道。
「若非有情人,岂舍无价宝。」
十八
长裕说的有情人,并不只是说说而已。
他身子调养好了,上下朝也不是问题,空下来就在我宫中。
吃喝住行他一一亲力亲为,从不马虎了事。
按照他的说辞,无论我去与否,都要在宫中养好了胎。
毕竟饶是圣医毒手的汤祖,也不是妇科金手,还得让稳婆来。
我想也是。
宫中日子确实安逸,又不必再担心刺杀风云,最适合我安胎养神。
孕中的时日并不好过,我总是吃了吐,长裕急得夜不能寐,偶尔子时我想喝粥,他也是立即起来,亲自去做。
那些时日,我是珠圆玉润,他则日渐憔悴。
纵使我万般不相信,也知道,这些东西不是装出来的。
尤其是到了六七月份的时候,肚子越大,我脾气便越不好。
他常常被我骂得狗血淋头,也不敢多说一句。
但真正让我决定留下来的,不是这些人人可以做的事情,而是——
生产当日,我疼得是痛不欲生。
这疼还未持续下去,我眼前就一黑。
这种熟悉的『一黑』,让我再醒来的时候,心下发凉。
我在勤政殿。
他在春阳宫。
腿上没有刀伤,只旁边有一碗未饮尽的毒药。
那毒药我知道,是前不久长裕让汤祖配的,虽有毒,但有解。
饮下之后无痛无觉,但若七日内不服用解药,便会毒发身亡。
我一直好奇长裕配这种药做什么,直到现下却明白了。
他是用毒药让自己濒死,代替我去!
想通了这一点,我立刻吃了他藏在暗盒之中的解药,连忙翻身下床,就往春阳宫跑去。
春阳宫内,连带着我那素来不问红尘的师兄,都千里迢迢地赶了过来。
「岂有此理!你们这皇帝好大的面子,这等时刻竟然还不来。待我提刀斩了他!」
汤祖和朱武拦了一会儿,看见是我,忙伸手招呼着,「快来,看看,是个皇子!」
我眼中一酸,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晕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
长裕仍旧坐在不远处的桌案前,秉烛夜坐。
他没有批阅奏折,怀中抱着孩子,笑吟吟地逗着。
听见动静,他忙将孩子放下,向我走过来,「阿乐,你醒了!」
我就看着他,看着看着,眼眶就湿了。
我问,「你说的国库分我一半,是真的吗?」
他一下子便听出来我的言外之意,当即愣在原地。
片刻,他眼中的呆滞逐渐化去,成了若狂的欣喜。
千头万绪,到此时,竟一句都说不出来。
唯有相拥入血肉,至死不罢休。
十九
封后典礼过去之后,我便在宫中颐养天年。
长裕不会拦着我浪迹天涯,只是不能去个一年半载。
他给孩子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叫做长欢,长得像他,斯文俊秀,十分可爱。
但不知为何,自从有了孩子之后,我和他便再也没有互换过身体了。
我十分不解,但觉着甚好。
建德二十一年春,我与长裕微服私访,去了禹州白马寺,上了高香。
临到归时,天色已晚,老主持在门口送我。
我隐约听见一道禅语,却没有听清。
长裕也是一顿,与我一同回头,却见寺门已闭,暮鼓乍响,倦鸟归林。
万家灯火入眼,山河康定在前。
那句是非因果,好像也成了云烟,散在风里,不必追问。
全文完
作者:荒野大烤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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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23 15:1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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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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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有幸,四季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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