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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我和暴君互换了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6251 更新:2026-06-09 11:25:05

我和暴君互换了

三生有幸,四季有你

我和暴君互换了身体。

只要他性命垂危,我就得被迫互换身体。

这些都无所谓。

关键我是收了三万两黄金来刺杀他的刺客!

建德十二年,朝廷上出了个暴君。

四处苛政,白骨露野,是民不聊生。

几个王爷联合想要推翻暴政,理所应当,他们就找上了我,江湖第一杀手。

三万两黄金,进皇宫,一击毙命。

我打听过,这小皇帝十岁登基,一直半死不活的,还特别爱杀人。

一众老臣之所以拥立他上位,就是看他身体不好,等着死了之后接盘。

但没想到,这小皇帝命长,长到几个王爷都熬死了,还吊着一口气。

刺杀这样的病秧子,多少让我觉着对不起那三万两黄金。

我想,买卖得要划算。

出于仁义,我定要将小皇帝的人头给取下来,才对得起我的口碑。

一切都没有任何纰漏,我成功进入皇城,来到了皇宫,潜入了小皇帝的宫殿。

老太监告诉我,「女侠,陛下沐浴之时守卫最为薄弱,你速速了结才好。」

我想,太小瞧我了。

要不是顾忌着点律法,这皇宫我都可以横着走。

打发走了老太监,我就潜在屏风后面。

不多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隔着水汽,看不见脸,只能看见一个修长清瘦的身影。

是他,没错了。

说时迟那时快,我正要速战速决,飞身而去。

长剑还没刺入暴君的脑袋,却见暴君脚下一滑,竟然跌入池中,还顺带拉了我一把。

是的,就是这样。

恍恍惚惚间,我只看见一张清俊雅致的面容,再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现在,我醒了过来。

铜镜里的脸和最后那一眼完美对上。

我眉头紧拧,镜子里眉头紧拧。

方才带我进来的老太监,一脸慈祥地盯着我。

在万众瞩目之下,我往亵裤里伸了伸手。

我的脸一下子僵了。

众太监也惊住了,勉强保持着平静,「陛,陛下……您……要不要宣太医?」

我一脸复杂地抬头,艰难地道,「让我……静静。」

太监们鱼贯而出,我躺在金子制成的龙床上,陷入了沉思。

我,成了暴君?

那我自己呢??

静坐了没多久,外面就传来了动静。

先前的老太监敲敲门,「陛下,昨夜刺杀您的刺客正在殿前等候发落,您看,这该如何处理?」

我心神一凛。

现下我成了暴君,那没准暴君就待在我的身体里。

那也就是说,我成了陛下,他成了亡命天涯的刺客?

四舍五入就是,这天下都是我的了?

我一个起身,就要冲出去,身上却一重,猛地跌坐了下来。

这病秧子的身体连步路都走不了!

我一挥手,「带进来!」

几个太监又押着我的身体走进来,而我的身体,正死死地盯着我。

太监问,「陛下,您打算如何处置?」

没等我说话,底下的『我』,扫了我一眼。

看眼神是:你要敢拿着朕的身体胡作非为,你就死定了!

那一眼带着杀意,我不服气地瞪了回去,但却到底没敢干些别的。

那毕竟是我的身体,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要弄清楚为何会换了芯子。

我清了清嗓子,「退下吧,我要好好问问他。」

太监们忙道不妥,「陛下,她是刺客啊!」

他冷笑一声,「朕……我要真是刺客,至于一脚踩空晕了过去么?我不过就是贪慕陛下的风仪,这才斗胆前来,哪里是什么刺客,陛下,陛下……求您饶了我,奴婢一定不敢了……」

众人,「……」

不是,兄弟,你看看你顶着个面瘫脸,说出这种话合适吗?

说话也不打草稿……丢的是我的脸啊!

太监们一时为难起来,「这……」

我冷哼,「看她生得如此倾国倾城,我,自不会苛责她,你们先下去吧,还在这站着做什么?」

太监们面面相觑,只能先下去。

大殿里一刹寂静了下来。

地上的『人』也不装了,缓缓站了起来。

屋子里静得有些尴尬。

这都是什么破事。

要不是听说这人是个病秧子暴君,刺杀就是白拿三万两黄金,我才不会来。

可换句话来说……现在我成了皇帝,也不用刀口舔血过日子。

只要杀了这狗皇帝,不但可以为民除害,还能拥有这国库……

那我……

我二话不说,提起床边的佩剑,就要给他一刀。

说时迟那时快,他就要躲,我还没起身,却被重剑拖得直接跪了下去。

……不是吧,这么大的一个人,竟然连剑都拿不稳?

对上我震惊的神情,对面的『我』也愣住了。

气氛一下子诡异起来。

偌大的宫殿中,许久,才传来一道清冷女声。

他矜持道,「免礼吧。」

「?」

认识到我没有办法用他的身体杀了他之后,我只能认命地坐在龙床上。

他半坐在龙椅上,淡淡道,「你叫什么名字?谁派你来刺杀朕的?」

我拧着眉,没说出老太监和幕后主使,只按照他的说辞,编了个宫女的身份。

他用的分明是我的脸,凉凉瞥了我一眼,却让我情不自禁地生了身冷汗。

好像那一眼,就看穿了我所有的所思所想。

不过他也没有多问,说了些没用的废话之后,才绕到正题上。

「既然这样,那你可有什么换过来的法子?」

我咂摸着。

现在顶着这个身体,想走一步都累得哼哧哼哧。

再看这周围都是人心不古的叛徒,指不定那天就派人来给我刺杀了。

为今之计还是要赶紧换回来的好。

要说怎么换回来……

「也许只有再去你那沐浴的地方,跌上一跤看看?」

他看着我,微微一笑。

「此言甚好,不过朕用着你的身体,还需要你吩咐他们去沐春殿才是。」

我心中腹诽,这人说话文绉绉的,但面上还是照他的吩咐,让老太监带我去沐春殿。

老太监虽然奇怪我大中午的去泡澡,余光却一直给我的身体使眼色。

我只看见暴君一愣,复而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老太监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冲他赞赏地笑了笑。

我恨铁不成钢,铆足了力气踹他一脚,「还不带路!」

老太监阴郁地瞥了我一眼,又暗中给我的身体,比画了一个手势。

暴君眯起眼,却没有再理会老太监,只是缓缓冲我笑了。

我想,我应该完不了,但这老太监恐怕是要完了。

然而,我和暴君双双下水泡了将近半个时辰,也只能大眼瞪小眼。

「恐怕不是这个原因,先上去再说。」

脑袋里昏昏沉沉的,我只能被他搀着到床边坐下。

我回想着搜集来的消息。

嘉宁皇帝长裕,年仅二十二,有名的残暴歹毒,杀人如麻。

但现在看,他这身体连剑都拿不起来,外面怎么能传言他一天杀二十个太监?

关键是宫里也没这么多人啊!

他没说话,坐着一旁,不知道再想些什么。

我心中戚戚,正要出声,却听见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老太监进来,给我端了一碗药,「陛下,您到了喝药的时辰了。」

我接过,正准备一饮而尽,刚喝第一口就吐了出来。

「呸,什么玩——玩……」

他和老太监同时看向我。

一个是冷漠威胁,一个是警惕怀疑。

我急中生智,「玩,碗啊,真,真,真好看,还,还是个金的。」

两股目光看得我头皮发麻,饶是我再傻,也知道这药是必得喝下去了。

可是,这是毒药啊!

我目光惊疑不定,但在暴君的眼神威压下,还是硬着头皮喝了下去。

罢了,反正这暴君也是该死的,多喝两口,省得我刺杀了。

喝完药我就开始迷糊了,歪在床上提不起来精神。

老太监背着我和暴君嘀咕了两句,大约说了些交易的细节。

我想,完了,这暴君要是用我的身体跑了,那我不是必死无疑?

正想着,老太监已经离开了。

迷迷糊糊之中,却看见暴君顶着我的那张脸,若有所思地望向我。

我还没来得及多说,就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的时候,我已经换回来自己的身体。

时间没过多久,就是一睁眼一闭眼的功夫。

至于暴君……还躺在我的旁边,闭着眼,昏睡过去了。

换回来我才敢认真看这张脸。

苍白,无血色,眉目九分清俊,另有一分带着些雅致,斜斜地躺在那。

真好看,这颗脑袋能值三万。

我拔起刀,却始终没敢下去手。

这事儿也太玄乎了,还能互换身体,贪财事小,万一这人身上有什么避讳……

我越想越还害怕,当即收刀入鞘,藏在靴子里,头也不回地跑了。

有命挣没命花可不行,这活谁爱干谁去干吧!

从宫中逃出来之后,我将一万两黄金的定金双手奉上,绝不再接这一单。

几个老王爷气得肝疼,但却不敢对我下手,只能另找他人。

出于愧疚,我还是给他们另外一个杀手的联络方式,告诉他们,「此人是我师兄,你们大可找他去刺杀,这一单我是实在接不了。」

老王爷们没有办法,只能认命走了。

毕竟买卖不在仁义在。

干我们这行的规矩就是这样,若要是主顾撕票毁约,那便是江湖公敌,也活不了多久的。

处理完这票之后,我决定好生休息一段时日,平复一下心情。

真是夭寿。

我竟然和一个男子换了身份,还是个皇帝!

这种事,可不就是见鬼了?

为此,我决定去庙里拜一炷香,被住持以我杀心太重,赶出了寺庙。

但最终被我用一百两黄金轻松摆平。

在庙里住着是最安心的,大家都忌讳着庙里杀生,多半江湖中人休假,都会在这里小住,陶冶情操。

但就在我小住的第三日的一个夜下,我被惊醒。

腿上是一阵陌生而突然的剧痛,周围是雕花红柱,眼前是万千御灯。

正左边,是破空而来的利剑。

我来不及多想,先一步将腿上的短刀拔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反手刺入背后那人的胸口,却被钳制住了。

那人也是一愣,「你是什么人,竟然会我师门秘法!」

我一回头,蓦地对上来人清寒的面庞,诧异道,「师兄!」

「什么师兄?」他一愣,「你着狗皇帝休要胡言,我只有一个师妹!是不是你钳制了她,让她交出了我师门秘法!」

我,「……」

这下好了,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

师兄武功和我不相上下,依照这暴君的破身体,死上一万回也不是对手。

脖子上的已经横了长剑,这会儿我是想跑都跑不掉,只能咬咬牙。

「师兄!我是何乐,前不久我还派人给你传信,让你领了三万两的活,你都忘了吗!」

师兄瞪眼,「我虽是瞎子,但也听得出来,你是个男人!」

我与师兄情同手足,自然可以全盘托出。

师兄听完之后,陷入了沉思,不敢相信。

我哭诉,「若不是遇到这等怪事,我又岂会将那三万两的金子让给你!」

这下我师兄信了,把剑一收,「也是,那现在该如何是好,要不我给你个痛快,没准这皇帝死了,也就正常了。」

我觉着不妥。

「这万一皇帝没死,我死了,那可得不偿失。」

更何况,我腿上的伤既不是我师兄戳的,这小皇帝缘何自伤自贱?

正当我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却看见了纸上的几行字。

「若你能来,请救我一命。」

这是……和我说话?

难道,他捅了自己一刀,让我过来的?

可他又是怎么想到的?

假如我不过来,那他岂不就是死路一条?

我和师兄分析了许久,也没有找到所以然。

我师兄道,「这样看来,这单我也不好再接了。你自求多福。」

我还没来得及多说,只见殿内烛火微晃,师兄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

大腿上的血海汩汩往外流,疼得我是龇牙咧嘴。

这小皇帝下手可真不手软,狠起来连自己都扎。

我厉呵一声,「来人,传太医,顺带去禹州白马寺后院禅房,找一位叫做何乐的女侠!」

老太监被我这中气十足的一声吓到了,进来一看,见我还没死,实在是惊慌。

但面上,还是虚与委蛇的哀嚎几声,问我到底怎么了。

我冷眼看着他。

装,继续装。

老太监被我的眼神吓到,自然不敢多说,忙不迭地又去传太医。

我困得厉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没睡着,乃至第二天,我还是皇帝。

是皇帝就是吧,关键这皇帝还要早起上朝。

当刺客也没这么兢兢业业过。

不但如此……

老太监苦口婆心地劝着,「陛下,这些奏折也该批了,瑞王那边催着要呢。」

「……」

我翻开一看,满纸之乎者也,能认识,看不懂。

我想,当暴君就要有暴君的样子。

我一挥手,满桌子奏折全都推倒在地上。

几个太监纷纷跪着,「陛下息怒——」

我说,「都出去吧,早日将人给朕找回来,若不然,朕是不会批的。」

老太监苦着一张脸,眼巴巴地看着我。

别看,不是我不批,是我真的不会。

在宫中游手好闲半个月,一半是在床上躺过去的。

期间我不是没想过要自残把他换回来,但我狠不下来心。

我有心想要问老太监要毒药,但那太监说,这药太补,不能老喝,得一个月喝一次。

我想也是,依照小皇帝的这个身体,多喝两碗也不用他们刺杀了。

但话又说回来,这些人想要杀小皇帝不是轻而易举吗,费得找花三万两吗?

我搞不懂。

我只知道,如果那暴君再不回来批折子,只怕过几日就要逼宫了。

不管怎么说,我是有点害怕的。

毕竟这种怪力乱神的东西,搞不好我也是要死的。

但奇怪的是,为什么我师兄刺杀他,他两不换身体?

这要是真能换,没准我师兄眼睛还能看见呢。

正当我胡思乱想之际,老太监推门而出,「陛下,您要找的那位姑娘,已经被安置在春阳殿了。」

我松了口气。

虽不知道这小皇帝到底怎么想到法子把我换过来,但眼下,要想换回去,还得是靠这人。

春阳殿里灯火高照。

临到近前,我却不敢进去了。

这……

十天半个月的,我都是用这小皇帝的身体吃喝玩乐,沐浴更衣,该看得也都看了。

但是……

这小皇帝……用得可是我身体!

想到这一茬,我心头大骇,甩下身后的太监侍女们,快步走了进去。

殿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层层红纱,罩着那雕花大床。

我想也没想,一把掀开帷帐,二话不说扯开被褥。

四目相对,床上赤条条的一片,他眨着眼看着我,我僵在原地看着他。

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忍无可忍,「你!你无耻!你竟然不穿衣服!你,你辱我名节,坏我声誉,丢我脸面!!你,你你你——」

后面的话我没说出来,眼前一黑,耳畔是熟悉的声音。

「来人啊!陛下晕过去了!」

陛下一天晕过去几次,都是常事。

倒是这半个月鲜少晕过去,反倒让人起疑。

我再醒过来的时候,就听见外面几个人的絮絮叨叨。

「可别说呢,这陛下这段时日古怪得很,要说先前只是冷清了些,现在那就跟个炮仗似的,喜怒无常,倒真是可怕得很。」

「哎,说的是呢,原先瞧着咱们陛下那叫一个俊逸出尘,这些时日啊,当真是粗鲁不堪,连口味都变了,竟然还喜欢吃起了糖?」

「是呀,原先可从未见过陛下喜爱甜食呢。」

当皇帝真难,吃块糖也要被宫人褒贬是非。

「这些就别提了,你看盛公公这几日愁的,听说陛下已经半个月没批折子了。便是批,也只批些请安折子,其余的一概不管。」

我正听得出神,外面的声音戛然而止,是恭敬地行礼声,「陛下万安。」

紧接着,门就推开了。

来人立在光中,一身浅金龙袍,虽是消瘦,但很是清逸。

他歪头,冲我笑了笑。

我这才回过神来,先前的怒火临到此时,正要叫嚣,却见他转身,「都退下吧。」

然后就关上了门。

我当即跳了起来,「你这个孽障,是不是用了什么秘法,诓骗我替你卖命!你最好老实交代,若不然我一刀砍死你!」

他缓步走上前,歉意道。

「朕无意冒犯姑娘,只是那些……侍从并不听姑娘的话,将朕带入宫中,又一番梳洗打扮,这才……」

我怒目,「我不信!你这半个月就未曾沐浴更衣?」

他面上发红,轻咳了一声,移开了目光。

「姑娘,事到如今,咱们不是该说些正事吗?」

我也只能冷静下来。

「那你说吧,你是如何将我换回来的?」

他说,依照他的猜测来看,只要遇到危及他性命的事情,我就被迫换回去。

而一旦确定他是安全的,那我就会换回来。

先前喝了毒药我换回来,是因为那药虽然毒,但也可以吊着他的性命,看样子像是安全的。

可是……

「我们就换了两次,你竟敢如此笃定,反而用刀戳自己,你不要命了?」

我不敢置信地望着他。

世上竟然有如此大胆之人。

他坐在光影中,虽是笑着,不免带了几分凉薄。

「总归是要死的,不如釜底抽薪,殊死一搏。」

见我愣住,他又低眉看我,温温地笑着,「现在,姑娘也是与朕绑在一条船上了,可谓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如……」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目光看向我,像是,再看一只……笼子里猎物。

带着微不可察的精明。

直觉告诉我,待在他身边很危险。

正当我想开溜之际,他却眯眼笑了,万分和善。

「不如,朕给姑娘六万两黄金,你充当朕的侍卫,如何?」

就这样,我受雇在宫殿里住了下来。

按照常理来说,刺客是不能被策反收买的,但他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多到我都怀疑国库里到底有没有这些黄金。

但眼下不是黄金不黄金的问题了。

这小皇帝已经摸清楚门道,若我不进宫来,只怕隔三差五地就要互换一场。

我虽不大聪明,但也知道,换过来之后,小皇帝是手无缚鸡之力,能打赢刺客是痴人说梦。

且不知道身死之后我又该何去何处,为今之计就是尽量不让小皇帝香消玉殒。

可来到皇宫,那又是一场劫难。

传得好些,是皇帝贪慕我的美色。

但传到老王爷们的耳朵里,那就是我背信弃义,扭头就倒戈到皇帝这里。

只怕这段时日的追杀,也不会少了。

也许是我这几天待在暴君身边,这些人惴惴不安,也没敢有什么行动。

但,这暴君也不太像是暴君的样子。

后宫多年,除了太监就是侍才,宫女都少得可怜,更别说是宫妃。

这倒能理解,毕竟外界传言,说他是荒淫成性,害死了多少良家女,导致没人敢进宫。

可我来宫中这么多天,听到的却是这人从来没有宠幸过谁。

而且……

我望着远处坐在案前勤政批阅奏牍的人,陷入了沉思。

除了是病秧子——其余的,暴戾,狠毒,刻薄还有荒淫……好像一个也对不上。

见我失神,他抬头微微一笑,气态清和温柔。

「何事?」

我一愣,脸上难得发热,只别过头去,干咳一声。

「想不到你这个暴君,还会批阅折子呢。」

他顿了顿,脸上笑意淡了下去,将笔搁在了案上。

「无关紧要的东西罢了。」

说到这里,他却忽而起身,走过来坐到我的身侧。

他身上是好闻的豆蔻香味,蓦地闯入鼻尖,像是推开门,瞧见了绵延的青山云雾,翠松寒柏。

又干净,又冷清的味道。

正当我细想的时候,他却歪头看我,笑得明朗真切。

「你方才说,我是暴君?从何听来的?」

我稳住心神,不敢看他,闷声道,「外面都这么说的,你在外面半个月,没听说过吗?」

他摇摇头。

「我十二年未出过宫,扮作你入宫时,也是被严加看管送进来的。」

这倒是不假。

他若是出了寺庙,我定然就找不到他了,找不到他,他就回不了宫来。

可以见得,他确实没听说过外面的行情。

我摊开手,「一两银子,我便告诉你。」

他笑了,解开腰上的玉佩,抵在我的手中。

那指尖擦过我的掌心,很凉。

「这玉佩,连同先前你用我身子时藏起来的宝物,都给你。应够一两银子了吧。」

我一愣。

他低眉,「如何呀?」

窗外桃花灼灼,殿里春光无限,正三月里,他衣衫如玉,容色胜雪,就笑盈盈地望着我。

我一时看傻,隔了好久才回过神来,脸上爆红一片,心却噗通乱跳,情不自禁扭过头去。

我嘀咕着,「白给你上那么多天早朝,也没见你给过我银子,真要算起来,这些还不够呢!」

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行行行,都给你,现在可以说了吧。」

我这才开口,越说,他表情越凝重。

我声音越来越小,分明是刀口舔血过来的人,到他跟前竟然隐隐有些胆寒。

直到我话语隐了下去,他还是拧着眉,静坐着。

良久,正当我想开溜之际,他却忽而看向我,静静出声。

「朕生平只杀过一次人。」

「啊?」

不知道为什么,他目光有些久远,又带着几分沉重。

「是我第一次喝那碗药之后,神志癫狂,错杀了一个想要勾引我的宫女。」

那也就是说,外面的罪名是假的?

我目光沉了下去。

他却换了温润,有些严肃。

「皇朝素来知道江湖有人命买卖,但一直有规矩,江湖中人,不可斩贤君重臣。」

「朕虽算不得贤明,但也并非暴君,若姑娘杀人取义,只怕……」

我心中大骇。

只怕我就成了天下罪人,叫万人诛杀。

怪不得这小皇帝病入膏肓,还值三万两!

原来三万两,是买我的性命,来当替罪羊?

十一

想清楚这一茬之后,我是坐立不安。

毕竟老太监在旁边虎视眈眈,深宫又都是老王爷的人,我若是想逃那简单,但逃离宫中又会被换回来。

换回来就算了。

关键是他不会武功,他对上追杀我的人,那也是死路一条。

相处这些时日,尤其是我成了皇帝之后,才知道外面所有的暴政,都非他所为。

是朝堂上的瑞王,歪曲真相,全推到了他的脑袋上。

毕竟他手无实权,甭说是暴政,就是吃什么也都无权安排,实在是步步为囚,成了傀儡。

偏他还跟没事人一样,成日里不是坐在廊下读书,就是躺在床侧看奏章。

苦哉苦哉。

见我忧思过渡,他侧目冲着我笑,「无妨,船到桥头自然直。」

我气不打一处来,「还笑,明日就是十五了,到时候你拿着我的身子,可不要胡作非为!」

在宫中三个月,我是摸清楚了。

每月十五,是他离死亡最近的时候,也便是我换过来的时辰。

其原理大抵是,他初一喝过补药,回光返照十五天,就开始神志不清,甚至是昏昏沉沉。

然后我就换过来。

习武之人都有一套功法,排毒养颜延年益寿。

我拖着他的破身体练着十五天,他喝了药,又得换回去。

要不是我给他调理,他这身子至多只能活到下月十五。

眼见天色暗下来,他也开始迷糊了。

我觉着匪夷所思,「这药,你要是再喝下去,只有七窍流血,暴毙身亡的下场。你还喝它作甚?」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他对我倒是有问必答。

灯火恍恍,烛影曳曳,反倒给他苍白的脸色添了几分红润。

他笑笑,想说什么,却又摇摇头。

那是他第一次没有回答我,目光落到我身上,又望向了宫外的远山。

许久,他沉沉睡了过去。

我就抱着剑,坐在阶下,望着他的睡颜,陷入了沉思。

不知为何,心头总有一层阴翳,笼罩其上,挥之不去。

这种滋味没持续多久,外面却忽然传来了动静。

不好,是刺客!

我没来得及多想,即刻就追了出去。

追出勤政殿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中计了。

周围涌出来的黑衣,将我围得水泄不通,摆明了是在此恭候多时,只为取我性命。

我是想逃的。

关键是……还有一炷香就到明日了啊!

一炷香,我连宫门都跑不出去,就要换成那个病秧子了!

眼下……只有背水一战了。

我拔剑。

夜黑风高杀人时。

漆黑的宫道上除了血,还是血。

老太监就站在不远处,笑容阴森,「何姑娘,坏了规矩的可是你。背信弃义,传出去也怪不得咱们。」

我怒骂一声,「你放屁!尔等乱臣贼子设计诓骗天下人,看今日我不取你狗命!」

剑风如冰。

我飞身而去,直指那太监——

这老太监只手通天,若不是他,先前我也不会那么容易就闯入宫来。

现下只要杀了他,就少了一些威胁。

眼见长剑离他眉间只有一寸,四目相对,他满目惊愕,我却……眼前一黑!

寂静的勤政殿,静得只有我急促的呼吸声。

完了。

我立刻翻身下床,可身子软得不像话,走两步都能跌三跤。

但我的身体!

那兄弟不会武功,万一我要是死了或者是容颜尽毁……

可是……我又怎么能够救他,抑或者是救我自己?

我现在是皇帝,可这个皇帝压根没有实权……

思绪刚落,殿中蓦地又出现几道黑衣人,摆明了江湖刺客。

我正要逃跑,却听见身后几道嘀咕声。

「奇怪,这皇帝确实是病秧子,那何乐怎么放着三万两黄金不要,连她师兄也改了性子,竟然不接这一单?早知道如此容易,我便不叫各位来分一杯羹了。」

是熟人?!

我认识他,是素来爱和我抢人头的朱武!

「甭说了,咱们快些取了他首级交差去,如此也算是为民除害了。这小皇帝都病入膏肓,还敢在这为非作歹!」

此人是圣医毒手汤祖!素来杀人于无形!

这几个黑影,都是道上的人。

眼下……

我静下心来,学着小皇帝的姿态,斜斜地依在楠木红柱上,微微抬眼。

「诸位。」

刀剑直上。

剑拔弩张。

「就不想知道,何乐为何放弃三万两黄金么?」

左边的黑影愣住了,嗤笑道,「还不是你给的更多让她背信弃义,亏她还是第一刺客,简直是我等的耻辱!」

千钧一发之际,我只觉着心都要跳出来。

但多年习武的本能,我还是以一个扭曲的姿态,躲过了那根毒针。

汤祖也是一愣,有些诧异,「好功法。」

朱武咂摸着,「竟有些眼熟……」

我沉下心来,「诸位应当都认识何乐,他们师门祖训甚严,怎么会背信弃义。更何况,我如今是病入膏肓,杀我何必用宰牛刀。诸位拿了三万两黄金,就不害怕杀错了人?」

没等几人说话,我先声夺人。

「瑞王素来痛恨江湖中人肆意妄为,诸位可想过,假如朕并非传言中的暴君,传出去你们是妄杀天子,岂不是枉顾江湖道义?」

眼见那几人都有些犹豫,我伸出手,「这位便是圣医毒手,你姑且探我一脉,看看我是不是只有几日光阴。如此濒死之际,哪里又值三万两。」

汤祖不用探脉,看我的印堂就知道我是命不久矣。

几人面面相觑。

我乘胜追击,「这三万两,不过是买个替罪羊,若我死了,诸位刺杀天子,也是孽债。」

汤祖未言,朱武先说,「我就觉着此事蹊跷,何乐素来见钱眼开,犯不着不要这三万两。她不要的,定然不是什么好钱。咱们……」

后面的话他还没说完,几人对视一眼,竟齐刷刷地从勤政殿里跑了出去。

「……」

我从来没想到,有一天,会是自己的贪财救了我一命。

勤政殿寂了下来,我止不住地喘着粗气。

这瑞王出手阔绰,不知道会不会再有刺客。

这次遇见了熟人,下一次若是遇见了仇人,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打发的了。

我静坐了一会儿,撑起身子,往桌案走去。

先前他同我说,勤政殿有一密道,天知地知我知他知,若是有什么变故,可以去其中避避风头。

我二话不说,摁下机关,就往里面走。

没走几步,我心下一跳,只听见了一阵急促的奔跑声。

我正要跑,所有的力气却已用完,只能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完了。

我静静等死。

但来的不是追兵,而是一张,披头散发满脸污血的红衣女子。

烛火暗室,我愣了半晌,陡然尖叫起来,「鬼——」

还没喊出来,来人蓦地捂住了我的嘴,轻声道,「是我,长裕。」

「。」

十二

静下来之后,我俩互相交换了战况。

他是突出重围之后,拔腿就跑,找到了机关暗室,这才藏了起来,等风波过去。

我还是无法接受,自己绝世武功能落得个狼狈逃窜的下场。

这要是传出去,汤祖和朱武还不得笑我三天三夜。

听说我智胜刺客之后,他倒是笑了。

「想不到,你还有这样的聪慧。」

我却是一点都笑不起来。

「咱们不可能躲一辈子。」

现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不继续互换身体,倘若不把这些祸患处理干净,只有死路一条。

他的笑意也敛了下来,那张原本属于我的脸,此时却无端多了几分神伤。

「那你以为如何?」

我垂下头,思忖着,「如今我与你是分不开了,瑞王的人下次再来,只怕不会这样善了。只要你不受伤,我倒还能护着你。但若是你我换了下来,是在劫难逃。」

他眼中划过一丝狡黠,但我却没看见。

沉默了不知道多久,他道,「攘外必先安内,如今我手无实权,必得先将身侧的爪牙处理掉。只是,依照我病弱之躯……」

我没多想,「这倒不难,你的身子我可以帮你调养,只要你不喝那些药,最多三年就能康复。」

他为难道,「我又不方便出宫……」

「这有何难?你我互换身子,权且出去便是。」

他叹了口气,「如今国库金银无几,如此大恩,我倒不知该如何回报姑娘。」

我顿了顿,咬咬牙,「无妨……这些……日后再说。」

他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地盯着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姑娘当真赤血肝胆,实在让我倾慕。」

虽然是我的身体,虽然是我的脸。

可他歪头看我,目光如炬,清澈明亮,却到底让我心头微动。

我起身,情不自禁地干咳一声。

「那既如此,咱们先出去吧。」

他略微抬手,拽住了我的指尖。

掌心炙热,是陌生的温度。

「不急,天还未亮,诸多凶险,姑娘可休息半晌。」

他手指探入我的袖袋,轻车熟路地磨出来一个纸包,笑盈盈地递给我。

「先吃块糖。」

「……」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些宫人们不是说皇帝不爱吃糖吗?

为了防止我露馅,后来再换身子之后,我也没敢用他的身子胡吃海喝。

第一是他身子受不了山珍海味,第二就是他病入膏肓,确实是没什么食欲。

他随身带着糖算怎么一回事?

难道……

我接过那块糖。

糖在唇齿间化开,他在灯火处望我,四目相对,是水软山温。

十三

瑞王又没有刺杀成功,还赔上了个老太监。

那天晚上,长裕脸上的血就是老太监的。

几个老臣点名道姓地说『我』是个刺客,让我下令处决了『我』。

我还没来得及多说,长裕立在我的身侧,洒了两滴眼泪,「陛下明鉴,奴婢是弱柳扶风,手无缚鸡之力,昨夜一直与陛下在殿中承欢,哪里去刺杀过什么人呀!」

不是,弱柳扶风就算了,殿中承欢是什么!

我一个劲地给他使眼色:说点能听得行不行?

底下臣子又看不下去,「你这婢子,陛下还未多说,你就这样不知礼数!来人!拖出去斩了!」

几个太监就要出来。

我一惊,「我看谁敢!」

老臣不敢公然叫板,可能也害怕『我』杀意四起,将这些人一剑捅死。

毕竟我声名在外,没有百八十个人,是不敢来我跟前叫嚣的。

这些人眼见没有指望,只能恨铁不成钢地看『我』一眼,就退了下去。

他们走后,我起身,把龙椅让给长裕。

他一边批奏折,一边道,「你还别说,用你这身子,我批奏折都不眼花了。」

我,「……」

见我无语,他窥着我的神色,试探道,「不过,你这样无名无分地留在宫中也不好,要不,封你为贵妃如何?」

我大惊失色,「开什么玩笑?本姑娘可是要嫁人的!」

他动作一顿,没再应声。

想到这里,我又泛起了愁绪,「不过,如今四下都认识我这张脸了,日后……只怕都是妾有情郎无意了。」

毕竟,外面可都传着我已经给皇帝侍寝承欢了!

他没抬头,「姑娘容色倾城,武艺无双。若有人不识好歹,你只管来找朕。」

听他这样说,我却觉着不是滋味,阴阳怪气地道,「找你有什么用,日后你是妃嫔三千,哪里还顾得上咱们的患难情谊。」

他眨了眨眼,忽而抬头,笑得清和温柔。

「依照我与姑娘的情谊,倾举国之力供养,也在所不辞。」

我一滞,到底没出声。

他等了许久,也没见我说话,略有些失落地垂下头。

我想,宫中虽富贵,但皇朝水太深。

待此事了结,还是拍屁股走人为好。

十四

托老太监的福,他死后,宫中眼线倒少了许多。

当然,这其中有没有长裕的手段,我就不知道了。

反正长裕不喝那碗药之后,经由我百般调养,已经能拿得起剑了。

他自然也没有闲着,时常用着我的身份出入皇宫,反正拿着他的鸡毛令箭,也能进出无虞。

朝中臣子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告假不上朝,还有些时常挤对我的老臣,也开始辞官隐退。

就连瑞王的脸色也越来越不好。

宫殿里仍旧有刺客,但却始终无法得逞。

其主要原因是,长裕这人七窍玲珑心,竟然用我的身份,和诸多江湖中人,混得如鱼得水,称兄道弟。

我坐在殿中,他坐在院里,拿着我的身体举杯畅饮,「汤兄,来来来,尝一尝这宫中的御酒。」

朱武虽时常与我抢人头,但闲下来还是有些交情的。

他侧过来,贱兮兮地问长裕,「你说,你放着江湖不去闯,怎么进宫来了?难不成……啧啧,动春心了吧。」

后面的话我没听见,只看见长裕低眉,羞怯地笑了。

我没脸再看,憋着口闷气,总觉着自己吃了大亏。

朝我替他上,身子我替他养,连我的身份都给他用——

关键是白干了这么多天的活计,也没落得一文钱。

可恶可恶。

不过,不管怎么说,有二位兄弟坐镇,宫里一时半会也清净了下来,没有什么刺客。

但我到底不是长裕,时日一长,行事作风难免会让人猜忌。

好在我这几日将他身体调养得还算康健,他竟已经很久没有同我换身体了。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

只要他不遇到危险,我就不用出来顶刀。

可计划,终是赶不上变化。

十五

那天是十六,长裕的身子已经大好。

我心中痛快,总觉着自己不日就可以离开宫中,浪迹天涯了。

但不知为何,一想到离开,反倒添了惆怅。

情到兴处,就与长裕对坐喝了几杯。

他换回身体之后就不饮酒,只是坐在我身侧,温温地看着我笑。

三杯两盏,不觉就有了醉意。

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神情便有些寥落,又喝了一杯酒。

他与我都不胜酒力,可那夜我醉得实在太快。

到如今……

我睁开眼,蓦地对上一双黑洞洞的眼。

长裕侧躺在身侧,上身未着寸缕,白净的胸膛还有几道红痕。

他寂寂地望着我。

我,「……」

落了红帐,一夜春光。

昨夜的一切蜂拥入脑海。

我记得,我对他说,待此事终了,我就浪迹天涯,你可记得要给我六万两黄金。

再然后,长裕便饮了一杯闷酒。

余下的记忆便全成了灯火摇晃,颠鸾倒凤。

气氛十分古怪,想逃,却又逃不掉。

「这……」我打着哈哈,心里却发着虚,「你也不必挂怀……要不,要不咱们换回身子,让你也体验一下,咱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的脸一寸一寸地黑了下来。

那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这么阴沉的脸色。

因为离得近,我甚至能听见他咬牙切齿。

我也咬咬牙,「要不,我给你一万两黄金?你只用给我五万两,就可以了。」

他的脸色更黑了。

正当我绞尽脑汁想措辞之时,他却一把拽起被子,盖住了我的脸。

我心里怦怦乱跳。

没想到——

他二话不说,穿了裤子,怒气冲冲地下了床。

我还没反应过来,只听见他憋着气,丢下来一句话,扭头就走。

旖旎未散的殿中,那句话飘了又转。

「朕自会负责,不必你多虑。」

「这……」

十六

那天之后,我有很长时间没有见到长裕。

不管怎么说,那天之事确实是我不对。

毕竟依照长裕的性情,是不会容许这种荒淫之事发生。

若不然,当年他也不至于一剑杀了宫女。

我想,他不会要杀了我吧?

咱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呢。

汤祖同朱武坐在对面,一脸匪夷所思,「这一个月你和陛下都跟死了半截似的,到底发生了何事?」

汤祖揶揄地看了我一眼,贼笑着,「怕是得偿所愿了。」

我瞪着他,想说什么,又泄了气。

长裕虽然是病秧子,但他能活到现在,肯定是有些手段的。

又因为互换身子,他多了可以施展抱负的时机,自然将前朝老臣处理得干干净净。

算来,我在这宫中,不知不觉也待了三年。

每日是与他低头不见抬头见,更因为互换身体的缘故,我俩基本上都在勤政殿休息。

不过是分床而居,从未有过这样的逾越。

事到如今,宫中的事情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眼见已经到了可以离开的时候。

可却又发生了这一档子事。

我垂下头,「汤祖,我想离开京城了。」

汤祖和朱武都是一愣,「啊?可是那小皇帝惹你不痛快了?你在这宫城之中不是如鱼得水,如今怎么要跑了?」

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留在这里。

我摇摇头,「我明日就走。」

朱武傻眼了,「莫不是你们吵架了?」

吵架倒也不尽然,只是……

我抬头,看着面前的二人。

「江湖儿女本就是无根无系,更何况……陛下素来聪慧,这些年我也是看清楚了。留在宫中,不是卖身就是卖力,再待下去,只怕连骨头都不剩了。关键是,那国库是真的没有钱。」

汤祖顿了顿,忽而长叹。

「不妥。」

我不解。

他一脸郑重地道,「你有喜了。」

「……」

十七

我有喜了。

这个消息风风火火,不消一刻就传到了长裕耳中。

老实说,我是有些尴尬的。

不过。

对上他沉静的眉眼,我试探性地说,「不过,江湖儿女嘛,孤儿寡母的有的是。你放心,咱们日后还是好兄弟,不妨事。」

不知道为何,我觉着他最近脾气实在不好。

听见我这样说,他脸色难看,「朕还没死,你倒孤儿寡母起来了?」

我抿唇,忽而不知如何开口。

静默了许久,我轻轻地道,「可我与你,除了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还有什么情谊?这孩子虽来得突然,但到底是我的骨肉。我养活他,也不在话下,日后也不会来叨扰你,你自可……」

自可三千佳丽,儿女绕膝。

可后面这话,却始终说不出口。

我语气忽而哽咽起来,「你——」

话未说出口,他却一把攥住了我的手。

三年光阴,他的手已然温热,甚至是发烫。

依旧是一年春好,烟柳皇都的时节。

他蹲下来看着我,眼中是熟悉的温柔还有说不出口的复杂。

我移开目光。

「长裕,我知道,你不过是利用我帮你除去政敌,调好身子。」

「如今万事落定,你不必再装,我也不会久留。」

春絮如雪,我想,是时候该道别了。

他攥紧我手腕的手,紧了一寸。

良久,我释然一笑。

他看着我,万语千言,成了一句。

「若你留下,这后宫中的宝物,悉数予你。」

我笑意一僵,「当真?」

他咬咬牙,「此后我必励精图治,充实国库,治理山河,必财源广进。到时你我夫妻同根,也分你一半。」

我的心狠狠一颤。

可……

我摇摇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万贯家财,也留不住我。长裕,若你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直说便是。唯独此事,我不会唐突。」

他也愣住了。

四目相对,不知道隔了多久,他才出声。

那声音有了然,有心安,更有几分柔软。

春光灿烂中,他道。

「若非有情人,岂舍无价宝。」

十八

长裕说的有情人,并不只是说说而已。

他身子调养好了,上下朝也不是问题,空下来就在我宫中。

吃喝住行他一一亲力亲为,从不马虎了事。

按照他的说辞,无论我去与否,都要在宫中养好了胎。

毕竟饶是圣医毒手的汤祖,也不是妇科金手,还得让稳婆来。

我想也是。

宫中日子确实安逸,又不必再担心刺杀风云,最适合我安胎养神。

孕中的时日并不好过,我总是吃了吐,长裕急得夜不能寐,偶尔子时我想喝粥,他也是立即起来,亲自去做。

那些时日,我是珠圆玉润,他则日渐憔悴。

纵使我万般不相信,也知道,这些东西不是装出来的。

尤其是到了六七月份的时候,肚子越大,我脾气便越不好。

他常常被我骂得狗血淋头,也不敢多说一句。

但真正让我决定留下来的,不是这些人人可以做的事情,而是——

生产当日,我疼得是痛不欲生。

这疼还未持续下去,我眼前就一黑。

这种熟悉的『一黑』,让我再醒来的时候,心下发凉。

我在勤政殿。

他在春阳宫。

腿上没有刀伤,只旁边有一碗未饮尽的毒药。

那毒药我知道,是前不久长裕让汤祖配的,虽有毒,但有解。

饮下之后无痛无觉,但若七日内不服用解药,便会毒发身亡。

我一直好奇长裕配这种药做什么,直到现下却明白了。

他是用毒药让自己濒死,代替我去!

想通了这一点,我立刻吃了他藏在暗盒之中的解药,连忙翻身下床,就往春阳宫跑去。

春阳宫内,连带着我那素来不问红尘的师兄,都千里迢迢地赶了过来。

「岂有此理!你们这皇帝好大的面子,这等时刻竟然还不来。待我提刀斩了他!」

汤祖和朱武拦了一会儿,看见是我,忙伸手招呼着,「快来,看看,是个皇子!」

我眼中一酸,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晕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

长裕仍旧坐在不远处的桌案前,秉烛夜坐。

他没有批阅奏折,怀中抱着孩子,笑吟吟地逗着。

听见动静,他忙将孩子放下,向我走过来,「阿乐,你醒了!」

我就看着他,看着看着,眼眶就湿了。

我问,「你说的国库分我一半,是真的吗?」

他一下子便听出来我的言外之意,当即愣在原地。

片刻,他眼中的呆滞逐渐化去,成了若狂的欣喜。

千头万绪,到此时,竟一句都说不出来。

唯有相拥入血肉,至死不罢休。

十九

封后典礼过去之后,我便在宫中颐养天年。

长裕不会拦着我浪迹天涯,只是不能去个一年半载。

他给孩子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叫做长欢,长得像他,斯文俊秀,十分可爱。

但不知为何,自从有了孩子之后,我和他便再也没有互换过身体了。

我十分不解,但觉着甚好。

建德二十一年春,我与长裕微服私访,去了禹州白马寺,上了高香。

临到归时,天色已晚,老主持在门口送我。

我隐约听见一道禅语,却没有听清。

长裕也是一顿,与我一同回头,却见寺门已闭,暮鼓乍响,倦鸟归林。

万家灯火入眼,山河康定在前。

那句是非因果,好像也成了云烟,散在风里,不必追问。

全文完

作者:荒野大烤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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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23 15:1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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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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