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姜女哭倒长城的那一瞬,无数尸骨从墙根下爬了出来。
他们挥舞着手臂,高声哭喊。
「娘子。」
「娘子。」
「救救我。」
……
尸骨渐渐长出血肉,可怕的是,他们都没有脸。
到底哪一个,才是范喜良?
01
十里八乡的老人都说,我的未来夫君是文曲星下凡。
其实他们不知道,范喜良是我从自家院子里捡来的。
那日晨起,我正在院子里头绣花儿,隐约听见一阵微弱的鼾声,走近了才瞧见有个陌生男人,灰头土脸,一身破衣烂衫,卧在瓜藤底下睡觉。
春桃急着要叫人来赶,口口声声说着这是哪里来的登徒子。
我见他眉目疏朗,不像是奸险之人,便让春桃找来两个小厮看着,想等他醒了问话。
也不知他有多久没睡过觉了,愣是从早晨睡到日上中天,醒来后还有些迷迷瞪瞪。
「呆子,看什么呢!你私闯民宅,是要作甚?」
春桃是个大嗓门,把那呆子喝得惊慌失措,连连作揖:「在下范喜良,见此处院门敞开,一时疲乏来讨碗水喝,不曾想竟睡了过去,冒犯小姐,还望海涵。」
日头毒辣,范喜良弓着身子,却是脊骨坚硬。
我还未置一词,面前这人却突然倒地,还发出咕噜咕噜的叫声。
我问春桃:「是何声响?」
春桃十分无语地瞥了眼地上:「怕是饿过头了。」
这人只剩最后一口气了,还给我行礼,想来是个知礼仪的。
我让小厮将他扛回去,又吩咐张妈给他请大夫。
我那员外爹,早些年做生意发了笔横财,可因为学问不够,一直被当地的乡绅富户看不起。
病愈后的范喜良生得眉清目秀,言谈举止有度,爹爹当即决定留他在府中做个舍人。
范喜良与乡里的男子皆不同,他满腹经纶,识诸子百家,通岐黄之术。
府里没什么大事需要谋断,爹爹就命他教我读书识字。
一来二去,我便再看不上乡里那些胸无点墨的纨绔。
爹爹闻我此言,抚掌大笑:「不如就招来给我儿做夫婿,你看如何?」
「听凭爹爹安排。」
我自是心中欢喜,与范喜良成婚,一来无需离家,二来我与他日久渐生情愫,实是夫婿的上佳人选。
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爹只我一个女儿,定是要做足了礼数。
依照规矩,便请了东街李婆做一桩现成的媒。
送上门的生意,李婆乐开了花,好听话一筐筐往外倒:「孟姑娘真是好福气啦,像范郎君这样的,咱们这十里八乡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就是那咸阳城,也不一定有的呀。」
咸阳城?
那是我朝王都,定然十分气派。
我故意逗趣:「便是咱们秦王,也比不上的?」
「哎哟我的姑娘,怎能随便议论王上,是要杀头的咧。」
李婆慌里慌张地比了个手势,示意我快些噤声。
山高皇帝远,秦王再厉害,怎管得到这边陲小城。
真是大惊小怪,我这辈子可都没机会见秦王。
02
五月初一,大吉,宜嫁娶。
外头唢呐阵阵,我端坐房中,有些紧张:「春桃,你去看看范郎君,目下是何进程。」
春桃取笑我:「小姐,不过一墙之隔,等等便是。」
不知怎地,我总觉得有些心慌。
娘亲宽慰我,要嫁人的姑娘都是这样。
「吉时到——」
我着玄纁二色婚服,手执团扇,遮住大半边脸,与范喜良并肩走向厅堂。
抬眼悄悄看他,范喜良玄衣乌发,丰神俊朗。
这周身气度,莫不是真的文曲星下凡?
正思索间,范喜良嘴唇微动:「娘子在想什么?」
这个呆子,怎地突然叫我娘子。
不过被他这么一叫,我心下慌张褪去大半,只剩满腔羞赧。
红色绒线连着两瓣葫芦,我和范喜良各执一端,在满堂宾客的注视下喝下合卺酒。
礼成。
范喜良目光灼灼地看着我:「还请娘子回屋稍作休整,我随后就来。」
「呆子,我才不盼着你来。」
范喜良许是从未见过我这般扭捏模样,闻言哈哈大笑,可见他是真的高兴。
我原还想着,入府为婿会不会委屈了他,如此我也就放心了。
春桃正要来扶我,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大喝,隔壁的潘全安带着一队兵士闯进来。
「范喜良! 出来!」
「逃犯范喜良,还不速速归队!」
范喜良此前和我爹说过,他原是要被征去修建长城的民夫,为了躲避差役,才逃难到此。
满腹经纶却要去做劳力,爹爹觉得甚是可惜,便斗胆为他冒险一回,收留了他。
范喜良逃了几百里,差役如何能找到他?
是潘全安!
此刻他正得意地看着我:「孟姜女,你既不嫁我,也休想嫁与旁人!」
说话间,差役上前推搡,将我撞倒在一旁的柱子上。
范喜良挡在我身前,急得冷汗直流:「我跟你们走,别伤害我娘子!」
不过眨眼工夫,范喜良已被差役架着走到府门前。
他回头寻我:「娘子莫慌,我定修书报平安。」
我心下愈发焦急,扔下团扇去追:「郎君!」
天光隐去大半,惊雷乍起,满堂宾客突然起身,朝着长城的方向齐齐高歌。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所有人开始缓慢走动,动作出奇地一致。
我摇晃爹娘和春桃,他们只是目视天边,眼睛瞪得极大,跟着队伍前行,丝毫不理会我。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歌声震耳欲聋,只我一人四处乱窜。
范喜良走在队伍最前方,衣袍被大风刮起,似要将他吞没。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战歌止,四周恢复如常。
宾客继续饮酒作乐,仿佛刚刚什么也没发生。
只是,范喜良和兵士不见了。
03
方才失控的情景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吓得我魂不守舍。
我问爹娘:「方才你们可高歌?」
爹爹乐呵呵一笑:「我儿怕是高兴得傻了,为父再高兴,也不能在这种场合高歌啊。」
「那,范喜良呢?」
娘亲轻描淡写:「他不是被请去修长城了吗?」
请?我明明亲眼看见是被差役抓去的。
想来她不知修建长城之艰辛,爹爹定然知晓。
况且爹爹虽出身商贾,却是爱才之人,断然不会坐视不理。
我又问爹爹:「目下情形,我们该当如何?」
谁知他突然转头盯着我,语气森然:「修建长城乃我王兴国之举,范喜良有此机缘,我们自然要感恩戴德,这可是祖上庇佑啊!」
入目皆是红绸,我却如置冰窟。
这九死一生的差事,怎地就成了无上荣光。
他抿了一口酒,接着说道:「你就算是守一辈子活寡,也得给我守住了!」
不过半日间,为何爹爹竟变得如此不近人情。
他双目圆瞪,怒气似要喷薄而出,却在我仔细探究时,恢复如常。
不对劲。
爹娘不对劲,这一切都不对劲。
我要出府去寻范喜良!
刚起身,我就被春桃挽住手臂:「小姐,您该回房歇息了。」
春桃从小与我一同长大,没干过什么粗活,我竟不知她有这么大的力气,任我如何挣脱,都未能撼动她分毫。
无奈,我只能随她回了屋子。
喜床上铺满干果,寓意早生贵子,床头一对布袋娃娃笑容可掬。
说到底,姜府的生活,只有我发生变化,其他人大可踩着这捡来的荣光,盼一朝得道。
如今郎君被抓走了,府里状若平常,可瞧着无一人清醒。
惊怒交加之下,我终于忍无可忍,掀翻了锦被。
干果骨碌骨碌滚落在地,下一瞬竟自发左右挪动,排列成四个大字。
「早生贵子」。
与此同时,床头的布袋娃娃挥动着手臂,发出婴儿咯咯的笑声。
「啊!」
我尖叫一声,被这恐怖的场景吓得昏死过去。
04
大雾弥漫。
有庄严的声音破空而来:「孟姜女,你终于来了。」
「你在等我?」
「秦国在等你。」
「你是谁?」
「我?我生于宇宙,山川河流草木虫鱼皆是我,你心中所思所想也是我。」
大雾散去,我置身无边旷野之中,前无去处,后不见来处。
此时我还不理解他说的话,又高声问了一遍:「你到底是谁?」
「去吧!」
那人的声音一波一波传来,冲击着我的神经,天旋地转间,我睁开了眼睛。
这是我的闺房。
成亲时布置的红帐都已被撤去,地上的干果也已被收拾干净。
我定了定神,唤来春桃:「我睡了多久?」
春桃哭哭啼啼:「小姐,你足足昏睡三天,可算醒了。」
我观她神色,已无成亲那日的异样,遂继续问道:「范喜良可有消息?」
「范喜良?谁是范喜良?」
春桃满脸疑惑,不像伪装。
「是我的郎君啊,范喜良,咱们在瓜藤下捡来的,你忘了?」
「小姐,你哪来的郎君,老爷夫人还没给你议亲呢。」
这么大的事情,春桃竟忘得干干净净!
我一刻不敢耽搁,急急忙忙跑到前厅寻爹娘。
他们二人手中拿着画册,一张张品评过去,最后拿定一张,郑重地点头:「看来看去,还是这潘家小子最好,我儿的婚事,这就定下吧。」
我凑过去一看,怎么会是潘全安!
爹爹一向跟潘家老爷不对付,不可能选潘全安啊。
我颤着声开口:「爹爹,女儿已经婚配,还行了合卺礼,郎君叫范喜良。」
「什么范喜良?我儿怕是睡傻了,这等话怎可胡说!」
所有人都忘记了范喜良。
不,我不能慌,得先搞清楚来龙去脉。
「那,我为何昏睡?」
「潘家那小子,与你同游花街,登台表演哄你开心,一时不察,让你被马车撞了。」
爹爹说起这件事,气得吹胡子瞪眼。
娘亲拉过我的手:「好在我儿万全。」
可我明明,是在成亲那日吓昏的。
「咱们不是,一向和潘家不和吗?」
我还想做最后挣扎。
「你这是说的哪里话,潘府书香世家,与我姜家素来交好,待你嫁入潘府,万不可再如此失言。」
说话间,潘全安从门外走进来,看到我好端端地坐着,十分惊喜。
「姜妹妹,你可是大好了?」
他言谈有度,举止得宜,看我的眼神满是关切。
这不是我认识的潘全安。
乱了,乱了,都乱了!
05
我想去寻范喜良,又怕错过他的家书。
望眼欲穿地等了三个月,也未等到他的只言片语。
眼看与潘全安婚期临近,再等下去恐怕覆水难收,我当即下定决心:去长城。
八月初一这天,我带上藏了好些天的包裹,轻松地从后院出了府门。
这个月爹娘见我言语如常,不再总是念叨着「长城」「范喜良」,故早就对我放松了警惕。
只是刚走出城门,我便四顾茫然。
我从未出过远门,听说长城绵延万里,一时间又要去哪里寻人?
正一筹莫展,城门附近的老树突然无风自动,惊起一树寒鸦。
乌鸦在我头顶盘旋,哇……哇……地叫着,片刻间又飞到我面前,排成一条长队。
我试探性地往前走了几步,乌鸦也朝前飞了几步。
这是神鸟在给我引路!
我难掩心中激动,跟着乌鸦开始漫漫寻夫之路。
一直走到日头西下,乌鸦复又在我头顶盘旋,我才反应过来,我已经一天没休息了。
不远处有间客栈,我准备去住店,转念一想,万一明天乌鸦不在,那可怎么办。
领头的乌鸦似乎看出我心中所想,带头飞出百步之外,又快速飞回来。
这是在告诉我,它们还会回来!
我这才放心,朝乌鸦长鞠一躬:「那我明日再来此处等候。」
如此赶路几日,我已累得筋疲力尽。
但一想到郎君生死未卜,我的腿脚又生出无穷力量。
06
今日已是离家第九日。
我一路上鲜少遇见行人,才八月时节,道上已不见青翠,只剩枯枝烂叶摇摇欲坠。
午正时分,前方分叉入口突然汇入一支长队,大家脚步虚浮,似多日未曾歇息。
为首的官兵高声厉喝:「磨蹭什么!都给我快点!耽误了进度,你们便是有十个脑袋,都不够掉在长城上的!」
原来是差役押送新征来的民夫前往修建长城。
砰的一声,队伍中有一人突然倒地,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不过须臾之间,那人便血肉全无,只剩白骨森森。
大家神情木然,似乎对眼前的一切习以为常,官兵上前踢了踢骨架,啐了一口:「呸,没造化的下贱东西。」
说完,便骂骂咧咧地继续赶路去了。
我几欲落泪,我的郎君,是不是也这般受苦。
范喜良,你还活着吗?
我催促乌鸦,马不停蹄地往北边走。
我们谁也没有看见,身后那具白骨在半个时辰后,突然挥舞着手臂站立起来,一点一点长出新的血肉,朝着长城的方向横冲直撞。
碰到荆棘丛生的地方,他也直接踏入,不知避让不知疼痛,只知道自己要去长城。
冥冥之中,似乎有人在操控这一切。
很快,他的身上便鲜血淋漓,原本应该是脸的地方,虚白一片,血迹斑驳。
他没有五官。
07
大雪时节,鸦群尽散,我终于到达固阳县。
饶是早前便听说长城绵延万里,我还是被眼前景象震住,久久不能言语。
它像一条巨龙,盘踞在神州大地,遥遥望去与天相接。
冰天雪地,千万民夫赤膊上阵,或挑或扛那些巨大的石砖,肩膀被磨得皮开肉绽,旧伤未理,便又添上新伤,血水和汗水齐齐从身上滚落,埋进固阳县的土地。
无数烽火台平地而起,张着血盆大口直对苍穹,似无声的呐喊,呐喊着,要掀翻这兴国的伟绩。
我压下心中巨浪,问近处的一个民夫:「大哥,你有见过范喜良吗?」
「没有没有,快走快走。」
我不死心,从清晨问到日暮。
有些人对我不予理睬,另一些人看我是个女子,嫌弃地说着:「快走快走。」
筋疲力尽,仍然找不到范喜良。
我正要放弃,准备明日再寻,一个浓眉大眼的大哥拦住我:「姑娘,你可是寻范喜良?」
有人见过范喜良!
我激动得双手发抖,急急向他走近:「这位大哥,你见过范喜良?他在哪?我是他娘子,可否带我去见他?」
大哥突然垂下头,搓了搓手,低声说道:「别找了。」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随即就听他继续说道:「你要找的范喜良,在那儿呢。」
他的手,指向几步之外的城墙。
那里除了城墙,什么都没有,哪来的范喜良?
见我疑惑,他叹息一声:「范喜良没来几天就死啦……埋在那墙根底下。」
什么?
好好的一个人,就这么死了?
我不敢相信,一边朝那城墙走去,一边念叨着:「不可能……不可能,他说过要给我修书的……」
巍峨的城墙,此刻在我眼里变成了吃人的妖魔。
我抚着凹凸不平的墙面,心中激荡,忍不住放声大哭。
来往的民夫听见哭声,只是漠然地看了一眼,便摇头走开了。
自己的命都不知道能到几时,哪还有闲工夫理会旁人。
我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只是心中激荡更甚,我听见自己在哭,想停却停不下来。
日月轮转,星辰变幻。
我哭得胸口闷痛,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耳边突然传来轰隆轰隆的声音,心中一惊,陡然闭上眼睛,闷痛竟全然消失。
再睁眼时,我吓了一跳。
长城倒了。
不是一时一地,远远看去倒了百里有余,尚未停止。
倒下的石砖激起尘土无数,顷刻间固阳县被沙尘笼罩,不见天光。
08
「娘子!」
是范喜良的声音!范喜良没死!
我惊喜地挥开尘土,想要找到范喜良,却看见无数尸骨从墙根下爬了出来。
他们挥舞着手臂,高声哭喊。
「娘子。」
「娘子。」
「救救我……救救我……」
……
长城的轰隆声戛然而止,尘土缓缓散去。
民夫们惊慌失措,四处逃窜:「鬼啊!鬼啊!」
从成亲那天开始,我已见过太多异象,这一路上如此情形并不少见。
只是,此刻万千尸骨站立,还是让人不由得后背生寒。
我强装镇定:「你们哪一个,才是范喜良?」
听我此言,尸骨安静下来,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不出片刻,只余骨架的尸身竟慢慢长出新鲜的血肉。
躯干,四肢,脖颈,头颅,全都长了出来。
他们身着白衣,温文尔雅地唤我:「娘子有礼。」
可我仍然认不出,哪一个,才是范喜良。
他们的脸上虚白一片,没有五官。
09
长城倾倒八百里,差役奉秦王之命来捉拿我。
经我观察,尸骨只能在废墟中活动,一步都迈不出墙根。
想必差役也发现了,带走我的时候,还堂而皇之地朝尸骨吐了一口浓痰:「你们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等太史大人到了,有你们好看!」
自古官逼民反的事情多如牛毛,差役仗着自己的身份,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
如今人都死了,还被视为挡道的毒瘤。
天有道,则报应不爽。
天若无道,我便毁了这天道又如何!
「大胆孟姜女,竟使妖术倾我长城八百里,你可知罪!」
「民妇无罪。」
「还敢狡辩,还不速速招来,你使的是何妖术?」
我抬起头来,目视秦王:「并无术法,唯有思我郎君之心昭昭。」
既来长城,我便抱着必死的决心,眼下郎君已死,我更无惧意。
只是为何,秦王盯着我的眼神越发兴奋。
还是一旁内侍提醒,他才缓过神来:「既如此,送孟姜女去别院休息。」
什么?
不治我的罪了?
这秦王怎么说变就变。
接连几天,秦王总是往我的别院中送东西,不是金银细软,便是古玩玉器。
我不知他是何用意,心中忐忑难安。
被关在别院第五日,秦王一身常服跨入院内,他身量八尺有余,此刻居高临下地望着我:「孟姜女,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
这几日我一直在想,若是能活着出去,我定然要找出范喜良的尸骨,给他造一处坟墩,如此也算是全了我们之间的夫妻情谊。
秦王见我困惑不似作伪,突然暴怒:「寡人竟比不上一介书生?」
他如此说,我才明白过来。
他用荣华富贵砸我,是想要我做他的女人。
我突然想起几个月前,我和李婆逗趣,还问她,秦王比范喜良如何。
当时觉得,这一世也没有见到秦王的机会,未曾想短短数月,范喜良身死,秦王站在我面前,要我做他的女人。
秦王有开天辟地之能,假以时日,六国必然成为他囊中之物。
天下之大,无我去处。
眼下我别无他法,只得先稳住他。
我略一思索,缓缓开口:「大王天命所归,岂非我等平民可比。」
「只是郎君新丧,暴尸长城,民妇此时进宫享福,实在心中有愧。」
「大王若能答应三个条件,民妇愿意追随大王。」
秦王哈哈大笑,大手一挥:「莫说三个条件,便是三十个条件,寡人也应下了。」
「一,造长桥一座,十里长,十里宽,跨黄河之水。」
「二,十里方山造已故民夫坟墩。」
「以上两处,需命差役建造,不得征用民夫,以三月为期。」
「三,大王身穿麻衣,亲自引百官到坟前祭奠。」
世人皆传秦王暴政,疆土日渐扩大,百姓却尸横遍野。
要我嫁与他,我宁愿追随范喜良而去。
横竖都是一死,倒不如试试,或许还有转机。
秦王还没说话,一旁的内侍急忙跪下:「请大王三思,万万不可被此妖女蛊惑!」
目下情形,我反而越发淡定,朝他盈盈拜倒:「民妇无状,请大王治罪。」
秦王一言不发,却也不走。
直到我的膝盖磨出血丝来,他才说道:「罢了,就依你所言。」
秦王说罢拂袖而去。
我长舒一口气,瘫软在地。
10
三月之期未到,固阳县令府中突然出现无名枯骨。
经过多番盘查,才确定是差役李山。
事后有一婆婆说,那夜看见一人身着白衣,在县令府前拍门。
李山甫一开门,就浑身抽搐,倒地不起,随后化为一具枯骨。
说来倒怪,那人也不进府,转头又往西边去了。
经过婆婆跟前时,她看到那人脸上虚白一片,没有五官,差点吓晕过去。
按理说,长城复活的尸骨出不了废墟,那这城中的尸骨,又从何来?
是路上死的!
往西边去……那是长城的方向!
不好,怕是要出事!
我急忙赶往长城废墟,看见上千无脸壮汉正欲冲破桎梏,将废墟中复活的尸骨放出来。
不,不能放出来。
他们杀气腾腾,一旦放出,这无边怨气必使天下大乱。
百姓何其无辜。
我心下焦急,一时间也想不出办法,大着胆子冲进废墟之中,大声喊着:「郎君,郎君!」
找到范喜良,说不定有法子。
想必是我哭倒长城,才令尸骨重见天日,因而他们见我冲撞,都急急避让。
外头的壮汉越来越多,眼看就要冲破桎梏,我突然看到废墟中一人手拿书信。
是他!
我急忙跑过去,抓住他的手,柔声安抚:「郎君莫怕,我来寻你了。」
他虚白的脸上突然流下两行清泪,五官慢慢浮现,露出范喜良的脸。
见到是我,他流露出成亲那日的调皮神色:「娘子,便是连这片刻也等不及了。」
我心中大恸,所有人都忘记了范喜良,时间一长,我便也以为自己得了失心疯。
如今听他这般言语,这就是我的郎君,范喜良啊。
我没记错。
紧接着,他长臂一挥:「众人归位!」
刹那间,外面的无脸壮汉皆被吸入废墟之中,张牙舞爪之态尽去。
他这才又望向我:「娘子莫怪,我现下出不去,还是得劳烦娘子等我。」
见到范喜良,我这几个月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下来,絮絮叨叨地跟他说了一路上的事情,还有我跟秦王的约定。
他闻言抱了抱我:「娘子,你做得很好,如此,这些亡魂便可再入轮回。」
「那你呢?」
我知道,长城若是建成,便可护佑后世万千百姓。
可是范喜良,后世万千百姓太平,那你呢?
亡魂皆入轮回,那你是不是,也与我永生不再得见。
「娘子莫哭,此生能再见你一面,还说了这许多话,已是万幸。」
晚霞遮天蔽日,范喜良一身白衣,立于废墟之中,眼神坚毅。
我心里隐隐觉察,这是最后一面。
11
孟春之月,旦七星中,宜祭祀。
那日见过范喜良,差役随后赶到将我押回,困于房中静待祭祀大典。
今日秦王一大早便遣仆从为我梳洗更衣,说是不能误了吉时。
可文武百官祭拜,与我何干?
我心中生疑,但秦王之命只能遵从。
新桥已然建好,黄河之水波涛汹涌,不断拍打着桥墩,发出呜呜的声响。
祭台设于新桥之上,迎着滔天巨浪,显得有些神鬼莫测。
卯正时分,仆从引我到达祭台后便消失不见。
又一个巨浪袭来,周围景物变换,我又置身那处旷野之中。
耳旁又传来那个庄严的声音:「孟姜女,顺应天命吧!」
天命?什么是天命?
来不及细细思考,我便喊出心中所想:「天命不公,秦国疆土尸横遍野,无名枯骨堆积如山,殉国英雄遭人唾骂,若是老天有眼,便是睁开眼睛看看又何妨!」
「你懂什么?长城一旦功成,便可千秋万代!」
「你是秦王?」
这暴怒的声音,分明是秦王!
仆从说他正午才到,怎会在此时出现?
「哈哈哈哈哈,孟姜女,认命吧,我就是你的天命。」
再睁眼时,明日高悬,我坐于祭台正中。
以秦王为首,文武百官身穿麻衣,朝我的方向高歌。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十里坟墩犹如巨大的漩涡,将长城废墟中的尸骨吸入其中。
无数尸骨从我面前飘过,他们渐渐长出五官,神色安详地踏入归途。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秦王渐渐朝我走来,身上麻衣褪去,露出玄色冕服。
十二纹章金光灿灿,似要乘风而去。
我头痛欲裂,想要开口,却无法言语。
歌声夹杂着巨浪,如同山呼海啸。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秦王终于走到我面前,语调轻柔,似在引诱:「孟姜女,你且去吧。」
我要去哪?
我想要发问,双脚却不由自主地朝桥边走去,巨浪扑面而来,黄沙溅了我一身,我却丝毫没有感觉,只知道要朝前走。
「娘子!不可!」
是范喜良!
我回过神来,我此时形状,与那些不能自控的尸骨何异?
我循声回望,却没看见范喜良。
废墟空空荡荡,已无尸骨,想必范喜良也和众人一样,神魂归位了。
12
我没有时间感怀范喜良,往回走了几步,面向秦王。
「你到底是谁?」
「秦王嬴政。」
见我没有如他的意,秦王也不气恼,反而满目慈悲地看着我。
「我又是何人?」
「为我大秦献祭的人。」
我盯着他,目光冷然:「我若不死呢?」
他哈哈大笑,声如洪钟,盖过黄河之水。
良久,他胸有成竹地看着我:「你会去的。」
我为何要去?
他似乎看穿我心中所想,神色怜悯:「你刚才不跳,想必是听见范喜良唤你。」
「你若存于世间,范喜良将永生永世不入轮回。」
「我如何信你?」
先前又说让我做他的女人,如今又要来要我的命。
我实在不知秦王的嘴里,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此人万不可轻信。
「我曾告诉过你,这天地万物皆是我,你心中所思所想也是我。」
「要你做我的女人,只是为你和范喜良的情意再添一把火,逼你提出那三个条件罢了。」
他说得没错,他要娶我,我心中犯难,更加坚定了对范喜良的感情,也更加坚定了要为千千万万个范喜良寻一处安魂之所的想法。
只是我死与不死,范喜良入不入轮回,与他何干?与大秦何干?
「范喜良若入轮回,此行功德圆满,长城再无冤魂,八百里城墙将一夜复归。」
原是如此。
范喜良修筑长城是天命。
我千里寻夫是天命。
万千百姓枉死是天命。
秦国千秋大业也是天命。
而我们,都是这浩瀚功绩中的蝼蚁,各司其事,各自献祭。
「哈哈哈哈哈……」我疯了一般狂笑出声。
我于边陲小城结识范喜良,相知相爱,原以为能在乱世之中过上平凡的生活,却无端卷入一场巨大的纷争之中。
我风餐露宿跋涉千里,原以为能以微薄之力扭转乾坤,怎知这一切,竟早已命中注定。
我的情感,我的一生,于我而言锥心刺骨,竟只是这短短「天命」二字便一语揭过。
实在可笑,实在可笑。
我转身投入滚滚黄河之中。
郎君,我来见你了。
13
乌云翻滚,不见天光。
带着泥沙的水流从黄河中一跃而上,所过之处,城墙复归,泥沙封砖。
十里坟墩也被埋在黄沙之下,从此无人知晓。
整整三日,方才拂晓。
修建长城的民夫从各地走来,挑上厚重的石砖,赶往下一个烽火台。
他们似乎忘记了长城曾经倾倒,也忘记了曾有一个女子千里寻夫。
一切似乎变了,一切又没有变。
固阳县的外表和我来时一样。
可我知道,万千孤魂有了去处。
从此,也不再有孤魂。
14.后记
那日跳入黄河,我是存了必死的决心。
沙土在我脸上摩挲,很快便刺开小口,一点一点地往外渗血。
我心里想着,此次来寻范喜良,走得匆忙,竟未留书一封给爹娘。
也不知道爹爹还会不会被乡绅富户嘲笑,不知道娘亲的头风好些了没。
还有春桃,那个傻姑娘,从小就跟我在一处,亲如姐妹,如今我去了,莫不要被哪个纨绔骗走。
他们寻不到我,该有多伤心。
意识逐渐昏沉之际,听到有人在喊我:「孟姑娘,孟姑娘!」
这不是范喜良的声音吗?
我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
这个呆子,怎地不叫我娘子了。
「孟姑娘,孟姑娘!」
耳边的声音越发大声,我挠了挠耳朵,嘟囔一声:「别吵了。」
我怎么在说话?我难道没死?
猛然睁开眼,入目皆是月白纱帐,旁边站着一个男子,惊喜地望着我:「你醒了?」
我心下震惊,此人样貌与范喜良一般无二,但这周身装扮,神态举止,却不是范喜良。
他着一身月白长袍,外披薄纱,头戴金冠,仙气飘飘。
看他神色,不是坏人,于是我大胆问他:「你是何人?」
「小仙文曲星君。」
文曲星?之前十里八乡传范喜良是文曲星下凡,难不成歪打正着猜对了?
「你是范喜良?」
「是,也不是,小仙下凡历劫,如今归位,已然忘记前尘往事。」
「我为何在此?」
「孟姑娘于黎民百姓有大功德,这便是得道了。」
什么?我成仙了?
这实在太过震撼,我缓了许久,才回过神来。
我原是想抱住范喜良大哭一场,可看这文曲星君实在有些冷漠,我只好作罢。
如今我成了他座下一名小仙,时时刻刻需得遵守天规,便是连他的衣袖也摸不着。
对成仙这件事消化得差不多了,我便向他请命,想回去看看爹娘和春桃。
他原是不肯,但架不住我软磨硬泡,只好放我下凡。
没想到范喜良归了仙位,还是这般软心肠。
我回去看了看爹娘和春桃,他们身体还行,就是精神有些消沉。
我悄悄给他们留下一封书信,言说我是去天上享福了,让他们放心。
春桃这个闲不住的,定是会去整理我的妆奁,到时看见了,我也就没白跑一趟。
回了星君府上,到处找不到他人影。
来了这么些时日,我的胆子大了不少。
我偷偷去他的书房,想看看他平日里都看些什么好东西,能一整天不出房门。
逛了一圈,其实没什么好看的,都是些复杂的文书。
只是那房梁上为何有个盒子,藏的是什么宝贝。
我还没有习得法术,闹腾了好久,那盒子才落到地上,露出一封书信。
「娘子亲启:
我已到达固阳县内,一路上有不少乡亲做伴,差役知道我们此行是去为国建功立业,故而对我们礼遇有加。
娘子在家可还安好?
娘子莫要伤心,你郎君我呀,建完长城以后可是要做官的人了。
等我做了官,娘子你就是官太太了。
做了官太太,可就不能日日种瓜了。
倒也不是,娘子若是喜欢,整个府里种满瓜又何妨。
我在固阳一切安好,吃住有度,活计轻松,还有不少工钱,我都攒着,到时给娘子买瓜苗。
娘子万万保重身体,等我归家。」
这个呆子,明明没有忘了我。
我喜极而泣。
门外传来响动,是那呆子的声音:「何人在里面?」
还有何人,自然是你娘子。
完 -
□ 绵绵冬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