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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相思长辞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43959 更新:2026-06-09 11:25:07

相思长辞

花千醉:不过一场朱砂泪

我盼了六年的少年将军回来了。

十六岁那年,相思树下,我与他定下终身。

他说「有朝一日,我会用赫赫战功换你一身凤冠霞帔。」

沙场浴血,得胜凯旋。

拜见过圣上之后,他连赏赐都没看一眼,策马飞驰,往我府上赶。

他目光躲闪,不敢看我,半晌,才说「我们的婚约,不如就此罢了。」

我正纳闷,却看见他望着那位女扮男装的叶将军时,眼里的情意,实在算不上清白。

1

我与邱北丞六岁相识,十六岁定亲。

他是将军之子,我是国公之女,全城都知晓我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出征前,他骑上马背,当着数千将士的面,豪言道「我若战死沙场,你便另寻良缘,我若凯旋,定终生不负!」

鲜衣怒马少年郎,好似比肩头顶骄阳,那双眼睛穿过一众人群,定定地看向我。

这场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相思六年,就连在梦中相见,我都会感恩地叩谢佛祖。

可我日日夜夜盼君归,盼来的却是这样一句。

我以为他是害羞了,笑着问「六年不见,丞郎可是觉得我有了心上人?」

「我……」他似乎有些为难,欲言又止。

「没错,我有了心上人。」

语落,我居然看到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

邱北丞长吁了一口气,连声音都轻快了不少「既然这样,那我就放心了。」

「丞郎不好奇是谁?」

他微微一笑「你向来待人看事都有一套自己的主张,被你看上之人,定是百里挑一的好。」

「他确是百里挑一的好,否则,我又怎会用六年韶华,等他来赴年少之约。」

我没有看见,他眼里的光和嘴角的笑,正在一点点地消散殆尽。

「傻瓜,被我骗了吧。」我轻笑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枚精致的香包「邱北丞,我知晓你在忧心何事,可你也应该明白,我温辞认准一人,那便是一辈子,我答应过嫁你,就绝不会生二心。」

他怔怔地看着我手里的香包,手指和眉心,都微微蜷了下。

「愣着干什么?上回托人给你送的香包都用了一年了,该换了。」我上前一步,正想将东西放到他手里,却听见身后长廊处传来一声很轻的动静。

我与邱北丞齐齐看去,只见一名身穿甲胄,身材娇小的少年正盯着我们二人。

被发现后,他有些不知所措,慌张地转身逃跑。

我不认识那少年,但邱北丞肯定认识。

因为在看到那人离开之后,他低唤了一句「叶沛」,随后头也不回地追了上去。

啪嗒。

邱北丞离开得太过匆忙,就连撞掉了我手里的香包,他也没有察觉。

「还是和从前一般冒失莽撞。」我着他的背影,笑着叹了口气。

院子里就只剩了我一个人,和那棵有了些年岁的相思树。

郁郁葱葱的树,汇聚了我数千个日夜的相思。

那无处言说的寸寸情意,便是风吹过树梢带起的沙沙声。

我弯腰捡起了香包,将灰尘拂去,仰头看着天和树,心绪万千。

2

很久之后回忆起来,我才后知后觉,原来那日他归来见我,一举一动,处处都是移情的迹象。

比如说,他与我擦肩而过时,身上不再是我熟悉的药草香。

又比如,他看向「少年」时,眼里那份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情意。

或许是被欣喜冲昏了头脑,身为被人夸赞知书达理、聪慧过人的国公之女,我也有如此蠢笨愚钝的一面。

我回房时,布布见我只身一人,先是疑惑了一番,而后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我不忍笑道「脑子里又想了些什么古怪玩意儿?」

「小姐,我都明白。」布布扶着我坐下,笑得天真烂漫「那新娘子和新郎官在洞房之前,都是不能见面的,怪不得邱将军不陪你回来。」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将香包放到了书桌上。

「这不是小姐给将军做的香包吗?怎么没送出去?」布布疑惑地凑了上来,讶异道「怎么这么脏!」

「不小心掉地上了。」我没说出缘由,猜测道「应该是军营里出了急事,我看他离开得匆忙,便没追上去。」

布布有些不满「那也不差这一会子的功夫啊。这里头的草药可是小姐精挑细选选出来的,年年都做一个支人送去都没意外,怎么如今人回来了,反倒净出岔子。」

邱北丞的香包、鞋袜、荷包……这些贴身的物件军营里没有,我便在府里做了,再差人送过去。

六年来,我一直以这样的方式向他表明——我一直陪着他。

只希望边关漫漫寒夜,不会让他觉得孤单。

我望着院子里的一堆草药,吩咐说「明日让人将这些移到后院吧。」

他既已回来,我自会伴他左右,也无需这些身外之物了。

3

邱北丞第二日过来时,我刚用完早膳,在房里翻着药书。

院子里的药草只挪了一半,他一身玄衣,乌发高束,眉宇间是一股凛冽的傲气。

当初的少年褪去了青涩和稚气,长成了他口中的大人。

长成了他口中,有资格娶我为妻的大人。

邱北丞淡淡地扫视了院落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又立刻闪开。

我放下书卷,笑着迎了上去「丞郎,怎么来这么早?可曾用膳?听闻你伤口虽痊愈,但骨头需要好生养着,骨汤可喝过了?」

「已经吃过了。骨汤也喝了。」他覆手而立,神情严肃「其实,我今日来此,是有一事相商。」

我心里不知怎的有些不安,说「进去坐吧。」

邱北丞抬头看向我身后的房门,摇了摇头「还是不了。」

我轻笑道「当年你半夜翻院墙来找我时,可不像今日这般束手束脚。」

邱北丞眼里露出一抹为难之色,有些局促不安。

他看着我,缓缓道「不进去了。今日,我是来退亲的。」

我有些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温辞,你我的婚约,就此作罢。」

「什么……」我皱着眉,热着眼眶,不解地看着他「为什么啊?」

邱北丞正欲开口,布布慌慌张张地跑进了院子里,一路跑一路喊道「小姐,不得了!跟在将军身边那位副将居然是个女子!而且她、她竟是叶家的遗女,叶沛!」

一瞬间,昨日种种,在我脑中炸开。

我甚至听不到我自己的声音,只是本能地问「是因为她吗?」

邱北丞没有说话,紧紧地咬着嘴唇。

但我如此懂他,连他的一瞥一笑都明白是什么意思,自然也清楚地知晓,他那不敢说出口的答案是什么。

4

叶沛,逆臣之女。

三年前叶家被人告发通敌,是我爹亲自带兵捉拿,我舅父亲自坐镇刑场。

只是当时谁也没想到,叶家嫡女身边的小丫鬟叶沛,居然是叶老爷的私生女,直到去年才被人查出底细。

她逃了,现在却又回来了。

作为被圣上亲自夸赞的副将,作为跟着我的少年郎奋战沙场、出生入死的左膀右臂,回来了。

哦,不对,少了一项头衔。

——她作为我未婚夫婿如今想迎娶的女子,回来了。

邱北丞本想直接去见我爹娘,当面退亲,是我拦了下来。

「阿辞,我给不了你想要的,退亲,对你我都好。」他看着我,眼里有惭愧「抱歉。」

我问他「北丞,你以为我是谁?我爹是谁?」

此时,我的声音已经哽咽。

门口的布布听了,着急忙慌地掏出帕子问我怎么了,我这才发现眼泪已经悄无声息地流了下来。

我不愿让他看到如此狼狈的一面,于是转过了身,背对着他。

「叶沛,她知晓你我的婚约。」我狠狠咬了咬牙「全城的人都知晓你我的婚约!她却还要插足我们之间?」

「阿辞……当初年少无知,不懂事,是我有愧于你。」

好一句年少无知。

他的一句年少无知不懂事,便将我六年的心意与付出化作了虚无。

「既然如此,你何必如今才告诉我,若你知晓心意已变,不如直接书信一封,趁早断了我的念想!」

邱北丞垂眸,低声说「我以为,此事重大,还是需要当面讲清。」

我不忍自嘲一笑。

因为他所言极是。

若是书信一封,我定会不顾一切去边境当面质问他,非他亲口所言,我断然不信!

可如今他真的亲口说了,我依旧不敢相信。

我不甘心,也不相信自己的情郎会移情于他人。

定是战场没有女眷,让他产生了错觉。

对,一定是这样。

「北丞,你知晓的,我爹早已将你当作自家人,无论是粮草还是军饷,都援助颇多。如今你刚得胜归来,便要与我划清界限,可曾想过这后果?又可曾想过,外人会怎样议论你?」

负心郎,恩将仇报,过河拆桥……

这些字句,不该出现在他的身上。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待情绪平静之后,才缓缓转身。

我看着他,扯出一抹微笑「北丞,我清楚你的为人。不如你再等半月,半月后皇宫夜宴,你我奉旨入宫,若你那时仍是此意,仍然无怨无悔,此事……此事便再议吧。」

邱北丞向来说一不二,没人能逼他,亦没人能改变他的决定。

本以为我的缓兵之计不会奏效,可不知是那句话触动了他,居然点了头。

「好。」他看着我,最后,将手摊开在我眼前「那此物,我那时再一并还你。」

那是一片绿叶。

是我千挑万选,从相思树上选出的最好看的一片叶子。

亦是我历经半年,才从书里学会,制作成永不会枯萎凋零的标本。

这是我对他的相思。

他却要将它还给我。

5

连着几夜,我都没有睡好。

说来有趣,曾经我与他相隔万里,我连在梦里梦见他的次数都寥寥无几。

每回半夜布布见我起床念经,都会怪模怪样地模仿我的语气:「小女叩谢佛祖解我相思之苦。」

如今我与他同在京城,反倒连着三日都梦见我与他的过往。

娘看出我没什么精神,好在没有疑心,只是笑着打趣,问我是不是半夜又跟着北丞翻墙出去玩了,兄长和弟妹也都跟着起哄。

嘴上打趣,可心里对我是实打实的关心。

看着亲人们送来的安神汤、助眠香,我无比庆幸生在国公府中,有这样温暖的家庭。

只是爹看着我,数次欲言又止。

布布替我梳妆时,说了两个消息。

一个关于叶沛。

功过相抵,皇帝赦免了她的死罪,恕她在京城活动,但不得入宫。

一个关于邱北丞。

邱老将军为了替他接风洗尘,在府上大办宴会,我身为北丞未过门的妻子,自然受邀。

「小姐,别去了吧。」布布替我打抱不平「咱们小姐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姓邱的这么欺负人,咱们也没必要让他好过。」

我忍不住被这小丫头逗笑了「我当然要去。」

只有半个月的时间,我一定要抓住一切机会,让邱北丞看清楚自己的心意。

我也并不觉得,区区一个罪臣之女,一个被当作婢女养大的女子,会有在他心里胜过我的本事。

我吩咐道「派人给和叶家有过节的几个叔伯送份礼,再替我送些点心给他们后院的女眷。」

无需亲自动手,自会有人替我敲打那位叶将军。

6

邱家盛宴,京城有些身份的人几乎都来了。

邱老夫人亲自在门口迎我,拉着我的手进了门。

在前院拜见邱老爷和一众叔伯们时,我能感受到来自后院一众艳羡的目光。

放眼整个京城,除了我,又有谁有这份殊荣,能够在一众老臣、重臣、功臣面前,昂着头走路,笑着问候「叔叔伯伯」而非「大人」。

但我没看到最想见的人。

邱老将军一眼看穿我的心思「丞儿今日一大早就去厨房里监工做桂圆糕,定是想着你爱吃!你先去别院和那些客人说说话,等会儿他就回来了。」

7

这桂圆糕背后,还有这一段情。

那时我与他还并未互通心意,一日学堂里来了位新厨子,午后做了一笼桂圆糕,给众学子在午后解馋。

我自幼沾不得蜂蜜,但鲜少对外人提及。

当时午睡刚醒,神智都还未回拢,趴在桌上被一众学子抢夺桂圆糕的声音吵醒,有些不悦。

邱北丞此时从人堆里挤了出来,带着胜利的微笑。

他朝着仍在抢夺的人不屑道「抢什么抢,我抢到了有人吃,你们抢到了只能自己吃,没滋没味!」

「邱北丞你个妻管严!」

「滚滚滚,别耽误老子抢吃的!」

「得瑟什么,老子长大了,也会疼自己媳妇!」

……

「你们这是嫉妒!」

少年痞痞一笑,结果刚转头,就看到正盯着他出神的我,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住了。

「你、你醒了啊?」

我眨了眨眼睛「你们在干什么?」

「能干什么,拿吃的。」

他将我桌上的笔墨纸砚通通抚开,小心翼翼地将糕点放在我跟前。

「新来的厨子做了桂圆糕,听说比香糕坊的都要好吃百倍!你快尝尝!」

桂圆糕小小一个,精致可爱。

我能够听到人群中传来阵阵唏嘘声和欢呼声,心里扑通扑通,脸也跟着红了。

少年期待的眼神,和嘴角得意的笑容,看得我心神荡漾。

没有多想,我将糕点吃了下去。

邱北丞问「好吃吗?喜欢吗?」

「好吃,喜欢。」

我看到他微微一笑,眼里是四月春风,柔情万里。

「喜欢就好。」邱北丞说「以后你喜欢的,我都会给你。」

最后的结果,是一个时辰之后,我在讲堂上失去了意识。

朦胧之中,我能察觉自己被人抱着,一路狂奔。

嗅着鼻尖萦绕的丝丝香气,我依稀想起,那是我送给邱北丞的香包的味道。

再醒来时,少年趴在我床畔。

尽管我的动静再小,他还是一个激灵,猛地坐正了身子。

「你醒了!」他累坏了,眼中布满血丝,却欣喜万分。

「这是怎么回事?」

「抱歉,我不知道那里面掺了蜂蜜。」邱北丞十分愧疚,通红着脸,紧张得磕磕巴巴「我、我以后一定会记得,绝对不忘。」

自那日之后,每每去邱府用膳,每一道膳食糕点,都绝对不会掺加蜂蜜。

8

我在别院的角落见到了一个女子,我猜那是叶沛。

让我认出她的不是那身过时的衣裳,也不是因为她独自一人、无人攀谈,更不是那些女娘看向她时眼里的鄙夷和讶异。

是因为邱北丞。

顺着叶沛的目光看去,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站着一位青衫男子,嘴角含笑地与她对视。

那身形我陌生又熟悉,那笑容我陌生又熟悉,那无人能融入的气氛亦是如此。

陌生,是因为我从未见过,熟悉,我因为我曾经无数次梦见过。

人群里忽然传来一阵躁动,是邱北丞的妹妹来了。

她与我自幼相识,关系极好,见了我,亲昵地挽着我的胳膊。

「阿辞姐姐,我好想你啊,晚晚可是受了好大的委屈!」邱晚的声音不大不小,引得众人纷纷上前关心。

「怎么了晚晚,发生什么事了?」我本想带她去屋里坐下说,可她拉着我去了叶沛身边的矮桌上坐着。

叶沛正欲离开,邱晚立即开了口「以前哥哥不在家,那后花园的小屋子都是我们吃茶说话的地儿,如今却是连进都不让我进了。」

我微微蹙眉「为什么?那里不是还放着你珍藏的典籍和玩物吗?」

「还不是因为某个鸠占鹊巢的厚脸皮!」邱晚狠狠剜了叶沛一眼「就这副模样,我要是个男子,纳回来做个妾都不愿碰!」

一时间,叶沛成了众矢之的。

「这就是那位叶将军吧?」

「什么将军啊,不过罪臣之女,不过她怎么住进将军府了?」

「这邱家未过门的夫人都还在呢,她怎么敢的啊!」

…….

我向来以善待人,但也并非毫无心机、妇人之仁。

此番情景,我不会替她解围。

因为如果不是我力挽狂澜,拖着邱北丞不让他退亲,如今站在那儿受人冷眼和议论的,恐怕就是我温辞了。

邱晚笑着抱着我的胳膊,说「姐姐放心,不管别的女人怎么缠着哥哥,我哥哥心里永远都只有你一个,我们邱家的媳妇,也只能是你一人!」

叶沛不愧是经历过沙场的女子,就算被人这么说,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淡淡地扫了我一眼,向我走了过来。

「温辞。」叶沛站在我面前「从前听邱将军说起过,你善抚琴?今日来客众多,不如来一曲,也让我开开眼。」

这咄咄逼人的气势和高高在上的架子,好像她才是这儿的女主人。

我微微一笑「有幸得姑娘高看,我自是欢喜,可姑娘不知,古人云以琴会知音,如若不是知己,即便是最善抚琴的娘子在此奏乐,也无人能懂其中的意境。」

叶沛微微一愣,似乎没听懂我言语中的意思。

「粗鄙之人!」邱晚哈哈大笑,毫不掩饰地嘲讽道「阿辞姐姐的琴声乃京城佳话,当初哥哥可是废寝忘食练习吹箫,只为了能够与她共奏一曲,你一介粗人,怎懂得这曲中的种种情意!」

周遭的人也纷纷发出笑声,叶沛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骑虎难下。

我本打算就此收手,不再为难她,但余光瞥见远处赶来的北丞,心生一计。

「我虽与姑娘素不相识,但不妨以琴相会,以曲相交,不知姑娘可有擅长的乐器,你我二人共奏一曲,如何?」

所有人都怔住了。

我知道他们在惊讶什么。

我的琴音千金难求,就连圣上都赞不绝口,如今拿来与叶沛「以琴会友」,当真是暴殄天物。

不过我不在乎。

我只想让我的丞郎好好看看,她与我的差距,比京城与战场要远得多!

我也要让叶沛好好认清自己,最好不堪羞辱,滚出京城!

9

叶沛居然选了箫。

我顺了她的意,择了首她唯一会的曲子。

毫无技巧和章法的箫声,算得上一道奇观,难为我要防着,不能让她输得太惨,在北丞心里落下一个不懂分寸、赶尽杀绝的妒妇的罪名,只能配合她的箫声,放慢调子。

曲子毁了。

但好在我赢了。

从小县令到丞相叔叔,从王府女眷到安平郡主,无不夸赞我琴音绝妙,化腐朽为神奇。

我看向邱北丞。

可邱北丞没看我。

「北丞?」我对他微微一笑,轻声问「听叶姑娘说你在军营里思念我的琴音,如今看来,我的琴技与从前相比,可有退步?」

「没有!」邱北丞急切地看了眼叶沛,又看了眼周围的来客们,咬了咬牙「没有……退步。」

人群前方,丞相哈哈地笑着「这是害羞了啊!这上战场杀敌的大男儿,如今遇见自己未过门的媳妇儿,怎么还急得满脸通红了!」

「不是……」邱北丞又看了一眼叶沛「丞相大人拿晚辈开玩笑便罢了,可温辞是个姑娘,如此可使不得。」

丞相笑得更大声了「如今这皇城里谁还不知道你们二人的那段佳话,如若你得胜归来,定此生不负!这可是连我家小女听了都要动容啊!」

我看着叶沛,眼里没有骄傲,也没有得意。

只是平平淡淡地看着她。

她需得知晓,整座皇城的人,都知晓我与丞郎的关系。

她需得知晓,自己若想从我手里抢人,那便是与这皇城一众权贵作对。

可所有人都站在我这边,独独曾经那位鲜衣怒马的少年郎没有。

「当初年少,在下不知居然给阿辞姑娘带来这么大的麻烦,在下先给你赔礼道歉!」

说罢,邱北丞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不是麻烦……」我嗫嚅着,终究没大声说出来。

否则,他又该如何下台?

邱晚拉着我,赶紧替我解围,得意地看着叶沛「没想到阿辞姐姐如此厉害,居然能把刚才那样奇特的箫声融进曲子里!」

「叶将军征战沙场,箫声里带着异域的风味,所以听起来才不似寻常箫声。」我微微一笑,心里再不愿意,也还是替她说了句好话。

邱晚嘀咕「姐姐真善良,不像某人……」

「去年才教你吹箫,可方才我听你吹奏时,已经进步不小。」邱北丞声音微扬,众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你若喜欢,我便把房里那只箫赠与你练习,可好?」

邱晚大为震惊「哥!那可是你最爱的箫!当初——」

邱晚看了我一眼,及时收了声,眼里是万分心疼。

「身外之物而已。」邱北丞朝叶沛微微一笑,春风柔情尽在眼底「你喜欢的,我都给你。」

一时间,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化作了虚无。

我仿佛又听到了相思树的沙沙声响。

吵得我心疼。

——你喜欢的,我都给你。

好一句似曾相识的话。

那一刻我便知晓,尽管所有人都觉得我赢了叶沛,但我确实是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输得毫无尊严。

再好听的琴音,都比不过他亲自教出来的箫声。

都比不过他的一句「进步不少」。

而那些用来抨击叶沛的话,统统化作了利刃,扎进我的血肉里。

锻造出这些利刃的,是我最爱的丞郎。

10

说实话,不生气是不可能的,不嫉妒更是不可能的。

但礼仪得在,我身为国公之女的尊严得保全,用膳时,我仍旧在自己一贯待的席位落座。

「阿辞。」

刚坐下,北丞的声音响起。

我按捺住心里的种种情绪,抬头看向他。

邱北丞轻声说「阿辞,这是叶沛的位置。」

我看了眼自己的桌前——那里有摆好的桂圆糕。

所以他应该是我的位置啊。

座上,邱老将军咳了一声「阿辞想坐哪儿就坐哪儿,把这而当自己家啊。」

说着狠狠瞪了一眼邱北丞。

邱北丞垂在身侧的手紧紧地握了握,随即松开,正当我以为他已经屈服时,却见他转身,走向了最外侧的客座。

他坐在了叶沛身边。

邱老将军脸色极差,眼看着就要发怒,我赶忙开口「邱伯,这就是你说的桂圆糕吧?」

「是啊是啊,阿辞你快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我夹起一块,刚放到嘴边,便察觉出不对劲来。

甜腻的味道。

这是蜂蜜。

原来这不是给我做的桂圆糕。

见我不动了,邱老将军疑惑地问「怎么了阿辞,不喜欢吗?」

我朝邱北丞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正在和叶沛交谈,手上不忘替她斟酒夹菜。

「没有,邱伯,忽然想到了一些事情,出了会儿神。」我咬了一口桂圆糕,笑着点了点头「真好吃!丞郎有心了。」

邱老将军面色缓和了许多「他对你啊,是有真心的。只盼你多给他些机会,我也多多提点他,让他早日清醒!」

我笑了笑,嗯了一声。

待宴上大家都吃开了,我才遣了位小厮,让他把这叠糕点端到叶沛桌上。

不是给我的东西,我不屑于再碰。

原本属于我的,我也绝不会轻易让人。

我寻了个借口离场。

走出会客堂,我特意问了与邱北丞亲近门童「府中库房里可还有过敏止痒的药物?」

如此一番,若他还有心,便会追来。

若他追来,我便会抓紧,绝不放手。

11

将军府我来过很多次,和国公府一样熟悉。

库房挨着后花园的客房,那本是我和邱晚聊天吃茶的地儿,如今大门紧闭,门口晾着没见过的衣物和手帕。

但我没想到,这里居然还会有其他人。

男人一身白衣,墨发如绸,身形如松,如雪山白莲,独立于世。

他驻足在院子里,深深地凝视着房门。

只看了一眼,我便猜出这人是谁,也看出了这抹背影里深藏的情意。

他察觉到我的存在,回首看来,漆黑的眸子里深不见底。

我朝他微微欠了下身子,他朝我微微颔首。

起身后,他已经回过头,我便进了旁边的库房。

不过又一个大梦初醒的可怜人罢了。

12

我的丞郎终究是找来了。

只是,太迟了。

亏得我阅遍医书,简单地用了些药,否则真的没办法撑到他赶过来。

「阿辞,你有没有事?」他满眼的焦急,不像是装的。

我微微一笑「无碍。」

「抱歉,我忘了桂圆糕里掺了蜂蜜,本不是给你吃的,没想到……」

我嘴角的笑容僵住了。

那句「无碍」怎的也说不出口。

「但你还是来了。」我坐在库房前的台阶上,露出些许疲惫之色「你可还记得,为何这糕点千千万,我却对桂圆糕情有独钟?」

邱北丞坐在了我身边,轻声说「我猜,是因为十五岁那年,学堂里来了个新厨子。」

原来他还记得。

我察觉到自己心里那道裂缝开始慢慢愈合。

「那你是否记得,当初你半夜翻我家院墙,带我去白鹤塔赏月、观灯?」

「记得。」邱北丞露出了一抹我熟悉的微笑「那是十四岁的冬日,没想到塔顶风太大,竟然害你染了风寒。第二日我被我爹压着去你家赔礼道歉,本来要领二十军棍,结果你光着脚就从榻上跑下来替我求情。」

他看着我,眼里终于有了往日的光「还好有你。」

还好,这他也还记得。

我悬着的心轻轻地放下了些许。

我轻声道「你都还记得。」

「忘不了。」他转过了头「所以我更觉得愧对于你。」

我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他抬头看着头顶的月亮,嘴角挂着浅浅微笑「叶沛她……是个意外,但是我觉得庆幸的意外。」

「我没想过自己会喜欢上她,我知道,她与你相比,实在是相差太远,可我没有办法。」

「在沙场上,她陪我出生入死,我被敌军突袭,身受重伤,亦是她赌上性命救我于水火之中,替我寻来解毒的灵丹妙药,也是她日夜不分守着我。」

「阿辞,你于我而言,就像是这夜空的明月,高悬于心上,不忍触及,不敢亵渎,你是那么美好,我怎么可能不心动……可是月光应该普照大地,而阿沛于我,是无法割舍和分享的存在。」

我应该哭得很凄惨,因为他转头看向我时,明显怔了一下。

我下意识地低下头,可我发现根本没有泪。

看着地上的丝丝裂缝,我想到了我们的过往。

我本试图将它当成挽回丞郎的利器,可它的作用终究只是将我一人拽入深渊。

这些回忆,应该也是千疮百孔,遍布裂缝。

他什么都没有忘记,独独忘记了他爱我,忘了曾经他所期盼的未来里,有我的身影。

于是他爱我之间多了一个字。

变成了——他爱过我。

「阿辞,别哭。」

以往他哄我,都会这么说,然后给我一颗糖。

我总会轻易地被他哄好、逗笑。

可这次没有糖,我也没有笑。

13

从洗尘宴回来之后的当夜,我收到了一个匣子。

深夜,男人翻过院墙,一身白衣,一头墨发,敲响了我的窗。

我下意识地就打开了窗,但马上就意识到不对劲——不可能是邱北丞。

但已经晚了。

男人倚着开了半边的窗子,手里把玩着红匣子「我瞧见有一个男人鬼鬼祟祟地在你门前放了个盒子,还以为是什么通敌的密报,打开后才发现是我想错了。」

他把匣子递了过来,勾唇一笑「物归原主。」

我怔了下,接过来打开。

盒子里装着数十封信件,信封上用熟悉的笔迹写着「邱北丞收」

是我给他寄的信。

我有些恼怒,愤愤地瞪着面前的男人「三皇子深夜来访,想必是有要事,不如我派人请阿爹来,如何?」

楚生白眉梢微挑,愣了一瞬,最后居然发出几声低笑声!

「三皇子笑什么?」我看了眼手里稍显凌乱的信件,嗔道「莫非你看过了?」

「我可没有!你们这些小情人儿的信,无非是腻腻歪歪,左一句相思,右一句盼归,有什么好看的?」

我翻过信,见的确不像是被人开过的样子,稍稍放下心来。

「三皇子不应该出现在此处。」我顿了下,直直地看向他「更不应该出现在邱将军的府邸中。」

楚生白朝我打了个手势,示意我让开些。

好歹也是皇子,即使被禁足,我也是下意识地配合他往后退了几步,然后,我便眼睁睁地看着他翻窗而入。

「你!」

「我以为你的房里会是琳琅满目的珠宝物件,没想到竟然是这么多医书典籍。」

楚生白像老大爷散步似的在我房内走动,我本想喊人把他扔出去,但想到今日看见他时,那抹萧瑟的背影,不知怎的,心生怜悯,便也任由他去了。

我甚至给他倒了杯茶「三皇子见谅,您来得太过匆忙,没有热茶。」

「你能给我倒茶,我已经是感激不尽。」

他倒是个明白人。

我看着他接过茶,喝了一口,阴恻恻地笑道「三皇子看到我这一屋子的医书典籍,难道不怕我往这茶水里掺点什么东西?」

他哧地一笑,而后一仰头,将杯里的茶水一饮而尽。

就着月光,我看到他喉结上下滚动一番,随即露出抹比月色还要透亮几分的笑。

我莫名地想起了十五岁的邱北丞。

那时他也是一袭白衣,一头墨发,踩着月色,翻窗而入。

他说:还是你这儿的茶最好喝!

「还是你这儿的茶好喝。」楚生白一句话,让我的心都漏了半拍。

我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才回过神来,沉默地移开了视线。

楚生白没让我逃避的打算。

他一步步逼近,将我困在他的双臂和书桌之间,深深地凝视着我的眸子。

「我这条命都是你救回来的,你难道不打算讨回点什么报酬?」

14

一年前楚生白协助叶沛逃离京城的事情被发现,受到圣上重罚,拖进牢里,差点丢了命。

好不容易出了大牢,又被幽禁在渺云宫里不得外出。

而八皇子却因为那次检举有功,被圣上委以重任。

楚生白病重得快断气的那晚,雨大得似乎要把京城都淹没。

府里的小厮冒雨去请太医,被拦在了宫门之外,想要强闯,结果被打得半死不活,恰巧被我捡了回去。

我跟着小厮去了渺云宫,顶着抗旨被圣上杀头的风险,将这主仆二人救了回来。

自此之后,直到今日,我与他再没有半点交集。

想起叶沛,我只觉得又气又恨,咬牙道「早知会有如今,当初我定不会救你。」

楚生白不怒反笑「可无论你救不救我,她当时都已经到了军营,你阻止不了邱北丞爱她。」

「难道你不后悔?」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大可把她养在渺云宫里,可是你亲手把她送了出去!看着心爱之人爱上别人,你我又有何不同?」

语落,我见他眸子里的寂寥,心里的气消了大半。

如今再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三皇子今日来此想要说什么,我都清楚。」我缓了缓声音,说「我们所求的确相同。」

他有些意外「哦?那你的意思呢?」

「可惜,所求相同,道不同,也不相为谋。」

「能得到那个人就行了,何必纠结用什么法子?」

他说的对。

我想从叶沛手里抢人,多得是下三滥的法子,但我天生傲骨,不屑于此。

我将手里的木匣子合上,放在了床头的桌案上「三皇子,请回吧。」

楚生白没走。

他盯着我的手腕,我这才发现自己穿着的衣服并不足以遮住左臂上的伤痕,赶紧将手藏在了身后。

「失礼了。」楚生白朝我作了一揖,他看着满屋的书卷,凄然一笑「你我都为所爱之人付出过性命,可到头来,却也都是水中望月,一场感动自己的梦罢了。」

我轻抚着木匣上的凹痕,泪不觉间模糊了双眼。

万事万物都是有迹可寻,回首看去,早在一年前,我就应当知晓他变了。

曾经厚厚的一叠书信,越往后,越来越薄。

从前说不完的话,诉不完的情,变成寥寥几笔,只言片语。

所谓的战事吃紧、无暇写信,不过是借口。

既然身边已有人能诉说心肠,自然不愿再费时间与心思说与我听。

那些事如此,那些情,亦是如此。

15

那晚,楚生白是什么时候走的,我并不知晓。

他走时带走了那盏茶杯,留下了一枚玉佩,是三皇子的令牌。

我只听爹说起过,每个皇子在宫里宫外都养了许多自己的暗卫,可以凭令牌发号施令。

但我怎么都想不明白,他为何会把此物交给我。

半月后的宫宴,圣上特意让我和邱北丞同坐一辆马车入宫。

这是无上的荣耀,亦是对我们二人感情的认可。

显然,这将我和他置于了一个尴尬的境地。

好在他对我虽没有爱情,但情谊犹在,能够以故友的身份与我交谈,一路上倒也不至于不舒服。

只是面对一个自己深爱,却不爱自己的男人,又有谁会有好心情。

见我一路上鲜少吭声,一下车便匆匆离去,邱北丞似乎有些意外,急忙将我拦下。

我看着他,有些头疼。

又是这样愧疚的表情。

他下意识地拽住了我的手「你怎么了?不舒服?」

我稍稍往后退了一步「邱将军,男女有别。」

说话时,我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

将他推开,无异于将我灵魂的一部分抽离。

但我必须这么做,尽管我会害怕、悲痛,这是治疗我的唯一解药。

他愣住了,有些不知所措「你……」

「皇后姑姑在等我。」我向他服了下身子,逃似的走了。

16

逃是逃不过的。

我和皇后姑姑一同去赴宴,尽管她平日再宠溺我,可今日面对我要与她同席而坐的要求,还是说出了「不行」二字。

「你个傻孩子,人家刚从战场回来,对这朝堂局势不了解,你不陪着他,谁来陪?」

「姑姑你不懂……」我抿了下唇,无力地耷拉着头,任命地坐到了邱北丞的身边。

圣上对我很好,毕竟他看着我从小长到大,甚至曾有意将我与太子殿下拉郎配。

那年我才十二岁,哭着说如果我嫁给太子,那北丞就没有媳妇了!

圣上哄了我好久,最后还是皇后姑姑佯装替我教训圣上,才止住我的哭声,把一屋子人逗得啼笑皆非。

可是邱北丞不知道这件事。

坐在他身边时,我忍不住地猜测,如果他知道了,是否会后悔?是否会回心转意?是否会因为畏惧圣上,而不敢与我退亲?

我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圣上将碧玉杯盏扔在了地上,啪地一声脆响,随后偌大的临德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看着面前一地的碎片,邱北丞这个不怕死的家伙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求圣上将叶家遗孤叶沛赐予微臣为妻!」

「混账!」圣上一声怒吼,拍桌而起!

一时间,所有人都跪在了地上,我也如此。

但我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一道道视线往我身上瞟。

圣上走下了龙椅,站在他面前,怒不可遏「当初是你当着所有将士的面,亲口许诺,若有朝一日战胜归来,此生不负阿辞!你说,是否有此事!」

邱北丞掷地有声「是!」

皇上又问「方才朕与你说,阿辞十二岁便推了太子妃的头衔,嚷嚷要嫁给你,你可听见了!」

邱北丞垂下双眸「……是!」

皇上气得拳头都在颤抖「你在战场六年,阿辞等了你六年!六年来,五皇子向朕求娶阿辞,邻国太子向朕求娶阿辞,无数才子用一身功名,冒死求朕让其入赘国公府,可如今她二十二岁,却仍然未嫁!你是否清楚为的是谁!」

他又问「当年饥荒,国库吃紧,前方战士没有军粮,没有军饷,你可知是阿辞卖了自己所有的金银首饰,换来军粮军饷送到前线!当年你带兵遭遇敌军围困,是她求着国公爷去找梁王,你以为你一介副将、一百将士,是如何能惊动梁王亲自营救!」

邱北丞怔了下,侧头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垂下了头「臣……如今知晓了。」

「既然如此!你还要娶那个大逆不道的叶家孤女?」

邱北丞缓缓抬头,仰视着圣上「是。」

「混账!」

啪!

圣上一个巴掌,狠狠地扇在了邱北丞脸上!

巨大的力道让他偏过了头,我猛地起身看去,只见他嘴唇都破了,可与我视线交汇的一瞬间,还是选择了移开目光。

圣上怒喝一声「你可知阿辞手上的——」

「圣上!」我连忙站了起来,祈求地看着疑惑万分的圣上。

圣上怒其不争,一挥衣袖「来人,把叶氏那个孽障带来……不,就地处决!这样的女子,死不足惜!」

「圣上!息怒!」邱北丞缓缓跪正「求圣上不要迁怒叶氏女,她没有过错,是臣变心,对不起温辞!臣愿以一身战功,抵过一身罪孽!」

17

我日盼夜盼的少年郎带着赫赫战功回了京城。

他曾许诺我,用血泪战功换我一身凤冠霞帔。

可终究,不过大梦一场空。

我看着跪在殿内的将军,他褪去的不止一身稚气,还有对我的爱与情。

他踩踏着我的尊严和幸福,向所有人证明了他对另一个女子情比金坚。

邱北丞是在用性命逼我放过他。

我问「邱北丞,你当真要如此心狠?」

我看到邱北丞的双唇轻轻颤了下「如此,对你我都好。」

我忍不住冷笑出声。

也罢,他果断些、无情些,我便也趁早死心,莫要纠缠。

「圣上。」我缓缓跪下,声音比想象中要更加平静「既然丞郎无心,我亦不愿再有情,我们二人的婚约——」

大殿之内,所有目光汇聚在我身上。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吐出了四个字「就此,作、罢!」

18

退亲之事在皇城内引起了轩然大波,温邱两家本来十分亲近,最近在朝堂上见了彼此,都是惋惜又尴尬。

好在没人对我指手画脚,因为我是国公之女,他们不敢怎么样。

于是,一切矛头都对准了那个叶氏孤女,叶沛。

但这些已于我无关。

在一切尘埃落定前,我竭尽全力试图扭转局面,那么即使事与愿违,也无怨无悔。

我自诩敢爱敢恨、爱憎分明,所以,我会放下邱北丞。

只要他和叶沛不来招惹我,我也不会去找他们麻烦。

今日父亲陪同圣上微服私访,得半月才会回来,家中说得上话的兄弟都随着去了,只剩下一众女眷,于是她们相约出去听曲儿。

我不想扰了她们的兴致,也懒得听外人指手画脚,便没有跟去,留在了府上。

可就算留在府里,也只是对着天出神罢了。

就连巡逻的侍卫都看出我心情不佳,邀请我一起巡府,可好巧不巧,布布回来了,我只好说待会儿得空就去府里四处看看。

布布今晨偷摸着离了府,回来时带来了一大篮子新鲜枇杷。

「小姐,你就不要再为了那个负心汉伤自己身子了!」布布剥好皮,又喂到我嘴边,撒着娇变着法地哄着我。

我实在拿这丫头没有办法,只好扯出一抹笑,本意是让她放心,哪想这丫头「咦呃」一声跳开几步远,慌里慌张地把枇杷塞到了自己嘴里。

「丑死了!小姐,你别吓布布!吃颗枇杷压压惊~」

我哧地一笑,作势要去打她,她又欢呼着鼓掌,转头看向院墙上,嚷嚷道「我说了我家小姐能被我逗笑,你就不要杞人忧天了!」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我瞧见楚生白正坐在高墙上,手里把玩着两个小枇杷,抛起又接住,嘴角带笑地看着我。

「这丫头把我府里稍微大些的枇杷都替你摘了过来,我自己都没得吃。」

「三皇子宽宏大量,自然不会和布布这个小丫头计较。」我收敛了笑意,说「布布,替客人倒杯好茶来。」

「不用了。我看你手边那杯茶一口没动,凉快解渴!」

他一跃而下,先我一步夺过茶杯。

看着生气却无可奈何的我,他得意地挑了下眉毛,将茶一饮而尽。

我实在见不得他这样得瑟的模样,伸手去抢茶杯,被他轻盈地躲开,顺带一把搂住了我的腰,将我按倒在石桌上。

我气极了,冷笑道「三皇子可想好了,我现在好歹算个高龄待嫁剩女,你三番五次翻我院墙,就不怕我讹上你,非你不嫁?」

「哦?还有这等好事?」他垂首笑着,朝门口看了一眼「就是不知道,门口那位偷听墙角的人,是否也能分得这份殊荣?」

我疑惑地转头看去,只见邱北丞面色铁青地瞪着此处。

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他腰间的佩剑已经拔了出来。

邱北丞一个箭步冲上前「给我松手!」

以楚生白的功夫自然是能够轻易躲开这一剑,可邱北丞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招式中都带着浓浓杀气,楚生白是躲了过去,我却遭了殃。

「温辞!」

寒刃掠过我眼前,千钧一发之际,楚生白将我牢牢护在怀里,用胳膊接了一剑。

锋利的剑刃直接在他的胳膊上霍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邱北丞怔了一下,随后皱着眉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拉了过去。

他的剑刃直指楚生白的喉咙,声音冷若寒霜「三皇子怎会在此?」

楚生白莞尔一笑「邱将军又怎会在此?」

「你不是被禁足了吗?」

「你也不是因为叶姑娘,和阿辞退亲了吗?」楚生白捂着伤口,有血从指尖渗出,泛白的嘴唇和讥讽的笑容,妖异中带着魅惑。

二人大眼瞪小眼,都是因为那个我恨之入骨的女人——叶沛。

我真的很烦。

「邱将军,请把剑放下。」我冷冷地说。

邱北丞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说,错愕万分「你说什么?」

「我说,请将军,把剑放下。」

我稍稍用力,挣脱了他的桎梏,在他不可置信的目光下走向楚生白,用力地撕开他的衣袖,检查伤口。

这期间楚生白十分配合,一动不动,挑衅地看着邱北丞。

「口子不深,无伤大雅,我去房里取药。」临走前,我瞪了眼楚生白「老实等我。」

他无赖地笑着,双手举做投降状「好,什么都听你的。」

这语气宠溺极了。

反观邱北丞,他握着剑的手指都在泛白、颤抖。

19

我当然知道楚生白待我种种行径都是装的。

目的是激起邱北丞的醋意,让他回心转意,如此一来,他也能顺理成章地夺回叶沛。

但我觉得可笑。

邱北丞为了迎娶叶沛,甚至敢顶撞盛怒的圣上,她在他心中的地位可见一斑,又怎么会因为我与一个失宠的皇子交好而吃醋?

拿了药回到院子里,邱北丞居然没有离开。

楚生白和邱北丞,一个人占了石桌的一方,一个环抱双臂,眼神幽怨,一个泼皮无赖,白长了以副好面孔。

楚生白问「圣上微服出巡,邱将军怎么不相随?」

我知道,他因叶沛惹恼圣上,早已不被圣上看重。

邱北丞问「圣上当初宠爱三皇子,如今怎么被禁足?」

这我也知道,他为了帮叶沛逃跑,被圣上重罚,九死一生。

两人双双白了对方一眼。

我心里没也好气。

叶沛这女子,真是晦气。

心情不好,我下手自然不会多轻,给楚生白上药时,疼得他嗷嗷大叫。

邱北丞不屑地笑道「男子汉大丈夫,这点伤算什么,叫成这样?」

楚生白也不气,笑意盈盈「我不叫,阿辞怎么会心疼我呢?邱将军是男子汉大丈夫,在战场受伤,想必也是独自一人疗伤吧?」

他同情又可怜地看着对方「若是能让阿辞亲自包扎,多挨几道刀子,也是——嘶!」

我狠狠打了个结,皮笑肉不笑「系结实点,对养伤有益。」

楚生白疼得头冒冷汗,还是扯出一个笑容「无、无碍,只要阿辞关心我——啊!」

我又是一个用力,把伤口和他的嘴都堵得严严实实。

而面对这一切,坐在对面的邱北丞,脸色黑得可怕。

我瞟了邱北丞一眼「邱将军今日来我府上,所为何事?」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

我低声道「你我身份,不合适。」

邱北丞睨了眼楚生白「他就合适了?」

「不合适。」我收好药物,站起身「好了,布布,送客。」

「我不走。」

「阿辞,别赶我。」

这两人异口同声,听得我额间青筋直跳,一甩衣袖,火速回了房。

直到晚些时候,府中的侍卫来我房里禀明今日的巡查情况,他们才离开。

20

连着五日,邱北丞和楚生白这两尊大佛像是约好了似的,每日用午膳的时候准时出现。

一个光明正大翻墙而入,一个偷偷摸摸地走正门。

蹭饭倒是无所谓,国公府的口粮,多了这两张嘴也吃不光。

可看着他们为了叶沛争风吃醋,我实在不愿意当冤大头,房门一关,拿起书来就是一通看,把那两头倔驴留在院子里相互折磨。

说来也令我佩服,据布布所言,这两人一日之中呆在一起最少得有三个时辰,可说的话不会超过三句,有时甚至一句都不会说。

既然他们都能忍的了,我又有什么忍不了?

太阳适宜的时候把后院的草药搬来晒晒,累了搬张凉席睡在树荫下。

他们过他们的,我过我自己的。

就这样,到了第十日,他们终于放弃了折磨彼此。

过了午后,双双放了对方鸽子。

我好生惬意,可惜了是个阴天,估摸着不久就会下雨,只好留在屋里发呆。

傍晚时,有伙计来传话,说是邱北丞在酒楼买醉,醉的一塌糊涂,路都走不直,请我去领人。

我头也没抬,吩咐下人「传个口信去将军府。」

本以为此事至此,我已经仁至义尽,可半个时辰之后,楚生白翻墙进来。

他看着我,面露难色「你……还是去看看他吧。」

顷刻间,瓢泼大雨倾泻而下。

他似乎早有所料,撑着伞走向我,风过之处,带着淡淡的酒香。

雨淋湿了地面,沾在他雪白的衣袍上,暗成了朵朵妖艳的花。

他撑着伞,望着我,目光灼灼。

楚生白说「我会陪你。」

他这么说了,于是,我便也去了。

21

邱北丞不爱喝酒,更不爱醉酒,我不知今日他为何一反常态。

仔细想想,分别六年,我对这六年间的邱北丞了解甚少,陪伴在他身边的,除了出生入死的将士,还有的就是那位女扮男装的叶副将。

我不知他的喜怒哀乐,亦不知他究竟变了多少。

一路无言到酒楼,楚生白戴着斗笠,收了纸伞。

我向小厮问起邱北丞人在何处,正欲往楼上走,刚踏上台阶,手腕忽然被轻轻地拽住。

楚生白站在台阶下方,仰着头看着我。

他生得很美,眉眼间尽显柔情,一时把我看得有些愣住。

他抿了抿唇「你……」

我能感觉到他握着我的手腕一点点缩紧,内心深处,似乎在害怕什么。

「罢了。」楚生白叹了口气,放开了我「你去吧,去找他。」

我上了楼,可我看到的不止是邱北丞,还有叶沛。

见了我,叶沛眼里带着杀意。

我淡淡地瞥了眼她,又看了看倒在她怀里的男人,未说一字,转身离开。

「阿沛,不要伤了……」

转身之际,我听他在嘴里喃喃着她的名字,心很疼,但也无所谓了。

我向来言出必行,说过要放下他,即使逼着自己,也一定要放下他。

楚生白见我是一个人下来,眼睛嚯地亮起来,但我明白,他眼里的光是因为我身后的叶沛。

「你去送她吧。」我淡淡地说了句,便转身去了里层的包间。

我要了几道小菜,对着烟雨朦胧的小巷独自出神。

不久后,我看见他们三人走出了酒楼。

叶沛搀扶着邱北丞,楚生白替叶沛撑着伞。

雨下得很大,她只湿了些许裙摆,楚生白的肩膀却被淋湿了大半。

我知道,倾斜向叶沛的,不止是手里的伞,还有他的心。

亦如我一般,让出的不只是那唯一的把伞,还有那个人。

22

回国公府时已经是深夜,府中灯火通明,我想,或许是阿爹提前回来了。

从店里借来的灯笼已经熄灭,借着月色,我看到大门前站了一个人。

是楚生白。

他见了我,立即走了过来,二话不说,一掌将我劈晕。

失去意识前,我耳边似乎响起了一阵阵急促的马蹄声,以及刀剑碰撞的刺耳声。

23

第二日清醒时,我对楚生白的所作所为只有疑惑和不解,可当我趁着门口看着我的小厮拿早饭的间隙偷溜回府后,我对楚生白的举动只剩下了满腔的怒火和埋怨。

他还不如放任我不管,让我也死在那晚。

跑回家的那一路上,听过往的行人说,昨日那场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而当我看到那扇熟悉的大门时,才知道那场大火烧的是居然是我家。

我狼狈地走在府邸之中,目光掠过横纵染上暗红血迹的大门,和歪七扭八瘫在地上的尸体。

一扇、两扇……

一个、两个……

数不完。

怎么也数不完。

我依着记忆回到自己的小院。

那颗郁郁葱葱的相思树,此时只剩下一副枯萎的骨架,风呼呼地吹,吹得再大、再猛,它也再发不出沙沙的声响。

后来,官兵到了,带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国公通敌,证据确凿,计划败露后意图带兵谋反,大罪也!府中大火,得幸苟活下的男丁流放充军,女眷流放边疆为奴——」

我看着周围的尸体,看着被烧得黢黑的砖瓦门墙,最后看向带兵领头的那位将军。

——叶沛。

继而,我耳边响起第二道圣旨。

「叶氏一族遭人陷害通敌,八皇子明察秋毫,立为太子,叶氏孤女叶沛护国有功,协助八皇子戳穿国公阴谋诡计,只身入府寻到证据,加之昨夜镇压国公谋反有功,特封为女将军——」

叶沛?

又是叶沛!

她抢我夫婿,杀我父母,灭我全族!

此等大仇若不能报,我枉为父母的女儿,也对不起温辞这个名字!

我再也顾不得礼仪体面,愤怒地冲向她,撕心裂肺地吼道「叶沛!是你杀了我亲人,是你!」

她居高临下,声音淡然「当年我爹撞破你爹通敌,他便栽赃陷害,害我叶氏被灭族。我逃出城门时亦是如你一般,可惜,你没我这般好命,也洗刷不了国公的冤屈——他该死!你也该死!就算我不杀他,圣上也会杀他。」

「我爹是国公爷,他没有理由叛国通敌!」

「我爹一生清廉,更没可能叛国通敌,死得何其冤屈!」她冷笑了一声,怒喝道「来人,将叛贼之女压至牢内,听我发落!」

我死死地瞪着她「叶沛,只要我活在世上一日,就定会要你付出代价!」

24

在去往牢房的路上,我怒火攻心,再次昏了过去,醒来后,身下便是肮脏的稻草。

我自幼娇生惯养,又怎能忍受如此恶劣的环境,不出片刻,我便浑身发痒,红疹、发热……

我拼命地呼唤狱卒,可他们却色迷迷地看着我,想要非礼我,正当我意图自尽之际,牢狱的大门砰地被踢开。

恍惚间,我听到了楚生白的声音,不似寻常嬉皮笑脸时的无赖,也不似夜风拂过时的温和。

他嘶吼着说「快进去!把阿辞带出来!」

「楚生白……」

楚生白,带我走。

你不是答应我,会陪着我一起的吗。

我费力地睁开眼,飞奔进来的却是我最不想见到的人——邱北丞。

他一脚踹开我身上的两个禽兽,用利刃割破了他们的喉咙。

他们的血溅到了我的衣裙上、皮肤上,如烈火一般灼烧着我,似乎要将我烧成灰烬。

可灰烬深处尚且留有余温,而我心中已经冷若冬日冰霜。

「阿辞!阿辞!」邱北丞紧紧地把我搂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着我的名字。

我只是愣愣地看着他,目光呆滞。

那是我日思夜想的少年郎。

那是我用尽一切爱着的未婚夫婿。

可他弃我于不顾后爱上的女子,杀了我全家,害得我如此凄惨。

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用力地咬着他的脖子,只恨不能将他一口咬死!

口中充满了血腥味,连他发出的凄惨嚎叫,都令我无比欣慰。

可他为什么不推开我呢?

为什么不一剑杀了我呢?

我没有力气再去思考,我只知道,他不杀了我,我定要杀了他。

无论要等多久。

无论我曾经多爱他。

我定要杀了他,报仇。

「阿辞!」他已经开始颤抖,搂着我的双臂却越发用力「阿辞……阿辞,我不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对不起,对不起!」

我怔住了,盯着他通红的眸子,喃喃道「丞郎,你不知道什么?你又知道什么?」

他紧紧地咬着唇,都咬出了鲜血,却依旧不肯回答。

那我便替他回答。

「你既对我无情,退亲之后,又为何日日来我府上?是为了拖住我,给叶沛争取寻找证据的时间吗?」

「你那日为何醉酒,为何让叶沛别伤着了?是因为知道她要带兵去抄我家吗?」

「你既不爱我,又为何来牢里寻我?是因为愧疚吗?你以为替我杀了那两个畜生,就能偿清自己罪孽吗?」

越说,我越是想笑——这是何等可笑!

「丞郎啊丞郎,我何苦替你入深林赴险,又何苦翻遍古书只为制出救你的解药!我用性命换来的灵丹妙药,却比不过她叶沛守在你床榻边一宿!」

「为什么?她凭什么!」

我倒在他的怀里,凄惨地笑着,逐渐没了力气。

「丞郎啊丞郎……」

我的声音很小,他便将耳朵贴在我唇边,听我说话。

「你还不如死在那边塞战场上,死在那漫天的风沙里,至少那时,你还爱我。」

25

我不知道邱北丞是如何做到劫狱却不被圣上发落,也不知道他是用了什么方法把逆贼之女安置在京城的客栈里,甚至请来太医替我疗伤。

邱北丞起初告诉我,他也不知道自己被叶沛利用。

后来他又说,他只是帮助叶沛回京,让她能留在京城查当年叶家一案。

直到半月之后,他才承认自己的确是帮着叶沛拖住我,好让她进府找证据,可他也没想到我爹就是叶家一案的主谋。那日醉酒,他也并非让叶沛不要伤着,而是求她不要伤了我。

他向我道歉,对我说他很愧疚。

但他的内疚有什么用呢?能换回我家人的性命吗?

邱北丞似乎很期待我能打他、骂他,他甚至用匕首刺伤自己,试图让我解气。

可我一言不发,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心想怎么不刺得更深一点。

他哭着问「我错了,阿辞,究竟怎样才能让你原谅我?」

模样卑微又狼狈,一如当初被退亲的我。

我知道,这其中错得最多的不是叶沛,不是邱北丞,而是我。

如果当初邱北丞来我府上拖住我时,我没有心软,而是将他赶走,担起国公之女的职责,跟着侍卫巡逻,叶沛便也没有机会偷溜进府中,我的亲人们便也不会死。

是我错了。

给错了真心,爱错了人,最后错信他会回头看我。

一步错,步步错。

我滴水不进,一声不吭,每日醒了就盯着头顶的房梁,然后哭着直到睡去,一心寻死。

后来,楚生白来了。

他看着我,毫无征兆地将邱北丞拖出了房间,再进来时,邱北丞似乎挨了揍,脸上多了好几处淤青。

我不知道他们二人又因为叶沛闹出什么矛盾,总之,此后每回他们相见,不是冷言相向,就是冷眼相对。

楚生白每日都会来,他来后不久,邱北丞一定会赶到。

见了我,楚生白也不做什么,只是每日和我说些话,邱北丞则站在窗前守着。

我不愿搭理楚生白,他便给我念那些医书,一次无意将「乘」念成了「剩」,被我冷声指正。

自此之后,他便故意念些错词错句,期待地看着我,希望我开口说话。

但我没有如他所愿。

活着对我而言,实在太累了。

可半月之后,楚生白带来了布布。

看着曾经那个鲜活的少女如今沉默寡言,我头一次清楚地意识到,我还不能死。

他们留了我和布布单独说话。

布布看着我,眼泪哗哗的流。

布布说「小姐,老爷死了,夫人死了,二小姐死了,大少爷也死了……皇后出卖了老爷,派人追杀布布,我好不容易才活下来,找到小姐,可三皇子告诉我,小姐也快死了……」

布布还说「那晚老爷察觉事变,于是取了虎符,想要调兵反抗,结果叶沛带了一大队兵马过来,杀了好多人,起了好大的火,可是一整晚过去,官兵都没赶来灭火。」

布布告诉我「三皇子说,是太子帮了叶沛,她才有机会查到国公爷身上,也是因为太子,她才能进宫面圣,让圣上许她带兵去国公府。」

我没有力气替她拭去泪水,只是轻声问「我爹,当真叛国通敌?」

布布哭得更凶了,轻轻点了下头。

我无力地闭上了眼。

我是我爹的女儿,他是何秉性,我最清楚,他恐怕真的有心谋反。

也正因如此,我骨子里流着他的血,所以我也并非什么好惹的角色。

有仇不报,非我温家儿女做派。

半晌,我睁开了眼,看着布布,微微一笑「从前顾及朝堂的父亲和前线的邱北丞,我需要隐忍,可如今我失去一切,自然也不用装成纯良正值之辈。」

布布茫然地看着我。

「城里,叶府上,住着一个人,抢我夫婿,杀我父母亲人,我不会放过她。」我看向门口「门外,站着一个人,我倾心相待,却抛弃我,伤害我,利用我、助纣为虐,我亦不能让他好过。」

「小姐要杀了他们?」

我笑了笑「死,是最好的解脱。」

布布没有问我怎么做,却告诉我「小姐,布布会帮你。」

26

当夜,邱北丞熬走了布布和楚生白后,命人端了个盒子进来。

「桂圆糕。」他将那碟点心端到我手边,讨好地说「你从前不是最爱吃了吗?」

我只是淡淡地瞥了它一眼。

邱北丞不依不饶,拿起一块,送到我嘴边「你可以骂我、打我、恨我,但不能不吃东西,你身子再好,也遭不住这么折腾。」

我依旧不为所动。

他皱着眉,无奈地蹲了下来,仰视着我「自你出了事,我再也没有主动找过叶沛,这样说,你心情可好些?」

我心里万分不屑。

他难道以为我还在乎这些吗?

邱北丞继续说「阿辞,我不知道叶沛利用我,她答应我不会伤你,我信了,牢里的事情……是个意外,但也正因此,我才明白,我不能失去你,即使你是远在天边的月亮,我也要守着你,直到你遇见合适的人,我再将你交给他。所以,你不要伤害自己了,好不好?」

我愣愣地看着他,忍不住地皱起了眉头。

我得想办法让他打消这些观点。

因为我会让他尝到爱而不得的滋味。

半晌之后,我接过了桂圆糕。

熟悉的香味,熟悉的人,却不是熟悉的味道。

邱北丞惊讶又欣喜地看着我「阿辞,好吃吗?」

「好吃。」

他的眼睛都亮了「再来一块?」

「不了。」我淡淡地说「好吃,但不是从前的味道了。」

我看到他的嘴角一点点地沉了下去,很是伤心。

「邱北丞。」

他僵硬地梗着脖子,不可置信「阿辞,你叫我什么?」

我已经很久没有对他直呼其名,他自然觉得震惊。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冷声说「邱北丞,看在从前的情分,帮我一个忙,好吗?」

他想也没想地应了「你尽管提!」

「邱夫人曾认布布为养女,你能否替我说说情,让她,留在你的府邸中?」

他有些意外,但是并未多想,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你呢?你不为自己要些什么吗?」他紧张地看着我「只要你提,我一定满足你!」

「我要你爱我,你能给吗?」我压下心里的恶心,说「邱北丞,我不要你的守护,我要的从来都是你爱我,只爱我。你可能忘了,你也曾这么答应过我。」

「阿辞……」

我装出深情的模样「邱北丞,你知道我从来都没放下你,不是吗?」

看着他愣在原地,我没再说什么,躺下,闭上了眼。

27

布布很快就被安顿好,我也不再折腾自己,楚生白和邱北丞这段时间难得没有冷眼相向,气氛和谐地度过了半个月。

半月后,就着夜色,我偷偷回了趟国公府。

相思树下埋葬着一个盒子,里头装着我与丞郎的书信,还有楚生白给我的玉佩。

我拿着玉佩,找到了醉仙楼的老鸨。

在楚生白给我玉佩的第二日,我便派人去查过,早已对他在京城的暗卫知根知底。

这个老鸨便是其中一人。

我将自己卖给了老鸨,卖艺不卖身。

在青楼安身的第二日,楚生白果然找了过来。

那时,我刚从隔壁乐坊借了把琵琶,一推门,就看见坐在房里悠哉喝茶的楚生白。

见我回来了,他抬头看了一眼,问「怎么不是琴?」

「为什么要是琴?」我将琵琶放下,在他身侧落座「国公之女,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翘楚,此话并非夸大其词。」

楚生白笑了,轻轻吹着杯中的茶水「是我有眼无珠了。」

我认出他手里的茶杯是曾经从我那儿取走的一只。

我说「我知晓你今日前来,所为何物。但我不能给你。」

「哦?」楚生白挑眉看着我「你又为什么会认为,我想要取回那枚玉佩。」

「不是吗?」

「当然不是。」楚生白看着我,嫣然笑道「我给出去的东西,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我有些不敢相信「当真给我?」

「圣上三子,宽容仁慈,言之有信,风流潇洒,众女心悦之。」他举杯,朝我敬了一敬「此番传言,也并非空穴来风。」

我笑了。

我倒了杯茶,与他轻轻碰了碰,问道「楚生白,你想不想坐上皇位。」

他正欲饮茶的手顿住了。

我深深地看着他,说「若你当真成为了万人之上,得到叶沛则是信手拈来。那时,我只求一个心愿。」

楼下想起阵阵乐声与笑声,我的房内却是一片死寂。

楚生白看着我,那双眼睛宛若深潭,要将我卷入其中。

可我不怕深潭。

他问「你的心愿,可是成全你与邱北丞?」

我心里闪过一丝寒意,但为了打消他的戒心和疑虑,没有否认。

「我知道了。」他将茶水一饮而尽,起身离开。

出门前,我听见他轻轻说了句「好。」

28

楚生白还是日日都来,每次来这儿,晚上都会在我房中的隔间里留宿,天亮便离开。

我嘱咐过他,千万不能让邱北丞找到我在何处,他果真言之有信,第二日我便看到醉仙居附近多了许多陌生的小贩子,应该是他的暗卫。

在醉仙居的日子,不算轻松,也不算太累。

隔着纱幔弹几曲琵琶后,说几句好听的话,便能得到不菲的收入,我都分文未动,存在了床头的暗格里。

这段时间,我听到了很多坊间的传闻。

听说我从客栈离开的那日,邱北丞疯魔了一般,满城找我,甚至闯到了乱葬岗、护城河上,三夜未眠。

最后叶沛来寻他,他甚至拔刀相向,差点失手杀了叶沛,最后因为体力不支昏迷,才被带回府中。

我听后,不知心里是何感想,不疼不痒,不酥不麻。

只是想,我的计划奏效了。

布布与我每日都会给我传信,经手的只有爹留在京城,但尚未被察觉身份的暗卫头子。

此人是楚生白费了很大的功夫才给我找来的,当时我问「我是要对付你心爱的女子,你确定要将他给我?」

他只说「我不像邱北丞,背信弃义,眼里只顾儿女情长,成不了大事。」

布布会将将军府中的大小事宜报备给我。

【今日我摘了枇杷,将军与夫人与我提及小姐爱吃枇杷,叶沛闻言黑着脸离开,被将军与夫人数落,邱北丞追了上去,但他们最后大吵一架,好像是因为叶沛想要那只萧,邱北丞说当日只是替你解围,这萧过于珍贵,不能给。二人今夜分房睡。】

【叶沛今日做了糕点想讨好将军和夫人,我夸她做的比邱北丞当初送给小姐的桂圆糕味道好些,让她教我,叶沛冷着脸回绝,结果她被夫人说了一顿后气鼓鼓地走了,一桌子人不欢而散。但事后邱北丞并未迁怒我,还说小姐不爱吃桂圆糕了。小姐,你不爱吃了吗?】

【小姐给我做的香包被邱北丞看见了,他问我是否与你有联系,他看上去很着急地想找到小姐,还问我能否把香包给他。我本不愿给,但还是给了。好在叶沛看到了香包,一眼认出出自小姐之手,和邱北丞又吵了很久。小姐再给布布做一个香包吧。】

【我随意露了破绽,与叶沛吵了几句,她要鞭挞我,正巧被邱晚小姐和夫人看见拦住,我无碍,但叶沛因此被夫人勒令逐回自己的叶府,不许进将军府后院。】

【邱北丞昨夜喝醉了被人扶回来,嘴里一直喊着小姐的名字,他说对不起,他知道错了。今日起清醒后,他好像加大了人手找小姐。】

布布自幼跟在我身边,我们二人最懂彼此,她去了府中,做的每件事都令我十分满意。

但我也很心疼,我将她当成妹妹,想让她无忧无虑一世,却不能如愿,让她沾染了这浑水。

半年后,布布传来了消息【二人关系僵硬,叶沛突然离家出走,邱北丞追了去。】

我知道,是时候了。

我看向桌上喝茶看书的楚生白,他抬头,朝我微微一笑「饿了?」

「不是。」我说「楚生白,帮帮我吧,好不好?」

楚生白怔了一下,哑然失笑「你再说一次,我就帮你。」

他顿了顿,强调「只要再说一次,我什么都能帮。」

29

尽管楚生白离开时有些不情愿,但他还是履行了他的诺言,在邱北丞面前抱住了黯然神伤的叶沛。

暗卫传话告诉我,邱北丞去了酒楼买醉,身边没有随从。

闻言,我取出衣柜里被药包熏过一番的披风,取了把伞,顶着江南的细雨出了门。

我在酒楼里看到了醉得一塌糊涂的邱北丞。

他察觉到我的到来,猛地坐直了身子「阿辞、阿辞,你在哪儿?我找不到你了!」

我问「找她干什么?」

「阿辞不见了,我自然要找。」邱北丞嘟囔着「京城就这么大,我的阿辞会去哪儿呢?她有漂亮的衣服穿吗?她有桂圆糕吃吗…..哦,她说她不爱吃桂圆糕了。」

看着委屈得快哭出来的邱北丞,如果是曾经的我,可能会有所动容,但如今,我心里只剩了仇恨。

我问他「失去了才懂得珍惜,会不会晚了?」

「我知道错了……」邱北丞耷拉着眼皮子「我既倾心明月,便应该揽月入怀,而不是找了个烛光解相思之苦,还错将烛火当明月去疼爱……」

无论他此番话是真是假,我都无意听他这些后悔的言论。

我将披风随意地放在了他身边的凳子上,也不顾三月冷风,会不会让他感上风寒。

第二日,我收到了布布的传信【邱北丞向叶沛提了退亲】

可与此同时,楚生白推门而入,神色凝重地看着我,说「叶沛向圣上求了旨,半年后与邱北丞成亲,此时圣旨已经到将军府了。」

他见我一言不发,蹲在我身前,担心地说「阿辞,与我北上去苏州吧,我在那儿有府邸,能让你后半生衣食无忧。」

我笑望着他「计划这么顺利,为什么要走?」

楚生白仍旧目光担忧。

我心里微微一动,安慰道「放心,我没事。楚生白,半年后我要进宫献艺,你说,我弹哪首琵琶曲好听。」

楚生白盯着我半晌都没开口,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叹了口气,说「哪首都行,若不是弹给我听,弹什么都一样。」

我笑了笑「你想听哪首,我现在就弹给你。」

「长相思。」楚生白试探地说「能弹吗?」

我看向窗外的白鹤塔,那里挂着许多灭了的灯笼。

半晌,我轻声说「抱歉,换一首吧。我忘了怎么弹了。」

30

布布说,圣旨下来时,邱北丞正在厨房捣腾桂圆糕。

他举着个被烫出了大水泡的手,拉着她想让她试试味道,宣旨的公公便是此时来的。

听完圣旨后,邱北丞把自己关进厨房一上午,没人看见他出来。

看到这儿时,楚生白提着个食盒推门而入,郁闷地说「楼下的小厮跟我说,有人给琴娘送了盒糕点,你什么时候这么受欢迎了?」

我笑着说「我从来都很受欢迎。」

「瞧你这德性。」楚生白轻轻点了下我的额头,将食盒放在了桌上,打开后,面色极差地重新关上。

「怎么了?」

「没什么。」楚生白把盒子重新提了起来,那副表情是想把它扔出房里。

我忍不住发笑「到底怎么了?里面是什么?」

他十分不愿地说「桂圆糕。」

「桂圆糕又怎么惹你了?」

楚生白盯着我,好半晌,抿了抿唇,嘀咕「没什么,看着不爽。」

最后,他还是把食盒丢了出去,闻着空气里甜而不腻的香味,我心里隐约察觉了什么。

不等楚生白关上门,我说「别放门口了,我下去亲自还给那小厮。」

「怎么还亲自跑一趟,多麻烦。而且最近天冷,别感了风寒。」楚生白虽然嘴上抱怨着,却还是给我拿来了披风,将我裹得严严实实,才放我下楼。

我在大厅扫视了一圈,最后在角落里找到了一抹熟悉的人影。

待小厮接过食盒后,我清了清嗓子,用不小的声音说「我不吃来路不明的吃食,以后这些东西好生回绝了人家,不必再拿到我房里。」

我感受到了角落里传来的视线,深吸了一口气,装作没有看见,回了房中。

邱北丞一向骄傲,本以为他听了这话,他至少半个月不找我,没想到第二日、第三日,同一个样式的食盒总会出现在我房中的窗沿上。

我都不曾打开,他却从没有终止这个行为的打算,我也只好不管不顾,只是每回楚生白来找我时,都格外留了几分心眼。

邱北丞与叶沛的婚事在皇宫里举行,圣上还要趁此机会,将由皇后看管的虎符交给太子,邱北丞再抗拒,也还是要成亲。

城里所有人都知道邱北丞和曾经的国公女有过一段情,那是城里一段流传了六年的佳话,即使她叶沛洗刷了叶家冤屈,成为了大将军,也改变不了插足他人感情的事实。

没有百姓夹道欢迎祝贺,亦没有亲友的送亲和祝福。

邱晚在婚礼前夜跑到叶府给我烧纸,谩骂声吸引了邻里乡亲,把叶沛气得不轻,偏偏还不能对她动手。

后来邱晚被拉回府里,将军、将军夫人和邱北丞既没打也没骂,半个字没说,于是她便更加放肆,甚至拉着布布商量要不要剪烂她的嫁衣。

婚礼当夜,临近黄昏时,我请醉仙居里最为心灵手巧的女娘给我上了妆。

看着镜子里肤若凝脂的美人儿,褪去了大家闺秀的清冷,多了份令人心疼的柔弱。

竟是连我自己都有几分心动。

「阿辞,是我。」

楚生白推开了门,看到我的时候,愣住了。

这个反应让我很满意。

我笑着问「美吗?」

「……美。」他微微垂眸,关上了房门。

我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抱着个物件。

楚生白将东西放在了桌上,解开上方缠绕着的布,一方熟悉的琴出现在我面前。

「这是……长相思?」我震惊地抚摸琴身,不可置信「它不是在火中被烧毁了吗?」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式,于是问了宫里的琴师,照着当年你一曲轰动京城时所用的长相思,又做了一把一样的。」

原是如此。

我就说,那么大的火,一方木制的琴,又怎么可能幸存下来。

可是仿制的,终究不是原物。

楚生白笑着问「喜欢吗?」

「很喜欢。」我收敛了眼里的悲伤,仰头朝他一笑「谢谢。」

「如此甚好。」楚生白仓促地转过了头,不自在地揉了下脖子。

或许是窗外的晚霞误人,我看到他的脸颊上飞上了一些红色。

「我被禁足,不能入宫,今夜我不能陪着你了。」楚生白伸出手,在我头顶上顿了下,最后轻轻地落了下来「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我微微一笑「放心,今夜之后,圣上会重新看你。」

楚生白抚摸着我头发,笑着说「只要你好好的,我便别无所求了!」

31

尽管知道楚生白希望我重新弹琴,就像重拾我的人生,但我还是选择了琵琶,选择了另一条路。

入夜后,我换了身红衣,跟着醉仙居献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入了宫。

我自幼习琴,十三岁便精通琴、筝、琵琶,隔着头上轻透的纱幔,我看到四周众人看向我时惊讶与欣赏的目光。

圣上喜欢我的琵琶,重赏了我,可当我摘下面纱时,所有人都怔住了。

我看到座上的邱北丞惊讶得都站了起来,脱口而出就要喊我的名字,瞥了眼圣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温辞,你还敢来?」叶沛一身红装,拍案而起,四顾一番,想要拔下侍卫手里的剑。

皇后厉呵一声「放肆!」

她走下了凤椅,走到了我的跟前,不可置信地抓紧我的手「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轻轻地挣脱了她的手,行了个大礼「醉仙居琴娘见过皇上、皇后娘娘——恭贺将军与夫人新婚大喜,永结同心。」

我看到邱北丞的眉头狠狠地皱了起来,就连叶沛都怔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圣上从震惊中回过神,问道「你今年几何?何时入的醉仙居?」

「草民三岁便被妈妈领进醉仙居学习琴艺,今年方才二十出头。」我唯唯诺诺地,甚至不敢抬头与他们对视。

皇后含着热泪,喃喃道「你不是阿辞,你不是阿辞,她已经死了!」

角落里,喝醉了酒的十皇子盯着我看了半晌,出了声「父皇,你说过给儿子纳妾,此话可还算数?」

他醉醺醺地笑着,指着我「父皇,你也知晓,儿臣自幼喜欢温家嫡女,既然温辞娶不到,那儿臣要她!」

「荒唐!」

「放肆!」

放肆是圣上说的,荒唐,是邱北丞说的。

他瞪着十皇子,强忍着怒气行了礼,对圣上说「十爷喝醉了,此话圣上万万不可当真!」

圣上挥了挥手,命人把十皇子抬了下去。

他冷笑着问邱北丞「当初阿辞在世,也没见你珍惜,此时反倒替一个三四分相似的女子着急?」

「是臣负了她。」邱北丞红着眼看向我「臣如今已是后悔万分!」

我没有如从前一般替他解围,只是冷冷地看着座上的叶沛。

她瞪着我,满眼愤恨。

一时间,看戏的唏嘘声、对温辞离世的惋惜声顿起,我甚至还能听见编排叶沛、对这段婚事感到无奈的叹息声。

我活在京城里二十多年,行善事,做善人,即便成了叛贼之女也少有人诋毁我,反而为我和邱北丞的婚事惋惜。

可就算这样一段所有人都羡慕、看好的姻缘,邱北丞丝毫不在乎,也毫不珍惜。

他此时后悔又有何用?

皇后姑姑看着我,说「我乏了,你琴艺极佳,去我宫里弹几首再走吧。」

明月高悬于夜空,从皇宫中也能看见白鹤塔,塔顶挂满了灯笼,可那光,却微弱得可怜。

我和皇后回了她的宫殿。

皇后看着我长大,当然认出了我。

她将房门紧闭,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我「阿辞,是你,对吗?」

我笑着说「姑姑。」

「阿辞!你还活着!他们都说你死在了牢中,我伤心了很久!」姑姑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你也莫怪圣上心狠,当年证据确凿,就算你爹没有调兵造反,圣上也救不了你们,不过好在圣上念及与你的情分,没有将你的身份戳破。」

相较于她的激动,我的冷静显得有些恐怖。

我看着她,问道「姑姑,你为何不帮我父亲?国公府失火那夜,官兵为何没能赶来灭火?你手里的虎符,今夜真的打算交出去吗?」

我每问出一个问题,她的脸色便黑了一分。

我知道,那场大火她本有扑灭的机会,却放弃了。

她为了保全后位,在最应该支持我爹的时候选择了出卖他,并且因为提供了证据,得到了圣上的赏识,甚至得到了暂管虎符的权力。

可我也知道,他的儿子,我的表哥,在那一次争夺太子之位时落了下风,此后一蹶不振。

「阿辞……」

我抬眸看向她,问道「姑姑,你想将太子拽下来吗?」

她警惕地看着我。

我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放在了桌子上「这是三皇子费了很大的功夫才拿到的东西,是呈给圣上,还是放进火炉烧毁,该怎么做,全凭姑姑决断。」

烛光明灭,我那平日里慈祥和蔼的姑姑,此时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32

从皇后宫里出来,我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邱北丞穿着一身火红的喜服,靠在宫墙上,见了我,立即走了过来。

「阿辞。」

我没回应,转身往反方向走。

果真,邱北丞追了上来。

人总是追逐从自己身边离开的东西,而对追逐他的东西置之不顾。

邱北丞也是如此。

我停下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在我身前,是深不见底的宫墙深巷。

「将军大喜,莫要再奴家身上浪费时间。」

「阿辞,你我一定要到今日这番地步吗?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邱北丞走到我面前。

于是,他便代替宫墙,成了我生命里的深不见底的暗巷。

邱北丞问我「你为什么离开?为什么躲着我?」

他顿了下,凝视着我,问道「半年前我在酒楼喝醉,是因为我发现我即使看见叶沛与别的男人苟且,也不觉得伤心难过,我爱的是你,一直是你。我知道你来过酒楼,你既然来过,为何不回到我身边?你明知道……你明知道我已经……」

已经什么?

已经后悔?在与叶沛的声声争吵中已经对她失望,对我回心转意?

这不过是我一首安排与精心策划罢了。

我凄惨一笑,心里万分不屑,却还是要装作一副深情的样子「这不重要。你与叶姑娘情深意重,我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你……」

他看着我时的目光,让我想起了十六岁的少年郎。

那时,我心爱的少年也是如此,每每呼唤他的名字,他便会笑盈盈地跑到我身边,看着我时,满眼都是我,满眼都是情。

我没有再说什么,快步离开,回了醉仙居。

我知道,在我离开之后,布布会帮我将他引来。

33

布布来找我时夜还未深,醉仙居楼下歌舞升平,好不热闹。

不远处,白鹤的灯光混在月色里,透过窗户,落在了桌上的长相思琴上,显出几分凉薄。

布布看了眼身后的门,说「他跟来了。」

「不急。」我拉着布布的手,将她领到了床头「我有些事要与你交代。」

布布神色一怔「小姐,出什么事了吗?」

我笑了笑,打开床头的暗格。

里面有两个小匣子,一个红,一个黑。

我将黑色的匣子拿出来,对布布说「这里面装了很重要的东西,你无需知道是什么,但如若发生了要紧之事,你一定记得来这里取走它,如何用它,全凭你自己决断。」

布布皱着眉,没有说话。

我又问道「清楚了吗?」

「清楚了。」布布有些别扭,担心地说「小姐,你千万不能出什么事啊。」

我笑了笑「大仇未报,我怎么甘心在此时出事?」

听到我这么说,布布这才放下心「可我今夜察觉,邱北丞好像对叶沛已经彻底没了感情。」

她扫了眼门口,压低了声音「皇后娘娘将叶沛与太子来往的信件拿出来时,邱北丞头都没抬,圣上问他如何看待他们偷情一事,邱北丞却说:郎无情,妾无意,既然各自有心上人,不如趁这个机会和离,他愿意承受一切责罚和代价。」

我当真有些惊讶「我走后你都和他说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他只问我:我还能爱阿辞吗?」布布面露难色「小姐,我在将军府里呆的这大半年,觉得……他好像真的后悔了。」

「后悔也没用了。」我无比笃定,眼中心中都是苦涩,这话更像是在催眠自己。

话音刚落,屋外传来一阵打斗的声音,我赶紧将暗格关上。

砰——

房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一个蒙面男人执剑闯入,见了我和布布,径直飞奔而来。

我看出他是向我来的,但我决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死了!

我一把推开布布,她跌落在房间角落,紧张地喊道「小姐,快跑!这是叶沛的手下!」

闻言,我看向他腰侧,果然看见了叶家的令牌。

蒙面男人也因为被戳穿身世浑身一颤,我趁机抄起枕头下的短刀,刺向他的胸膛。

鲜血染红了我的手,我的衣,我毫不在意,手更加用力地将匕首刺向他胸膛更深处!

「狗东西。」我哧地一笑,「想杀我,你不配,让姓叶的亲自来!她若杀不死我,我定要让她后悔!」

扑哧——

我拔出匕首,血液瞬间喷出。

贼人得了间隙想翻窗逃跑,我听见走廊传来邱北丞寻我的声音「阿辞!阿辞你在哪?」

我看了眼手里的匕首,又看了眼自己左臂上的疤痕,心里一横,咬着牙,举着匕首刺向自己。

——但我失败了。

楚生白从窗外翻入,一把握住了我的手腕。

他死死地盯着我,双目猩红「你要干什么!」

「放开我!」我情急之下,一口咬向了他的手。

楚生白惊呼一声卸了力气,我如愿在邱北丞找到我之前划破了自己的手臂,将匕首扔到了窗口。

「阿辞!」

「阿辞!」

两个人几乎同时惊呼出声。

「楚生白!你给我松手!」邱北丞咬牙切齿地瞪着压在我身上的楚生白,恨得几乎要喷火。

楚生白却置若罔闻,茫然又震惊地盯着我,不论我怎么示意让他快走,他就是不为所动。

邱北丞一脚把他踢开,将我护在怀里。

他今日一身喜服,没有带佩剑,却恨不得用眼神杀了他。

楚生白被踹到了窗边,才回过神,看着我,凄然一笑,哑声道「你抢了叶沛的夫婿,我今日杀你不成,日后也定要取你性命。」

「你敢!」邱北丞暴怒「有什么事冲我来,你敢伤她,我不会放过你!」

楚生白目光冰冷,愤恨不比他少「邱北丞,你以为我会放过你?终有一日,你会为你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到那时,你定会后悔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完,他便翻出了房内。

34

布布在角落,瑟瑟发抖「姑、姑爷,刚才那些人,想取小姐的命啊!」

邱北丞看着满屋狼藉,眼里生出寒意。

「邱北丞。」我唤他的名字,见他看向我时,眼里满是柔情和焦急,心里才是松了口气。

此事,成了。

「我没事,你也不必在揪着不放。」我朝他微微一笑,安慰道「她一直将我视作眼中钉,会忍让到如今,也算是仁至义尽。」

邱北丞死死地咬着牙,看着我,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我试图从他怀里坐起,被他拉住,不肯放手。

「阿辞!」他低呼一声,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狗,祈求般问道「你又要说让我回她身边这样的话吗!」

我温柔地看着他「邱北丞……」

「叫我丞郎!」他凄惨地看着我「阿辞,我后悔了!你真的希望我娶一个不爱的人?」」

他如是说道。

「你离开的这些日子,我坐立不安,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你,阿辞,你说过我对叶沛只是一时兴起,当时我并不相信,可直到我险些失去你,我才知道我根本无法放开你!」邱北丞祈求地看着我「你说你还爱我……你一直都爱着我,如今我回来了。阿辞,我回来了!」

这副悲伤的模样看得我呼吸一滞,心里没由的一抽,疼痛万分。

我轻轻地拍着他的手臂,示意他松开。

邱北丞低头看去,这才惊觉,我手臂上全是鲜红的血!

「阿辞!你受伤了!」他一把将我抱起,放到榻上。

「放心,我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布布,快去请郎中!」

邱北丞小心翼翼地捧起我的手臂,将被匕首划破的衣袖高高卷起,仔细地检查着是否还有伤处。

忽地,他的目光落在了我左臂上的浅浅疤痕上,僵住了。

「这是……」

我装作才发觉的样子,轻呼一声,想将手臂藏起来,却被他紧紧握住。

他深深地看着我,问道「伤,怎么来的?」

「小伤而已,不必挂心。」

「小伤?小伤怎么会有这么长的疤!你是国公之女,怎么有人敢……」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不可置信地说「是我在北疆中毒那次,对不对?你曾说为了我,深入林间险些失了性命!」

我不敢看他,轻轻抽回了手臂,没有说话。

见此,他也明白了一切。

35

布布请来了郎中。

邱北丞不死心地问了郎中,此伤可否医治。

郎中只说「医术上是有过记载,可有一味药草长在悬崖峭壁上,寻常人谁会去那么凶险的地方?何况姑娘手上是剧毒之物所伤,没伤及性命就已经是菩萨保佑,不必多求。」

「……都是因为我。」

郎中离开后,邱北丞紧紧地将我搂进怀里,却看不见我面无表情,满眼无神。

邱北丞一遍遍地喊着我的名字,一遍遍地说「是我对不住你,是我负了你,我后悔了,阿辞,对不住,阿辞,我对不住你……」

可这声迟来的对不住,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

我说「北丞,夜深了,你先走吧。」

「我不走。」邱北丞看着我,那双眼里的深情简直要比蜂蜜还腻人。

可我讨厌蜂蜜,也吃不了蜂蜜,所以我也讨厌这份深情。

我看着他,语气平静「北丞,自从你当着圣上的面,不顾死活要娶叶沛时,我便已经决定放下你,如今我对你虽有余情,但不会回头。」

「我知道我伤你太深,也不奢求你能此时便原谅我。但你要给我机会,让我补偿你,好不好,阿辞?」

他还以为我只是暂时怪他,还以为会回到他身边。

这我想起了十五岁的邱北丞,他当时追着我跑时,也是这样一副无赖模样,即便做错了什么事,向我撒撒娇,我总能轻易原谅他。

但如今不同了。

我会给他机会赎罪,会想法设法地让他爱上我,但我不会让他得到救赎,更不会原谅他、爱上他。

今夜是叶沛与邱北丞大婚之夜,所以最终我没赶走邱北丞。

他霸道地想要睡在楚生白平日睡的榻上,被我无情地赶了下来,让他打地铺。

「为什么不能睡?」他委屈极了。

「那张床有主人。」我不愿多说,心里十分排斥邱北丞在我的房中留下痕迹,更是没有缘由地,不愿他动楚生白的东西。

毕竟,楚生白不仅救了我,还救下了布布,近年来以合作为借口的陪伴和帮助,同情也好,怜悯也罢,这些都是我想要珍藏的美好。

在我心里,他与布布是仅剩的亲人,他们的幸福亦是我苟活于人世间唯一的牵挂。

邱北丞见我态度坚硬,认命地把被褥放到我的床榻边,躺了下去。

「阿辞,你想不想吃桂圆糕?」邱北丞没头没尾地说「我最近新学了首曲子,待有空了,你弹琴,我吹箫,我们合奏一曲,可好?」

「邱北丞,当初一曲惊动京城的温辞已经死了,现在只有醉仙居的琴娘,而琴娘,从不弹琴。」

「为了我,也不可以吗?」邱北丞喃喃。

我没有说话,邱北丞便也没了声响。

快要睡着之际,我似乎听见房顶的瓦砾被风吹起的咔咔声响。

轻轻一阵,似在庆贺,又似在悲泣。

毕竟,我已经让他重新找回了对我的那份喜欢。

虽然,为时已晚。

36

这半个月,邱北丞几乎住在了我的房内。

可这是青楼,一时间惹得闲言碎语。

众人本以为传到圣上耳朵里,邱北丞会被痛骂一顿,可圣上也只是叹息一声,让他好歹回府歇息,之后再无其他。

可邱将军不能不罚他,于是邱北丞每次来找我前,都会乖乖在院子里挨十个板子。

布布给我传信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说着叶沛的凄惨。

她不仅被圣上夺了兵权,还害得太子失宠,被太子的生母德妃吹耳旁风,让圣上革了职。

布布还说,邱北丞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总缠着她让她讲讲这六年里我身边的事。

布布跟在我身边长大,知晓我当初为邱北丞付出的一切,所以邱北丞找她询问那段过往,是最好的选择。

也是我一早安排好的,他唯一的选择。

邱北丞来时,总会给我带他做的桂圆糕,或者给我吹一首曲子。

我总会说「不爱吃了、不爱听了。」

他却说「桂圆糕我换了个法子做,这首曲子也是熬夜我新练的。」

为此,他的手上总是出现新的水泡和茧子。

我问他「这样没有意义,不是吗?」

他回我「有意义,我说过,会让你重新回到我身边。」

邱北丞说「阿辞,我等你回头,多久都等,一如从前我在战场上,你等我归来,我遥遥无归期,你却依旧愿意等。」

就这样纠缠了半个月,突然,邱北丞不来了。

楚生白与我已经半月没见,今日他小心翼翼地翻窗而入,我见他鬼鬼祟祟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来了?」

楚生白一言不发,抓着我的手,将袖子卷了上去。

我惊了一下,由着他动作,无奈道「干什么?」

他看着我,眼里也有怒气,紧紧地皱着眉头。

最后,他还是替我将衣袖放了下来,温声问道「疼吗?」

我没有说话,他便又问了一句「现在,还会疼吗?」

见他颇有一股不得到回答誓不罢休的气势,我只好叹息一声「疼。」

他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手疼,我心里更疼。」我看着远处的白鹤塔,喃喃「和当初丧父、丧母、丧夫之痛相比,这点疼又算什么?」

「既然你自诩丧夫,又何必留在邱北丞身边!」他握住我的肩膀,低声问道「你大可换个人去爱,为何不让自己活得轻松一点!」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思虑片刻,我才微微垂首,勾唇一笑,说「我的生命里只有丧夫与殉情,没有变心。」

而我最爱的少年将军,已经死在了战场上。

他死在了最爱我的那一天,死在了不爱我的前一天。

如今我对邱北丞的种种,皆是为了报复。

楚生白浑身一僵,怔怔地看着我。

很久很久之后,他才开口说「你笑着真好看,像三月的春风,还能闻到梅花的香。」

我苦涩一笑「可惜,三月春来,梅花却在凋零。」

「说什么傻话。」楚生白敲了敲我的头。

布布愤愤地推门而入「气煞我也!难为他装成一片深情的样子,昨夜去了趟叶沛的房里,一晚上都没回房!小姐你还真猜对了,男人没有一个好…….三皇子近来可好啊!」

楚生白忽略了后面的话,问道「你说他去了叶沛房里?」

我笑道「你醋劲上来了?」

「没有!」楚生白突然急了,拔高了声音「我不是……」

「没关系的。」我宽慰道「我一直都知道你喜欢她,这并不会影响我们的关系。放心。」

本以为这样说,楚生白心情会好一点,可他的脸却越来越黑。

他把手里提着的包袱往桌子上一放「给你新制的衣裳,记得穿。」

然后,便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门。

于是,这个月剩下的日子,我不仅没见到邱北丞,也没见到楚生白。

我不由感叹,这叶沛究竟是有什么妖术,这么能让男人替她着迷。

37

邱北丞离开的第十日,我收到了一封信。

我这才知道,原来他这几日去了趟边疆,还得有段时日才回来。

我没有回信,可他的来信源源不断。

我不禁感慨造化弄人,从前邱北丞在边疆驻守,我日日盼着能收到他的来信,可左右不过三两句敷衍的话,后来更是只有一个「安,勿念」。

如今日日都能收到信,可我却不想要了。

第十五天,楚生白终于来了,手里带着一盒药。

「这是什么?」

楚生白目光躲闪,将我的衣袖卷起「是好东西。」

他挖了一块乳白色的药膏涂抹在我左手的伤疤上,冰冰凉凉的,很舒服。

「给郎中和太医都看过,说对祛疤有奇效。」他低着头,认真地替我抹药「你连着涂……不行,你不记事,我这半个月都会来你这儿,替你涂药。你好生养着,疤会淡的。」

我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内心很是触动「这药很难得吧?」

他的手不自觉地往后缩了下,我眼疾手快地抓住,掀开了他的衣袖,果真看到各种大小的淤青和伤痕夹杂着遍布的手臂,十分可怖。

我心狠狠地抽了一下「我自己都不在乎,你又何必涉险?」

「我在乎。」楚生白轻声说「你是否开心,是否用膳,是否安睡,我都在乎。我能治好你的疤,也能……」

他抿了抿唇,盯着我看了好久,欲言又止。

我真心地说「楚生白,谢谢。」

我能感受到手里握着的胳膊温度逐渐升高,他的脸颊上也飞起一抹红晕。

「害羞了?」我打趣道「不会吧?我只是道谢,又不是说别的情话,怎么脖子都红了?」

于是,楚生白的脸更红了。

他收回了手,头恨不得埋进前胸「别说了……」

我耸耸肩,放过了他。

楚生白轻咳了一声,对我说「一切都已准备好,半月后可以动手。」

我怔了一下,转头看向了窗外。

远方的是天,那里没有云。

「半月。」我喃喃「只有十五日了。」

收回手时,我不慎打翻了桌上的茶杯,水一下子倒了出来。

楚生白焦急的将我护住,问道「有没有烫到?」

我眨了眨眼,目光落到了桌上那封信上。

那是今日刚送达,我还没来得及打开的信,此时被茶水浸湿,字也模糊了。

楚生白顺着我的目光看去,怔了下「很重要的信?」

我摇了摇头「不重要。」

一点都不重要了。

38

布布告诉我邱北丞要来找我的那日,我在房中留了张字条给他,然后躲到了楚生白的宫殿里。

布布仍旧给我送来邱府的消息,最后一次,她告诉我邱北丞为了和叶沛和离,被圣上打了五十大板。

这期间他一声不吭,直到圣上问他「你素来爱面子,如今何苦这般?」

他说「唯有如此,才能赎罪。」

半个月一晃而过。

那日早晨,楚生白一反常态,穿着单衣便闯进我房里,蛮不讲理地说「替我更衣。」

我都懒得和他置气,替他将朝服一件件穿戴好。

最后替他取外衫时,楚生白轻轻地拉住了我的手,问「那块玉佩,你可带着?」

我从腰间取下,递给他。

楚生白欣慰一笑「我不要,你好生收好,听到了吗?」

我也依了他。

他又问我「你对邱北丞没有真心,对吗?」

「我的心早就死了,被火烧死了,被剑刺死了。」

「我能医活它。」

我怔了下,抬头看向楚生白。

此时,他眼里那些被掩藏起来的情谊展露无遗,将我逼得想要逃离,无处可逃。

「阿辞,你可能不明白我的心思,但我如今要尽数告诉你。」楚生白看着我,表情没有从前的随和,格外严肃「阿辞,若此番我功成归来,你可愿放过你自己,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我愣了好久,直到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才回过神来。

他问「阿辞,等我回来,告诉我答案,好吗?」

我微微垂首,勾唇一笑,没有说话。

临行前,我站在房门口目送楚生白离去。

他走出几步,突然回过头,对我说「你知道吗,那块玉佩,不止可以号令我的一众暗卫,还可以用来威胁我。日后我若反悔,你便以此威胁,让我成全你的心愿。」

手心里玉佩冰冰凉,握着久了,反倒生出几分温暖。

可这温暖,终究是太少、太薄了。

我点下头「知道了。」

39

这是自爹娘去世后,我第二次来到国公府。

断梁残檐,荒草丛生,哪还有从前欣欣向荣之景。

从一人之下到只剩一人,只是一夜之间事罢了。

快要入春,风还有些冷,我却觉得很是温暖,顺着记忆,找到了那棵相思树。

让我意外的是,我的小院似乎正在重建,只是烧坏的枯树亘在屋前,是怎么都不可能再救活。

我像从前一般,将怀里的长相思放在了院里那张石桌上,小心地擦拭着根根琴弦,时不时发出铮铮声响。

那轻而缓的脚步声,就是在这一声声无意间挑拨起的琴声中走近。

「你来了。」我并未抬头,轻声问道「东西带了吗?」

邱北丞灿然一笑,扬了扬手里的酒「这可是我爹留给他孙子的酒,但被我从酒窖里偷出来了!对了,我和城里新开的糕点铺子的师傅学了桂圆糕,手又烫出个大泡,阿辞,你待会儿可得捧场啊!」

我仰起头,看着春光之下,身姿挺拔的英俊少年郎,也露出一抹笑容。

他看着我,笑容更深。

恍惚间,我仿佛回到了七年前,回到了年少的时候。

那时,邱北丞总是不分昼夜地出现在我身边,往往我上一刻才想起他,下一瞬他便不知从哪个角落里跳了出来,没少挨邱老将军数落。

有时,他会给我带爱吃的糕点,有时是起义的小玩意儿,折纸、蛐蛐、好看的发簪……

如果说人生本就是一簇火光,那么邱北丞就是我心中那团无名的热源。

此时,邱北丞已经长成了大人的模样。

他带着一身战功荣归故里,如今看着熟悉地院落,我知道他也在回忆我们的曾经。

「阿辞,你知道吗,我尤其喜欢你院子里的这棵相思树,所以这棵树,我一定要想方设法地救活。」邱北丞嘴角带着笑,眼里是幸福「我喜欢听你坐在树下弹琴,从我第一次听到你的琴声时,我便下定决心要学会吹箫。」

「听晚晚说起,你当初为了拿下与我在圣上面前合奏的机会,连饭都不吃了。」

「是啊!那些世家公子太厉害了,我一介武将,又如何比得了?」

我哧地笑出声来,问他「那你可知,无论多厉害的高手,我都不会给他机会与我合奏?我只认定你一人,若不是你,我便不去圣上面前弹琴。」

他怔了一下,有些害羞地低下了头。

我说「无论在你心里,你有多么不值一提,但从前在我心里,你好过世间千万的人,永远都是如此。」

冷风吹过,我从回忆里清醒过来,接过他手里的酒与糕点,在桌上摆好。

我说「我以为今日你会迟到,毕竟被圣上召见,又事关虎符失窃,事情重大。」

「太子的虎符被调换又与我无关,圣上问什么我说什么,实话实说,很快的。」

「你和圣上说什么了?」

「我说,我与叶沛新婚那夜,不曾回过将军府,所以并不知晓那夜她是否真的在与太子苟且,也不知她是否在那时调换虎符。」

我笑了笑,岔开了话题,问道「我给你弹首曲子吧?」

「真的吗!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可惜没带萧。」他喜上眉梢,提议道「你是不是还没看过我舞剑?都是在军营里练成的,足足十八式!」

我笑了笑「好。」

在他看不见的时候,我从袖中取出了药粉,洒进了酒中。

40

自我手中第一声琴声响起,直到此曲结束,我都不会停下。

弹琴如此,爱意如此,下定决心之事,亦是如此。

少年手中的剑犹如长龙呼啸而出,在一片废墟之中,迎合着琴声,一招一式,出神入化。

我已经许久没有认真看过邱北丞的模样了,记忆里,他就是个开朗热情,如正午朝阳一般骄傲的少年,有着使不完的热情。

可自从他回来后,眉心逐渐变得皱起,看向我时眼中的光渐渐暗下,高扬起的嘴角也开始展平。

那时我就应该知道,我爱的少年死在了边境战场上,死在了漫天的黄沙里,死在了我心里。

琴声停了。

剑也收了。

邱北丞笑着走了过来「阿辞给我擦汗,好不好?」

我微微一笑,端了杯酒给他,掏出帕子,擦拭着他脸上的汗水。

从额头,到鼻梁、下巴、脖子……擦拭着他的寸寸肌肤。

看着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我微微一笑「你知道我今日是来杀你的吗?」

邱北丞抬眸看了我一下,笑着给自己又满了一杯酒「知道。」

「知道还敢来?」

「我不会让你等不到我。」他又喝了一杯酒「我远赴战场时说让你等我,你等了,我却负了你,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我眼中是一片惨然「那你可知,我不仅要杀你,叶沛偷窃虎符一事,在边境信服她的士兵造反一事,都是我做的。」

他面不改色「今日不提那些无关紧要之人。」

「无关紧要之人。」我忍不住发笑,替自己斟了一杯酒,喝了下去「这个无关紧要之人,是你在战场上日日夜夜陪伴、出生入死的副将,是你抛弃我之后,宠爱、疼爱的女人,是你冒着被杀头的风险求娶入门的妻子。」

他沉默不语,看着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可知我为何习得一身医术?」我自问自答「因为圣上说前线会医术之人少之又少,我便想,我会了医术,就有了理由去战场上寻你、陪你。」

邱北丞又喝了一杯酒。

「你说她陪你在战场浴血,共生死,可你怎么忘了,你脚上穿着的鞋袜出自我手,你身带着的药包出自我手,你在沙场奋战,我在替你打理府中一切事宜,与朝中那些不愿驰援边境的大臣周旋……」我稍稍平复了心境,才问道「我做得,真的就不如叶沛吗?」

我看到邱北丞喉结上下一滚。

随即,他又闷头喝了杯酒,好似只恨那杯中装着的不是毒药。

我凄惨一笑「你曾对我说,我就如天上明月高悬,可你又是否想过,那月光落在何处都是冰冰凉凉,独独在你身上,是温暖柔情。」

邱北丞紧紧地闭上了眸子,终于艰难地开了口「抱歉。我负了你。」

他的嗓子已经开始沙哑,我知晓,是那药物开始发作了。

邱北丞说「我去了醉仙居,看到了你给我留的字条,我以为我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所以你今日才来赴约?」

邱北丞摇了摇头「我在暗格里看到了我写给你的信,你一封都没拆开,便知道你不可能回头看我。」

他问我「那我托暗卫头领给你的药,你用了吗?」

我怔了下,任由他掀开我的衣袖,看了那道变浅了不少的伤痕。

「我特意请郎中和太医研制,药效出奇,疤痕一定能消。」他笑了笑「淡了很多,也不枉我掉下悬崖也护着药草,差点连命都没了。」

原来是他!

竟然是他!

可如今就算知晓了是他,我也不能相信。

「你在胡说什么?」我冷声说「这药是楚生白给我的,是他日日监督、亲自替我上药,所以我的伤才会好。」

「明明是……」邱北丞面露哀伤「你不信我?」

「不信。」

就如同从前,他把我舍命换来的药归功于叶沛,我亦将他的付出归功于楚生白。

他的种种努力,都是白费。

看着他悲痛万分的表情,我站起身来,走到相思树下,取出了那个红匣子。

刚转身,我体内的毒素也开始发作,双脚一软,是邱北丞冲过来,将我护在了怀里。

可他也四肢瘫软,于是,我们只能双双倒在地上。

邱北丞用力地将我的头放在他的胸口处,问道「酒里的毒是在我舞剑的时候下的吗?」

「不全是。」我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我准备的毒药被掉包了,酒里的应该是盐,真正的毒在帕子上,触之,一盏茶的工夫,必死无疑。」

「杀了我也好,我死不足惜,你余生要好好活着。」

我笑着说「曾经有人和我说过同样的话,那时我对他说,我的生命里只有殉情和丧夫,没有变心,如今多了一句——也没有苟活。」

「丧夫……你竟还愿当我是你夫婿。」邱北丞居然爽朗地笑出声来「罢了、罢了!有你这一句,我此生足矣!」

「又错了……」

我看着天,看着枯萎的相思树,耳边是他的心跳。

天越来越暗,心跳声愈来愈轻。

「你又错了。」我说「我的夫婿,是十六岁那年,想用赫赫战功换我一身凤冠霞帔的丞郎,是怀中总是充满我熟悉药香的丞郎,是看向我时眼里只有我的丞郎,不是你……不是你,邱将军。」

我感受到身下的人身躯一颤,胸膛起起伏伏。

我亦知道我时间不多了,所以,只能快些把话说完。

「布布是我安插在你身边的眼线,我与她配合,挑唆你与叶沛的关系,让你重新爱上我。」

「我是国公之女,父亲心肠歹毒,我也好不到哪里去。叶沛怀里的真虎符,是楚生白设计放进去的,是你们新婚那夜,我爹的暗卫与皇后里应外合偷来的,并非叶沛调换。」

「她房里那些叶老爷与敌国的信件,都是假的,是我与楚生白、皇后,一手策划。」我笑着说「她费尽心血证明了叶家的清白,但从今往后,叶家只能是叛贼,国公府才是枉死的英雄。」

邱北丞虚弱地笑道「你可以放心了,圣上信了那几封信,认定叶府当初通敌,而国公府是被太子与叶沛合谋栽赃,皇后呈上了你留的遗书,圣上本打算留叶沛全尸,看了后,赐了她五马分尸,太子也被禁足东宫。」

我哧地一笑「太子,若不是他,叶沛也没能力查到国公府!他们需得知道,他们招惹的是国公之女,我只会比我爹做得更狠、更天衣无缝!」

「那我呢?」邱北丞喃喃着,问道「你对我的报复,是什么?」

「我会在让你在最爱我的时候失去我,如同向阳花死于黎明前夕。爱而不得的滋味,你也要好好尝尝。」

我笑了笑,从袖中扯出一根火折子,轻轻一吹,扔到了那棵相思树上。

二者相触的一瞬间,巨大的火焰嚣张地席卷了整个院落,那刚刚才开始重建的小屋也也被火海吞噬。

看着周遭的一片火红,邱北丞有些不满「这未免死得太轻松。」

「你不会死。」我露出了狡猾的笑容「傻瓜,你又被我骗了吧?我来之前就服了毒,帕子上的是蒙汗药,你只会睡一会儿。而我在这棵树下做了手脚,火烧不到,等你醒来的时候,官兵也已经把火灭了。」

我说轻声说「邱北丞,我让你爱上我,却亲手烧掉了你我的回忆和未来,烧掉了我对你的情爱与相思。而你会抱着我的尸体,在悔恨中度过余生。」

邱北丞咬了咬牙,执拗地看着我,问道「阿辞,这些日子,你可曾再次爱过我?」

我凄惨一笑「从未。」

我听到邱北丞撕心裂肺的低吼声、抽泣声,直到我的耳朵开始听不见,鼻子也闻不到味道。

我麻木地笑着,麻木地看着他悲痛又后悔的神情。

叶沛、邱北丞、太子。

圣上、皇后。

最后的复仇对象,是我自己。

我无法原谅自己。

我看着漫天的火焰,看着那棵枯萎的相思树。

那点点飞灰,恍若梦中之境。

弥留之际,我似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是相思树的沙沙声。

我想起了那年夏天,我坐在郁郁葱葱的相思树下,丞郎躺在我的腿上小憩。

在他身上,草药的香味让我无比心安。

有风吹过,相思树随风发出沙沙声响。

我让风轻点吹,别吵醒我爱的少年郎。

番外 1(布布视角-邱北丞)

小姐是死在姑爷怀里的。

我之所以还愿意称他为姑爷,是因为小姐最后在暗格里留下的黑匣子,里面装着的除了满满当当的银票,还有一封信。

所有人都说,邱北丞在那场大火里被烧伤了脑袋,从此成了疯子。

他整日坐在废墟之中,守着那方破损的长相思和红匣子,一言不发。

后来,是我用了黑匣子里的银票将小姐的院落修葺了一番,没想到,姑爷默不作声地搬了进去住。

没人拦着,也没人敢拦着。

谁敢阻止他,定要问问他手里的剑,我看过那出神入化的剑法招式,不像一个疯子能舞出来的。

后来一次,小姐忌日,我带了盒桂圆糕去院子里祭奠她,无意间听到了姑爷独子倚靠在那颗枯树下,嘴里念念有词。

「那日我发现你给我写的信都不见了,发了好大的火,不敢跟你说,怕你生我气,没想到是你自己拿了去,还烧了!你就这么讨厌我吗?连个念想都不给我留,还好我把你送我的相思叶藏了起来,不然你也要一并拿了去。」

我记起曾在暗格里看到过一个红匣子,后来去取黑匣子时便不见了。

如今再看姑爷手里的匣子,想必那里头装着的,就是那些信件了吧,怪不得小姐当宝贝似的藏着。

还有一次,清明时分,我去祭拜小姐时,给姑爷带了酒和饭过去。

酒过三巡,他醉了,胡乱地舞剑,累了,就坐在了地上。

他说「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这十八招剑法,是有名字的,叫斩相思……斩断了相思,便只剩下了相依、相随、相爱,我不愿你再受相思之苦……」

他看着头顶的月亮,伸手想要去够,够不到,便失神地喃喃「阿辞,是你吗,好温暖……」

也是那夜,他念叨了一夜的醉话。

我这才知道,他之所以当时会喜欢上叶沛那个女人,是因为小姐给姑爷制的药落入了土匪手中。

看在国公支援边境战况十分慷慨,平日里我们温家的商队那些土匪是不劫的,而那群被劫持的商队本不是我与小姐定下的商队,只是情况危急,小姐花了重金包下了一批常年游走在边境的镖队,谁曾想反倒出了这档子事。

凑巧,叶沛巡逻时将那镖队救下,那枚药,便成了镖头以报救命之恩献上的宝贝,误打误撞,成了救命的药。

姑爷问「你要我如何报答你?」

叶沛说「只要莫要推辞我的心意。」

数次救命之恩,水深火热,他以为自己动了真情,实则只是错认了真心。

姑爷说他其实回到城里,见到小姐的第一日,就后悔自己所作所为,只是骑虎难下,他认为自己配不上小姐,又听闻小姐被数次提亲,最终放弃了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月亮。

本以为他足够心狠,便能让她趁早死心,免得误了年华,错过良缘,可谁知,那个拿得起放不下的人,最终居然是他自己!

我看着他后悔的模样,终于明白小姐为何不杀了他。

也终于明白小姐的书信里,最后会留下这样一段话。

——「若他死了,便是对我无情。若他还活着,那便是我曾经的丞郎自战场归来,可惜,我没能等到他。」

番外 02(布布视角-叶沛)

小姐死后,圣上大怒,本赐了她五马分尸,却被三皇子保了下来。

我为此大闹了一番,他却告诉我「再等等,阿辞说过,死是最好的解脱。」

小姐死后第二年,三皇子用虎符骑兵叛变,登基称帝后,将皇后与皇上幽禁在了渺云宫中,将前太子五马分尸,悬挂于国公府门前半月。

三皇子封了叶沛为德妃,并将我招进了宫里,当了个闲散的官人,俸禄丰厚,出入宫自由。

起初,我听闻叶沛被奉为德妃,见不得她过好日子,准备趁夜色将她杀死。

可当我进到她的宫殿里时,才知晓为何小姐当年留了她一命。

萧条。

孤寂。

萧条的是宫殿,孤寂的是人。

她的心不在宫中,在那战场上。

战场上有她的骏马与理想,有她曾经与邱将军的回忆与过往,而深宫之中,什么都没有。

她无数次恳求圣上让她再上战场,被无数次拒绝。

她被以爱的名义圈禁在宫里。

叶沛看到我时,有些兴奋地问「你是来杀我的!」

我收起了刀,摇了摇头。

我听她一顿疯癫地笑着闹着,最后,她问我「你知道温辞临死前给我捎了什么话吗?」

她凄惨一笑,眼底一片苍凉「她说,我爱的人从未爱过我,爱我的人也不会再爱我,鸠占鹊巢的下场,是孤苦一生。」

「我本不信!我根本不信!我与太子之间什么都没有!邱将军怎么可能不信我、不爱我?只要她死了,我的邱将军就会回来!他终有一日会明白自己爱的是我,而不是那高高在上的白月光!」

我冷冷道「他不爱你。你此时的处境和我家小姐说的一模一样,不是吗?」

叶沛怔住了,呆呆地看着宫中的景致,默默出神。

我不知道离开之后发生了什么,只听闻她重病一场,从此无法下榻。

番外 03(布布视角-楚生白)

当今圣上是楚生白,他待我的好已经是世人皆知。

不仅允许我私自出入他的宫殿,也不许任何人对我不敬。

所有人都认为我与他有情,但我知道,自己之所以得此殊荣,是因为小姐。

楚生白告诉我,小姐曾向他讨了一个心愿。

我问他是什么,他笑着摇了摇头,说「不知道,但一定不是让我成全她与她的丞郎。」

楚生白身边的小太监总喜欢自以为是地讨好我,一次他在宴席上喝醉,我被小太监连哄带骗地进了他的寝宫,才发觉自己被设计了。

这哪里是喝醉了,明明就是被人下了药。

那些不知好歹的家伙,都以为我与楚生白是相爱却不能相守的情人。

好在小姐曾经教过我一些医术,我将他一掌劈晕,灌下解药,又命人拿醒酒的药来,塞进了他嘴里。

起身离开时,我在他的龙床上看见了一段被洗得发白的绸带,上头居然还有血迹!

但仔细研究一番,我找到了布料上的暗纹,猛地发现,原来这是从前小姐包扎伤口的绷带。

他一直留着。

为什么留着?

我看了眼被他封在琉璃罩子里的瓷杯,答案不言而喻。

后半夜时,他醒了。

「是你?」他下意识地去找枕头下的绷带,见一切如旧,才松了口气。

楚生白微微一笑,又恢复了从前风光月济、温柔郎君的模样。

他向我道歉「那些奴才越发大胆,没让你为难吧?」

我摇了摇头,从前心里那些解不开的疑惑慢慢浮出了水面。

「圣上恕罪。」我跪下,恭敬地说「圣上,奴才有几个问题想求圣上解惑。」

楚生白看着我,收回了扶我起来的手。

他转头看向窗外。

今夜是月圆之夜,宫中歌舞升平,我抬头看着面前男人的背影,莫名地想起了当年的小姐。

楚生白邀请我去院子里小酌一杯,取出了琉璃罩子里的瓷杯。

我以为是喝酒,没想到下人端上来一壶热茶。

我这才回想起来,这个公子从前来小姐的院子里数次,可回回都是讨杯茶喝,从不饮酒。

可国公府被灭门当夜,他救下我时,身上有淡淡的酒香。

似乎是那次之后,我便忘了他从前是只喝茶的。

楚生白看着我,不知想起了什么,笑出了声。

他说「还记得你初见我那夜,把我当成贼人,拼了命的打我。」

那夜他抱着个红匣子翻过院墙,我当真以为他是贼,吓坏了,本想去叫人来,可他把匣子丢给了我。

他说「邱北丞托我将这些信物还给你家小姐。」

「要那个负心汉亲自来还!小姐为他连性命都可以不要,他怎么忍心变心!」我死命摇头「小姐会哭死的!」

本都打算离开的楚生白脚步缓缓收了回来,他回首看了眼小姐的房间,最后从我手里接过了匣子。

「罢了。」他叹了口气「我亲自去。」

后来,楚生白来的次数便多了,我以为他对小姐是真心相待,便也对他报以真诚。

楚生白喝了口茶,对我说「那夜的红匣子里,装着的是她写给邱北丞的书信。」

「我知道。前不久看到了。」

他笑了笑「那盒子,其实是我从将军府偷出来的,我想让她与我合作。」

我怔住了,有些不知所措。

他又说「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我自己也不知道,或许是她冒雨来渺云宫救我那夜,让我撑住不要放弃,又或许是她在将军府里看向我时,眼里的心疼与怜惜,或者是她即使被伤得千疮百孔,也不愿与我同流合污……」

我看到他微微一笑,眼里流着我没见过的光,那似乎是泪水。

「邱北丞和叶沛大婚当夜,是我亲自给她送去相思琴,是我亲自助她留下了她的丞郎,可当我翻上房顶,却迟迟都离不开,我吹了一夜的冷风,听了一夜她与别的男人缠绵。」楚生白眼里一片凄惨「我以为我对她的情是可以放下的。」

我轻声说「你藏在眼里的情,我都能看出来,小姐不可能看不出。」

「她不可能知晓,她眼里只有邱北丞。」楚生白抚摸着手里的瓷杯,说「我求她等我事成归来,给我一个答案,但她只字未说,只留下一抹笑……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那笑,便是她给我的回答。」

——像极了三月的春风,带着淡淡的梅花香。

当初,她也是这样笑了,然后说「我的生命里,只有丧夫和殉情,没有变心。」

她自始至终,都只爱着她的丞郎。

我看着他。

他微微一笑,月色下,身边是冰冷的月光。

「其实,她去小院赴与邱北丞之约那日,是我将她袖中的毒给换了。我不愿她赴死,如果只是为了让邱北丞后悔,我有千万种法子帮她,不值得她牺牲性命。」楚生白叹息道「可是,她还是死了。」

「小姐从小聪慧过人,医术更是翘楚,怎么会察觉不到?」我叹了口气「好在小姐书信中说过,她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她还留有一封书信?」楚生白激动地看着我,又有些踌躇「她……可有提及我?」

我点头「她说,你向来言而有信,定会守约,照顾好我,日后盛世,你若不嫌弃,她愿将你当作至亲,在佛祖前替你祈福。」

「至亲……她从未爱过我。」楚生白凄然一笑「当年我做过最正确的事,就是将你从国公府救出来。她才有了活下去的生机。」

我看着他,即使不忍心,却也还是说了实话「不是。」

楚生白疑惑地看着我。

「让小姐活下去的是姑爷。」我说「当初姑爷将我带回将军府,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让阿辞恨我。他说,小姐心中有恨,才会努力活下去报仇。如若他有机会化解小姐心中的仇恨,那便再好不过,如果小姐执意要他性命,那他也甘之如饴。」

「我留在府中,是为了帮助小姐,也是时时刻刻提醒姑爷莫要忘记小姐的处境。姑爷很清楚我是一根倒刺,却迟迟不愿拔掉我。」我抬起头,看着他「姑爷在悔恨中意识到了自己对小姐的感情,他们,是相爱的。」

楚生白浑身一颤,怔怔地看着我,因为太过震惊,眼睛瞪得很大。

楚生白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又缓缓吐出,颤声道「国公府灭门那日,我曾与邱北丞相约酒馆,一较高下,比完剑术,比酒量,我本以为他是为叶沛迎战,原来,我们二人当初争抢着不肯相让的,居然是同一个人……」

我听着他的声音,越来越颤抖「难怪,他醉得一塌糊涂,嘴中念着的还是阿辞二字,难怪,那次我不敢让阿辞上去送他回府,原来是怕她知晓邱北丞的醉话,回心转意。」

语落,他发出几声低沉的笑,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月亮。

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他就是夜空的明月。

纵使身边群星环绕,却也还是孤单一人。

离去前,我看到楚生白手握着瓷杯,失神地喃喃「那我呢,我算什么?」

我脚步一顿,也只是顿了一顿,没再多说一个字。

无数次夜里,我也会有同样的疑问。

小姐死了,那我算什么?

我本想了结完一切,随后赴死,可后来我才明白,我不能死。

我要替小姐好好看着、记着,待到黄泉路上,将她死后的事,事无巨细地讲给她听——就如同当初她捡我回家,夜里为了哄我入睡,给我讲故事一般。

我抬头看向那轮圆圆的明月。

它那么遥远,又似乎触手可得。

小姐带着她的相思长辞于世,我便带着对她的相思,苟活在人间。

番外 05(很久之后×流浪汉的宝贝)

很久之后,住在废墟枯树旁的疯子死了。

据说是一群喝醉的无赖看中了他的琴,在打斗中,他为了护着琴身中数刀。

最后,他抱着琴死在了枯树旁。

有流浪汉去他曾住过的屋子里找过一个红匣子,传言里头是稀世珍宝,可他们打开后,却只发现一团灰烬、几张零星的未烧尽碎纸沫。

流浪汉的琴被宫里的人奉旨收了回去。

他生前最后一刻,死死地握着剑柄,以至于他们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剑抽出来。

随着剑掉出来的,还有一张泛黄的小纸条,与一片嫩绿的树叶。

纸条上笔迹秀丽,一看便是女子的字迹。

上面写着——「半月之后,一壶好酒,相思树下,请君共赴年少时。」

番外 06(很久之后×圣上的逆鳞)

当今圣上福泽万年,子嗣绵延。

他有一位宠妃,宫里照顾过皇后娘娘的老嬷嬷一日见了那位宠妃,喃喃了一句「好生面熟。」

那位宠妃可谓是宠冠六宫,皇上亲赐——慈妃,住在宫里最为华贵的相思殿。

本以为这位宠妃定会一路高升,可有一日,她无意间闯入圣上书房,将那琉璃罩子撞翻,里头的杯盏也被打碎。

圣上发现后,大发雷霆,拔刀就要杀了那位慈妃,还好一位叫温布的女官赶到,慈妃才幸免遇难。

据宫里留守的小太监说,救了慈妃一命的,是温步拿出的一块玉佩。

此后,那盏琉璃罩子里就多了个物件——罩着碎掉的杯盏,和一块晶莹通透的玉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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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01 00:0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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