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之于众
爱人错过:你不是我的月亮
谈旸在他和别人的订婚宴上,说他的此生挚爱是我。
我们的地下恋情终于见了光。
然而,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是爱人了。
(1)
陶艺课上,暗恋我五年追了我两年未果的关焕然又在问我:「你是不是单身?」
我看看停在楼下的保时捷,腰窄肩宽的漂亮男人谈旸正在车边抽烟,等着接我回家。
我把目光收回来,冲关焕然笑笑。
我说是,我是单身的。
作为谈旸见不得光的地下女友,我有时候真想和谈旸一起在阳光底下走走,发发朋友圈,秀秀恩爱,和共同的好友吃吃饭,打打牌。
但是不行。
从工作上讲,他是我上司。
从家庭上看,我和他这种豪门公子也并不相配。
隐瞒恋情是我们共同认可的结果。
是苦果,是自己种下的,得吃。
所以我们谈恋爱这事谁也不能知道,关焕然也不例外。
下了课,地下停车场,谈旸车里。
我刚想下车,谈旸就锁了车门,然后伸着修长白皙的手指勾勾我下巴。
他声音清朗和悦,问的话却醋意满满。
「我问你,你和那姓关的到底还有几节课要上?」
「哟,你不高兴?你吃醋?」
我特意迎着他目光看回去。
谈旸嘴硬,「我才没有。」
「你就是有。」
谈旸看看我,戏谑地笑了一声,很快就压着我亲吻。
带着浓重惩罚意味的吻降下来,一只冰凉的手触到我腰间皮肤的一刻我就觉得浑身一软,这手在腰间逡巡,似乎还想要继续向上探索。
我忍无可忍,狠狠地咬了他一口,咬在下唇。
谈旸终于是松开我,并不惊慌,只是飞快地舔了舔下唇的伤口。
「咬坏了,」谈旸语气意外地轻松,「罚你周六陪我回家见我爸妈。我从小到大没吃过这么大的亏,我得让他们评评理……我接个电话。」
这是谈旸本月第四次被赵津津叫走了。
这次的理由是陪她出席晚宴。
顺理成章的,理所当然的。
确实,谁不知道谈家和赵家门当户对,谁不知道他们两个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呢?
我只觉得一口气哽在喉咙,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非常难受。
谈旸一边讲电话一边拉我。
没拉住,我开了车门,走了。
(2)
我打了车跟在谈旸的车后,两车一前一后往酒店去。
风雨来急,赵津津等在酒店门口,拿着伞和外衣,快走几步上来迎接。
他们走近,会合。谈旸急着进门,赵津津却一定要为他披上一件外衣。
谈旸推脱不得,最后是一件外衣裹着两张青春的微笑的脸进了大门。
我觉得这多余的风和雨就像是多余的我,应该是冷冷地等在一边的,却非要生生往人家身上扑,非要融入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
不被谈旸接起的电话打到第三个,时间已经是午夜十二点半。
空空荡荡的家,寂静无声。我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从里到外一片冰凉。
电话我没再打去,只是满脑子都是些胡乱的想法。
伴着纷杂的思绪,我枯坐到早晨五点,开始收拾行李。
七点,我离开谈旸的别墅,把行李放回自己家。
九点,来到公司,在茶水间冲咖啡。
赵津津恰好在此处对着小镜子描眉毛,她对我是冷静又疏离的,像是对待任何一个不相干的人。
「一会儿也给谈总冲一杯吧,如果你不忙。」
「我忙。」
我头也不抬。
赵津津轻轻地笑一声,「没事。那我来吧。」
我回工位坐好,打开微信,赵津津刚刚发了一条朋友圈。
没有配文。
图片是她和谈旸并肩站着,两个人像是从我不熟悉的富贵圈子里走出来的一对谪仙,他们碰杯,你来我往的眼神里有些暧昧的情愫在汹涌流动。
我想了想,找了上次和关焕然一起过生日的照片。
照片里我在许愿,而关焕然在看我。
那是我们一群人的聚会。
然而每次看到这张照片,我都好像能回到那个安静的时刻。
其实我知道他在看我。
而我当时在许愿,许愿要和另一个男人长长久久地相处。
我也把这照片发到了朋友圈。
发送的前一秒,我还是怂了,把大家可见调整为了仅谈旸一人可见。
很快谈旸的办公室就一声茶杯碎了的动静儿。
紧接着是脚步声,然后是门声。
谈旸猛地拉开门,「岑青你给我滚进来!」
(3)
同事拉我一把,声音小而快地劝我,「你收敛点,最近可能要裁员。」
我进门去,反手关门。
谈旸说:「你们两个没完了是吧?」
我说:「我要辞职。」
我们两个同时说出这话,他不无震惊地盯着我,我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而且我觉得,我们不适合再相处下去了。我要和你分手。」
谈旸眉头蹙蹙,清清冷冷的一张脸看着还是会让人心动不已。
我盯着他,我想,如果他留我,我是愿意再回到他身边的。
我是爱他的。
然而谈旸只是看着我,半晌才很不耐烦地说:「跟你说过了,我和赵津津就是发小,是兄妹。」
我怔住了。
谈旸从来都是这样的,骄傲的,从不肯低头的。
从前我们的每次吵架他都没有道过歉,都觉得是我无理取闹,在凭空猜忌。
是我好了伤疤忘了疼,还奢想他留我。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觉得身体脱离了僵硬状态。
我点点头,开口,声音是颤抖的。
「不错的。你们继续做发小吧。我先走了。」
说完我推门走了,头也没回。
多一秒就会被他看到我在流泪。
关焕然晚上来接我吃饭,微信上他幸灾乐祸。
「我就知道你在蒙我。」
「不过分了也好。」
「你就自由了。」
他开车来,公司的地下停车场,我、关焕然、谈旸、赵津津,四个人狭路相逢。
谈旸似乎是有些涣散的,我知道他也是伤心的。
我就在谈旸的伤心里,上了关焕然的车。
酒吧里,我赌气似的喝了很多。
小关搀着我出门,我在风里头微微站定,迷迷糊糊地只觉得看到了熟悉的车牌。
车开过来,停在我面前。我凑过去看,驾驶位是铁青着一张脸的谈旸。
他跟踪我,等着我出门,现在来截我了。
「上车。」
谈旸的声音悦耳,他周身的气味好闻。我觉得酒醒了几分。
只是酒一醒,我对他的恨就猛地袭上心头。
这么熟悉的一个人,明明知道是自己伤了我,还有脸面这么趾高气昂地用这样的语气和我讲话。
「我不上。」
谈旸一甩车门,下车来拉我。看起来气势汹汹,下手却挺轻,没弄疼我。
他是在极力压制着自己声音里的愤怒了:「有事回家说。」
关焕然拦在我俩中间,我隔着他冲谈旸说:「那你会给我道歉吗?」
谈旸嗤笑一声,没回答。
懂了,痴心妄想。
我挣开他手腕,拉着关焕然就走了。
谈旸没追过来。谈旸不可能追过来。
谈旸如果追过来,我就原谅他。
谈旸没有。
(4)
我再见谈旸是在半个月后。
彼时我换了新工作,繁忙无比,为了拿回一套落在他那儿的没拆封的水乳,我又回去了一趟。
然后就撞见了病容满面的谈旸。
我给谈旸倒了热水找了药,他从沙发上支起半个身子来吃药喝水。
我在一边站着,他抬头看我,我们两个都没讲话。
很难想象两个因为缘分才走到一起的人最后也会变得这样相看两厌。
我和谈旸在一起之前很频繁地相遇,在不同的场合以陌生人的身份撞见了五次,还都说了话。
第六次是开晨会欢迎新总裁,我迟到,推门进去的时候动静儿太大,大家都回头看我。
我道歉,正撞上谈旸似笑非笑的一双暧昧的眼睛。
我觉得我们是有缘分的,是合该在一起的。
然而只是在一起,但没有一直在一起。
谈旸把杯子递回给我,眼神低低,还是没有开口。
赵津津在这时候敲响了门。
她见了谈旸,眉开眼笑;见到我在,是吃惊的,只是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是不是打扰你们了呀?」
赵津津的笑容优雅又亲切,「我过来看看谈旸,没什么事情的。你怎么样?」
「没事。」
「看着不像没事。」
赵津津伸手去贴谈旸脑门,很亲昵的一个动作,「烧倒是退了。你们慢慢聊吧,我先走了。」
我不想再跌回刚刚尴尬的气氛里,连忙也跟着走了。
出了谈旸家,我和赵津津没话讲。走了大概二十米,她忽然收起所有的笑容,扭过头来很认真地跟我说:「你们是不会在一起的,别再动歪心思了。闹得太难看,大家都不好收场。」
「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在相处的?」
赵津津很讽刺地挑起一边唇角,「谈旸想过带你回家的,他爸妈自然不同意。我们才是要在一起的。」
不中听的话里也有些中听的字眼。
赵津津是在撵我,只是谈旸原来也真的想过要带我回家。
不过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大概是迫于父母施压,我也能感觉到谈旸对我态度的变化。
从对我的冷淡到从不拒绝赵津津的各类邀请。
无论是陪她吃饭还是出游,只要她开口,他都会答应。
他对我却是一次又一次地打乱计划,让我在无尽的等待里耗尽希望,失去念想。
也许这就是谈旸的态度了,他也希望我能够自己离开。
我想通了这点,登时觉得无比畅快。
我是那个该离开的人,事情确实也该在这里结束。
然而我没离开,而事情又偏偏是不想放过我的。
(5)
关焕然最近偶尔能接到我下班,这天就是,他在楼下等我。
我坐在副驾,听他车上放的全是恋爱甜歌。
关焕然就在这些甜歌里傻兮兮地笑,「你又是单身了,可真好。咱们又能一起玩了。」
关焕然的心思我是知道的,我们两个是初中同学,货真价实的发小。
他喜欢我,愿意等我。
一等就是这么多年。
而我浪费了他的喜欢,习惯他照顾我,却十分吝啬,不愿意和他名正言顺地成为男女朋友。
和谈旸在一起之后我时常觉得是上天有意在安排。
我如何对待关焕然,谈旸就如何对待我。
打开车窗,春天的晚风吹进来,温柔和煦。
「你会不会觉得委屈,关焕然?」
「不会。」他笑得也和晚风一样和煦,「我认识你之后就没再委屈过了。」
转学生关焕然刚来的时候多多少少有些受欺负,被人孤立。
我被安排和他做同桌,又在恰当的时候表现了自身战斗力,美救英雄,让他从校园霸凌的魔爪下逃出来。
和关焕然在一起我是轻松的,不用害怕被嫌弃,不用觉得自己不够好。
我就是他眼里最好的人。
那天的最后关焕然挺不好意思地低着头笑,「我没有要逼你的意思。」
「我知道。」
「我就是真的希望你好,想让你高兴。」
「我知道的。」
我心里是如此感动于关焕然的付出。
只是那天晚上,我又梦到了谈旸。
梦里是好久之前,我们两个去旅游,去一个岛,去看日出。
我们在日出前那片淡青色的天空下面走了很久,谈旸拉着我,而我往后坠,喊饿。
两个人手臂拉直,他回头冲我笑,我也冲着他笑。
我就在这时候醒过来。
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非常难受。
(6)
谈旸公司法务联系我的时候我正在上班路上,地铁轰隆隆,人声嘈杂,我贴得很近才听到了对方说的话。
法务说,我泄露了前公司在研的内容给现公司,现在要起诉我。
我大脑一片空白。
慌乱之中我已忘记了是如何对答的,只记得这电话匆忙地挂断了。
然后是谈旸。
谈旸打进来,也不说话,沉默了一会儿才问我:「你真的这么恨我?」
「你听我解释……」
对面毫不留情地直接挂断了。
这项目倾注了谈旸多少心血我是清楚的,我作为亲历期间的工作人员,每个环节的内容确实都从我手里过了一遍,都有备份。
但我是不会用这样的方法报复谈旸的。
我压根儿也没想过报复他。
这是对我的一次陷害。
我坐在长椅上,周围人来人往。我仔仔细细地想,认认真真地盘,我觉得只有赵津津会想要这么置我于死地。
是的,我已经按照她的想法彻底退出了。
但谈旸没有。
谈旸心里也许是始终有我,也许是某个瞬间有我,总之他做了不该做的事情。
大大上周的周五,我回谈旸公司收拾东西。
恰逢项目结束,谈旸叫了项目组的人一起去吃饭。
当然也叫了我和赵津津。
我原本想坐得远些,只是暗地里忽然被谈旸拉住了手。
我觉得心里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让我坐在他旁边。
谈旸很沉默地自己灌自己,灌醉了就开始借酒发疯,在大家惊奇的目光里一言不发地给我夹菜,又在大家惊奇的目光里盯着我吃。
谈旸夹的菜在我面前摞起小山来。
我一直在吃,吃得腮帮子鼓鼓肚滚圆圆,也没吃完。
酒散,各自回家。
回了家谈旸也不放过我,还在给我打电话。
他微醺而温柔,轻声细语又带着醉调地问我晚上吃得好不好,高不高兴。
我甚至还没来得及回答,赵津津的声音就传过来。
她压着怒意,「他喝多了,打扰了,不好意思。」
是的,赵津津怎么能容忍谈旸心里还有我呢?
所以她一定要我做个背信弃义的人。
一定是她。
(7)
关焕然得知这事后第一时间赶了过来。我当时在地铁站坐着,浑身发抖。
关焕然搂了搂我,贴着我说没事的,要打官司就我就替你打,随他便,你不会做这样的事的,我相信的。
我忽然觉得放松,也觉得所有的委屈不甘一股脑地涌上来。
我搂着关焕然不松手,在他怀里嚎啕大哭。
谈旸最终是没告我的,悄无声息地忍下了几千万的损失。
我想跟他道歉,想感谢他,想和他说明一切的情况。
然而我和谈旸的交流彻底切断了。
我无法通过任何渠道联系到他,我们也再没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相遇,再没说话。
非常偶然的一个机会,我和谈旸在电梯里碰头。
他是来开会的,这会儿要离开,而我下班,正要回家。
安安静静的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谈旸目光错开,故意不看我。
我觉得他憔悴许多,大概我也是如此。
「你……真的就这么信不过我?」
心思转了几转,我还是把话说出了口。
我想解释,想让他觉得我并不是那样的,想至少留下一个好的印象给他。
哪怕我们已经不在一起了。
谈旸冷冷地看我,「不重要了。」
我一下子愣住。
损失不重要了。
这事是真是假不重要了。
我对他而言,不重要了。
我本想体面地结束对话,只是一个「嗯」字都带了哭腔。
「你是故意接近我的吗?」
「什么故意?」
「和我不断地相遇,在我公司工作,引起我注意,和我谈恋爱。」谈旸低了低头,语音也渐渐变低,「你是一开始就冲着项目来的?你有没有真的喜欢过我?」
我惊得说不出话,霎时间只觉得连呼吸都窒住了。
他居然这么想我!
我只能感受到自己的眼泪在大颗大颗往下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甚至连我和他的感情都要怀疑,在他眼里我到底是什么呢?
我甚至还想着要和他解释,解释的话听在他耳朵里,会不会只是一个骗子的狡辩呢?
可是我真的什么都没做,我只是爱他。
电梯到了一楼,是我先哭着跑出去的。
谈旸在我身后喊我名字,喊了两声,或许是三声。
不重要了。
我不想再回头了,不重要了。
(8)
谈旸对我的怀疑也许并不那么深刻,我只是觉得伤心。
一个人能和另一个人那样频繁地相见,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
我一直都非常喜欢我们恋情的开端,觉得自然又美好。
而人和人又是多么容易失散。
现在谈旸就连我的出现都在怀疑,怀疑我是蓄谋已久,怀疑我是精心策划。
我又如何能够不伤心呢?
项目的事有人透了风声给我新公司的同事领导,大家也开始对我议论纷纷。
觉得我是背叛旧东家的叛徒,更有好事者直接开玩笑似的问我是不是拿到了许多钱。
我请了年假,在家里蜷着,不敢出门。
谈旸的妈妈就是在这个空当里找上门的,约我在我家楼下的咖啡厅见面。
富有的女人保养得当,青春暂时停驻。
她眉眼之间和谈旸有几分像,又不完全像,却给我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谈旸妈妈笑笑,气度不凡,「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但是谈旸是家里唯一的继承人,婚姻也不是儿戏,你们确实不能在一起。」
我低着头,声音很小,「我懂的阿姨。我已经没有和他在一起了。」
「还不够。」
谈旸妈妈还是笑着的,笑容却逐渐让人觉得害怕。
「你还可以做得更多的。」
我抬头看谈旸妈妈,她依旧还是在笑。
谈旸妈妈说,这次项目的事情让他的公司蒙受了很大的损失。他们需要赵津津家的帮助,赵津津也是一早就被看作他们家的儿媳妇了。
只是中间横插了一个我,一个变量。
谈旸妈妈歪着头看我,「也不知道谈旸这次是怎么了,怎么就是对你不死心。他只是怪你,又不愿意告你;他也觉得项目的事是你做的,但是他还是不恨你,不愿意和赵津津订婚。」
「可是,可是阿姨,项目的事情,项目的事情……」
「我知道是她做的。可那又怎么样呢?」
可那又怎么样呢?
我愣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谈家需要的只是赵家的财力,赵家的女儿。
他们需要赵津津,哪怕赵津津是一个错的人。
不需要我,哪怕我是一个对的人。
我觉得事情荒谬,情绪虚无。只是不知所措地点着头。
谈旸妈妈说,你好心一点,放过谈旸吧。
「我懂的,阿姨。我懂的。」
我需要让谈旸对我死心,结束这段纠缠。
让谈旸娶他该娶的人,去做他该做的事。
和关焕然官宣在一起,是在这次谈话一周后,我重新回去上班的第一天。
关焕然在我们公司楼下等,等着送我一朵玫瑰。
排场不大,他只是搂搂我,低头吻吻我。
然后说:「要不咱们就真的在一起吧?」
我说好,那就真的在一起吧。
(9)
关焕然送我回家,多年的朋友变成恋人,反倒没有话讲。
关焕然小心翼翼地窥探我的神色,蛮认真地说:「我是开玩笑的,我不会趁火打劫的。」
「你很好的,我要跟你在一起。」
「就是我觉得……」关焕然吞吞吐吐,「如果和我在一起变成一种累赘,那还是不要的好。戏我可以陪你演,为了你做什么我都乐意,但是你不能自己苦着自己。」
我很决绝地摇头,「没有,我也乐意。」
关焕然不置可否,捏着我指尖轻轻地亲了亲。
而我走了神,因为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了谈旸的车。
他停在那儿,他盯着我们。
我抽出手,关焕然愣愣。又下车,绕到驾驶位置,探着身子去吻关焕然。
就在谈旸面前。
原来换一个人接吻,我也还是会脸红,会心跳。
原来不光是谈旸可以让我觉得心动。
我对他没有那么重要。
他对我原来也并不重要。
是这样吗?
晚上,谈旸在我家楼下待了很久。
他的车停在那儿,他车窗降下来,伸出手臂一根接着一根地吸烟。
月光静谧如水,滑落在大地的每一个角落。
谈旸在楼下停着车,不肯上来。
我坐在卧室的飘窗上看着他,也不肯跟他说一句话。
无情的月光切割光阴,收割爱情。
他终于还是打电话给我,声音沉沉哑哑,很是好听。
「我是很喜欢你的,我从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你。」
「我对你从来都是很认真的,我知道我有些事情处理得不好,让你伤心了。」
「我从前对你,很任性的。我就是觉得你好,什么都能包容我。」
「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这么不计回报地对我,好到我以为这一切都是假的。」
「我还是喜欢你,一直很喜欢。」
我也像月亮一样不说话,只是看他,只是不讲话。
谈旸终于向我低头了,在我们结束恋人关系后。
这些话如果早说,可能结局还是今日的结局,但我们都会少点遗憾。
可惜他不说,可惜我想说,他不听。
谈旸像是被卸掉了力气,最后才慢慢地讲:「我还有没有机会?」
我这才迟迟开口,嗓子干疼眼眶发潮。
「没有了。」
不是谈旸没有机会了。
而是我没有机会了。
谈旸凌晨才离开,我打开窗户,很想喊他的名字,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像深夜里的海一样沉默的感情,终究也要沉默着结束。
(10)
再一次见谈旸,是在关焕然朋友新开的清吧。
朋友作为纽带,被谈旸和关焕然共同认识,我和在场的几个人都熟,问候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半句。
谈旸穿了件白衬衣,被灯光打得发蓝,整个人脸颊是沉沉的暗色,只有眼睛莹亮。
他没问我,只是对关焕然夹枪带棒,「我知道你的,我很早就知道你。」
关焕然不示弱,也笑笑,「我也很早就知道你了,谈公子。」
「你们两个在一起,蛮好的。旧相识。」
我眼睛盯着谈旸手里的杯子看,他拎着杯子,在晃。
我说,「你和赵津津在一起也蛮好,合适。天造地设。应该在一起。」
「你是真的没有心,岑青。」
「我就是没心。」
我和谈旸的目光撞上,他没有意想中的愤怒,是很平静的,是很疲惫的。
他不是在指责我,只是在说出他心里的那个想法,陈述句。
我没有心。
我盯着谈旸,很慢也很艰难地说,「不然我还能怎么样呢?我泄露了你公司的项目,在新公司本以为能得到个好职位,结果被用完即弃。我不靠着关焕然,我要怎么生存下去呢谈旸?」
谈旸脸色逐渐由不信转向麻木,点点头说是。
他说,是,你从头到尾,你这个人,都是为了钱。
关焕然觉得我情绪马上就要绷不住,于是决定提杯酒。
关焕然说,「不聊这些,今天高兴。」
谈旸打断他,「我不高兴。」
他深深看我一眼,「这酒也不喝了。留着我和赵津津订婚的时候请你们喝吧。说快也快。」
我原以为我听见这样的消息不会震惊,不会痛苦。
这是我想看到的结果,是我一手促成的结果。
然而这话还是像在我心头狠狠剜了一刀似的,鲜血淋漓,痛苦至极。
我觉得呼吸困难,觉得一口气喘不上来,要被憋得昏过去。
我扶着桌子站起来,每步走得都无比艰难。
关焕然过来扶我。
我却忽然觉得自己失去重心,是手臂被谈旸拉住,直把我拉到他怀里。
谈旸很用力地箍着我,头靠在我肩膀上,声音脆弱又干涩。
「我就真的,那么让你伤心吗?真的就这么不值得留恋吗?」
我觉得大脑空空,觉得喉头直哽。
这天晚上我说了太多的谎话,却也说了很多的真话。
比如我靠在谈旸怀里说的这句。
「你总是这样,失去的东西又来追。你是舍不得我还是只是因为得不到呢?」
如果是因为得不到,那我宁可一直不要和你在一起。
至少这样你会永远记得我。
我们不会被生活摧折,不会被现实压迫。
活在谈旸的记忆里,我就永远是个好人,永远值得被爱。
我愿意这样生活下去,为了谈旸,为了我自己。
(11)
谈家和赵家联姻的消息很快就放了出来,关焕然家也做生意,是最早收到信儿的几家之一。
关焕然虽然向着我,但还是中肯地说:「光看商业价值的话,他们两个确实合适。」
只是他又补充,「可是人活着又不是光有做生意一条。」
失魂落魄的日子过了几天,空空浪费自己的时间罢了。
他们是要订婚的,我也要活下去。
关焕然毕业后在自家公司做法务,我最新的一份工作就是他的助理。
这天在办公室,关焕然又在看谈旸和赵津津订婚的请柬。他看来看去,忽然说这赵津津,我好像认识。
「你不是见过的?」
「不是的。我认识她的时候,她似乎不叫这个。好像也不姓赵。」
他想了想,找出一张照片来,是他在国外读书时拍的。
一群人里的确有赵津津,照片上的她比现在年轻,还是学生模样。
「是不是她?」
「确实是的。」
关焕然有点幸灾乐祸,「要是她的话,谈旸可有点难办。她读书时候风评不是很好的。」
我对关焕然说,「前一阵子那个项目的事,也是她干的。」
关焕然一副早就了然于胸的表情。
他说我就知道是有人害你,之前问你你还说不知道是谁。你心里跟明镜儿一样。
「是她。」
关焕然眉头蹙蹙,沉吟一阵,他忽而过来拉拉我的手,「这个亏不能白吃。我要帮帮你。」
我原以为关焕然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过了几日他真的搞来了些能证明赵津津陷害我的证据。
我冷静地看完全部的视频、听完音频和文字资料,关闭最后一个对话框的时候手却不住地发抖。
还是关焕然轻轻地握了握我的手。
我开口,声音也是颤抖的。
「她为了我,费了这么大的周章吗?」
关焕然蹲下来,仰头看我,摸我的脸,「我是这样想的。你和谈旸可以不在一起,但是这些事是不是最好让他知道?」
我说我不想让他娶我,我知道我俩不会在一起的。我是想让他和赵津津在一起的。
关焕然试着说服我,想了想又说,「但是现在谈旸是多少有些危险的。娶个看起来知根知底却十足危险的女人,就算是为了共同利益,谈旸也多少要知情的,不然岂不是会被人拿捏得很厉害?」
谈旸,是危险的。
我满脑子只剩下这个念头。
我不能让谈旸如此危险,所以我要去跟他说的。
谈阳的反应非常出乎我的意料。
那个愿意在订婚前还挽留我的谈旸,此刻却像是和我隔了一万重山。
他眉间凝着冷冷的笑意,轻蔑的,让我不知所措。
「赵津津说你会来,我还不信的。我觉得你不会来了。」
他表情忽然又有些悲戚,「她还说,你会带着这些东西来陷害她。我说我不相信,岑青不是这样的人。」
我钉在原地,瞬间想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赵津津一早就伪造好了陷害我的材料,在谈旸内部清查的时候提交了上去。
她知道我迟早会查到真相,也防备着我一时心思转变,向谈旸自证清白。于是谎称在我之前遗失的移动硬盘中发现了这些货真价实的证据,硬是把它们说成是我心怀叵测的恶意栽赃。
早说或者不说,谈旸都会永远相信我。
只是我说了,我为了让谈旸不那么危险,我说了。
于是我就真的失去了谈旸的信任。
这次我并没落泪,只是心如死灰。
谈旸路过我身边,不带一丝感情,没有停留。
而我抓着他胳膊,苦苦哀求,「你要学聪明一点的,谈旸。你这样子会被人骗的。」
谈旸义无反顾地要跳进火坑,甩开我的手,「我确实喜欢你,现在也还喜欢。但之后不会了。」
我像是看着谈旸一点点溺水,而谈旸坚信自己可以驾驭水,所以不相信我这个站在干岸上的人。
我后悔,我想跟他说出所有的真相,说出我的苦心。
然而我说什么他都不会信了。
他再也不会信了。
我们这辈子,再也不会是爱人了。
(12)
「请说出您此生挚爱的名字。」
「岑青。」
谈旸的目光越过订婚宴现场层层的人群,越过亲朋好友,落在我身上。
满座哗然。
我从不喜欢这样多的目光直直注视着我。
这一刻我却并不抗拒,而是抬抬手,敬了谈旸一杯酒。
谈旸低头笑笑,安抚似的看了看赵津津,又讲,「是赵津津。」
我们不是爱人之后,在这一刻他最爱我。
我们不是爱人之后,时时刻刻,我还爱他。
在这一刻,我的爱终结了。
谈旸彻底从我的生活里消失,我们变成了对方列表里沉默的名字。
时间不停脚,转眼是冬天。
这天下了很大的雪,我和关焕然约了一顿火锅,地点在我家。
我正洗菜,门铃响了。
开门,不是关焕然,是需要我配合办案的警官。
我上一家公司的副总卷入了一场很大的案子,涉嫌商业犯罪。
我擦着手,不无疑惑,「可是我只在那家公司工作了三个月。」
「您在职期间曾经负责过一个项目,是吧?」
项目。
谈旸亏了几千万的项目,赵津津陷害我泄露商业机密的项目。
副总交代了许多情况,有关项目的这桩案子只是其中很小的一节,是通过查银行账户往来发现的端倪。
我完成情况说明后,赵津津也很快被查了出来。
副总觉得一人下水不如大家遭殃,他本来也只收了小小一笔钱,没必要帮着赵津津欺上瞒下,担当罪责。
关焕然曾经帮我找到的证据终于派上了用场,成为了证明赵津津参与此事的最好证明。
不是每个人都像谈旸一样偏听偏信的。
世界上总还是有正义,有公平的。
我从未觉得如此畅快。
从未觉得如此轻松。
关焕然担心谈旸会考虑两家的名声,放弃起诉。这样赵津津的事就是高高扬起手,轻轻又落下。
我觉得他的担心有道理,只是我已经不在乎了。
谈旸起诉不起诉,他们两个过得好是不好,在不在一起,对于我来说已经是不重要的事了。
和世界上任何一件事一样,像高飞的鸟,流动的水。
都是我匆匆看过一眼就不会再回头的东西。
我最后一次见到谈旸,是在我开的咖啡店。
谈旸就像是随意地撞进某家咖啡店,随意地点餐,头也不太抬。
直到我端过去,他才微笑着看我,「坐一会儿吧,岑青。」
我觉得他疲惫,强打精神。
他却仍旧有心问我,「最近过得好不好?」
谈旸终于知道了我的口是心非,理解了我说的真话假话,我做的真事假事。
说不爱他是假的,要和他分开是假的,泄露他的心血是假的,和关焕然那么匆匆忙忙在一起也是假的。
爱他是真的,为了撮合他和赵津津做了傻事背了黑锅是真的。
现在不再爱他了,也是真的。
谈旸还是选择了起诉的。他也想过让这事就这样的滑过去,所以他去见了赵津津。
他想,如果赵津津有那么一丝半点觉得自己做得不对,有一点点悔意,他就算了。
然而赵津津还是那个样子,好整以暇,气定神闲。
她说,我们是绑在一起的,谈旸。
再来一次,我也还是会这样做的。
我不觉得岑青可怜,我也不觉得对不住你,我只觉得你们傻。
谈旸直接走了。
从此他要和赵津津有几年冰冷的相隔了。
此刻阳光是好的,谈旸也是诚恳的。
他往后仰仰,自嘲地说:「我被她算计,是我信不过你,罪有应得的。我不会和赵津津离婚的,我们这样的人就是要绑在一起受苦的。你放心,我不是来打扰你生活的。」
我深深地看向他,只想把谈旸的样子永远地记在心里。
赵津津坐牢,谈旸又何尝不是把自己关进了一座心牢呢?
大概是在走进这座心牢之前,他也想最后再来看我一眼。
所以谈旸也在看我。
我们都知道,我们再也不会相见了。
从此山高路远,天南水北,要去各走各的路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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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4 19:0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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