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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星陨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0146 更新:2026-06-09 11:25:08

星陨

向阳而生,做自己的光

我死后,被做成了腊肉。

而我的妈妈,为哄她心爱的继子开心。

她亲自下厨,把我端上了餐桌。

做了一道干椒爆腊肉。

1.

咚咚咚——

「谁啊?」

我妈打开门:「老刘?你这是……」

「给你送肉来了!」中年男人憨厚地笑了笑,将手中的红色塑料袋打开。

里面是两块熏香扑鼻的腊肉。

鲜红色的肉质,乳白色的脂肪。

我妈没接。

她有些迟疑道:「这多不好意思啊……」

「没事,远亲近邻嘛。」

老刘直接将袋子硬塞到了她手里:

「还有不少肉没处理完呢,你先吃着,过两天我再给你送。」

他脸上一直带着笑,摆摆手进了电梯。

我妈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小声嘟囔:「今年还挺大方……」

她也没在意,我跟着她飘进了屋。

陈乐凑上来:「妈,闻到这腊肉的味我都饿了!」

「那还不赶紧给你妹妹发消息!」陈叔从卧室走了出来,「问问她几点到家。」

「爸,我打过电话了……」

陈乐支支吾吾,脸上露出几分委屈:

「冲我嚷了一句滚,就挂断了,再打过去她也不接。」

「这孩子,心里怕是还在记恨着小乐呢。」陈叔摇了摇头,「过年都不回家,我打给她。」

我妈的脸沉了下来:「不用打,她爱回不回。」

手中的腊肉也被她重重地扔在了地上:

「养她还不如养条狗。」

陈乐连忙撒娇卖乖:

「妈,犯不着为这个生气,她不回来还有我和爸陪着你呢。」

他一开口,我妈的神色就肉眼可见地缓和不少。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看着这一家三口。

早就已经习惯了。

小的时候陈乐刚住进来,他只肯喊我妈「李阿姨」。

然后,那些我见都没见过、也不让碰的玩具、新衣服还有零食。

就全被捧到了他面前。

我至今还记得,当他改口喊出「妈妈」两个字时。

我妈欣喜到几近失语,她含泪将那父子俩抱住。

而六岁的我,呆呆地站在一旁。

离他们不远,不近。

却泾渭分明。

好像两个被割裂开的世界。

也一如现在,我明明站在他们前面。

可是却没有人能看到我。

生前他们的眼里没有我,死后亦然。

2.

厨房门口,一股呛人的辛辣味传出。

我妈低着头,一刀一刀地将腊肉切开。

有些暗红色的血水从中渗出,流到了砧板上。

她皱了皱眉:「怎么感觉和之前买的不太一样?」

我木然地看着那块肉,扯了扯嘴角。

怎么会一样呢?

这可不是用猪肉做的啊。

视线又落在锅中的辣椒上,我嘴角扯起的弧度就更大了。

没想到,自己竟是以这种方式接触到了它。

陈乐和陈叔叔,无辣不欢。

可我却是连半点都不能沾。

不是不喜欢,也不是不能吃。

而是,没资格。

「都是因为你,要不然你爸也不会死!」

这句话,我从小听到大。

都说酸儿辣女。

我妈在怀我的时候,一度非常嗜辣。

我爸就每天晚上都会出去,给她买一份辣子鸡。

可那天,他遇上了疲劳驾驶的司机。

即便送进了医院抢救,最后也还是没能醒过来。

我妈几近当场昏厥,大出血后生下了我。

其实一开始,她并不讨厌我。

可我奶白发人送黑发人,郁郁寡欢。

她身子不好,没两年就去了。

生前也曾忍不住埋怨过我妈,埋怨过我。

「如果,如果你是男孩儿,你妈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嗜辣了。」

不可思议,甚至有些不可理喻的想法。

也许那就只是她在极度悲痛下的随口一说。

但我妈听进去了。

她看我的眼神,渐渐变得冷漠。

小的时候懵懂,看见陈乐吃得欢我便也想尝尝。

可只要我伸筷子,整桌饭菜都会被掀翻。

「许沫欢,我告诉你!」

我妈的脸冷得吓人:「你这一辈子,都没资格碰辣椒。」

被菜汤劈头盖脸浇了一身的我,哇哇大哭。

却没有人会来哄。

到最后陈叔安抚好我妈,他们一家三口就会手挽手出去吃饭。

至于我……

用他们的话来说,就是:

「小孩子嘛,哭累了自然就不哭了。」

自那以后,不管喜不喜欢,我都会只吃离自己最近的那盘菜。

就算上了大学,就算搬出了那个家。

这个习惯,也一直跟着我。

它就如同无法摆脱的附骨之疽。

同寝室的同学曾这样说过:

「沫欢,你这样真的好像寄人篱下、从小看人眼色长大的小孩啊!」

明明只是一句玩笑话。

可我却在那一瞬间,觉得如有尖针缓缓刺入柔软鲜活的脏器里。

不致命,却是极端的折磨与煎熬。

而现在。

同样是淹没在那份煎熬中,我深深地看着这一家子。

看着他们在这大年夜。

阖家团圆。

3.

这顿年夜饭,有些冷清了。

以往,我妈都会时不时地给陈乐夹菜。

若有需要剥壳的海鲜,她更是从来没让陈乐动过手。

可等我眼巴巴地把小碗挪过去时,我妈总会不耐烦:

「干吗?自己吃,我剥不过来。」

于是,比陈乐还要小一岁的我。

就只能慢慢地、笨拙地学着大人的样子,自食其力。

而今晚,我妈的筷子却一次都没有伸向陈乐。

她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这样的反常,惯会察言观色的陈叔自然是注意到了。

他使了个眼色,陈乐心领神会:

「妈,要不然我还是出去住两天吧。」

他故作无奈:「我不在,沫欢可能就愿意回家过年了。」

陈叔也叹了口气:「女孩儿还是不比男孩儿,总是心思要细腻些,也更记仇些。」

我妈吃饭的动作就是一顿。

她下意识蹙起眉心,看向陈乐:

「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让你在过年的时候出去住?」

这话一出,一旁的我就忍不住面露讥嘲。

从来都是这样。

在我和陈乐之间,她永远不会选择我。

现在如此,以前也是如此。

陈乐虽比我大一岁,但他留过级,和我同班。

高三那年,他和别人玩真心话大冒险。

在周围人的起哄和怂恿下,他去偷了班主任放在讲台里的班费。

一群人嘻嘻哈哈,到处吃喝玩乐,很快将那两千多挥霍一空。

在如同胜者一般享受战利品时,他们从未想过这件事情会带来的后果。

第二天,班主任大发雷霆,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报警。

陈乐整个人都僵住了。

要知道,虽然主意不是他出的。

但钱,却是他去偷的。

严格意义上来说,陈乐算是「主犯」。

那天放学回到家后,他就把自己反锁在了房间里。

直到我妈和陈叔两个人在外面好说歹说,劝了半个小时才肯出来。

已经六神无主的他,在两人的追问下自然是什么都说了。

当晚,我妈破天荒地主动进了我的房间。

「明天,你去把这钱给班主任,但别说是小乐拿的。」

她避开了我不可置信的目光,似是有些心虚,又补充了一句:

「你成绩好,就算是你做的,班主任也不会太为难你的。」

我没接那钱,努力控制住颤抖的声线问她:

「你们让我去替他背黑锅,有没有想过如果被处分,我的保送……」

还没说完,就被我妈拧眉打断:「只要你们老师不追究,就不会有什么影响。」

她顿了顿:「况且哪怕不能保送,你参加高考也是一样的。」

我没同意,木然地让我妈出去。

兴许是她从来没有被我用这样的态度对待过,瞬间声音就拔高了,接连不断的指责接踵而来。

「许沫欢,你真自私!」

「为了区区的保送,为了不想参加高考,你就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哥哥陷入绝境。」

「当初我就不应该生下你!」

隔天,我妈拿着钱早早出门。

大课间的时候,班主任把我喊到了办公室,她表情严肃:

「你妈妈来过了,替你归还了班费,本来肯定是要记过的。」

「但学校念及你已经被保送,这次就不追究了,以后绝对不许再犯。」

我身子晃了晃,耳边嗡嗡作响。

张嘴想说什么,可又能说什么呢。

说自己的妈妈,为了维护别人往自己的亲生女儿身上泼脏水吗?

妈妈。

有人说过每个孩子都曾经是天使,他们趴在云朵上,认认真真地挑选妈妈。

我选择了你,然后丢掉了天上无数的珍宝。

光着身子,像个一无所有的小乞丐一样来到你身边。

可你,却一直在选择别人。

这多可笑啊。

4.

晚饭后,陈乐躺在客厅的沙发上。

他怀里抱着薯片,旁边坐着我妈和陈叔。

电视里正放着春晚,他们被上面的小品逗得合不拢嘴。

我妈捂嘴乐着乐着,突然瞥到了摆放在茶几旁边的一个小板凳。

孤零零,空落落。

她的笑声就是一顿,那是我通常坐的位置。

家里的沙发明明是四人座的,可陈乐总嫌弃坐着不舒服,非要躺着。

「你坐那儿吧,省得小乐总说挤。」我妈轻抬下巴,随意就给我指了个地方。

自那以后,四人沙发就变成了三个人的。

慢慢地,我变得更喜欢独自待在房间里。

就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不必被时时刻刻提醒着一个事实:

「他们才是一家人。」

而我,被排斥在外。

咯吱咯吱的薯片咀嚼声,让我妈从恍惚中回神。

她摇了摇头,像是要将脑海中的念头甩掉,紧接着从身后拿出了一个礼盒:

「小乐,新年礼物。」

陈乐笑着接了过去:「谢谢妈!」

这一幕,每年都会有。

从小到大,不管是儿童节还是新年,陈乐都能收到礼物。

而对于我来说,礼物两个字就像是镜中月,水中花。

看得见,摸不着。

总之,是我没有的东西。

别说是那些节日,就连生日,我也是没过过的。

在我出生的那天,我妈彻底失去了我爸。

她说,那是她所有不幸的源泉。

所以我不但没有资格碰辣椒,同样也不配过生日。

但在我六岁之前,外婆还没去世。

她和我奶不一样,从小就疼我。

自记事起,我开始意识到别的小孩子都是会过生日的。

有一次,外婆看见我盯着电视,咿咿呀呀地跟着唱生日歌。

她在我五岁生日那天偷偷买了个小蛋糕。

下午四点,蜡烛就点上了。

我看着蛋糕上雪白的奶油,眼神亮晶晶的:「外婆,电视里他们不都是晚上才过生日吗?」

蜡烛的光,在白天还不如夜晚的星星亮。

外婆抬手在我头顶摸了摸,她眼里带着明晃晃的疼惜:

「来吧,我们要在妈妈下班回家前许完愿,把蛋糕吃掉。」

可没等她话落,门口就传来了锁头转动的声音。

我妈回来了。

她平时都是五点下班的,可那天却因为印章落在家里提前回来了。

生日歌戛然而止。

我记忆中摇曳的蜡烛火光,永远停留在了那一刻。

我妈脸色铁青,大步走近。

外婆有些着急:「孩子这么大了,还从来没有过过生日……」

还没说完,我妈一把就将茶几上的蛋糕扫落到地上。

她冷冷地看向我:「过生日?」

我呆愣愣地,看着那已经塌扁、变形了的蛋糕,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妈却像是被刺激到了一般,开始疯狂地砸家里的东西。

她歇斯底里:「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过生日?!」

外婆紧紧地抱着我,死死捂住了我的耳朵。

可我还是能听到。

听到我妈用尖锐的嗓音大喊着让我去死。

那种癫狂、厌恶痛恨到了极致的语气。

简直和那个人拿着剁骨刀砍断我的四肢时如出一辙。

5.

夜渐渐深了。

陈乐打了个哈欠,起身往厨房走去。

路过茶几旁,他像是看到了什么碍眼的东西一般。

一脚便把那个小板凳踢开。

直到它滚得远远地。

陈乐才满意地笑了笑。

打开冰箱,里面总是放满了他爱喝的橙汁。

而我,却是对它过敏。

上初二那年,我妈的同事来家里吃饭。

她来时买了很多东西,有鱼虾,有零食,还拎了一大瓶果粒橙。

因为我妈平日里总念叨,自家的孩子爱喝橙汁。

等上了饭桌后,每个人面前都有一杯饮料。

除了我。

周阿姨注意到后,问我怎么不喝。

陈乐抢声道:「她喝不了,对橙子过敏。」

说完,他又故意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瞥过来的眼神里全是得意。

周阿姨讶然:「这……可你们家茶几上摆的水果也就只有橙子啊。」

她看向我妈,随即起身:

「你也不早点和我说,我到楼下超市去给孩子买瓶别的。」

「不用不用,你快坐下吧!」我妈连忙拦住她。

「大家都能喝,没必要光迁就她一个人。」

最后,周阿姨还是下去买了。

那是自外婆去世后,第一次有人问我喜欢喝什么。

吃饭的时候,我熟练地自己剥着虾。

偶尔会在我妈不注意的时候,往她碗里放。

而陈乐碗中,剥好了的虾肉、挑过刺的鱼肉堆成了一座小山。

周阿姨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生女儿真好。」

她笑得温柔,手抚上了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我的女儿,要是能像沫欢一样乖巧就好啦。」

我抬头,看见她眼里满是爱意。

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下意识就挪开了视线。

忙端起手边的苹果汁,想要掩饰什么。

可刚一入口,我就开始剧烈地咳嗽,

紧接着身上传来痒意,皮肤泛起红潮。

「这……这是过敏了吗!」周阿姨惊呼出声,大家都看了过来。

陈乐直接喊道:「你偷喝我的橙汁干吗?!」

我强忍不适,向他看去。

说谎。

刚刚那明明是苹果汁里混了些橙汁的味道。

他就坐在我旁边。

也就只有他,会偷偷往我的杯子里加橙汁。

从小到大,陈乐对我。

一直抱着敌意。

刚开始他还不敢表露出来,但当察觉到我妈对我的忽视后。

他开始肆无忌惮起来。

在我妈面前给我上眼药,耍各种小手段。

生怕我受到关注,生怕我分走一丝一毫的宠爱。

陈乐在私底下不止一次,对我说过:

「你的妈妈,只会对我好。」

「你没有妈妈了。」

最后,过敏的我被送往医院。

一路上,我妈声音冰冷:

「你能不能别让我的生活一团糟?」

「都说女孩儿像爸爸,你怎么就一点儿也不像他!」

「可笑,他最喜欢吃橙子了,你居然对它过敏。」

「真不知道当初为什么要……」

坐在车后座的我,脸因过敏变得浮肿,视线也被遮挡。

但就算这样,我还是费力地睁大眼睛,盯着前面的后视镜。

盯着镜中映照出来的人。

想要看看我妈的脸上,有没有哪怕一丝丝的担忧。

半晌,我轻声问她。

「妈妈,既然后悔生下了我,为什么不在外婆去世后把我送走?」

「那样,你的生活就不会一团糟了。」

红灯亮了。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我妈坐在驾驶座上,她没有回头。

这个被我压在心底数十年的问题。

没有答案。

6.

除夕夜。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

外面爆竹声四起,烟花笼罩。

我妈给陈乐披上围巾,一家三口齐齐出门。

我看着他们手中的鞭炮化作阵阵烟雾,徐徐飘向高空。

在今晚,这意味着辞旧迎新。

但对我来说,却是只能辞旧。

迎不来新了。

礼花在天上炸开时,我妈噙着笑对陈乐说:

「小乐,新的一年希望你能像你的名字一样。」

「一切顺遂,平安喜乐。」

陈乐,平安喜乐。

而我……

我的名字,是我爸取的。

在出生前,它是相濡以沫的沫,人间清欢的欢。

但在出生之后,我妈对外婆说:

「沫欢,莫欢。」

「这个名字适合她。」

从小,我就一直在想。

如果我爸还在,那该多好啊。

上六年级的时候,语文老师布置园地作业。

给父母写一封信。

当晚,我握着笔,许久也没写出一个字。

最后,这封信被放在我妈的床头时。

上面只有一句话:

「如果爸爸还在,你会爱我吗?」

等信回到我的手里,我妈的落笔同样也只有一句话。

「没有如果。」

7.

第二天,春节。

我妈被手机铃声吵醒。

是小区居委会打来的电话。

说因为过年社区流动人员较多,上级要求登记一下各家的人口情况。

她如实上报,临挂断前工作人员例常问了一句:

「您家还有未返乡的人员吗?」

我妈怔了一下,微微绷着脸道:「没有,我家就三个人。」

通话结束后,她也没了睡意。

起身到客厅把电视打开后,在厨房准备起早餐来。

她刚从冰箱拿出鸡蛋,电视里传出新闻联播的声音:

「春节期间,希望广大市民提高安全防范意识。」

「尤其是单身独居女性,最容易成为被攻击的对象……」

也不知怎么的,我妈的手一滑。

鸡蛋没有拿住,掉落在地上打碎了。

她蹲下去想要收拾,却又放下了抹布。

在原地僵了几秒后,我妈站起来走回卧室。

我看着她拿起手机。

直勾勾地盯着亮起的屏幕,上面是一条十天前发来的短信:

「妈妈。」

只有这简单的两个字。

联系人的备注上写着「李沫欢」。

是我手机号发的。

我妈点开编辑短信页面,反复输入后又删除。

她想要发什么,我已经无暇去想了。

就在看到那条短信时。

脑海中被刻意压下的记忆如潮水般袭来,瞬间将我淹没。

那天,我拖着行李箱已经到了家楼下。

电梯门就要关闭时,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看到我按亮的九楼按键,伸出的手就是一顿。

「你是九楼 902 的吧?」

我有些莫名地看了看他。

并不认识。

但还是向他微微点了点头。

中年男人笑笑,伸手按下了八楼的按键:

「我是这两年才搬来的,之前没碰见过你。」

「不过我和你妈总碰面,她和我提起过,说有个女儿毕业后在外地,不怎么回家。」

我握了握行李箱的拉杆,还是没说话。

电梯缓缓上升。

他又突然出声:「姑娘,待会到了八楼,你能帮我挡一会电梯门吗?」

「我回家是想拿个东西,取完着急去办事,怕一会儿电梯自己又下去了。」

只是件小事,我没多想就同意了。

可等他从家出来,再次进入电梯时。

却是用刚刚取来的一块帕子,捂住了我的口鼻。

我奋力挣扎,却被死死地摁住。

电梯上到九楼,门打开了。

那扇无比熟悉的朱红色家门,就仅有几步之遥。

我甚至,能听到我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她在喊陈乐吃饭。

身后的人轻笑了一声:「你看,那个家里没有你是多么地幸福。」

迷药的作用下,我的意识渐渐模糊。

电梯门慢慢合上。

将一切都隔绝在外。

包括希望。

近在咫尺的希望。

8.

等清醒过来时,我的手脚皆被绳子束缚着。

四周是一些散落的破旧器械。

那个中年男人,就坐在我面前。

金属摩擦声萦绕于耳。

他在磨刀,磨一把剁骨刀。

「醒了?」

男人走了过来,二话不说一脚踹在了我的小腹上。

他蹲下,揪住我的头发。

用力地向后撕扯。

他说,你怎么还有脸活在这世上。

你这样忘恩负义的畜生就应该去死。

就应该被千刀万剐,才能解我的心头之恨。

我匍匐在地。

想要呼救,可却只能溢出呜咽声。

嘴巴被胶布封上,连一句为什么都问不出来。

中年男人像是被我痛苦的样子取悦到了,他将手里的东西举到我面前。

那是我的手机。

上面显示在五分钟前,他给我妈发了一条短信。

只有简单的两个字:「妈妈。」

他轻笑了一下,笑声里藏着丝丝诡谲:

「我给你个活的机会,只要你妈还愿意理你。」

半个小时。

整整半个小时过去后。

信息早就显示已读,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我看着眼前的人走近,他的脚碾过那部毫无动静的手机。

剁骨刀被高高举起,又落下。

下一秒。

我听到了骨裂的声音,听到了血液溅射的声音。

听到男人说:「果然,你已经被厌弃了。」

9.

死前,我透过那个废弃工厂的小窗户。

看到了漆黑的夜空。

上面还点缀着璀璨的星星。

五岁生日那晚,外婆抱着我,避开了情绪已然失控的妈妈。

她带我去了附近的一个公园。

我坐在秋千上,仰着头问她:

「我害死了爸爸,妈妈让我去死,她是不是想让我去把爸爸找回来啊?」

「可是刚刚,我还没来得及许愿让爸爸回来。」

外婆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摸了摸我的脸:「小欢啊,别恨你妈妈。」

「她是生病了,才会这样对你的。」

我那时虽然小,但也知道生病是不好的。

「妈妈是哪里生病了呀?我们去给她买药吧。」

外婆轻轻摇头,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处:

「你妈妈的病,在心里。」

她眼里有心疼,也有无奈:「小欢,我们多给你妈妈一些时间,多理解一下她。」

我懵懵懂懂地点头。

外婆慈祥地笑了笑,揽住我。

又说:「你看,天上那颗星星就是爸爸。」

「要是以后小欢难过了,就抬头看看,爸爸一直都在呢。」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星星一闪一闪的。

在外婆去世后,天上的星星就变成了两颗。

而她的话,也被我一直记在了心里。

所以之后不管我妈如何对我,我都会努力地去理解她。

她是生病了,才会这样的。

没关系,她会好的。

总有一天,她会爱我的。

但当闪着寒光的刀尖落下时,我看着窗外。

心里默默地说了声对不起。

外婆。

我可能做不到不恨妈妈了。

理解她,真的好疼好累啊。

下一瞬,我的视线变暗。

眼中再无星光。

灵魂离体。

我却没能踏出工厂。

就仿若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禁锢着。

像无根飘荡的浮萍。

只能眼睁睁看着男人时不时地过来,把我做成腊肉。

直到他把肉送给了我妈。

那一刻。

禁锢我的力量就好像以这种方式被转交了。

只是没想到。

再次回到这个家。

我会被自己的妈妈亲手端上餐桌。

10.

卧室里。

我妈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暗了又亮。

反复几次后,她烦躁地闭了闭眼。

最后还是选择取消短信的编辑。

就在这时,铃声响起。

来电的是个陌生号码。

我妈按下接听键,一个对我而言无比熟悉的声音传出:

「您好,请问是沫欢的妈妈吗?」

「我是她的师母,之前她一直是住在我这里的。」

「十天前沫欢向她工作的医院请了年假,说是要回家过年。」

「但自那以后,我就联系不上她了,您能让沫欢给我回个电话吗?」

我妈愣住了,她举着手机还没来得及说话。

外面就响起陈乐的声音:

「妈,有警察来了!」

电话暂时被挂断。

等她走到门口时。

门外站着两个警察,他们再次出示了一下相关证件:

「这里是李沫欢的家吧?」

「希望你们配合一下,和我们走一趟,协助查案。」

警车里。

我妈抿着唇。

她犹豫再三,还是朝着前面坐着的警察开口道:

「请问……李沫欢是出事了吗?」

其中一位警察看了看她:「等到警局,你们就知道了。」

陈乐挪动身子:「她在警局啊?」

警察神情一滞,但还是沉默着点了点头。

陈叔眼神一闪,他装模作样地轻叹:

「让我们去协助查案,不会是沫欢犯了什么事吧?」

「这孩子,大过年的不回家,性子是真野了。」

陈乐挽上我妈的胳膊,也帮腔道:

「妈,你别生气,回头我帮你好好说说她。」

「女孩子,还是要自爱些才行。」

我妈有些心神不宁,但她还是下意识地应承了一句:「好。」

坐在副驾驶年轻一些的警察,眉头皱起。

像是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有忍住。

他微微偏头,朝向了我妈那边,淡淡道:

「您的女儿,她……」

「她遇害了,尸体就停放在警局。」

「只是犯罪嫌疑人坚持要见到你们,他才肯交代所有的犯罪事实。」

11.

死寂。

年轻警察的话,如同一记惊雷落在车内。

后座上的三人,突然像断了弦的琴。

声音就这样顿住了。

我飘在两个前座中间,和我妈面对面。

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她。

以前在情绪失控时,她曾歇斯底里地让我去死。

现在,我真的死了。

她会难过吗。

我妈的表情有些茫然,也有些无措。

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微微收紧。

她张了张嘴,半晌才从嗓子里挤出了几个字:

「怎么会呢。」

一旁的陈乐似是也回过神来,他张嘴就问:

「李沫欢,她是做了什么才会被人杀了啊?」

比起我的死讯,他更好奇我犯下的过错。

放大一切可以让别人讨厌我的事。

这已经成为他的本能了。

警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那眼神里透露的情绪,却是让陈乐感觉到了有些不妥。

他收敛了不合时宜的好奇,讪讪地看向我妈:

「妈,我就是一时有些不能接受……」

还没等说完,我妈就将之前被他挽着的胳膊收回。

她低垂着眸子,一言不发。

陈乐呼吸一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以前,他从没被这样对待过。

他还想说些什么,但却是被陈叔用眼神制止了。

车内再次无声。

直到进入警局。

两位警察在前面引着路。

期间也大致和我妈他们讲述了具体情况。

「我们在城西的一个废弃工厂里,发现了被害人许沫欢的尸体。」

「是住在附近居民报的案,他早上出去遛狗时,狗狗叼回了一小节疑似人的手指。」

「至于犯罪嫌疑人,你们认识。」

我妈的脚步一顿。

前面的警察也在这时停了下来。

「他叫刘兆,就住在你们楼下。」

他推开了一扇门,轻声说:

「希望你们有个心理准备,被害人的尸体残缺,情况不是很好。」

「犯罪嫌疑人刘兆用的作案工具是剁骨刀……」

等我妈他们见到我时,才知道警察说的其实是尤为含蓄了。

尸体下半身基本只剩骨架,上半身也都是缝合的痕迹。

我的头部虽然没有遭到破坏,但生前遭受过虐待。

即便现在是冬天,还没有出现巨人观。

不过也已经开始腐化。

陈乐只看了我一眼,就立马转过身去。

陈叔的反应也差不多。

两个大男人都有些接受不了。

可我妈却是走到近前,目不转睛地看了我很久。

目光一寸、一寸地掠过。

哪怕是在生前。

她都从来没有这么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看过我。

12.

看过我的尸体后。

我妈他们跟着警察到了讯问室。

刘兆坐在特制的椅子上。

据警察说,他被捕后就对自己杀人的事情供认不讳。

但却是一直不肯交代具体的犯罪过程。

「来了。」

刘兆看到钢化玻璃后的人,他咧开嘴大笑:

「腊肉好吃吗?」

「可惜你女儿太瘦了,肉都剔干净了也没做出来多少。」

他似是遗憾地咂了咂舌,在场所有人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旁边一位警察呢喃出声:

「难怪……难怪被害人的下半身只剩下骨架了。」

「你送我们家的腊肉……」陈乐瞪大了眼睛。

陈叔也意识到了:「疯子,你这个疯子!」

下一秒,两人捂嘴干呕,齐齐跑出了讯问室。

但其实在当天,因为刘兆送来的腊肉还滴滴哒哒淌着血水。

我妈虽然将其下锅了,但她犹豫再三还是换成了街市上买的腊肉。

不过陈叔和陈乐并不知道。

看到两人的反应,刘兆再次哈哈大笑起来。

而我妈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胸膛起伏了几下,手心里的指甲发白,几乎要陷进肉里。

「为什么。」

我妈盯着面前的人。

问出了这个我死前没能问出的问题。

刘兆的笑声骤停,他的眼神阴鸷: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这种不孝的畜生就应该塞回她妈的肚子里去!」

「他们都应该去死,去死!」

接下来,在这种疯狂的咒骂声中,警察记录下了他的杀人动机。

刘兆早年丧偶,有一个儿子。

但他的儿子不务正业,整天就知道和一些社会上的混混来往。

后来更是染上了毒瘾,把家里的房子都偷偷抵押掉了。

这还不够,他又以刘兆的名义借了高利贷。

在被人讨债上门时,拿着钱自己跑路了。

自那以后,刘兆的心理逐渐变得扭曲。

之所以对我下手,是因为他曾听我妈说过,我毕业后就很少回家。

根本没把家里人放在心上。

陈叔和陈乐,在面对外人时,也总是一副女大不中留的样子。

他找不到自己的儿子,满腔的怨恨和憎恶就转移到了我身上。

恰巧那天,他在电梯里遇见了我。

他说,那是上天给他的机会。

一个惩罚不孝孽畜的机会。

整个讯问过程中,我妈都保持着缄默。

她用一种难以言表的眼神,死死地看着刘兆。

最后结束的时候,她转头面向警察:

「他会被判死刑吗?」

警察稍稍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故意杀人情节严重,且犯罪嫌疑人毫无悔改之意。」

「如果不能取得被害人家属的谅解,是有很大概率会被判处死刑的。」

我妈点点头,她直视刘兆。

「我不会写谅解书,一定要让他判死刑。」

说完,她转身。

向着讯问室的门口走去。

刘兆听到了我妈的话,他面目阴沉。

就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毒蛇。

他戴着手铐的双手狠狠地砸了几下桌子,啪啪作响。

「我是在帮你!我帮了你!」

「把她从电梯里带走的时候,我都听到了,你们一家三口在家里笑得多开心啊!」

「况且,这也是你的选择不是吗?」

「我给过她机会的,可你根本不愿意回她的短信啊!」

说着说着,他又肆无忌惮地咯咯笑起来。

我妈脚步踉跄了一下。

却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回头。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表现出多大的情绪波动。

我跟在她身后。

想起外婆以前说过,小时候我妈养过一只小萨摩耶。

后来因为生病,狗狗没了。

她哭了好久,好几天都没有胃口吃饭。

妈妈。

难道在你的心里,我就这么微不足道吗。

你甚至,都没有多难过。

我在电梯里挣扎的时候。

拳打脚踢如雨点般落下的时候。

冰冷刀刃划开血肉、砍断筋骨的时候。

你可曾有过心悸。

可曾有那么一瞬想起过我。

不曾的。

你在忙着喊陈乐吃饭。

忙着给他准备新年礼物。

忙着和他们一起斥责我。

妈妈。

我恨你。

13.

我妈他们从警局把我的尸体领走。

而后送到了殡仪馆。

她看着我被推入火化炉。

不同于其他嚎啕大哭、瘫软在地的家属。

我妈就只是定定地看着。

没有任何反应。

直到骨灰出炉,直到骨灰盒被送到她面前。

我妈有些失神,她喃喃自语:

「怎么就剩这么一个小盒子了呢。」

陈乐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妈,逝者已矣,你别太伤心了。」

「是啊,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体。」陈叔也连忙安慰道。

我妈却是微微侧身,躲开了他揽过来的手。

她突然看向陈乐:「你之前说她挂了你的电话,还让你滚。」

「但警察却说她的死亡时间是在十多天前。」

陈乐怔了怔,他垂下眼睑,有些不敢直视我妈。

「我……我可能是打错电话了。」

说完,他又急急地解释道:「妈,我不是故意不联系她的……」

「知道了。」我妈没再过多纠缠。

走出殡仪馆大门时,她好像被刺眼的阳光晃了一下。

捧着骨灰盒的手紧了紧:

「如果……如果那时候我能开门去看看。」

「如果我回了那条短信……」

「那她是不是就不会被装在这里了?」

没有人回答。

我站在她身后的阴影处,漠然地看着。

妈妈。

你忘了吗?

之前你和我说过的。

没有如果啊。

14.

在我下葬后的第二天。

我妈又接到了师母的电话。

「沫欢妈妈,我还是联系不上沫欢,她是在家吗?」

我妈沉默了半晌,「她……她不在了。」

「昨天刚办理完丧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碰翻在地。

紧接着就是师母哽咽的声音:

「怎么会这样?沫欢明明和我说过,很快就会回来的。」

到最后,她实在压抑不住啜泣,主动挂了电话。

过了一会,我妈的手机一震。

是她发来的短信:

「您找个时间来取一下沫欢的遗物吧。」

后面附上了地址。

隔天一早,我妈就订了最早的航班。

陈叔和陈乐体贴地要跟着一起去,她也没说什么。

我是从大二开始,住进师母家的。

卧室不大,却是一应俱全。

窗边的桌子上还放着一束鲜艳的百合花。

师母是个很有生活情调的人,平时脸上总是带着笑。

可现在,她却是哭得双眼红肿:

「一些必须要给您的东西我已经收拾好了,剩下的就留给我做个念想吧。」

「我和我先生没有孩子,这些年相处下来,我早就把沫欢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了。」

我妈抱着收纳箱。

一时竟不知道说些什么。

陈叔打量了一下房子,他对师母笑笑:

「沫欢这孩子,比较娇生惯养,长时间以来叨扰您了。」

「家里要是早知道她住不惯学校的宿舍……」

还没说完,师母的脸就冷了下来。

「沫欢上大学的时候不住宿舍,是因为她病了。」

「本来我不想说的……」

「沫欢有很严重的梦游症,是长时间的精神压抑、心理问题所导致的。」

我妈的身子突然晃了晃,手里的箱子险些没有拿住。

「妈!」陈乐忙上前搀扶住她。

陈叔则是一脸不可思议:「怎么会呢?她本身就是学心理学的啊!」

师母抿了抿唇:「医者不自医。」

「原生家庭带来的影响,可能需要终其一生去治愈。」

「沫欢的学业非常出色,我先生很喜欢她,在得知她的病情后就想要帮助她。」

「本来一切都在变好的……」

说到这里,她的眼泪开始簌簌往下掉。

别哭。

我抬手想去擦,可手却直直地穿过了师母的脸颊。

只能苦笑一声。

是啊,本来一切都在变好的。

老师会定期对我进行心理疏导。

师母会在假期的时候把我从卧室拉出来。

一起打卡美食街、风景胜地。

他们带我做了很多以前从未做过的事情。

第一次,过完整的生日。

第一次,一起手拉手出门散步。

第一次,去拍全家福。

无数的第一次,我从他们身上得到了父母都没有给予的爱。

但缺爱的孩子,一生都在寻找爱。

我的梦游症始终无法彻底治愈。

或是在某一天,陈乐发来一家三口的合照炫耀。

又或是在看到某一段歌颂母爱的文字。

病情就又会复发。

老师说,伤口光靠捂着是无法愈合的。

如果始终无法释怀,那就再去争取一下吧。

师母说,她会换上最美的鲜花,等我回来。

如果始终无法被接纳,那就做她的孩子吧。

就这样,我向医院请了年假。

在过年前,回了家。

我一直都知道,自从我爸走后,我妈就生病了。

如外婆所说,她的病在心里。

无尽的自责和悔恨,日复一日被淹没在其中。

漫漫余生。

只有恨我,她才能活。

而陈叔的眉眼和我爸是有些相似的。

所以我妈才会这么快就接纳了他。

她给自己编织了一个假象:

「我爸没走,他们生的是一个男孩儿。」

一家三口,一如既往。

但我的存在,总是会提醒她:

「一切都是假的,我爸已经不在了。」

她开始想方设法地忽视我,远离我。

毕业后,我治好了许多病人。

我以为。

我可以治好她,治好自己。

可一切还未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当我妈和那个男人提起我的那一刻。

当电梯门在九楼合上的那一刻。

我。

就永远被留在了那个废弃工厂里。

再也回不去了。

15.

师母平复情绪后,她拿出了一张银行卡:

「沫欢原本是想等这里面的钱攒够了,就拿来买房子。」

「她说,会永远给你留一个房间。」

「等哪天你愿意从那个假象中走出来,就随时可以去她的身边。」

我妈看着那张卡,始终没有伸手去接。

最后还是陈叔,将它收下。

临走前,我妈突然回头: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梦游的?」

师母看了陈乐一眼:「高三那年。」

「沫欢说,那时候她替自己的哥哥背了黑锅。」

「之后却被哥哥散播了出去,班里的同学就像躲病毒一样避开她。」

那天,我妈拿着钱去办公室时。

我们班是有人看见了的。

陈乐害怕别人用异样的目光看他,便大肆宣扬是我偷了班费。

「学习好又怎么样?还不是道德败坏!」

「听说她妈妈都来学校道歉了……」

「离她远点吧,说不定哪天东西就会莫名其妙地丢了。」

自那以后,我的身边就成了真空地带。

回到家,陈乐一脸幸灾乐祸地凑上来。

我烦透了他,喊他滚开。

我妈却是板着脸:

「就这么一件小事,也没有影响到你的保送。」

「你非得不依不饶,让所有人看你的脸色吗。」

当晚,我躲进逼仄的衣柜里。

像只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兽。

哭累了,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等我醒过来时,却发现自己光着双脚,站在楼顶的天台。

呼啸的冷风,漆黑的四周。

一切的一切,都让人心生绝望。

我完全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房间,离开家的。

于是,每天晚上我开始反锁房门。

而我妈却认为我是在用这种方式撒气。

她说,真是有病。

16.

死寂。

师母说完后,没人出声。

我妈猛地扭头看向陈乐,她的眼神很冷。

陈乐一下子就慌了,他有些结巴:

「妈,我不是故意的……」

刚一开口,我妈手里的收纳箱就劈头盖脸地砸向他。

陈乐痛呼出声,鼻子瞬间流出血来。

陈叔连忙去取了纸,帮他止血:

「这是做什么啊?孩子当时年纪小不懂事!」

我妈紧紧咬住下唇,下巴颤抖:「你有把她当过妹妹吗?!」

陈乐从疼痛中缓过来后,他有些不忿:

「当时又不是我去和老师说李沫欢偷班费……」

陈叔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呵斥了一句。

而后又转头对我妈说:「他这就是赌气的话,你别在意。」

师母却在这时候摇头嗤笑了一下。

「沫欢都已经不在了,你们还吵给谁看呢?」

瞬间,三人的话语噎在喉中。

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般。

回家路上,阒然无声。

入夜之后,我妈从卧室内走出。

她把自己反锁在卫生间。

捏着那张银行卡,开始一遍、一遍地拨打我的电话。

之前,我妈是不会主动给我打电话的。

甚至,在我联系她的时候。

电话拨过去第一遍,她是肯定不会接的。

若是心情好些,第二遍兴许能接起来。

若是心情不好,她会把手机放在一旁不再理会。

而现在,我妈几乎是执拗般地重拨着。

随着电话那边嘟嘟声不断响起。

一遍一遍地听到无人接听的机械声。

她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突然,一声抑制不住的呜咽声传出。

我妈低垂头,蜷缩起身体。

一滴滴泪珠如同陨落的流星般砸落在地板上。

就好似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我已经死了的这个事实。

我倚靠在墙上。

看着她撕心裂肺地痛哭。

看着她终于为了我,如此难过。

原以为自己会满足。

会释然。

可我的心却是空荡荡的,像荒野,像死水。

不再有起伏。

原来。

那些极致的爱,极致的恨。

在生前,就已然耗尽了。

妈妈。

得不到回应的感觉,你体会到了吗?

别再打了。

电话那头,不会有人等你了。

17.

早上,陈乐推开房门。

一如往常,他先去厨房打开了冰箱。

醒来先喝一瓶橙汁,已经成了习惯。

可冰箱门一开,他就怔住了。

里面满满当当地放着数十瓶苹果汁。

陈乐看见从身边走过的人,他下意识出声:

「妈,我的橙汁呢?」

我妈眼神瞥过来,语气淡漠:「喝苹果汁不行吗?」

陈乐一窒,悻悻地没再说话。

他看着我妈离开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怨愤。

下午。

我妈把银行卡塞进包里,开车去了离家不远的一所福利院。

那是她从我的收纳箱里看到的。

很多、很多本捐赠证书。

院长是个很慈祥的老太太,和外婆很像。

当她从我妈口中得知我去世的消息时,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

「沫欢她几乎是每个月都会给福利院捐款。」

「时不时还会带着学习用品、衣服、营养品来看孩子们。」

「这么好的人,怎么就得不到善待呢……」

我妈只觉喉腔里哽得生疼,拿出了银行卡递给院长。

她哑声道:「这是沫欢最后想要捐给福利院的。」

这时,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路过。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眼神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跑近。

「沫欢姐姐来了吗?我好想她!」

院长僵住,我妈蹲了下来。

「姐姐可能短时间过不来了,她让我过来看看你们。」

小女孩失望地垂下了头:「上次沫欢姐姐说很快会来和我玩的。」

我妈摸了摸她的头:「你很喜欢姐姐吗?」

「当然了!沫欢姐姐说过,有妈妈不一定就会幸福,但她会永远爱我们。」

这话很轻。

却像一根藤条,打在我妈心上。

如飓风过后随之而来的海啸,她控制不住地捂住胸口。

抽噎声溢出。

院长吓了一跳,忙俯身去安慰。

「沫欢妈妈,节哀。」

「如果还是想念孩子,或者可以考虑来领养……」

我妈抬头,满脸泪痕。

「不了。」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不是一个好妈妈。」

我冷眼看着。

妈妈,你这是做什么呢?

死后才开始爱我吗。

可你这些迟来的爱,又能坚持多久。

等到心里那点愧疚消磨殆尽。

等到时间抚平所有的伤痛。

我是不是就要这样,被困在那个不是家的屋子里。

听着你们释怀地说,活着的人要好好活下去。

18.

连着几天,我妈都宿在我的房间里。

她就像是在睹物思人,将屋内所有物件来来回回地擦拭。

就在我以为要被困守在这里的时候。

变故出现了。

陈乐打来电话,说有急事。

让我妈和陈叔过去一趟。

等他们赶到时,就看到陈乐捂着血流不止的左腿,被人挟持在中间。

他几乎是声泪俱下地求两人救自己。

我妈还算冷静,将来龙去脉了解了一下。

陈乐毕业已经有两年了,因为学校也就是一般的大专。

所以找的工作收入也不高。

但处的女朋友却是要求全款买房,不然就要分手。

我妈他们的积蓄,在留出一笔养老金后。

也就只能替他付首付、装修等。

所以在知道我留下的那张银行卡里有三十万后。

他就动了心思。

趁我妈不在,陈乐进卧室偷偷拿了卡。

但距离全款买房还是差了十几万。

这时候,有个朋友就热心地告诉他,有个地方能搏上一搏。

陈乐酒足饭饱,也没多想就跟着去了。

一开始得了点甜头,后来就开始上别人的套。

等到他冷静下来时,三十万已经没了。

更要命的是,银行卡里的钱早就被我妈捐给福利院了。

他没钱还债,就被人扣押下来,腿还被打骨折。

陈叔一看自己的儿子受伤,就急了。

他微微侧脸,恳求地看着我妈:「一定要救救小乐啊!」

家里的经济大权一向是掌握在我妈手里的。

她的退休工资不低。

陈叔当初没车没房,和陈乐属于拎包入住。

但他有一点,眉眼和我爸有几分相似。

若是侧面,就更像了。

这也是他常用的手段。

我妈没说话,拿着手机想要报警。

陈乐立刻就被身后的人狠狠踢了一脚。

他痛呼出声:「妈!你一定要拿钱救我啊!」

这时候,领头的人手里夹着一张卡。

「哼,揣着一张没钱的银行卡,就敢来糊弄我们。」

他说完,就要将它掰折。

我妈瞳孔缩了缩,她厉声喊道:「钱我可以给你们,但那张卡得还给我!」

最后,三十万交了。

陈乐被送到医院,所幸只是小腿骨折,打上石膏回家休养就好。

陈叔搀扶着他,我妈破天荒地没有上前嘘寒问暖。

她紧紧地攥着那张银行卡,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回到家后,陈乐一瘸一拐地凑到跟前。

「妈,我就是着急房子的事情……」

我妈看他的眼神就像掺了冰:「不问自取就是偷。」

「高三的陋习还改不过来吗?没人可以再替你背黑锅了。」

「更何况,那是沫欢留下的遗物!」

陈乐讪讪,他嗫嚅两声。

陈叔赶紧上前打圆场:「小乐也是被人骗了,这也不能全怪他啊!」

我妈没应声,径直往我的卧室走。

「妈,那我买房子的事……」陈乐犹犹豫豫,还是拦住了她。

「三十万都让你撒出去了,拿什么买?」

我妈像是又看出了他的心思:「沫欢卡里的钱,我已经捐了,别惦记了。」

陈乐还没出声,陈叔就追了上来:

「捐了?!怎么能捐了呢!」

「小乐这毕业都两年了,要想成家不买房怎么行啊!」

我妈扭头:「你也知道他毕业两年了?沫欢能存下来钱,他为什么不能?」

陈叔一听就不乐意了,他眉头蹙起:

「沫欢就是个丫头片子,她怎么能和小乐比!」

「就算再优秀,到头来还不是早死的命……」

话说到一半,他倏然闭了嘴。

我妈的脸色苍白,死死地看着他。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陈叔自知失言,他缓和了语气:「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妈的神色变幻了几下,似是在挣扎。

最后她敛眸,没再出声。

我飘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似笑非笑。

还是这样。

明明无数次,陈叔表现得和我爸根本就不一样。

但我妈却总是要掩耳盗铃。

她牢牢地把自己眼睛遮住。

把耳朵捂住。

甚至,把我抹除。

19.

日子又平静无波地过了两天。

陈乐骨折后,就一直瘫在床上。

今天中午陈叔没在家,说是和朋友一起出去钓鱼了。

我妈端着饭菜,走到陈乐的门口。

她刚想敲门,里面就传来清晰的对话声。

是陈乐的女朋友,在和他视频聊天。

「别跟我提腊肉,我都快恶心死了。」

「那个烦人精早死还整这么一出,真晦气!」

「哎呀,我知道,宝贝你放心,我一定让老妖婆把钱吐出来。」

「到时候你说买几室,我们就买几室!」

「什么伺候公婆,到时候你对我爸好点就行。」

「至于那个老妖婆,又不是我亲妈,也就是看她手里还有点钱,要不然……」

陈乐戴着耳机,根本没意识自己的说话声有多大。

再加上这段时间我妈对他的态度骤变,更是积攒了满肚子的怨气。

这会儿实在是不吐不快。

我妈站在门口,她端着饭菜的手微微颤抖。

胸膛也在剧烈起伏。

就在她想要直接拧开门把手进去时。

咚咚咚——

大门被砸响。

我妈看了看陈乐的房门,强压怒火。

砰——

大门打开后,未着寸缕的陈叔被扔了进来。

他鼻青脸肿,蜷缩着身体。

「我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门口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我妈瞪大眼睛:「老李,你这是做什么?!」

她连忙将陈叔扶到沙发上,又给他盖了一条毛毯。

「这钓鱼就钓鱼,怎么还把我家老陈打成这样!」

被唤作老李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妇人。

他冷哼道:「钓鱼?谁家钓鱼能钓到别人老婆床上去!」

说完,一把将那个妇人推了出来。

我妈有些愣怔。

继而猛地上前,攥住了妇人的手腕。

「李婶,你……」

李婶的脸色涨得绯红,她眼神闪躲。

「对……对不起。」

「我也不想的,只是他总给我塞钱……」

老李暴怒:「你们这对狗男女!一把年纪了,真一点儿也不知羞吗!」

他上前,抬脚又要踹向沙发上的人。

「别……别打我了!」陈叔裹着毛毯,踉踉跄跄地跑到了我妈身后。

他满眼祈求:「我就是一时被鬼迷了心窍,下次绝对不敢了!」

这时,陈乐从房间里艰难地挪了出来。

他一看这阵仗,都有些傻眼了。

陈叔则是赶紧给他使眼色:「小乐啊,你快和你妈说说。」

「爸错了,绝对不会有下次了!」

陈乐看看李婶,又看看他爸。

眼神一转,就向我妈那边卖乖:

「妈,你看爸都被打成这样了,你就原谅他一次吧!」

老李冷笑:「你们父子俩还真会唱双簧啊,难怪都能把人家的亲生女儿给挤走。」

飘着的我,也笑了。

小的时候,陈叔就是人前一套,背后一套。

刚开始,我对他还是很有好感的。

毕竟他在我妈面前,会对我好。

直到有一次,我妈出差了。

他就完全换了一副面孔:「去去去,别烦我。」

「我可不是你爸,你亲爸早死了。」

等上了初中,我更是撞见过他和别的婶子调笑。

可我妈知道后,只会用冷冷的眼神看着我:「真是没良心。」

「枉费他对你这么好,张口闭口就是瞎编排。」

那时候不明白,直到长大后才懂。

不管事实如何,我妈是不会扯掉那层遮羞布的。

对她来说,维持那个虚假的家才是最重要的。

而现在,我看着我妈。

几乎都能想象得到她接下来会如何粉饰太平。

陈乐见我妈没反应,他又喊道:

「妈,你倒是说句话啊!」

「难不成还真要逼我和爸离开这个家吗?」

我妈的目光从始至终,就在这父子俩身上游移。

陌生,寒凉。

打量,打量,再打量。

她就像是被人强行扯回了现实。

血淋淋。

满目疮痍。

突然,她笑了。

「怎么能离开呢。」

最后,我妈赔了老李五千块钱。

中年男人骂骂咧咧地推搡着妇人离开了。

陈叔一脸讨好地凑到我妈近前,他双膝下跪就开始认错。

我妈看都没看他,一言不发地进了卧室。

20.

临近傍晚。

我妈出来了,她到楼下超市买了一箱啤酒。

又下厨做了一桌的饭菜。

陈叔和陈乐都有些惴惴不安。

待到正式坐上餐桌时,我妈嘴边挂着笑:

「最近家里发生了很多事。」

「但我还是希望我们一家三口能幸福美满地生活下去。」

她给两人面前的杯子满上了啤酒。

陈叔神色一松,他深情款款地看向我妈。

「我就知道,你是最爱我和小乐的。」

我妈没接话,又看向陈乐:「小乐,你买房子的钱我都给你凑齐了。」

「明天,明天我们就去看房。」

陈乐满脸惊喜,「真的?!妈,谢谢你!」

接下来,我妈开始一杯接一杯地给两人续酒。

直到最后,空啤酒瓶撒了一地。

陈叔和陈乐脸色酡红,都醉醺醺地趴在桌上。

偶尔发出几声呓语。

而我妈,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这两人。

半晌,她轻轻摇头。

「果然,假的就是假的。」

她从杂物间拖出了数个火盆和一大袋煤炭。

将所有的煤炭放入火盆中点燃,全部置于我的房间内。

再将醉得不省人事的两人也拖了进来。

把他们的手脚都用绳子束缚住。

反锁房门,关紧窗户。

就连门缝处她也用窗帘严丝合缝地堵上了。

所有的一切完成后。

我妈攥着手里的银行卡,小心翼翼地将脸颊轻轻贴在上面。

「沫欢,对不起。」

「妈妈被你爸爸宠坏了,后来……」

「又被你给宠坏了。」

「今天,妈妈自己把这假象彻底撕开。」

「下辈子,沫欢还做妈妈的女儿,让妈妈补偿你,好不好。」

我看着她。

一寸、一寸地扫过。

就如同那天她在警局注视我那般。

妈妈。

既然之前选择了糊涂度日。

为什么不一直糊涂下去呢。

我理解你。

但我依然恨你。

与其强求的圆满。

不如坦然地离散。

下辈子,我们别再见了。

她的瞳孔逐渐散大。

口唇处的樱桃红色逐渐变得青紫。

慢慢的。

呼吸微弱。

我只觉身子一轻。

缓缓向上空飘去,向远处飘去。

不远千里,去赴死前的约。

我回到了老师和师母的身边。

看着他们每周都给卧室里的花瓶换上锦簇的百合。

看着他们舟车劳顿,去到我提及过的福利院收养了一个孩子。

是那个总盼着见我的女孩儿。

我看着她。

看着她被两个大人一左一右地牵着。

从此,便不再缺爱。

在爱里长大的孩子,迷路也会像是旅行。

不会像我。

数十年如一日,一直都在与自己的和解中挣扎。

终于,心中最后一丝牵挂也已经圆满。

我的魂体,飘向高空。

越过一只摇曳生姿的风筝。

抚过一群羽毛艳丽的鸟儿。

穿过一道五彩缤纷的彩虹。

最后,落在洁白柔软的云朵上。

耳边全是叽叽喳喳挑选妈妈的声音。

等到某一天。

坠落感传来。

我已然身处在一个温暖、舒适的环境。

耳边传来了对话。

女声:「真希望是个女孩儿。」

男声:「如果是个女孩儿,你希望她将来做什么呢?」

女声:「我的女儿,只要她健康快乐就好。」

听到这里。

我脑海中所有关于之前的记忆快速抽离、消散。

这一世。

我只要去爱,被爱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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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09 16:5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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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未到达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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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阳而生,做自己的光

爱喝老白茶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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