涌金村
与百鬼夜行无惧,立众人之间惶恐
出差住进酒店当晚,我被那东西吵得一夜没睡。
到后半夜,我实在忍不住喊来酒店经理,让他把地下室的门打开。
经理被我吵醒,斩钉截铁地告诉我酒店没有地下室。
但我快魔怔了。
没办法,地下室里的家伙,吵得我实在无法安宁。
1、
我喊经理来的那个点。
正好有个剧组下大夜戏,呜呜泱泱进来一帮人。
酒店附近是个影视取景地,酒店房间基本上都被剧组包下。
「这女的有病吧。」
我听到有个女人骂了几句脏话,她脸上带着很浓重的妆,手里夹着根烟。
我认出她是新晋的流量小花,也是我参与的这部剧的女主角,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和镜头前甜妹形象判若两人。
往下看,她的腿上扒着一个很奇怪的小孩,光着脚,牙齿森白。
「谁带孩子进组了,鞋都没穿。」
我幽幽瞧着她。
小花脸色一变,立马回了房间。
她走了,小孩爬到她肩上,回头冲我龇牙。
我没管那小鬼。
真是小鬼,估计是养了好一段时间,颇有成效。
这家酒店里不止一个小鬼,还有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但是,他们都没有地下室里的家伙烦人,吵得我脑壳嗡嗡疼。
经理是个文质彬彬的西装男,他坚持说酒店没有地下室。
我懒得和他解释,拉着他的袖子就往清洁间走。
清洁间最里面有个大立柜,我移开立柜,露出一扇老旧的木门。
经理和闻讯赶来的保安都目瞪口呆。
「小姐,你怎么对这间酒店这么熟悉啊?」
我根本没精力回答他们。
门里的东西吵得我头疼欲裂。
那种阴冷、绝望的情绪几乎渗进我的每一根骨头里。
「快把门打开!」
「里面有人!」
经理不敢相信。
「不可能吧,这一看都是几十年没开过的门了——」
我粗暴地打断他。
「要么你开,要么喊警察来开。」
他们只好把门打开。
酒店里已经没有这扇门的钥匙了,就算有钥匙也没用,锁芯都已经生锈。
好在木门老朽脆弱,几个男人合力就把门撞开,露出一截楼梯。
经理惊呼一句:「我去,没想到酒店还有这地方。」
楼梯间往下都是漆黑一片,散发出湿哒哒的霉味。
我没有迟疑,打开手电筒冲进去。
墙皮掉在水泥楼梯上,墙面全是滑腻腻的霉斑。
吵死了吵死了!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一会儿是哀嚎一会儿是哭泣一会儿又是怨毒地诅咒。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呆在暗无天日又潮湿阴冷的地下——这种感觉随着声音一并传来,我感觉全身战栗,汗毛都竖了起来。
经理急急忙忙地跟在我后面。
「小姐,唉,小姐,您别一个人下去啊。」
楼梯尽头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和楼上客房的布局走向都一致,大部分门都没有上锁。
我径直走到一间房门前。
果然,它就在我房间的正下方。
房间里有一个很大的可以称之为水箱的东西,嵌到地下。
水箱里满满的死水,散发阴沟般的恶臭。
经理狼狈地跟在我身后,抖抖索索地跑着。
他呆愣愣地用手电筒照着房间里的东西。
「这什么?」
「把水抽干!」
「把水抽干做什么?」
「得到一具尸体。」
也许是被我吓到的缘故,酒店经理没再质疑,立马派人拿打理泳池用的水泵,他们把水箱的水抽干。
里面一潭黑乎乎的死水,在潮湿的地下,腐朽。
水面漂浮着虫蛭的尸体,它们产卵死亡,日复一日地地下生产出恶毒的蚊虫。
最后,水箱底下,躺着一具被锁链捆绑的尸体。
早就泡烂了,融化在水里,只剩下骨头架子。
警察很快就赶来,把尸体运到上面,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那股腐烂的臭味。
他们对在现场的几人进行例行询问。
「怎么,你不舒服吗?」
问我的警官姓蔡。
我现在的状态实在称不上健康。
脸色苍白,四肢无力,头疼得厉害。
我揉着太阳穴,有气无力地回答。
「没休息好。」
他贴心地给我倒了杯热水,做到对面的椅子上。
「连小姐从哪里来的?」
「北京。」
「北京生活不轻松啊,」他随口接过话,「听你口音,不像北方的。」
「我是无锡人。」
「离家还挺远的,你来过福宁吗?」
他突然话头一转。
福宁就是酒店所在的地级市名。
「没有。」
「但,连小姐你好像对这家酒店挺熟悉的。」
我裹紧了外套。
「我是第一次来这。」
蔡警官目光锐利地盯着我,似是要把我看穿。
「你怎么知道星传酒店的地下室里有尸体?」
果然。
他们最终还是要问这个问题。
「梦到的。」
「梦到的?」
他显然不信。
「只是一个梦,你就坚持要经理跟你去找地下室?」
我反问他。
「蔡警官,你相信玄学吗?」
「我只相信科学。」
「所以你可能不理解我的行为,我这个人,比较迷信。」
我一摊手,表示无法沟通。
「但真的,我没来过福宁,我全家都没来过,如果你对我还有怀疑,可以尽管去查。」
他只是笑笑。
「既然你说是梦到的,那你的梦里还有什么?」
「他说他叫蔡家明。」
蔡警官的脸色忽然变得苍白。
「蔡家明?」
「是啊,不会是和警官你认识的人同名吧,但我听说福宁这边陈和蔡都是大姓。」
「嗯,确实挺常见。」
他很快调整好情绪。
酒店发现地下室尸体的事成为最近一段时间的谈资。
我走到哪都会听到别人的议论
还有小部分人认出我,私下里指指点点。
但我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空理会。
尸体沉在水里二十多年,死的时候我估计还在幼儿园,怎么也不会怀疑到我头上。
所以并不担心。
很快工作告一段落,在我即将离开福宁时,收到了蔡警官的电话。
「连小姐,我希望和你见一面。」
当我准备回北京时,接到一通陌生的电话。
「连小姐,我是之前和你沟通过的警员,我姓蔡。」
是那个警察。
「哦哦,蔡警官啊,还有什么问题吗?」
他欲言又止,似乎有些艰难地开口。
「你说你梦到死掉的人,叫蔡家明,是吗?」
「是。」
「你还有梦到什么,能不能,详细地和我讲讲?」
我们订在福宁市区的一家茶馆见面。
茶馆临街而立,二楼的仿古栅格窗推开,伸手便能触到沿街茂盛的榕树,放眼望去,长街郁郁葱茏一片。
工作日的客人不多,我们坐在二楼几乎是包场了。
蔡警官没穿警服,他穿着黑夹克,黑发寸头,利落而干净。
虽然只见过一面,但是一眼就能把他认出来。
他看我推着行李箱便问:「连小姐等会就走了?」
「嗯,晚上的飞机。」
「几点?」
「晚上六点。」
「晚上的飞机,到家应该不早了吧。」
「嗯,三小时到北京,回家估计都要十一点了。」
「但也比高铁快,你来的时候是飞机还是高铁啊?」
「我是飞机过来的,高铁十个小时呢,早上出门,晚上才到。」
他递过菜单。
「想喝什么,我们福宁的茶特别不错?」
我只晓得绿茶红茶,对菜单上的名字一头雾水,推脱说:「我不懂茶,还是你定吧。」
他点了一壶永春佛手,等服务员下楼,他才开始说话。
「我想听听你的那个梦。」
「梦也能当警察办案的线索吗?」
他不置可否地笑笑,转而说了另一件事。
「我们找到的尸体,确实是蔡家明。」
「这么快就确定了吗?」
他双手交握住,低下头。
「我有个小叔叔,叫蔡家明,二十年前,他离家出走,说是要出去闯荡一番,就音信全无。」
我有些惊讶。
「这么巧……」
「是。」蔡警官看着我,「我做了 DNA 比对,星传酒店地下的尸体,就是我失踪的叔叔。」
「其实今天见你,我不是以警察,而是以死者家属的身份,想请你把梦详细地叙说一边。」
我点点头,他掏出黑色笔记本和手机,手机调到录音界面。
「还要录音啊……」
「希望你不要介意。」
服务员端上了茶与点心,我清清嗓子,准备开始复述。
「你要从哪里开始听起呢?」
「就从你入睡开始吧,连小姐 3 月 18 日晚上几点睡的?」
3 月 18 日,就是我入住酒店的第一天。
「忙完回去,已经十一点了,我差不多十一点半躺到床上,因为很累,所以很快就睡着了。」
「睡了没多久,我听到有人在喊救命。」
「什么人在喊?」
「是我在喊。」
他一瞬间有些愕然。
我解释道:「做梦就是这样,蔡警官你有经常做梦吗?」
「没有,我很少做梦。」他回答道。
「在梦里,我会变成另一个人,我意识到我在喊救命,但有的时候我是第一视角,喊的人是我,有时候又是第三视角,我知道是他在喊。」
「他是蔡家明?」警官试探性地问。
「是,我在梦里代入了蔡家明的视角。」
「你怎么知道你扮演的是蔡家明呢?」
「因为旁边还有人,有人喊了一句,对不住啊蔡家明。」
「等一下,你喊救命的时候,喊的是什么?我是问,你喊的是救命,还是……」
他突然说了句我听不懂的话,但我立马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我代入蔡家明视角的时候,喊的就是这句。
蔡家明说的是福宁话,我听不懂福宁话。
但在那一刻我的意识完全和蔡家明同化了,所以我知道他是在喊救命。
「是后一个。」
我学不出来,就指指蔡警官。
「旁边人说话也是这样吗?」
他又说了一句。
我摇头。
「旁边人说得我能听懂,不像你这样,完全听不懂……」
他轻笑一下,跟我说继续,又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我睁不开眼,但我在拼命睁眼,等我睁开时,其实是他睁开了眼睛。」
「你通过他的眼睛看到了什么?」
「非常模糊,他眼睛只睁开了一条缝隙,能看到的只有前方的路,地上很脏很乱,我感觉在被拖着走,一直走到最里面,有一扇木门开着,有楼梯通到下面。」
「你觉得是发生在白天,还是晚上?」
「嗯……说不上来,像是傍晚,但采光不好,我不能确定具体的时间。」
「好吧,你继续说。」
「我被拖下楼梯,脚下变得软绵绵的。」
「软绵绵?」
「是,软绵绵的,感觉,感觉有层地毯。」
「然后呢?」
「周围很冷很潮湿,越来越潮湿,他们把我拖进了一个房间。」
「他们,是几个人?」
「两个,我感觉到的是两个。」
「你觉得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特征。」
我想了想,摇摇头。
「不知道,没有看到,我一直是垂着头的。」
「进入房间后,他们做了什么?」
「他们用铁链把我捆住,然后举起来,我磕到了头,他们把我丢下去,丢到水里,水里非常冷,我很想出去,但被铁链困得结结实实,根本动不了。」
「水从耳朵、鼻子、嘴巴灌进来,我觉得要窒息,可能是身体的自我保护,这时候我就会变成第三人视角,我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在挣扎。」
「很快,我又变成他,我觉得冷得要死,而且从内心深处生出一股绝望感,我觉得我要死了,再快要死的时候,我又变成自己。」
「就这样反反复复,我不断经历着被拖进地下室丢进水里溺死的过程,最后我受不了了,努力醒过来,但那种感觉还在缠着我,阴冷、刺骨、绝望,我猜他是想要出来吧。」
我叙述完了,录音还在继续,绵延出一道无序的小幅震荡。
桌上茶香氤氲,窗外春风拂面,把人又从噩梦拉回了现实。
「你之前有了解过星传酒店吗?」
「我知道它离福宁影视基地很近,来这拍戏的一般都住在星传。」
「星传酒店建于三十五年前,但是在 2005 年才开始营业。」
热气晕开他的眼睛,显得迷蒙不解。
「那建了挺久的。」
我浅浅答道。
「并没有,在 1997 年以前,酒店的大楼属于福宁市本地的龙兴集团董事长成兴发,是他的私家别墅,成兴发卷入钟楼案,逃亡海外,大楼被福宁政府收回,又在 2003 年被法拍给星传集团,改建成酒店。」
我心下了然:「1997 年到 2003 年期间,酒店算是荒废的,当时那边也很偏僻,确实很适合杀人抛尸。」
他点点头。
星传酒店位于福宁市郊区的山脚下,附近山峦叠嶂风景秀丽,适合取景,但是交通不便,人也不多,直到新建影视城后,这边才真正热闹起来。
「我叔叔是在 1999 年失踪的,如果说你梦到的是他的死前经历,环境背景确实都对得上。」
我们出了茶馆,蔡警官看了眼时间。
「你是六点的飞机吧,我送你去机场。」
我说这太麻烦了。
他拉住行李的杆。
「不麻烦,毕竟是我占用了你的私人时间,我的车就停在对面。」
他指了指,马路对面的榕树下停着一辆黑色大众。
我又把他从头到脚扫了眼,真是一身黑,什么都是黑的。
行李箱被他塞进后备箱,我坐上副驾驶。
一路上都比较沉默,音箱里放着恬静的歌。
过了高速收费站,蔡警官突然说话:「从福宁机场到星传酒店不到一小时。」
「嗯。」
「福宁机场的航班很少,北京过来的只有一早一晚,早上的是十点半落地。」
「来福宁的人不多。」
我答话。
「我看到连小姐的酒店入驻登记,你是下午两点办理的入住,在这之前的时间,你去哪里了呢?」
「你是把我当犯人问吗?」
我怒气冲冲地瞪了他一眼,这感觉,像是被杀了个回马枪,措手不及。
「当然没有,犯人一般都是带回审讯室问的。」
「那你为什么问我行程?」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也想听听连小姐白天的遭遇,会不会和你的梦有联系。」
他说得冠冕堂皇,我十分不爽,冷声呛他:「警官心思可真细,那你有没有查到,3 月 18 日早上的飞机,晚点了一个多小时。」
车里顿时鸦雀无声,连音乐都放到了结束,小提琴的叹息似有若无。
他现在肯定很尴尬吧,我有点小得意地看向窗外。
蔡警官不自然地咳了两声。
「咳咳,不好意思啊。」
一路上我们再也没说话。
3
福宁回来大概过了一个多月,我又接到蔡警官的电话。
「连小姐,请问你最近方便见面吗,我想和你道个谢。」
我没反应过来。
「啊?什么,你在哪?」
他很快就补充说:「我现在在北京,星传酒店的案子已经结了,我叔叔终于能回家入土为安,这还要谢谢你。」
「哪里哪里,我也是碰巧……」
「正好我会在北京待一段时间,请你吃个饭吧。」
他表示要代表全家人向我表达谢意,这么大个帽子扣下来,我都想不出借口拒绝。
我们定下去吃京广中心的北京烤鸭。
虽然很老套,但是来北京不带人去吃北京烤鸭吧,有点说不过去。
周六京广中心人流如潮,我还是一眼就认出蔡警官。
他站在路灯下发呆,还是一身黑,乌溜乌溜的,像棵黑色雪松,手里提着个喜气洋洋的红色礼盒,和他本人的形象格格不入。
「这是给你的,福宁特产。」
他把礼盒递过来。
「我奶奶让我带给你,是我们茶园的茶叶,她找我叔叔找了二十多年,现在终于找到了。」
一时间我感慨万千。
「凶手抓到了吗?」
「嗯,发现尸体后很快就抓到了,酒店翻新时竟然没有发现地下室的尸体,所以我怀疑,当时的施工方可能有问题,便去找当年的施工单位问,他们说先来现场考察的技术人员提议封闭地下室,因为地下室出现渗水,而且潮湿,维护翻新成本高,不建议留用。」
「是挺潮湿,墙上全是霉点,地面也有很多积水。」
我回想起当时进入地下室时,几乎全身都被潮气包裹着,墙面触手黏滑。
「是啊,所以就采用了他的意见,放弃了地下室,后来后勤部门的柜子堵住地下室的门,时间久了,人来人去的,就忘记还有这么个地方。」
「凶手就是提议封闭地下室的人?」
我问他。
「一个是施工队的工头,还有一个是酒店第一任后勤主管,他们都是为防止里面的尸体被发现。」
「他们和你叔叔有什么仇?」
「他们根本不认识我叔叔。」
「啊?」
我惊讶地微微瞪大眼睛,等他继续讲。
蔡警官的叙述却戛然而止。
「先吃饭吧。」
他看向来往熙熙攘攘的人潮。
是哦,那家烤鸭店可是很火爆的,要抓紧去排队,我连忙带他进店。
好不容易等到点完菜,他喝了口水。
「北京可真干啊。」
我又给他倒了杯酸梅汁:「比不上福宁湿润。」
他润润嗓子又继续说案子:「这两个人分别是从山西、湖南来到福宁打工的,福宁有很多工厂招工,但是招女工的多,男工少,他们俩没找到工作,只能到处打杂。」
「他们两个人也互不认识,是在招短工告示栏里看到招工广告,上面写的是招运货工,两人都按照广告上的号码打电话去应聘,对方说让他们去福宁郊区的别墅,那里有货需要搬运,两人去了后发现那是一栋废弃的独栋别墅,别墅里面的废墟中还倒着一个人,就是我叔叔。
那两人都吓了一跳,想着怎么摊上这样的事呢,正打算赶紧跑,我叔叔旁边的电话响了。」
「电话还能打通吗?」
「是一台移动大哥大。湖南来的——也就是后来的施工队队长,他胆子比较大,就接通了电话,电话那头的男人说,只要他们把我叔叔扔进地下室的水箱里,事成后会给他们一大笔好处。那两人都是一穷二白出来闯荡,今天赚不到钱,明天说不定全家都要饿死,心一横就按男人说的去做了。星传酒店开始建造后,他们两个出来乍到的农民工,什么也不懂,但突然一个当上施工单位的队长,一个当上后勤主管,后来甚至自己开了公司,全都混得风生水起。」
说这话时,蔡警官嘴角浮出一丝无奈。
我又问:「让他们抛尸的男人和招工电话里的是同一人吗?」
「不是。」
「难道团伙作案,你叔叔是得罪什么人了,竟然要大费周章地杀他?」
他摇摇头:「过去这么久了,一切都无从查起,而且也过了追诉时效。」
「唉,蔡警官你也尽力了,节哀顺变吧。」
我宽慰他几句却也没什么用,干脆转开话题。
「你来北京是工作还是旅游啊。」
「来看朋友。」
「哦哦,打算呆几天?」
「可能后天就走吧。」
「不多玩玩吗?」
他笑着摇头。
「还有工作,以后也有的是机会。」
「也对。」
我点头同意。
饭后时间还早,我提议带他去三里屯太古里转转,蔡警官也同意了。
一路上我问他住哪里,他说住朋友家,朋友租了个胡同小院,他正好可以去体验一把。
「那可真不错,在哪里啊?」
「南营房胡同。」
我一看地图,坏了,越走越远,问他要不要往回走。
他摆手说不用在意。
「来都来了嘛,随便转转。」
走到半路,他突然认真问我。
「连小姐,你之前有来过福宁吗?」
我一愣。
「这问题不是问过了吗?我没来过。」
他低头犹豫一下又问:「3 月 18 日你去了哪里?」
「怎么还揪着这个问题不放?」
我都要被他气笑了。
他没笑,看向我的目光,却隐隐透露着冷峻。
「之前是我的疏忽,3 月 18 日北京到福宁早上的航班是晚点了,但是之后,我无意间发现一件事——」
真的是无意吗?
我偏头看他,他坦坦荡荡迎上我,倒让我觉得手心发烫。
「你虽然没有来过福宁,但你去过蒲州,星传酒店就位于蒲州和福宁的交界处。」
「那又怎样?」
「你来蒲州做什么的?」
「旅游啊,而且都是七年前的事了。」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警官,大冷天的,在我们这美丽繁华的首都街头,你就想跟我聊七年前一次无关紧要的旅游?!」
「蒲州不是旅游城市。」
「那也没规定不能去旅游啊,你这人真怪,一会儿把我当大恩人千恩万谢,一会儿又把我当犯人审。」
「可是你没有旅游的爱好,对不对?这么多年来,你只呆在无锡和北京,唯一两次出远门,就是你高中毕业去蒲州,和这次去福宁,一般人第一次旅游,也会选个热门地区吧,你却去了没什么名气的蒲州?」
「……有什么奇怪的,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我的笑容渐渐冷了下去。
「你为什么非要调查我呢?」
「我也不想怀疑你。」
骗人!我在心里骂他,你都做到这份上了显然是在怀疑。
可他眼神竟然是诚恳极了。
「我和你叔叔的死本来就没关系!」
「是,我知道我的怀疑有些可笑,叔叔出事的你才是个小孩,也许以上的一切都可以是巧合,可是刚才——」
他沉默片刻,攥紧拳头,直勾勾地盯着我:「刚才我和你聊案子时,你问我『让他们抛尸的男人和招工电话里的是同一人吗』,警方从来没有对外说过,他们是抛尸的,包括我跟你说的时候,都没有说我叔叔当时已经死了。」
是我大意了,竟然脱口而出。
「你跟我描述你的梦里,我叔叔是在挣扎的,在你的角度看应该是他们杀了我叔叔,而不是定义成抛尸的人。」
「你早就知道,我叔叔不是被他们淹死的。」
他的声音很低,但心情并不平静,我看见他手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那不是梦,对吗?」
我有点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只能把头扭到一侧。
在外人看,我们像是闹变扭的两个人。
「连小姐,你应该跟我说实话的。」
4
都春天了,夜风仍冷得像刀子,真烦人。
「不是,蔡警官,你这人怎么就这么执着啊……」
我无奈地瞧着他。
真没办法。
「你真的想听真话?」
他郑重地点点头。
「好吧,现在就去我家。」
他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格外滑稽,那股子正气乍然崩塌,连声音都底气不足。
「什么,连小姐……」
我向前走几步再回头拍拍他的胳膊,压低声音宽慰他:「放心,我不杀人的。」
东八环的出租屋亮了灯。
「进来坐吧。」
我打开门招呼他。
他亦步亦趋地走进屋,像是扭到了脚,最后就定在玄关处。
「别傻站着,你不是要听真话吗!」
我推开一扇房门。
「连小姐……」
他欲言又止,把茶叶礼盒先放下,穿上我拿出来的拖鞋。
屋子里很黑,见我沉默着不说话,他有些焦躁。
「其实……」
「我是你叔叔……」
「!」
他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似得跳起来。
「你,你,你!」
「哈哈哈开个玩笑,我看你那么紧张,放心放心,以后不会了。」
我边笑边摸开墙上的灯。
四壁皆是高至天花板的书架,堆满藏书,临窗的位置摆着大书桌。
我拉出两把椅子,指着让他坐下来。
「我说是做梦,你不信,那么接下来的话,你可能更不会相信了。」
他一愣,随即又道:「连小姐,你说便是,我自己会有判断。」
「你相信世上有鬼吗?」
蔡警官摇摇头:「我是警察,怎么可能搞这种封建迷信。」
「不是要搞封建迷信,只是要常怀敬畏之心。」
「从我小时候开始,就不断地与他们打交道。」
「他们……你是说鬼?」
我点点头。
他一副难以置信地样子,坐不住了,站起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你是想说你能见鬼?你知道我叔叔在地下室里,是因为你通灵了?」
我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若没有什么证据,再解释他也不一定会相信,我转而是问他:「孟月是谁?」
他一时猝住。
「孟月,你怎么知道孟月!」
目光掠过他,我看向站在他身侧的女孩,女孩面容戚戚。
我看着女孩描述道:「她长头发,瓜子脸,眼睛下还有一颗泪痣,有泪痣的人,似乎总是苦一点,她一直陪在你身边。」
过了许久,蔡警官终于冷静下来,坐回椅子上。
「孟月,如果没有孟月的事,我大概也不会选择读警校,可我当上警察,这么多年,还是没能查出杀害孟月的凶手。」
他垂头丧气地说。
当然查不出杀害孟月的凶手。
因为孟月是自杀的,自杀者,不得往生,只能做游荡世间的孤魂野鬼。
所以孟月才能一直跟在他身边。
「虽然说我不信什么鬼神,但如果,如果你能通灵,见到孟月,能不能问问她,是谁杀了她?」
孟月将自杀伪装成他杀,这其中大概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我只好回答他:「通灵者有一条禁忌,就是不要问死者是怎么死的,这只会让他们更加痛苦。」
他闻之默然,过了半晌说:「是哦,找出真凶,是我们活着的人应该做的事。」
这句话听来,我也亦有共鸣。
若不能为死者伸张正义,生者有何用。
他突然又问:「那你为什么去蒲州?」
说了这么多,他竟然没有忘记这个问题,我有些头疼。
蔡警官真是个难缠的人。
若此时我不能告诉他实话,他必定会想之前一样调查我的事,万一那件事被他找出来就更麻烦了。
思前想后,我准备将那件事和盘托出。
「你调查过我,那你有没有查到我家里的事。」
「你父亲曾经是大学老师,母亲是医生,你出生在无锡,后来搬到苏州,然后,在你父亲失踪后,又搬回了无锡。」
「没错,是这样,我父亲在下班后失踪了。」
过去记忆如流水般缓缓倾泻出来。
「那是个非常普通的一天,他在学校上完课,同事们看见他下班回家,可我和妈妈在家等到很晚也没等到他回来,自此以后,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
「你去蒲州,是因为发现你父亲的踪迹吗?」
「我父亲在失踪前几日,接到过一个陌生的外地电话,当时用的是座机电话,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干过,家里有两个电话,你拿起听筒,就能听到另一方讲电话的声音。小时候我就喜欢做这样的恶作剧,我父亲在书房里接电话中途,我偷偷拿起客厅电话,他们讲什么内容我没听懂,只知道一向好脾气的父亲发了好大的火,吓得我连忙放下话筒躲到房间里去。」
「后来父亲失踪,警察来调查,问父亲之前有没有反常举动,我就说了这事,他们翻看记录,发现我说的电话号码,但那是公共电话亭打来的,没有查到任何有用的线索,但我妈妈还是把号码记在了本子上。」
「我高考结束后,我妈给我买了手机,有天我收到一条好友申请,他的网名叫小老虎巴特掉进水沟,看到这个名字,我回想起父亲,妈妈曾经给我买过小老虎玩具,我给小老虎取名叫巴特,结果被我不小心弄掉了,掉进臭水沟里,我很害怕我妈妈责备我,她总是很严厉,爸爸为帮我隐瞒,又给我买了一模一样的小老虎,所以巴特掉进水沟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那条好友申请还写了备注信息,是一串数字,正是我妈记在本子上的公共电话亭号码!当时,我的本能感觉就是,发来好友申请的人是我失踪多年的父亲。」
「申请账号的位置信息写的是蒲州市,我从来不出门旅游,因为我的体质,住酒店总能见到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让人心烦,可是这么多年,终于有一点父亲的线索,我就决定去蒲州一趟,我在蒲州打探过,可是地方这么大,什么也没打听出来。」
蔡警官听完我的叙述,让我把那个账号给他看。
我翻到小老虎巴特掉进水沟的账号,这么多年,我一直把账号置顶,可对方从来没有发过一条消息。
头像是默认头像,朋友圈背景是默认背景,内容是仅三天可见。
「账号有发过什么吗?」
「什么也没有,就跟机器人账号一样。」
「你父亲和蒲州有什么联系吗?」
我摇摇头:「绝无联系。」
「你说他和陌生电话通话的时候,讲的内容听不懂,他们说的和福宁话类似吗,蒲州与福宁的方言都差不多。」
我回想了一下。
「记不太清了,我不熟悉你们那边方言,判断不出来,而且我从不知道我父亲会说福宁话。」
如此,他也没再问通话的事。
「我估计,也许是你父亲在和你求救,但是他可能被人监视或者胁迫着,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暗示你,你有报警吗?」
「我父亲已经被认定为死亡,我就没报警。」
他建议我还是告诉警察比较好,我点头答应。
「蒲州离我太远了,我也不熟,如果可以的话,可不可以麻烦警官你帮我留意一下?」
我从书架上拿起一张家庭照,那是父亲失踪前,我们去拙政园玩的时候照的。
蔡警官爽快地答应了,他掏出手机,拍下了照片。
照片里的父亲,还很年轻。
时间不早了,我送他下楼,他摆摆手说算了。
「大晚上,你别出去了。」
我哦了一声,又听他讲:「下次也别随便带人进家里。」
我反驳道:「你是人民警察,我放心啊。」
他摸摸鼻尖:「要有危险意识。」
关上家门,我回到书房,拉开书桌的抽屉。
抽屉里静静躺着一个老式的大哥大。
大哥大装在密封塑胶袋里,表面带着岁月的斑驳。
我叹息一声,再次阖上了抽屉。
5
这是我在蒲州找的唯一一样东西。
小老虎巴特掉进水沟——账号头像是一间祠堂的照片。
我寻到蒲州后四处打听,发现这间祠堂在当地还颇有名望,
家里子孙下南洋,在马来西亚发大财,衣锦还乡,为祭祖出钱翻修家族祠堂,还免费对外开放。
我在一个黄昏到达祠堂,余晖洒在红瓦上,金碧色的门神像熠熠生辉。
多半是不会有人来参观的,唯一一位被雇来管理祠堂的老阿嬷,正在广场上晒太阳。
我自己走进去,心里想着,我父亲就在这里面吗?
祠堂里空空荡荡,带着未散尽的油漆味,我没有看到任何和他有关的痕迹。
我再次打开祠堂照片,看一眼后慢慢退出去。
这张照片的拍摄角度是祠堂正门的左侧,我举起手机,看着拍照取景框里的祠堂,一步步调整位置。
最终确定,照片是在祠堂外的石塔旁拍的。
三层高的石塔,中心镂空,我一层层伸手去摸,在最高处,我摸到布裹着的东西,拿出来。
里面是一个老旧的大哥大。
他给我留了东西?
这玩意现在根本就没法用吧,我想不通为什么要给我一台早就被淘汰的移动电话。
我问广场上喝茶的阿嬷阿公有没有见到什么人往石塔里放东西。
他们见我是外地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一个老阿公突然讲:「你不是讲,之前有个没见过的男人在这边晃吗?」
「哦,你不讲我都忘喽,他带着帽子口罩,脸挡得严严实实,我还怕是小偷呢。」
泡茶的阿公恍然大悟。
「他有什么特征?多高?有看见长相吗?」
我激动地问。
老阿公被我吓了一跳。
「长相没看见,身高嘛,差不多这么高。」
他站起来伸手比划。
这时我意识到,我好像还不知道父亲有多高。
失踪时我还很小,只能抬头仰望他,或是骑到他脖子上,在我的印象中总是他是那么高大。
他的脸离我那么遥远。
「他最近还会来吗?」
「好久没看见了。」
大家相互确认给出答案。
我还是怀着一丝希望,每天都在祠堂旁边等,蒲州夏天温度高,晚上都不觉得冷。
但始终也没等到老阿公口中说的那个人出现。
而且账号的头像也恢复成默认的灰白人头图。
他知道我来过了,却不肯露面。
今晚,我听到蔡警官说到案件里的大哥大时,心猛然惊了一下。
我想到了很不好的事。
蔡家明的死亡发生在父亲失踪之后。
难道这件事和他脱不了干系?
不可能不可能。
我拼命摇头。
父亲是大学老师,为人和善,怎么可能参与到杀人案中。
手机的震动打断我的思绪。
朋友给我发了消息:龙口山,速来。
他是我工作室的合伙人,也是大学同学,姓胡,现在做影视投资还挺成功的,但人没什么架子,私底下我们仍称他老胡。
老胡最近参投一部剧,是被业界广泛看好的仙侠古偶剧,他投入巨大。
这部剧正在龙口山拍外景。
龙口山是北京周边一处小众的徒步胜地,剧组能找到这地方不容易。
虽然故事很俗套,但制作很用心,也算有可以吹嘘的优点吧。
我还没回,他的电话就急吼吼打来了。
「明天你得过来一趟!我这出大事了!」
他总说要出大事,逼着别人半夜开工,简直是资本家中的诈骗犯,所以我也没在意,随口问:「出什么事了?」
只听他哀叹一句:「唉,我跟你讲,这回我恐怕真要晚节不保,这剧,可能拍不下去了。」
「怎么了?」
我听见他在那头关紧门窗,紧张地捂住听筒,压低声音说:「这回,我们真见鬼了!」
「不会吧……」
他好像是想到什么,突然来了精神。
「你那个警察朋友呢,在不在,你和他一起来!」
他知道我和蔡警官的事。
「我们还不算朋友吧,也就,认识,人家是来旅游的,哪有空帮你忙。」
「啊不,你听我说,听我说啊!」
他急急打断我:「他不是总怀疑你吗,借这个机会,你给他证明一下,是不是?就当我请他来旅游,看龙口山拱卫京都,还有什么野长城、泡澡……」
我冷眼听他画饼。
「你,不对劲……你说实话,为什么要找他?」
他歇了火,干巴巴坦白:「我这边,还没确定要不要报警……」
现在一听人说报警我就心虚。
6
老树林子里头,夜风呼呼吹。
三四个老马哼哧哼哧地抬着花轿,新娘子很轻,坐在里面,抬起来一点儿也不觉得吃力。
送嫁的喜婆甩着帕子跟在花轿旁。
山路好长,似乎怎么也走不到头。
嘻嘻——
领头的汉子听到一阵笑声,从枯冷的夜风里传来。
嘻嘻——
有什么东西扑棱着翅膀,它擦过树梢,树叶哗啦哗啦地搓手。
一定是山里头的猫头鹰,汉子啐了口唾沫,吆喝轿夫继续往前走,莫要在此停留。
其实他心里也敲起了小鼓。
猫头鹰笑,多半是没有好事。
只可惜了花轿上的新娘,好好的喜事,别遇上什么晦气事。
嘻嘻嘻——嘻嘻嘻——
猫头鹰笑得越来越大声了,连成一片。
喜婆吓得拽紧喜帕,也不敢甩了,只依偎着花轿打哆嗦。
一边哆嗦着一边走。
吭哧一声!
前头的轿夫忽然栽倒下去,连着整个轿子都往前倾倒,新娘被迫摔了出来——
「卡!」
蒋导大喊一声,叫停了摄像,指着抬轿子的群演骂骂咧咧。
新娘一掀盖头,她尖利的声音随之钻了出来,回荡在树林里。
「你们在搞什么啊!差点我就摔到地上了!」
刚才栽倒的轿夫老张惶恐地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地上有坑,我没注意,真不好意思……」
他边说话边低头看去,倒也不是坑,一块灰白色的凹陷物,他不巧正好踩上去了。
蒋导没心情听他解释,一个劲儿安慰演新娘的女主演管晴晴。
轿夫默默闭上嘴,想着赶紧把这东西挪走,免得等下谁再踩中。
他用脚把那东西踢出来,这一踢,倒是让他吓得魂飞魄散。
刚才他踩中的,是块头盖骨,现在让他给翻了身,黑洞洞的眼眶正盯着人看呢。
轿夫的叫声把蒋导和管晴晴都吸引过来。
蒋导直呼晦气,管晴晴看见骷髅头,更是惨叫连连,说什么也不肯在这拍了。
「你说搞出个死人,我是拍爱情片还是恐怖片啊!」
他们拍得是部仙侠古偶剧,趁着今年有部同类题材的大火,大家都想跟风分一杯羹。
今晚要拍的戏是下凡历劫的女主要被迫嫁人,男主踏着七彩祥云来抢亲。
虽说多有忌讳,但时间紧迫,拍还是要拍的。
「晴姐,你先喝点热水歇歇,我们去给他敬只烟,没事的。」
管晴晴的助理赶紧把保温杯打开,给她递过来,刚喝一口她就吐了出来。
这水烫死了,怎么喝啊!
助理没留意,被泼了一身的开水,管晴晴把保温杯扔回她怀里。
也许是受了惊吓,她的脾气变得更暴躁。
场务让踩到尸骸的轿夫把骸骨就地掩埋了,蒋导带头,所有人都一起点香烧纸钱祭拜,完事后在地上做了个标记,让轿子行进路线偏移开,再调整机器重新开机。
忙了一大通后,已经是后半夜。
接着刚才卡掉的那段,轿夫依旧抬着花轿,喜婆依旧跟在轿边。
他们走啊走啊。
干冰机被打开,林子里缓缓升腾起浓雾。
浓雾之中,树林旁隐约可见一架更精巧绝伦的大红花轿。
新娘掀开轿帘,眯着眼看外面,她瞧见林边的红花轿,愕然瞪大了眼睛。
突然,她站了起来,走出轿子,向着红花轿的方向,一步步迈入浓雾之中。
红花轿晃了几下,似是被人抬起,雾气遮挡住轿夫的身影,只觉得花轿是向林深处飘去的,消失在一片黑暗里。
没人喊卡,也没人喊停,一切都流畅得如行云流水。
摄像已经捕捉不到花轿的影像,满屏都是浓雾。
蒋导满意地点点头。
他在监视器前又看一遍回放。
「晴晴这次还挺入戏的,整体效果不错,晴姐——」
「晴姐——」
没人应答。
蒋导打开对讲机。
「老李,花轿赶紧抬回来吧,还有下一段要拍呢,咱们抓紧时间。」
对讲机发出几声沙沙响,老李窘迫地回答:「蒋导,我们这个花轿,出了点问题,马上就到……」
烟雾缓缓散去,站在干冰机前的人才发现,机子根本没有被打开。
这时,道具二组的几个人才抬着花轿刚爬到目的地。
抬花轿的人喘着粗气问同事:「咋样,赶上了吗?」
却发现,所有人都像见鬼一样看着自己。
「这才是我们的花轿?」
蒋导站起来。
抬花轿的负责人摸不着头脑,他憨憨地挠了挠头:「是啊,晚上出了点问题,我们现在才弄上来,没错过时间吧?」
左顾右盼,没人回答他,现在已经不是时间的问题。
蒋导看看眼前抬来的花轿,又看看密林深处,老树枝杈交错出无尽的黑暗,是花轿消失的地方。
他的嘴巴嗫嚅几下,微微颤颤地问:「那刚才……刚才的花轿……是哪来的?」
只是一瞬间,他背后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但他还是立刻打起精神,中气十足地吼人。
「什么人在恶作剧!赶紧出来啊!」
「给我逮着你就别想混了!」
没人出来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蒋导急了,冲着所有人喊:「都去找,把晴晴找回来!还有戏要拍呢!」
在我听到消息时,管晴晴失踪已经超过 24 小时了。
管晴晴失踪发生在龙口山半山腰。
她乘坐花轿消失后,全剧组在周围找了两小时也没见到人和花轿。
蒋导有些害怕,决定先收工回去,等天亮再来搜山。
早上,更多人来林子里找人,仍然没有发现任何痕迹。
「有人失踪,你们为什么不直接报警吗?」
我不太愿意多管闲事,尤其是这类的事。
老胡有些纠结。
「我倒是想报警,但制片人担心女主角失踪的消息传出去,会影响到这部剧上线,想再拖延些时间,反正失踪 48 小时才能立案。」
「那你们想怎么样?」
老胡压低了声音。
「我听说,制片人准备联系什么东南亚的大师,让大师算算。」
「人命关天的事,你们这么乱来……」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想今天就上山再找找,不能错过黄金搜索期啊。」
我顿时警铃大作。
「你不会想让我跟你一起上山吧!」
他连声否认,让我听他说完。
「其实现在,我们内部意见也不统一,有人想报警,有人觉得事情玄,要请大师,有人更损,把管晴晴失踪当噱头,搞流量搞热度。」
这操作还真是群魔乱舞,看得让人眼花缭乱。
我心里鄙夷,听他继续说完。
「我是想,让你们也一起去事发地看看,不是要深入林子里找,如果确实有不干净的东西,就赶紧找师傅来看,如果觉得是人为,我肯定立刻报警,免得耽误救援。」
如果就此能检验出管晴晴失踪是否牵扯到灵异事件,确实能少走弯路,早做决断。
白天我们去山上转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任何不妥。
剧组的人仍在轮流去山上搜查任何一点可能的踪迹,他们没敢假手外人,只因为害怕泄露消息,引一大帮媒体过来——还有管晴晴的狂热粉丝。
老胡瞧着大太阳,直说现在阳气太重,看不出来什么。
晚上十点,在龙口山脚下集合。
老胡解释,这是失踪当晚,剧组上山拍摄的集合时间。
我们要做的就是再经历一遍事件发生的场景。
7
和我们一起上山的人还有管晴晴的经纪人、当时参与拍摄的副导演与其中一位老马老马。
山里黑洞洞,没什么可看,一行人只顾着赶路,找到剧组当时拍戏的位置。
副导演打着手电筒指给我们看。
「喏,就是从这里,走到那头。」
他让老马站到管晴晴离开花轿的位置。
老马看着三四十岁,在度假村就是当轿夫,让游客体验民俗坐花轿,被剧组 100 块钱雇来当群演。
他苦着脸,战战兢兢地走到路中间。
从上山开始他耷拉着眉,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你说俺就是想赚几个钱嘛,咋就遇到这事儿咧。」
「要俺看,这大晚上的,莫要去山上了,那姑娘,肯定是给鬼蛊去的。」
「哪有什么鬼啊!你不要讲这些,迷信!」
副导演打断老马的絮叨。
因为管晴晴的失踪,剧组里人心惶惶,都不愿再上山,也就他年轻气盛,自告奋勇跟过来。
经纪人一路上都一言不发,也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老马又给我指了踩到骷髅的位置。
「是老张踩到的,他哦,这几天吓死了,都不敢出门,连生意都不敢做喽!」
我低头瞧了瞧:「这有什么好怕的,你们就放心做生意吧。」
他不信,还惶恐地呸呸两声。
「要俺看,肯定是我们踩到人家了,招惹到不干净的,才把那个小姑娘带走地。」
他说的小姑娘是管晴晴。
他不知道管晴晴都快四十了,估计和他一样大,但是人保养好,看着年轻,老马一口一个小姑娘地喊。
「你们都看见她上了另一架花轿?」
副导演点点头:「是啊,不仅我们看见了,摄像机都录下来了呢。」
「另一架花轿出现在什么位置?」
他走到灌木丛中,扶着一颗树说:「就是我现在站的位置,然后花轿就往林子里面走,再后来,雾太大,什么也看不见了。」
老马心有戚戚地补充道:「更吓人的是,那个花轿,竟然没有一个人在抬,它是自动飘起来的!」
顺着花轿消失的位置继续往林子里走,枝杈密布,人几乎无法通行,更别说花轿了。
虽然在场的人都说得那么玄乎,可在拍摄地,我并没有感觉到异常。
熬到凌晨 1 点,还是一无所获,我们决定返程,明天一早就去当地派出所报案。
走着走着,山里起雾了。
浓雾来得极快,我们被包裹在浓雾中,手电筒的光完全无法穿过四周雾障。
老马惊叫起来,浑身抖得像筛糠。
「就跟那天一样!鬼鬼鬼!」
「喊什么喊!山里起雾不是很正常吗?」
副导演斥责他,但是他自己的声音也不自觉颤抖。
恐惧是会相互传染的。
「哪有山上雾气会突然这么浓……」
老胡的声音在我耳边渐渐消散,我听到成片窸窸窣窣的声响。
铺天盖地。
无法判别从哪里传来。
不远,但也不近。
遍布于冷湿的雾气中,每一滴水珠都在叫嚣。
那是否是人发出的声音?
或哭或笑,或是恶毒的咒骂。
我感觉浑身战栗,每一寸汗毛都被那些声音与恶意吓得立起来。
所见即是混沌。
我觉得胸腔被什么压迫着,如同沉闷中的下坠,一句话也发不出来。
不行,不能这样。
我咬紧牙关,嗓子里逼出细细的声音。
「别动!」
「别动!」
「你说什么?你怎么了?」
老胡的声音又响起来,他抓住我一只胳膊,我这才感觉自己重新回到了这个世界。
「所有人都别动,等雾散了再走!」
这不是雾,是千万张等待进食的嘴。
副导演想打电话求助,但手机突然没了信号,大雾把我们与外界屏蔽起来。
过了不知道多久,雾中的时间似乎流逝得特别慢。
「什么时候能回去……我想回去……」
老马碎碎念叨着,满眼惊恐绝望。
慢慢地,雾里开了一条口子,露出下山的山道。
老马惊喜地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向前走。
「回去,我要回去……」
「再等等。」
我想拦住他,但还是迟了一步。
「我不等了!我不等了!这山上不干净!」
他慌慌张张地冲下山,撞得我手疼。
他的脚步声远去,浓雾破开的口子又慢慢合拢。
没有一丝要转淡的迹象。
相反,雾气更加浓郁,好像刚才的老马只是一道开胃菜,现在,它们胃口打开。
我从包里掏出一把水果刀,割破手指,把血滴在雾气边缘。
血迹很快消散。
有什么东西吞噬了血。
血滴得越来越多,我把手指放在血迹上。
咕嘟咕嘟……
雾像是一根导管,消失的血,顺着导管被送到了某个地方。
它吞得越来越多,我收回手指。
闯进浓雾的老马估计是凶多吉少。
只是上山看看,我没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
离天明鸡叫还有一段时间,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挨到。
忽闻一串铃声摇曳,浓雾渐渐转淡,有隐隐祝祷之声自上下而来。
不消一刻,大雾散尽,露出尚是青黑的夜。
前方火光莹莹,站着一群持烛点灯的人,围拱一位拿铃铛的老者,背后还有一群拿着手电筒的西装男。
一直默不作声的经纪人连忙相迎,几乎是喜极而泣。
「大师,您终于来了!」
我们结伴向人群中走去,老者与经纪人四目相接,经纪人似乎是想问些什么,但看到周围这么多人,欲言又止。
那老者看着就是不好相处的,先是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一遍,然后冷哼一声,招呼弟子们下山。
老胡试探地说还还有个人跑进雾里,不知道回去没有。
老者也不大在意,说是累了先回去,什么人都明天再找。
他只能悻悻作罢。
回到度假村,老胡一问才知道,老马没有回来。
但没人理会老马去了哪里,山上摇铃铛的老头就是制片人重金请来的大师,现在一大半人都围过去挂念管晴晴的下落。
他把老马的手机号要过来,自己打电话过去。
老马走进雾中时,手机在身上,不像管晴晴,什么也没带。
电话始终打不通。
这一点也不奇怪,浓雾包围中是没有信号的。
坐到度假村的沙发上,我感觉全身都被掏空了力气,靠着抱枕昏昏欲睡。
睡梦中,流过血的伤口隐隐作痒。
也不知过了多久。
老胡晃晃我的袖子。
已经天光大亮,有什么东西特别吵。
「怎么了?」
「电话打通了。」
他举着手机。
那头一片嘈杂,鞭炮齐鸣,锣鼓喧天。
像是在举办什么热闹的庆典。
我忽然感觉有什么似曾相识。
电话只是接通了,却始终没人说话。
「他是在哪里?」
老胡问我,又像是在自问。
没人知道。
他垂头丧气,把手机一摔,听筒里人声鼎沸,格外嘈杂。
「报警,还是得报警。」
他懊恼地挠头。
「昨晚我们就不该去山上的,人没找到,还丢一个,唉,你没事吧,看你昨晚脸色很差。」
「我还好,还是赶紧找老马要紧。」
还能接通电话,老马的状况也许比我预想地要好。
「这样吧,你报警,说老马走丢了,制片只是不让管晴晴的事泄露,又不是老马,我们只提老马,警察定位下他的手机,肯定能找到。」
说干就干,老胡一下子来了精神,我们驱车前往最近的派出所。
手机仍然连通着,不敢挂断,因为我们谁也不确定,老马是否有力气第二次按下通话键。
很快,结果出来,老马的手机,显示正在龙口山西南角下的下岭村。
8
赶到下岭村时,空气里烟雾缭绕,尽是鞭炮燃放后的硝烟味。
平日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村民,现正穿戏服涂脸谱,扮演那王侯将相、神佛妖鬼,持枪舞旗,打马游街而过,唢呐锣鼓声不绝于耳。
许多游客慕名而来,村中道路水泄不通,演到哪里,人群就跟到哪里,一路欢呼喝彩。
老胡问:「这是在做什么?」
「这是在闹社火,一种民俗活动,下岭村每年都要办。」
我们把车停在村口,步行进去。
我见着眼前热闹的画面,似乎有点眼熟,好像,曾在哪里见过。
「村里,应该有棵古树……」
「什么?」
我流过血的手指开始肿胀发烫。
「这里有棵古槐树,你问问看有没有人知道。」
老胡不明所以,也去问了,带我们来的警察正拿着老马的照片向村民打听。
但村民都表示没见过。
我不自觉地想向某个方向走。
头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不自觉地移动起来。
我穿过拥挤不堪的人群,几粒鞭炮屑蹦到我脸上,却浑然不觉。
就在我走出人群,差点直直撞上红脸关公舞得大刀时。
突然有双手把我拉回去。
「连小姐!」
熟悉的声音让我猛然回神。
回过头,我看见还是穿着昨天那套衣服的蔡警官。
他带着黑色鸭舌帽,头发从边缘不羁地翘起。
「你怎么了,没事吧?」
他一脸关切地问,把我又往后面人少的地方拉了拉。
「没,没事……」我攥起胀痛的手指,问他:「你怎么在这里?」
他冲社火的队伍扬起下巴。
「来看这个,蛮有意思的。」
真是巧合,我想赶紧脱身,挣开他的手。
这时候,老胡火速冲过来,一脸惊喜:「哇!你怎么知道这里有树,你平常不是不出去玩吗?你对村子还挺了解的嘛。」
他很快就注意到蔡警官,探头便问:「您是?」
「你好,我是蔡昀,和连小姐,认识。」
他斟酌着用词,老胡热情地抓住他的手:「我晓得,你是蔡警官,对吧,在这遇到你太巧了!」
蔡警官礼貌地握了握他的手,立刻抽开。
「你们是来玩的吗?」
不等我发话,老胡立马愁眉苦脸摇头:「来找人的,十万火急的事呢!」
「我陪你们一起去吧,看连小姐状态不太好的样子。」
他侧过脸,静静看着我。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有点紧张,甚至开始焦躁。
「你来过下岭村吗?」
「小时候,我妈带我来这,看望我爸,我都不怎么记得了。」
关于父亲的记忆,渐渐变得稀薄,这里少一点,那里少一点,有的时候我在想,恐怕有一天,我会忘记他,他和我说了哪些话,玩过哪些游戏。
老胡撞撞我胳膊:「叔叔来这做什么?」
我低声说:「做田野调查。」
蔡警官接过话茬:「你父亲的博士论文,就是关于下岭村周边社火文化的吧。」
我点点头,没想到他连这都知道。
「蔡警官涉猎真多啊!」
老胡在一旁瞎捧场,我不耐烦地打断他。
其实我有点害怕,既希望他能带来关于父亲的线索,又怕他告诉我,我的父亲和蔡家明的案子有关。
「走吧,去看古槐树。」
老胡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跟上我。
没走几步,蔡昀追过来:「你们要去看村里的槐将军吧,有点难找,我给你们带路。」
民间常传有老树成精,尊称为槐爷或槐公,受人香火。
下岭村就有株千年古槐树,名头更为响亮,当地人称槐将军。
越往老槐树的方向走,我的手指就肿得越厉害。
噗嗞——
本来已经愈合的伤口突然裂开,往外冒着血珠。
「你的手?」
我拿酒精湿巾把手指头裹住,冷笑道:「它还没喝够我的血。」
老槐树近在眼前,树干粗壮,需要五人合抱才能围住,树冠如云,遮天蔽日。
树旁立着一座小庙。
走到树下,我们再次拨通老马的电话。
三人合抱才能围住的粗壮老树传来微弱的震动。
9
前来探访的民警问村民借了梯子,沿着梯子爬上槐树的分杈口。
因为枝叶过于浓密,他们不得不砍掉许多枝条才得以通行。
忙碌半天,警察终于爬上树杈。
直到此刻,他才看见主杈正中心,有一条大裂口,裂口正中一路往下,在树干中心开辟出一道深不见底的狭缝空间。
按村中人说,老槐树曾遭过一次雷击,也许正是雷击,给老槐树留下这么一道裂口,但老槐树并未衰败,反而是更加枝繁叶茂,继续生长后,树干外环逐渐愈合,唯有中心裂缝保留下来。
裂口处,伸出半截饱经风霜的手,底下,有手机嗡嗡震动。
那属于失踪的轿夫老马。
最后消防员、救护车全都到场,也不知他们用了什么办法,才把老马从裂缝中弄出来。
救出来时,人已经奄奄一息。
手机在老马的裤子口袋里。
按理说,他的状态无法接通电话。
在场的人都说老马福大命大,也许是巧合,如有神助,他可能在无意识中碰到了通话键。
也多亏这通电话,才能找到老马。
老槐树四周偏僻,少有人来,连村民都不知道,树缝里还能藏人。
老马脚下踩着的是身着喜服的管晴晴,满头流苏下的嘴唇青紫,濒临窒息。
确认完管晴晴的状态后,老胡激动得要命,立马打电话回去报喜,毕竟甜甜爱情剧的女主可不能死。
真是万幸,他们的情况没有我预想那么糟糕,尤其是老马。
他穿过那团诡异的浓雾,也只是多了些皮外伤。
但我的手指到现在还在渗血。
树缝里卡住两个人,负责救援的人谨慎地举起探照灯查看裂缝深处。
强烈的灯光直射入老槐树的深处,那里如同树的心脏,树冠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似是在表达它的不满。
眼尖的消防员忽然捕捉到某种东西。
他连忙喊同事来看。
在树的心脏里,散落的一堆白骨。
白骨被一根根提上来,临时放置到旁边的将军庙里,等着法医过来勘验。
但是个人都能看出来,骨头短小,俨然是个孩子的尸体。
我的心脏砰砰直跳,都没注意蔡昀何时走过来的。
他一直在帮忙救援,黑色夹克变得灰扑扑,鸭舌帽上粘着细小的树叶枝条,来时清清爽爽,回去却灰头土脸。
他走进将军庙角落的阴影里,四处扫了一圈,看着我的手说。
「你的血怎么还没止住?」
说的是我指尖的伤口,仍在冒着血珠。
「啊,没事……」
他面露狐疑,试探地凑过来问。
「你有凝血障碍?」
「没有。」
我把手缩回身后
他啧了一声,让我跟他走,走到救护车旁,让医生给我包扎伤口。
医生用棉签把表面的血块抹去,用一副你跟我开玩笑的表情。
「你们再来晚点就痊愈了,这么小的口子,自己就能愈合。」
「早上伤的,一直没止住血,就这么一点点冒。」
医生神情严肃起来,也问了相同的话:「你有凝血障碍?」
我连连摇头。
「行吧。」
他给我消了毒,用止血绷带裹紧。
「先这样试试,如果再出血,去医院检查一下。」
过一会儿,止血绷上渗出红色的血迹。
「怎么回事,你去医院看看吧?」
老胡也嚷嚷着要把我送医院,我无奈扶额。
「真没事,回去我就好了。」
离开下岭村,我的血果然止住。
老胡对着手指左看右看,恍然大悟:「我懂了,这棵树附近有问题,是不是?」
「可不对啊!」他抱臂团坐在沙发上,「为什么老马、管晴晴都没出血,难道像你这种体质的,血更好吃?」
龙口山大雾中,我试着放血,显然那来路不明的浓雾对我的血颇有兴趣,我能感觉到它们吞下我的血后,传递到某个地方,那里离龙口山不远。
浓雾只是一种媒介。
是有某种东西躲在暗处操纵浓雾。
那东西就藏在老槐树附近,我一进村,它就贪婪地想要继续尝尝我的血。
但没有媒介,它的能力是有限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它会喜欢我的血,老马和管晴晴都没有被放血。
管晴晴失踪时,它用花轿把人接走。
感觉像是,成亲……
10
管晴晴没有遭多少皮外伤,只是憋在树缝里呼吸不畅,陷入短暂的昏迷,送入医院后很快就转醒。
还是轿夫老马惨一点,扭到了脚,估计半个月不能到景区抬轿子,他躺在病床上一阵长吁短叹,抱怨自己当初不该图剧组 100 块的工钱。
老胡拎着补品去看他,听唠叨听烦了,忍不住要讲几句:「当时我们拦着你,让你不要走嘛,雾那么大,你说你急着跑什么!嘿呦,拦都拦不住!」
一提这个,老马苦脸皱得像倭瓜。
「你们有文化,不信俺们这些,但俺跟你们讲,有些事,你还不得不敬这些,那玩意哪是什么雾呀,是脏东西,不干净的!」
「你说俺为啥要跑咧,俺就是给脏东西魇住的,那时候俺脑瓜也糊涂,就觉得害怕,脑子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跑跑跑啊,那雾一散开,俺就见到前面有亮光,是度假村了,俺拔腿就跑,一进雾里,俺就啥也不记得了。」
说完老马怂巴巴地扣着手。
「哎呦,都说鬼怕恶人,俺就是当时太害怕咧,着了它滴道,你看看现在,俺不干活,还要花钱呦……」
看完轿夫老马,我们直奔下岭村。
今天,管晴晴要请人做场法事。
已经有三辆车停在槐将军庙门口,其中一辆制片人亲自开车,载着他请来的大师。
老胡说大师是从马来西亚过来的,与港台以及东南亚的许多富豪都有来往,这次是某位出品方牵桥搭线的。
我悄悄问:「我们中国的妖魔鬼怪,请外国师傅能行吗?」
老胡莫名自信:「大师是华裔,讲中文,沟通。」
大师走下车,是大雾围困龙口山时的老头,他远远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一通。
房车的门打开了,管晴晴全副武装地走下来,脖子上挂着佛牌,腕上系着黑檀木串,一改往日意气风发的模样,瑟缩着脑袋。
她下车那一刻,大风乍起,老槐树的树冠剧烈抖动起来。
似是某种愤怒地咆哮。
她腿一软,靠经纪人撑着,微微颤颤地走过来汇合。
感觉她比之前更瘦更憔悴了,尤其是她摘下墨镜,再厚的粉也挡不住眼下的乌青。
「大师,大师,你可得救救我,我受不了了,每天晚上那东西都缠着我。」
她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但老头脸上没有丝毫怜悯之意,始终冷着脸,目光犀利。
「种因得果,你怕什么,把身上那些乌糟糟的东西都去掉。」
管晴晴颤颤巍巍地把脖子上的佛牌摘下来,摘了一个,竟然还有一个,腕上也是,天晓得她带着多少东西,拜了多少神佛。
两个年轻男人从将军庙里出来,大概是徒弟之类的,对老头耳语几句。
老头眯起眼睛,环顾四周,最终,目光落到我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连,连阳。」
他闻声一怔,声音稍许放缓些:「连小姐,你也过来。」
我摸不着头脑。
「18 号晚上,带他们去龙口山的人,是你吧?」
「也不是我带头的……」
我想解释下,但他摆手打断。
「听说过阴庙吗?」
我摇摇头。
老头投来责备的一眼:「什么都弄不懂,也敢随便揽活。」
按他的解释,庙分阴阳,阳庙里供得是正经神佛,如正经佛寺、道观,或是城隍庙、关帝庙之类,而阴庙里常供奉厉鬼精怪,人们相信,枉死却无祭拜的人会变成厉鬼,山林中有精怪出没,只要立庙祭拜,他们享受到人间香火,就不会出来作祟。。
有时候,阴庙比阳庙还要灵验,但要付出更大的代价来还愿。
槐将军庙就是一座阴庙。
管晴晴脸色煞白,嗫嚅着说:「都说这间庙灵验,我才特地绕道过来的,怎么会这样……」
「庙中供奉的家伙都是贪财好色的穷凶极恶之徒,你去拜他们,你贪他们给你的运给你的财,他们更贪你的钱,贪你的人。我不知道什么人让你去拜,但拜这种庙,你是把自己都赔进去了。」
老头虽然面冷,但说得话在理。
槐将军庙供得不是将军,我在父亲的研究论文里看到过,他在下岭村以及龙口村一带进行了三个月的考察。
下岭村群山环绕,而且山势险峻,民国年间总有土匪盘踞。
土匪之间为争夺地盘,经常发生混战,后来又有军队来剿匪,杀了本地的土匪头子。
军队走了,残余的土匪回来逼着村民给土匪头子立庙,还要每年缴纳香火钱。
土匪壮大,又被哪支军队剿灭,又卷土重来,反反复复。
其中有批土匪趁混战,拿钱出去做生意,发大财,心里觉得是大哥保佑。
衣锦还乡回来大修土匪祠。
渐渐地,所谓的「将军」庙有些灵验的名声。
烧杀抢掠的土匪们摇身成为保佑升官发财的将军,想走偏门发偏财的人,就会悄悄来将军庙祭拜。
庙旁有株千年古槐,常年受香火浸染,原本是说槐树旁将军庙,以讹传讹,慢慢就成了槐将军庙。
老头让我与管晴晴一同进庙。
为什么我也要进槐将军庙,我可没拜过杀人如麻的将军。
当即我就对老头提出抗议。
他瞥我一眼,似是不屑。
「你没拜过,怎么会招到它,就算不是你,你家人的阴债,也要你还。」
家人的阴债?
他是说我家里有人拜过?
槐将军庙小偏僻,隐于树林之间,少有阳光照射,踏入庙中,更觉得阴冷无比。
面前的神像是彩塑的武将模样,仿得是关公,手持大刀,两侧又有若干武将打扮的彩塑神像。
地上已经备好香炉、香烛、瓷碗、火盆,火盆里的火焰未熄,火苗舔舐着寿金,慢慢变成一团灰烬。旁边还有十几个纸扎人,纸人脸上都涂得红艳艳的。
「跪下,磕四个头。」
奇数为阳,偶数为阴,阴庙属阴,自然一切都以偶数为准。
管晴晴连忙跪在蒲团上磕头。
她的脑门砰砰磕在地上,虔诚无比,听着都觉得头疼。
我整个人都是蒙的。
神坛供得那是什么玩意,要我跪,我不跪。
我转身想走。
那老头就横在门口。
「你也给他磕四个头,这是在帮你。」
管晴晴也转身拉我。
虽然她不认识我,也不清楚老头为何要把我拉进来,但她还是在那说:「你就当帮帮我,帮帮我,我给你钱,我给你钱……」
我不太情愿地听从他们摆布。
磕完头,老头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锋利的小刀,让管晴晴把中指血滴进碗里。
然后他在碗中兑入清水,还有一包铁锈色的粉末。
搅拌均匀后,老头用毛笔蘸着血,在纸人身上涂画,等到纸人全部涂好,他让管晴晴把纸人烧掉。
一共是十五个纸人,正好,庙里共有十五个神像,一一对应。
纸人一入火盆,火苗贪婪舔舐上扎纸,那一刻,我仿佛听见女人的惨叫与呜咽,令人毛骨悚然。
这些都是老头给管晴晴做的替身。
「你也按她这么做。」
他把刀递过来,自己那碗为我接血。
而后,他让我们面朝壁画站着。
小庙墙上绘制着粗糙的壁画,描绘的是古代田园生活风光,村前有槐,槐树旁立着块石碑,上面刻有三个我看不懂的文字,但应该是村名或者地界名。
村中田垄交错,四处鸡犬相闻,完全是人们幻想中的桃花源。正中有一座祠堂,祠堂的左下角架着一座三层石塔,有群粗布麻衣的村民在祭拜祖先。
虽然整体画风都比较随意,但祠堂檐角还精细地绘有鸟窝,正是春燕衔泥归巢。
还有诸多村庄风景,都隐于神坛之后,没有看清。
老头把庙门关上,庙中顿时暗如黄昏。
「闭眼,没我的允许,不许睁开。」
老头在背后嗡嗡念着什么,让我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庙里似乎又来了一群人,但我没有听到开门声。
黑暗让人的听力越发敏锐。
人群格外吵闹,其中有个人的声音特别清楚,特别大声。
他说的是:
「好久没有尝过这么好的血,上次还是二十年前……」
「那个男人的血……」
「熟悉的味道……」
「你们说的男人是谁!」
我忍不住问,我的声音冲散了他们的吵闹,但很快又重新汇聚起来。
那帮人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听到了,她听到了!」
他们兴奋极了。
「那个男人,那个男人……」
「他把一个小女孩……」
「埋在了树里……」
啪——
老头的木剑在我肩膀上敲了三下,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我仍面对着墙壁。
二十年前,我父亲来下岭村做田野调查。
——
走出庙门,老头回头问我:「你认识连群玉吗?」
「他是我父亲。」
「他现在怎么样了?」
「我父亲,已经失踪十八年了。」
那一刻,老头古井无波的眼睛起了涟漪,他怔怔神,用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
「他最终还是被逼疯了吗……」
11
尸检结果出来了?
你是问下岭村树里的那具?早出来了。
对得上失踪人口?
不是失踪人口,这孩子啊早就去世了。
什么时候的事?
你记得吗,十八年前,村子里的小女孩,死于意外事故。
她叫什么?
蔡妮妮。
——
你可晓得啦
晓得啥?
前些日子在树里找到妮妮尸体啦,你可晓得是谁偷了妮妮的尸体。
哪个天杀的干缺德事?
就是她爹娘老子,老蔡都承认啦,他们把女儿卖了,送去给人家配阴婚。
什么人买的可查到啦?
老蔡没见到,媒婆说,是个看起来蛮有学问的男人。
哎哎,文化人也搞这套?
啧啧啧
啧啧
啧
12
老头叫元封。
得知我是连群玉的女儿后,他对我和蔼多了。
他介绍自己是连群玉的故交,我父亲因为我的事,常常与他有书信来往。
「他很忧心,说你总是无缘无故地哭泣,对着空气聊天,表现得似乎和别的孩子不正常,让我帮帮忙。」
元封回忆说:「到这时,他表现得还很正常,后来我们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联系。等到他再次与我通信时,他的状态有些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他说,他感觉自己身体里还有另一个人。那个人总在和他说话,声音也与他一模一样,那个人说,你错了,你必须要这么做。」
「那声音说了什么?」
「藏起来——这个人藏进土里,那个人藏进树里……你必须要这么做……」
藏进土里,藏进树里,藏进水里……
我的心猛然下沉。
「他感觉自己要疯了,无法把声音排出体内,甚至,他觉得自己都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我小心翼翼地问他:「为什么要他做这些事,有什么意义吗?」
「听他的描述,当初我下意识会觉得,像是某种仪式。」
「什么仪式?」
「藏进土里,你觉得像什么?」
我思考一会儿,不确定地回答:「下葬?」
「葬也者,藏也。葬的意思,就是把死者藏在无法接触的地方。」
「藏进土里,就是传统的土葬,那如果是藏进树里、藏进水里呢?」
藏进水里是他没有提到的,他听到水,眯起眼睛瞧我。
「树,对应的是木,传统葬俗里除了有土葬,还有木葬、水葬、火葬之类的,比如西南一带会把尸体悬挂在树上,任凭风干腐化,高原地区会把死者投入江河湖海中,虽然途径不同,但本质上说,是希望死者能回归本源,回归自然,从何处来,最终也要到何处去,他们会融化,成为本源的一部分。」
融化掉——这个形容让人有些不适。
「那个声音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要他这么做?」
老头阖目,转动手上的核桃串。
「仅凭他说的那些,我还无法下定论,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被某种东西利用了。」
「你还有和他通信的信件吗?」我试探着问。
「最后一次通信时,他恳求我把信件全部烧掉,他说他已经做了无法挽回的事情,我虽然不清楚情况,但出于对他的信任,还是照做了。」
线索到这里又断掉了,我失望地叹口气。
13·
我妈突然病倒了。
她生病是因为舅公的儿子。
我妈一家都是老实巴交的乡下人,种地为生,从没干过坏事。
她有位表舅,儿子杀了人。
杀的不是别人,是自己的老婆。
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儿子杀人后偷偷把尸体砌进他家半山的土窑洞墙里,对外声称老婆跟别的男人跑了,自己很快外出打工,一直没回家。
老婆是外嫁来的,没什么亲戚朋友,也没人来找她。
所有人都只当她是个抛家的女人。
直到次天降暴雨,把土窑洞冲塌了,女人的尸体才从土里露出来。
儿子音讯全无,通缉令发了很久也没抓到人。
不过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不久前还是落网。
审问他的时候,他交代这样一件事。
他说把尸体砌进土窑洞是我父亲的主意。
在半山腰的果林里,他掐死老婆,我父亲自始至终都默不作声地观看他的杀人过程。
直到人彻底死透,他头脑一片空白,父亲才从树后走出来。
天降暴雨,没人会在这时候上山的。
我父亲撑着一把黑伞,皮鞋上满是泥点,雨雾迷蒙,看不清他究竟有什么表情。
也许什么表情也没有,表舅的儿子只感觉到一股难以忍受的压迫感。
他见过我父母,他们都很和善,尤其是我父亲,他从不和人吵架争执,他无法想象这样的压迫感会出现自己温文尔雅的表妹夫。
所以表舅的儿子都忘记了逃跑,眼睁睁地看着我父亲走到跟前,弯下腰,告诉他。
「把尸体埋进土窑的墙里。」
当时,土窑洞才开始建,准备用来存放农具。
表舅的儿子背起女人的尸体像窑洞跑去。
他脑袋空空,机械而麻木地铲土,一块块混着雨水的黄泥巴,盖住女人没有瞑目的脸。
我的父亲就站在旁边,默默点上一支烟,看完埋尸的全过程。
然后他们下山,把脚上的泥冲干净。
我父亲开始教他,如何伪装,如何撒谎,如何离开村子在陌生的城市里躲藏。
「他胡说!」
我妈激动地大喊。
「你爸是个好人呐,怎么可能袒护杀人犯呢!」
我按住她打吊针的手,努力使她平静下来。
我妈的反驳也是有理有据。
拿到表舅儿子的供词,本地警方找我妈去问话,得知这番供词,可把我妈气坏了。
她大声控诉:「肯定是撒谎,我一下就能听出来,警察同志!我丈夫从来不抽烟,很多人都能作证!」
我父亲以前的同事朋友、我的外公外婆,都能证实,父亲从来是烟酒不沾。
因为我妈提供的证词,表舅的儿子又被提出来审问。
他直喊冤枉。
「真的,我没说谎,他什么习惯我不知道,但真的是他呀,人我总不会认错吧。」
「他为什么要做这事?很简单,因为他疯了!他疯了!」
「死掉的女人叫什么?」
「好像叫什么许芬。」
如果许芬是第三个死者,这些死者之间有什么共同点呢?
蔡家明,福宁人,二十来岁,被埋在酒店水箱里
蔡妮妮,下岭村人,十岁去世,藏在树芯中
许芬,云南怒江人,三十岁,我家附近的土窑墙里
年龄、性别、死亡时间、地点、死因,全都千差万别。
见我没有什么反应,她拉着我的手满怀期待地问:「你是相信你爸爸的,对吗?」
她问我。
我却不敢回答。
只能抱着她说:「妈妈,爸爸已经不在了。」
她泪眼汪汪地说:「你爸都走好多年了,都说他死了,他死了,我也认了,可不能因为他不在了,你们就能污蔑他啊!」
我试着去翻找过父亲的笔记。
父亲从大学时期就醉心学术,什么所思所见都记在笔记里,被宣告死亡后,他的全部笔记都被我妈收在老家的木箱里,从来没动过。
这次我回去翻找,发现在 1995 年以前的笔记全部不见了。
留存下来的只有 1995 年以后的笔记,就连下岭村的考察记录也没有留下,此后他只专注于本地风俗研究。
从他失踪之日起,就没有人再动过他的东西,唯一的可能就是,他自己销毁了笔记。
原本我抱有的希望就不大,他做事很严谨细致,既然他让远在国外的朋友烧掉通信记录,那他肯定先一步把自己的东西已经处理掉了。
按我妈的说法,我父亲以前是个闲不住的人,他对田野调查充满激情,但在博士毕业后,他几乎完全转变研究方向,回归于文献研究,很少出门。
他「到处乱跑」时期的笔记,却一本也没留下来,这反而有些欲盖弥彰的意思。
也许问题就出在这里。
他在外考察时,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这都与他最后的发疯有关。
我问妈妈他去了哪些地方
她略带怨气地说「天南海北,全国到处乱跑,也不知道他在研究什么,说是要申报什么课题,最后啊,还是不了了之。」
但她还是有些欣慰的。
「还好后来他安分下来,不像以前,到处乱跑。我那么忙,哪有时间照顾你,他走一年,我都快累死了。」
从时间上看,我 1 岁那年,父亲几乎不着家,都泡在外面。
可那也是他职业生涯最糟糕的一年,被同事排挤,因为课时不足差点被停职,而且,他没有任何学术结果产出。
谁也不知道他去做了什么,反正是一事无成。
之后他像是遭受重大打击一般,突然转性,再也没主动出去过,等到他博士毕业,把过去的成果都抛之脑后,直接转变研究方向。
「他那一年是去哪里了啊?」
「不知道,他还开玩笑说,要去找一个会冒黄金的水井,还要捡块金子给我当纪念品呢,最后什么也没有。」
·14
我还没找到线索,远在福宁的蔡昀就告诉我,他看见我爸了。
他给我发了张照片,在他老家的羊肉面馆拍的。
我看了眼说,这肯定不是我爸。
因为我爸不吃羊肉。
他又发来正面照片,是面馆监控拍到的。
真的和我父亲长得一模一样。
蔡昀老家是位于蒲州与福宁交界处的小村子,丘陵起伏,遍植低矮的茶树。
村子里世代都是茶农,种茶卖茶为生。
如今是他的爷爷奶奶与大伯一家经营茶园。
开车进村时遇到点小麻烦,一群村民在村口设了路障,无论是车还是人,都难进难出。
蔡昀摇下车窗,与那些人寒暄几句,才放我们通行。
我问:「这是怎么了?」
他说:「有人偷挖村里的祖坟,他们现在严防死守呢。」
「你们祖坟里埋着什么宝贝吗?」
「说不定还真有,我们祖上有人做大官的。」
「真的假的?」
「祠堂里还有他的生平简介呢」
随着他手指的方向,西南的缓坡处有座气派的建筑,是当地典型硬山式屋顶,两侧燕尾檐,阳光下红色的瓦片鲜艳夺目。
祠堂是必经之路,祠堂大门处写着一副对联:涌金桃源寻旧井,北郭停骖认梓乡
我忍不住说:「你们这对联好怪啊,祠堂外面一般不都是歌颂祖先的吗?」
蔡昀看了眼说:「对啊,这副对联是缅怀故土的,传说我们村子里的人,是从别的地方迁过来的,我们的祖地有一口井,井中常有黄金涌出,有这么多黄金,大家都过着世外桃源般的生活。」
「那么好的地方,为什么还要搬迁呢?」
「我小叔跟我说,周围人看到我们有口宝井,那肯定要抢啊,抢不过,我们就被赶出来,被迫举族逃难迁移,到这里安定下来,你看屋檐上就雕着宝井吐金子。」
祠堂四处都有绚丽的彩绘与木雕,大多是吉祥的花鸟葡萄石榴,最高处的正中,雕着一口井,正在源源不断地往外冒金块。
两只燕子掠过檐顶,归巢到右檐下的窝中,叽叽喳喳。
会吐金子的井?
我父亲也说过同样的话,他要去找一个会吐出金子的水井。
而这个地方就是蔡家明的祖地。
这难道只是巧合吗?
车停在茶厂街。
我父亲离开羊肉馆后,蔡昀一路跟踪,看见他走进一间茶厂的仓库。
现在仓库里,乌乌泱泱站着一堆村民,在大声争吵着什么。
我努力挤到最前面,对待工作牌的仓库保安拿出照片。
「请问一下,你见过这个人吗?」
旁边的村民瞥见照片,突然神色大变,齐刷刷瞪着我。
「你和这人什么关系!」
为首的男人凶恶地质问我,搞得我不知所措。
「他,他,是我爸……」
他们顿时群情激奋,质问我的男人说话更大声了。
「你知不知道,你爸挖了我家坟头哦!」
我目瞪口呆。
「什么?我爸挖坟?挖了谁的坟?」
「我跟你讲,这件事很严重哦,那是清代大官的墓,这是犯罪,抓到可是要坐牢的。」
「就是,要关进去坐牢的!」
众人群情激奋,大声附和。
「这肯定是个误会,我爸不会做这种事的……」
我慌忙解释。
「误会,什么误会啊,我们村监控都拍到了,就是这个男的!」
他点点我手里的照片。
「就是比照片里老点。」
被破坏的是一座清代古墓,墓碑被随意丢弃在一边,墓志铭上记载着墓主人的生平。
墓主并非什么大官,二十五岁中举,道光九年进京会试落榜,是个怀才不遇的书生,后作为幕僚,随使节出使琉球,游历海外诸岛,回乡后潜心编著族谱,立志于寻祖归宗。
但外出几经辗转,散尽家财,还是无功而返。
回乡后,更是性情大变,将曾经所著文稿全部焚毁,从此不动一字。
这段经历,怎么越看越眼熟?
我仔细阅读下墓志铭。
墓主后半生的经历,不就是我父亲的经历吗?
寻找金井,无功而返,性情大变,焚稿封笔。
身侧清理墓碑的大叔插着腰正在骂:「塞您母,刨我阿公坟做什么,里头又没值钱的!」
他还没骂到解气,有电话打进来。
「喂,人找到啦?等着,我马上来,给我逮着非把他腿打断!」
我连忙跟上。
「我也去!」
拿着锄头、木棍的村民全部都往后山赶去,四散寻找,我特地撇开众人独自上山。
如果真是父亲,他作为外地人能混进村里盗挖坟墓,一定是有准备定居点。
茶厂仓库的工资日结,他打零工维持生计,并没有住在仓库。
树林僻静处有一座木屋,原本是给山上护林人居住的。
我径直往木屋走去。
屋子大门上着锁,但锁得可有可无,窗户只剩窗框,我一翻就能进去,里面有张破木床,上面简单铺着报纸和破棉被,角落里到处堆积着废品垃圾,看起来像是流浪汉的住所。
门锁被人打开。
屋外站着一个男人,背着光,肤色黑得几乎与昏暗的室内融为一体。
我很艰难地辨认他,他比拙政园合照里的父亲想比,老了太多,两鬓斑白。
但他真的是我父亲。
他看见我,转身就想走。
我张开嘴想要喊他,那个称呼很多年没有再提起,滚在喉咙里,莫名有些生涩。
「爸爸……」
那人回了头,非常陌然地打量我一眼。
用一种讥讽的声音说:「你就是连群玉的女儿?」
这让我顿时毛骨悚然。
父亲根本不会这么说话,可他明明就是顶着父亲的脸。
男人很不耐烦地点起一根烟,享受着吞云吐雾起来。
我父亲从不抽烟。
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我父亲!
我忽然感到一阵莫名悲伤。
现在,我的父亲彻底离开了。
他哼哼笑着,说:「或者说,你也算是我的女儿,毕竟你身上留着我的血。」
四面墙呼呼地钻风,把屋子吹得和我的心一样冷。
他没想与我多说话,进来拿走床下的小箱子,转身便要离开。
我再也忍不住。
「爸爸,你,你是不是,真杀过人?」
我的声音有些颤抖。
他一副理所当然地样子,轻慢地弹掉烟灰。
「我算是杀人吗,死掉的人,注定是要死的,我只是让他们死得其所。」
那些灰烬落在地上,我的手在口袋里轻轻点开手机。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是为了寻找可以产金子的井吗?」
他的眼神一下子就变得暴戾,我从未想到,我父亲会有这样的眼神。
「不要提,永远都不要提这个地方?」
「凭什么我不能提!你为金子疯了吧,我已经把你的位置告诉村里人了。」
他阴沉沉地低语道:「还差一点了,不要妨碍我!」
村民们就在附近,蔡昀马上就会带他们过来。
无论我的父亲是被什么东西操控,还是他自己本身就堕落了,事情都该有个了断。
一阵焦糊味传到我的鼻腔里。
远处有人在喊:「着火啦,着火啦!」
林子里的枯木被烧得噼啪响。
我冲到窗边,木屋后面已经燃起熊熊大火,他在进屋前就已经准备好放火烧山,只是附近潮湿,火势增大需要一定时间。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疯啦!」
「不想死就走。」
「既然你要离开我们,为什么要联系我?大哥大是你放的吗?」
他冷笑着,甚至都不屑于回答我,一脚踢翻了门边的白油桶。
刺鼻的汽油味蔓延开。
他嘴上的烟已经燃到最后,他松开嘴,带着火星的烟蒂滚落到汽油上,霎时迸溅出火焰。
屋角堆积的报纸很快就被引燃,大门沦为一片火海,我赶紧捂住口鼻从最近的窗户翻出去。
山火引起所有人的注意,村民们赶紧忙着救火,没空再管偷挖祖坟的盗墓贼。
蔡昀赶到时,我正灰头土脸地拖着崴到的脚,一瘸一拐地尽力远离火源。
他架起我,气急败坏道:「你爸疯啦,他这样会烧死你的!」
我别过脸。
「他根本不是我爸。」
我的父亲,是个很好的人。
周围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他是家乡第一个大学生。
毕业后留在大学教书。
他文质彬彬,待人接物都很完美。
他对我和妈妈都很好。
可有一天,他突然失踪了。
没有任何征兆,再也没有回家。
我们想,他一定是遇到什么事,祈祷他能够早日平安回来。
可是现在,我们真的了解他?
我们了解的,是真正的他吗?
15·
我打了通电话给元封大师。
「我父亲跟你说过一口可以吐出金子的井吗?」
电话那头他沉思道:「你讲得是涌金村吗?」
他说,父亲曾与他讨论过一个发现。
父亲在各地考察时遇到,有两个村庄,分别位于四川与河南,在民俗文化上相差甚远,然而他们在描述祖先时,都提到自己是从故乡搬到现住地的,而且他们对于故乡描述时,都提到那里有一口可以冒出金子的井。
但他们的说法不同,一方认为不祥,另一方却认为这是上天赐福。
除此之外,他们对故乡的描述都南辕北辙。
之后连群玉发现还有其他省份的村落,甚至少数民族的村落,明明千差万别,但都有提到自己是从别处移民此地,他们对故乡的描述,既有不同,却也有共通之处。
父亲把重复的描述汇总起来,勾勒出一个名为涌金村的地方,他认为那些人很有可能都是从这个地方移民出去的。
他将这个发现命名为涌金村集体记忆,并认为涌金村是真实存在的。
如果这是真的,那按照调查数据,这将是历史上一次大规模的人口迁移。
他原本打算申请课题,说是要调查涌金村,之后,却没再提过此事。
涌金
涌金
我胡乱把两字写在纸上,这是我的习惯。
越写我越觉得熟悉。
记忆扑面而来,槐将军庙里的壁画,村口竖着一块石碑,上面的文字我虽看不懂,但可以肯定是汉字,因为半边字我还勉强能认得。
单看字的半边,正是甬、金二字。
下岭村的槐将军庙也与涌金村有关。
但,地图上根本没有涌金村这个地方。
元封告诉我:「如果你想去找涌金村,我可以给你推荐一个人。」
一周后,元封带着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出现在机场。
「介绍下,这是钟叔」
钟叔年纪不小,估计和我父亲差不多大,衣着不显眼,就是普通衬衫,但出手阔绰,让人感觉,他就是财不外露。
他介绍说,自己是印尼的华侨,曾祖辈就出国闯荡讨生活。
如今家里也攒了些积蓄,老一辈就想要认祖归宗。
但我觉得他不像做什么正经生意的人。
出门之前,我做了一件事,把密封袋裹好的大哥大交给了蔡昀。
「你去检验下,我也不确定过去这么久,还有没有留下有效线索,看看这是不是你叔叔案子里的。」
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你觉得还能有谁呢?」
三日后,我们出发前往金泉山。
金泉山这个名字,听起来和涌金确实有点相像,地处偏僻,飞机落地后两辆黑色的越野车来接我们,车上坐着三个陌生男人,一位是向导,另外两个,钟叔说都是他请来帮忙的。
车在山路上行驶两日,再转步行,经过一段漫长的山路,终于抵达山中村寨,据同行的一位向导介绍,从村寨出发再翻过一座山,才能真正抵达金泉山。
金泉山里没有村落,少有人去,向导到此也不愿再前往。
路上,向导说已经安排好我们的住处,是村寨里他认识的一个人家。
但等我们抵达时,阿贵说什么也不愿意让我们住宿。
原来是他家里在举办葬礼,按照当地风俗,不可留宿外人。
虽说是葬礼,但阿贵家门前没有任何人哭丧。
他们在跳一种奇怪的舞蹈。
跳舞的人站在一条长而宽的倒扣木槽上,每条木槽上都背对背站着两排人,有男有女,发出低缓的吟唱,他们并不跳跃或者跑动,只是缓慢移动他们的手脚,在木槽上沿着边缘绕圈。
木槽是空心的,他们在上面缓慢移动时,木槽发出沉闷的响声。
任何人都没有流泪哭泣,就连主人阿贵也没有。
寨子里的人认为,葬礼上不可流泪,反而要庆贺死者前往新的世界。
阿贵表达了他的歉意,安排我们住到邻居家中。
邻居是位年轻的女人,她因为农活错过开始在丧礼槽上跳舞,所以葬礼期间也不被允许去跳舞。
村里几乎所有能动的人都赶到阿贵家,她显得百无聊赖,开始和我们聊天。
「丧礼是给阿贵的孩子办的,阿贵的孩子又死了。」
「什么叫又死了。」
她凑过头,神秘兮兮地跟我说:「阿贵家没有孩子,生下的孩子全都活不了。寨子里的阿婆说,阿贵夫妻一辈子不会有孩子,不像我,我有两个孩子,都长得很好。」
女人一脸自豪,可她看起来也就二十来岁。
她继续说:「但是没想到,阿贵妻子生下个儿子,阿婆说,这个儿子放在他们身边养不活,想要活,就要给别人养,阿贵夫妇把儿子送给隔壁寨子的堂兄弟。」
「孩子平安长到三岁,一点问题都没有,阿贵想看儿子,想着大人们都在,小心点应该也不会有问题,就让堂兄弟带孩子来给他们看看。」
「他们在屋里逗孩子玩,突然外面下大雨,他们忙着收外面晒的东西,就把孩子暂放在屋里。
那也不过几分钟的工夫,屋里烧起大火,孩子给烧死了。」
「烧死了?」
我有些惊讶。
女人故意做出很夸张的表情。
「他们一闻到烟味,就去救孩子,但孩子还是烧死了。这个火哦,怪得很,好像就是从孩子身上烧起来的。」
说到这,女人幽幽念叨着:「人嘛,注定是要死的,到时候了,就会死掉,这都是注定的事。」
歌舞持续到深夜,丧礼槽嘎吱嘎吱的叫声一刻也未停息,像是在耳边锯木头一般。
我睡不着,想打开窗户透透气,看见楼下有两个人在说话。
是钟叔带来的两个朋友。
火光一闪,高个子给同伴点燃一支烟,嘀嘀咕咕地抱怨:「他怎么还不出现,说好在这里见面的。他不会使诈吧,上次,我们全部人都折在里面了。」
叼着烟蒂的男人缓缓吐出烟圈,从容道:「不要担心。」
他不动声色地向上瞥了眼。
「他女儿在我们这里。」
立马我就阖上窗。
这群人是怎么回事?
他们在等的人是我父亲,所以元封早就知道我父亲出了什么事,但他却故意摆出一副不知情的样子。
熬到凌晨三点,万籁俱寂,我蹑手蹑脚地走下楼。
一楼大厅的火塘里还燃着微弱的火。
「这么晚还不睡吗?」
元封的声音响起,把我吓了一跳。
这老头可真能熬。
「您也没睡啊。」
他和善地笑道:「年纪大,睡得少,起来喝喝茶。」
我心里腹诽,这么晚喝茶,肯定睡不着啊。
想到钟叔带来的两个人的话,我觉得他们是在轮流监视我。
这帮人来涌金村,并不是寻祖归宗那么简单的。
他们与我父亲的目的一致。
现在看,双方是达成了某种合作。
我刚准备走出门,他立马出声:「外面这么黑,你去哪里?」
「去趟卫生间,我带着手电筒呢。」
我回头尽量让自己笑得自然点。
屋里没有卫生间,他也不能拦住我,只淡淡道一句小心。
寨子外面没有路灯,但也没有特别黑,隔壁的阿贵家还燃着暖洋洋的火光。
他们用竹竿搭了一个架子,架子下面点火,上面放置死者的遗体。
火要整整燃烧七天,持续的烘烤让遗体保持干燥。
七天后才会正式下葬。
虽然火焰不大,但我还是能闻到肉体的焦臭味。
火光之外,是西南无尽的密林,充满着潮湿、毒虫和野兽,是人类未曾开拓的地方。
突然有双手捂住我的嘴。
那一瞬间,我身上的鸡皮疙瘩骤起。
那双手上满是山里的土腥味。
「你怎么在这?」
「我是来找你父亲的。」
蔡昀的脸半没在黑暗中,声音比平时要哑得多,他打扮成附近山民的样子,一时还没认出来。
「你不上班啊?」
「你给的大哥大,我没想到过这么多年,上面的指纹竟然还在,保存得实在过于完好了,技术科在上面找到了三个人的指纹,其中有两个是抛尸人的。」
「第三人呢?」
我咬咬唇问。
「还未知——你也别太担心。」
他拍拍我的肩。
「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怎么可能,林子里还有我们的人。」
我点点头:「那就好,既然你在,我也该回去了。」
「等等——」
他神色凝重地喊住我。
「跟你一起的人,走路带旋,可不是什么善茬,我先送你下山吧。」
我摇头。
「他们和我父亲约好在这边见面,再等等,别让他们起疑了。」
我回到屋中,蔡昀的消息让我安心了不少。
元封还坐在火塘边,装模作样地举着茶碗。
「外面挺冷的吧?」
「嗯。」
「来烤烤火吧,我有话要和你说。」
「太晚了,元叔叔,明天再说吧。」
我找个借口想回楼上。
「明天就太迟了。」
不等他说完,我觉得眼前一黑,等醒来时,我发现自己正被绳子紧紧绑住。
此时我们已经不在屋内,而是置身于一片密林中。
远处天空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
钟叔带来的两个人面无表情地盯着我,我艰难转动脑袋张望,看见元封正端坐在树桩上阖目打坐。
「元叔?您这是做什么?」
我大声唤他。
元封慢慢睁开眼,没急着起身,先呷了一杯热茶。
「我已经尽力了,你把警察招过来,你钟叔很不高兴,这两位也不高兴,你父亲也不会高兴的。」
「我父亲有什么不高兴的!」
旁边的高个一把揪起我的后颈:「你以为你爹是什么好人吗?」
「好啦好啦,把人放下来。」
元封摆手示意,我又被摔到地上。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父亲,他能隐姓埋名到今天,可是托了我们帮忙呐。」
「你们想做什么?」
老头咧开嘴:
「就是个交易,只要他老老实实带我们找到涌金村,谁也不会把你怎么样?」
林子里响起脚步声,落叶簌簌躁动着。
「人来了。」
钟叔的声音最先抵达,两人闻声都翘首企盼。
那个身影,与我记忆中的形象逐渐重合。
「爸爸……」
元封不再管我,热情地迎上去,像是欢迎某位老友。
「刚还和你女儿说呢,这么多年,我们可没少帮你忙啊,你可不能爽约啊!」
父亲看都没看我一眼。
「带这么个人,赶路都累赘。」
钟叔热情地指向我:「孩子这么多年没见爸爸,我可不能不帮忙!这孩子也知道星传酒店的事啊,都自己人,可是我们帮你把人藏在水箱的啊。」
他们急于抖露一切,迫不及待告诉我,我的父亲,现在已经是多么不堪的一个人。
也许从一开始,我就不应该抱有什么期待。
「放心吧,我的许诺不会变的。」
父亲轻飘飘地说,根本不看我一眼。
「我们走吧。」
昨晚抽烟的男人从树丛里过来,凑在钟叔耳边低语一句:「寨子附近有警察。」
父亲冷哼一声:「怕什么,我们从小路走。」
「也对,这地方,我们可比他们都熟。」
钟叔颇为得意地咧开嘴,转头问吸烟男:「那个被打晕的小警察呢?」
「我没惹事,就把他放在原地」
他斜睨一眼我。
一进入林子,方向似乎就不再存在,没有道路,没有前方,四处都是扑面而来的树枝。
父亲自如地穿梭在这片没有任何人为标记的树林中。
好似来过无数次。
元封和吸烟男紧跟其后,钟叔与高个子压着我走。
高个子落在后面絮絮低语:「这里我们之前也来过,为什么还要他带路?」
钟叔等他一眼:「你不懂,这鬼地方,邪门得紧,入口是会变的,只有上一个从这里出来的人才能知道下一次入口。现在,蔡家明死了,就只能靠连群玉了」
金泉山上根本没有路,树叶与杂草在我身上划出一道道细小的口子,又疼又痒。
也不知在林中穿梭多久,脚下突然踢到一个硬块。
钟叔停住脚步,佝偻下腰,伸手拨开硬块上的泥土。
半块金色冒在黑土外。
他捡起来,顾不得脏,放在嘴里咬上一口。
嘎嘣得他牙疼。
他一边龇牙咧嘴,一边激动地把金块举起来大叫:「黄,黄金呐……」
高个子和吸烟男都眼冒金光。
「黄金!真有黄金」
「找,都快找!」
元封也难得喜形于色:「涌金井肯定就在附近了。」
他一声令下,除了看管我的人,其余都用棍子在地上扒拉着。
越往前,地上藏有的金块就越多,有的甚至没什么遮掩,聚在一处缓坡上。
缓坡上有座枯井,井边金灿灿一片,堆积着更多的金块。
父亲不动声色地退后,对满地黄金,似是司空见惯,毫不在意。
「涌金井!」
钟叔指着枯井兴奋大喊,率先冲了过去。
「瞧瞧看,这里是金山啊,怎么拿都拿不完!」
他脚下一滑,滚落到金井中。
溅起好大的响声。
伴随着的,还有剧烈的惨叫。
井底竖着几根尖锐的石柱,他正好扎在石柱尖上。
钟叔的双手还在挣扎着,满井的金块被他肥大的身躯搅动着,发出哗啦的声音。
他的血与黄澄澄的金块混合,一层层渗透下去。
突如其来的意外,引得所有人都围过去,看他究竟死没死。
我感觉身上一松,绳子被人解开。
「快跑!有人会接你!」
父亲在我耳边急促地低喊一句,亦向井边去。
在高个子与吸烟男惊慌援救之际,元封不动声色地退后,他脸上没有一丝慌乱,相反,甚至有点兴奋。
「最后一个?」
父亲点点头,他露出满意地笑容。
趁他们交流之际,我连滚带爬地爬下缓坡。
方向反正我也分不清,四处看起来都一样,我只能凭借直觉胡乱狂奔。
我父亲最后给我留下的话是:「涌金村马上就关了,快出去!」
「今后,再不要谈论这个村子。」
缓坡上的井突然发出轰隆一声巨响,井中的金块,连同钟叔的尸体喷涌出来,撒着混合鲜血的黄金雨。
随即而来的,是山崩地裂般的响声,将众人的惊呼叫喊全然淹没。
一阵巨浪将我掀翻,直接滚了出去,撞得晕头转向。
「这边走!」
有什么声音在喊我。
「这边走!」
那是一个少女的声音,似在虚无缥缈之中,她似乎离我很远,又很近。
也不知逃了多久,我终于看见一条踩出来的山道。
山道上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人。
是蔡昀。
·16
我们互相搀扶着下山。
这条山路比来时远得多,我们一直走到天色泛起青光,才远远见到寨子的炊烟。
山路上终于出现人了。
路上一前一后走着一对母女——三十来岁的农村女人与小女孩。
但又不像是母女,她们彼此间隔着一段距离,互相不理睬。
两人的神情都极为冷漠,我们满身狼狈地从她们身边走过,她们看也没看一眼。
仿佛她们都认为自己是独自上路的。
终于走到寨子。
寨子外站着一个浑身湿漉漉的男人,似乎在等人。
只能看见他的侧脸,露出来的皮肤很白,脸部肿胀,胀得都有点发皱,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
蔡昀的呼吸忽然不由急促起来,我从未见过他那么慌张。
仿佛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他是——小叔。」
被喊道的男人缓缓转过头。
他左眼的眼窝上沾着青黑色的霉菌。
他喊眼前的男人叫小叔?
不会吧。
不可能吧。
身后的密林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虽然是蠕动,但比我们两个双脚走得还快,我有预感,那东西很快赶上了我们。
我忍不住想要回头看。
「别回头!」
蔡家明出声呵止。
「别看!」
在极短的时间里,蠕动的东西已经爬到我脚边。
我低下头。
看见的,是努力仰着脸的钟叔。
他在泥地里扭动着肥硕的身躯,像一只会动的蚕茧,四肢如面条般拖行。
涌金井发生井喷时拧断了他的腿和胳膊。
衣服上的血迹没有干涸,胸口上是两个被贯穿的血窟窿。
钟叔爬过我们,也爬过蔡家明,但蔡家明还在死死盯着我们身后,口中喃喃:「被骗了!我们被骗了,我们都被骗了!」
「被什么骗了?」
「被这个东西骗了!」
他伸出一只手,指向我们身后。
我们身后还有东西,一种他无法描述、无法去形容的东西。
蔡家明突然觉得难以忍受,嚎啕大喊:「我们最大的错误,就是要去寻找涌金村,这根本就是个骗局!」
「什么意思?」
「你父亲也搞错了!」
他抓住我的肩膀,猛烈摇晃着。
蔡昀努力掰开他的胳膊:「小叔,你究竟遭遇了什么?」
现在我们都有着共同的疑惑。
蔡家明不是死了吗?
钟叔不也是死了吗?
现在我们见到的人究竟是谁?
蔡家明用浮肿的双手捂住眼睛。
「我现在才真正明白,什么是涌金村?那根本不是村子啊!」
·真相
就是元封这帮人,资助你父亲去寻找涌金村,明面上说是为寻根拜祖,其实他们只是想找到传说中能够涌出黄金的水井。
当时,我也在。
我们找到了涌金村,等我们找到了才发现,那里根本不是什么村子!
涌金村,根本就是个骗局!
它更像一种病毒。
会寄生到你精神上的病毒。
很久以前,我们的祖先寻找到涌金村。
开始,他们被迷惑了,真以为这是世外桃源。
但渐渐地,才发现涌金村有多可怕,他们想尽办法要离开,但无论怎么逃也逃不掉。
后来有人寻到一种秘术,他们将族人按照五行之数分成五支,向不同方位举家搬迁。
每支家族的大祭司,则留下来,将自己作为祭品,设置最后的禁制。
可光是这样还不够,涌金村仍然寄生在每代族人身上,忘不了,摆脱不掉。
无论过去多久,总有人想要回到那里。
为此,每一代人长大后,都要到不同地方成家,地理位置的分散,逐步稀释关于涌金村的记忆。
但也只能稀释,越来越淡,却永远也无法清除干净。
曾经山高路远,少有人会把分散在各地的记忆联系起来,可是现在就难讲了。
你父亲,很不幸地发现这一切,他还以为自己发现了什么好东西,迫切地想要寻找涌金村。
申请的项目没过,钟叔那帮人资助他
他还真找到了涌金村,打破我们祖先的封锁。
花了多大的代价想要摆脱涌金村,现在,我们这帮人却傻傻地送上门来。
可是,当我们真正目睹到涌金村时,才发现,这一切都是噩梦。
最后,只有我和你父亲逃出来了。
即便如此,事情还没完。
我们脑海里开始浮现出声音,那个声音说,我们闯下大祸了。
我们必须要弥补过错。
最初的五人为防止有人误打误撞找到涌金村,在最后的封锁上有一道禁制,但凡闯入者,都要把这里重新封锁起来。
那个声音指挥我们,要在何时去何地,把何人放到什么地方。
我们必须照做,很多时候,我们甚至无法控制自己。
我们会被变成另一个人,一个傀儡。
如果没有完成,那就由后代来完成。
我没有孩子,只有连群玉有个女儿。
有天,我要死了。
是那个声音告诉我,我马上就要死了。
其实,死就死吧,我也无所谓!
我的身体、我的大脑,已经不属于我自己,我不过是个傀儡。
每天听那个声音啰啰嗦嗦,我都快疯了。
就在这时,元封那个混蛋找到我。
他已经知道我们从涌金村逃出来的。
他还想利用我们找回去,之前的入口已经不能再用,出入口是会变动的,只有从里面出来的人才能知道准确的入口。
我想告诉他,不能去寻找涌金村。
可话到嘴边,我说不出来。
那个声音控制我,我吐不出关于涌金村的任何线索。
元封逼着我打电话给你父亲。
我知道,你父亲脑子里也响起同一个声音。
通过这个声音,我们彼此达成合作。
我假装与你父亲大吵一架,又激怒元封。
你父亲则假意和他合作,将封锁涌金村的方法当作重启涌金村的仪式。
他杀了我,作为投名状。
元封作为风水师,劝说酒店买下地皮,重新改造
你父亲告诉他,仪式一共需要五个人,要给他找五个人。
钟叔是最后一个。
现在,你父亲终于按照那个声音的交代,重新封住涌金村。
可是,所有人都被骗了,他也被骗了!
什么声音!
什么封锁仪式!都是假的!
那个声音就是涌金村本身,在我们目睹的那一刻,它已经感染了我们的精神。
一切都在无法挽回。
我们的祖先根本就无法战胜它!
·终
蔡家明绝望地嚎啕大喊。
钟叔还在以一种怪异的扭曲姿态爬行。
他们不是都死了吗?
为什么此刻却活生生地出现在我们面前。
在路上碰到的女人和孩子走进寨子,她们的身影很快就被巨大的芭蕉叶遮掩而去。
如果说蔡家明与钟叔都活着,那么那两个人,应该就是许芬和蔡妮妮。
寨子里欢声笑语,好像之前根本没有举办过葬礼。
所有村民都聚集到阿贵家,刚刚死了儿子的阿贵家。
阿贵家没有丧礼槽,也没有竹架,篝火熊熊燃烧,厨子在宰杀肥猪,庆贺孩子的生日,村民们围着篝火欢呼跳跃。
许芬、蔡妮妮也在跳舞的人当中。
阿贵家的竹床上躺着浑身焦黑的婴儿,咯咯直笑。
但我没有看到阿贵夫妇,也没有看到隔壁的女邻居,所有昨天看到的人,今天都没有看见。
人们如此开心、如此幸福,好像人生没有任何烦恼。
他们高唱着山歌。
这份快乐具有强烈的感染性。
之前还深陷绝望的蔡家明,已经欢呼着加入歌舞欢庆中。
可我感觉这里不对劲,一切都不对劲。
所有人,看着很开心幸福,却如同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我拉住一旁跃跃欲试的蔡昀。
「这不是我们来的寨子,我们必须要离开这里。」
他嘴角上扬,机械地转过头。
「为什么呢?这里不是很美好吗?你看我们多幸福啊。」
突然所有人都停下来,齐刷刷地看着我,他们的嘴角,全部都扬着与蔡昀一模一样的弧度。
那是在笑。
他们齐声笑着说:「我们在这真幸福啊。」
涌金村是一种寄生在精神上的病毒。
我们已经被感染了。
无论此刻我是什么样,我的大脑会告诉我,我正生活在美丽的世外桃源。
这里不生不死,没有烦恼与眼泪。
幸福啊,多么幸福啊。
感染者都将共享这片小小的桃花源。
见我没有笑,他保持着那种无意义的嘴角弧度,一边用手掰着我的头。
「你向后看,你向后看……」
我根本不敢看,可他的力气越来越大。
眼见要支撑不住,我反手抱住他的脑袋,强行让他看向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质问他:「孟月呢?孟月呢!」
「你不想知道孟月是怎么死的了吗?」
他一瞬间有些失神,嘴角的弧度坠下去了。
又坠下去了。
「孟月……」
「我告诉你,她是自杀的!她生前遭遇了多少可怕的事!你不去还她公道,在这鬼地方傻笑什么!」
「孟月……孟月……」
啪得一下。
篝火熄灭了。
欢声笑语逐渐变得凄厉可怕,像是某种猿类的长啸。
喧嚣戛然而止,只有满山林的风声。
我听到一个少女小声的呼唤:「回来吧,回来吧——」
与之前为我引路的声音一样。
她蹲在蔡昀身边,几乎要变得透明。
很多年后,有人说起过一个传说。
「传说啊,有一个特别特别美好的地方,还有口会冒金子的井,那里人都不用干活就有大把的钱,每天都无忧无虑——你说这地方在哪啊,真的存在吗?」
「不足为外人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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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21 10:5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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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将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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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百鬼夜行无惧,立众人之间惶恐
水中的鱼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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