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嫣,你哭了
死亡考试:无人生还的毕业季
地狱里,我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我徒劳地捶打着坚硬的海面。
原来,变成了亡魂,胸口有个地方,也是会痛的。
遥远的沙滩上,一扇门出现,而后被推开。
关山月行走在沙滩之上。
我追逐着她,我跑回了沙滩上,我跌跌撞撞地奔跑,可无论如何,都追不上她的身影。
最后我只能跪在那里,无力地跪在那里。
玉嫣出现在了我身后。
「你大概,也能理解我父亲了吧?」她回望着海面,「人,永远是最卑劣的动物。」
她说:「他们需要一个神。」
1
陆羽从地上爬了起来。
又一场考试结束了。
两名武装人员,都已经在考试里被他杀死。
仅剩的那名也苏醒了,却被陆羽的胳膊牢牢地锁着。
「来吧,来吧……」陆羽还要拉着他,进入新的考试。
可对方受尽了折磨,惨叫着,哀号着,竟然举枪朝自己的下颚开了火。
鲜血溅在陆羽的脸上,那终于使他些许清醒过来。
他望向了陆子宁的身体。
2
新一批的武装编队被派了上来。
那是来做最后的收尾工作的。
他们在一楼的前厅,发觉有两名武装人员躺在这里,向他们抬起了求救的手。
「有幸存的同事!」
「带出去,带他去医疗车!」
实际上,那是少聪,战术头套遮住了他的面容。
少聪搀扶起了身旁的「队友」。
隔着全套的战术服,加之疲软无力的身躯,谁也无法分辨这两人的体态与样貌。
在「战友」的协助下,他们被带离了这里。
3
少聪搀扶着他父亲,一瘸一拐地走着。
他们在市民广场上没走出多远。
跟随的武装人员,腰间的步话器,响起了老大姐的声音:
「让这两人停止前进,摘下面罩确认身份。」
武装人员举枪示意少聪停下。
少聪也无奈地站定,对方的手触到他的防毒面罩。
下一秒,对方的身体佝偻了下去,像是内脏被打烂了。
少聪收回了拳头,抓过了对方手里的枪。
他摘下了面罩,擦过了自己的左眼。
「射击。」步话器内,老大姐的指令。
少聪说:「时停。」
4
夜风静止。
十秒的时停内,他一把推开了父亲的身体。
他并不走运,举枪想要在时停当中还击,却像是卡壳,没有任何子弹射出。
他只得转身背起父亲,试图寻找空气中密集子弹的空隙。
时停结束,那一轮齐射在市民广场上激起了烟尘。
少聪背着父亲,冲出了烟尘。
「射击。」老大姐平静地继续说。
「时停!」
……
「射击。」
「时停!」
……
他的能力终究是有限的。
时停总有结束的时候,他与老大姐藏身的装甲车,距离又是如此遥远。
又一轮齐射,少聪时停结束,几发子弹射穿了他的脚踝。
胜负已分。
少聪跪倒在地上,护住了父亲的身体。
他腰间的步话器,老大姐的声音再度响起:「停火。」
她说:「少聪,老汪,你们过不来了。」
她说:「你们够走运,这几颗子弹没有打死你们,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5
「……交易?」少聪问。
「少聪,去帮我们杀了陆羽。我放你父亲一条生路。」
「父亲!不要被他骗了!我们凭什么信她?!」
「就凭,我和你姐姐何玉嫣,做过交易。」
少聪一愣。
6
为了蛊惑他们,老大姐恢复了那亲切的语气:
「何玉嫣,曾经主动来过我的办公室。
「在那之前,我只知道,你收买了我们的一些高层,金钱往来,互惠互利。你在试图了解考试的进展,剩余考生的人数……
「你做大学教授做久了,以为钱就能帮你守住秘密。
「当然了,我刚要派人查你,你的女儿来了。
「我带她去看了我们收容的考生,而她告诉了我一切真相。」
老大姐,就是在那时候,谋划起的今天。
让考生们,竞争对手,不听话的刺头,通通内斗至死,直至,她最后的出手清场。
这是她拿手的戏码。
少聪打断了她,「那女人,和你的交易是什么?」
「交易是,在今天,给老汪带一句话。」
「什么?」
「老汪,她请你最后叫她一次,女儿。」
7
「我话带到了。」老大姐失去了耐心,「一分钟,做决定吧。」
步话器那头,突然有人向她报告了什么。
少聪笑了起来,他竟直接松开了手,站起身,任由「父亲」跌倒在地上。
「老汪啊……」老大姐感慨,「你还真是培养出了好孩子。」
在大楼的另一侧。
一个身着战术服的老人,狂奔至了战术围栏附近。
那是他精细计算出来的,距离最近,包围圈最薄弱的地方。
在生存面前,汪教授,到底是撕下了最后的体面。
他的儿子,成了帮他吸引注意力的弃子。
迎面的武装人员,朝汪教授举起了枪。
「换麻醉射击——」老大姐下令。
少聪再度激活了左眼:「时停!」
那把枪并未卡壳。
那是他留给父亲用的。
他举枪,瞄准,几发点射,射倒了父亲前方的武装人员。
最后一发子弹,洞穿了装甲车门边的驾驶员头颅。
时停结束。
汪教授停顿在空气中的脚踏上了地面。
子弹擦着他的身体,划出了长长的血线。
他一个踉跄,却还是翻身上了装甲车,猛踩油门,撞开了战术围栏。
8
市民广场上,少聪倒下了。
他的意识被麻醉弹侵蚀,眼皮渐渐沉重。
「父亲……」他说,「我比姐姐,强一些了,对吗……」
围上来的武装编队,有人拿出了那针药剂。
9
地狱里。
玉嫣守在我的身旁,却仍在望着那片海面。
望着她父亲的狼狈逃亡。
汪教授踩着油门,撞开了 A 组设的路障,撞开了外围的警戒人员。
他在道路上驾车疾驰。
只要再往前开上几公里,撞开最后的设卡,他就可以冲出这片戒严区域。
那里有楼宇,有商区。
追击的武装人员无法再堂而皇之地对他下手。
这时,何玉嫣闭上了眼睛。
她模仿起了他昔日爱人的腔调:「公博,不要去。」
我睁大了眼睛。
汪教授错愕地回过头。
在他身后,没有任何人。
车头来不及调转,撞上了路口的拐弯处。
脑袋与方向盘相撞。
汪教授的额上有血流下。
他似乎猜到了,刚刚是谁在呼唤他。
「……女儿,是你啊。」血流过汪教授的眼角,他说。
「是我啊,爸爸。」
何玉嫣闭着双目,眼角,隐隐有泪光。
……
两针药剂,先后在那对父子的脖子上注射了下去。
10
我朝何玉嫣伸出了手。
她以为我是想帮她擦去泪光,可我抓住了她的肩膀。
我说:「为什么,我可以唯独触碰到你呢?」
她没有回答。
我说:「你可以模仿别人的声音……」
「是啊。」她说,「多少次,我坐在这里,模仿着你的声音,想要把你引向正确的方向。可惜。」
我说:「你怎么会有这样的能力?」
「谁知道呢。」她看向我们身旁的石碑,「某种特权吧。」
沙滩上,有两扇门出现,被推开。
汪教授牵着少聪的手,迈向了沙上巨塔。
机关算尽。
到头来,还是输给了他在火车上,没忍心杀死的孩子。
何玉嫣凝望着他们,「我们该回去继续看了。」
可她被我牢牢地抓着肩膀。
我说:「玉嫣,为什么不给马记者,关山月……不给他们提示?」
她扑哧地笑了一下。
她说:「为什么要救他们?」
我说:「这不是你,你以前,连我这样的人,都愿意去爱。」
她说:「但那都是假的。」
海风吹过了我们的发梢,吹动了她的裙摆。
「玉嫣。」我说,「你的计划还在继续,对吗?」
11
这是他们在人间,传递给我的答案——
我说:「我还有心跳,是关山月说的,我还有心跳……所以我只是灵魂滞留在了地狱。」
我说:「可你为什么要欺骗我,我已经彻底死了?」
我说:「你在害怕我发现什么?」
她不作答。
我说:「你曾经去过 A 组……你去做什么?」
玉嫣捋了捋自己的头发,「你不是看到了吗?交易。」
「玉嫣……」我说,「你骗不了我,你已经骗不了我了。」
我说:「那个交易,对你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我说:「但是在那里发射信标,对你有意义。」
我说:「你的作品,不只有我一个,你把所有人,都变成了你的作品。」
她拍开了我的手,想要朝海面走去。
12
我固执地拆穿着她的「骗局」。
她真正的「骗局」。
我说:「你曾经那样地期盼你的爸爸,能对你回心转意,但你一次又一次地失望,你早就不是那个,会盲目地去期望某个人的小女孩了。」
我说:「所以,你怎么会简单地,把宝押在我一个人的身上?」
她说:「也许我和陆羽一样,是个赌徒呢?」
我说:「这世上有一种赌局是不会输的,那就是押注每一方。」
我说:「你有这个能力——你曾经去过 A 组,你见过了他们收容的考生。」
我说:「你曾经告诉过我,你的信标,类似某种等价交换,越是难以达成的条件,就能换来越惊人的结果。」
我说:「恶之花绽放,可是一件难以达成,却又注定会发生的事情呀。」
我说:「那么,你为什么不用它,去换点什么?」
她背对着我,沉默不语。
海面之下。
方健藏在房间里,努力地想要唤醒我。
而陆羽,在走廊上,用着那颗眼睛,做着殊死的搏斗。
我说:「你换了。」
我说:「这就是你要去交易的原因,因为你要在 A 组里,对两方人发射信标。」
我说:「你对老大姐,以及 A 组的所有工作人员,发射了这样的信标——」
我说:「当恶之花绽放,所有 A 组的成员,都会杀死他们自己。」
我说:「这样一来,你重生以后,便没有了任何会妨碍、追杀你的人。」
我说:「这也是为什么,他们明明看到了你对那里的考生们发射过信标,却一点也不记得。」
是她告诉过我的。
被发射过信标的人,都会忘记有关信标的一切。
我说:「是的,你先向他们收容的考生,也发射了信标。」
我说:「内容,就像你曾对我发射过的信标一样——」
我说:「当他们成为最终的恶之花的那一刻,他们会杀死自己。」
这一刻,我明白了玉嫣的一切布局。
我只是她局里最简单的一环——
将她的愿望,带到考试里,带到地狱的耳边。
甚至,也许只是她担心,自己死后没有许愿的资格,而去做的保险措施罢了。
我是她写下的,最微不足道的一笔。
在这之后。
利欲熏心的 A 组与老大姐,会在不自觉中,帮助她完成一切。
当他们将考生杀至只剩一人,那考生,也就成了恶之花的种子。
而那名考生,将死于何玉嫣的信标。
于是,恶之花绽放,通过她的手笔,献祭给地狱。
于是,借我之口传达的愿望,得以实现。
她离开地狱,踏着花瓣化成的天梯,干干净净地,回到人间。
A 组与老大姐,将在无从求告的困惑中,杀死自己,倒在她的脚边。
成为她新生的注解。
「如果真有遗憾……是你漏算了两件事吧。」我说。
「你没有想到,陆羽会疯狂到,宁愿把自己也变成考生,也要拿到真相。」我说,「他没有被你发射过信标。」
「还有,你的父亲。」我说,「你曾经以为,A 组已经收容了全部的考生,没有想到,你的父亲,买通了 A 组的高层,还在扩大考生的范围。那些人,同样没有接受过你的信标。」
我说:「可你的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说:「因为他……」
玉嫣打断了我,「因为他猜到了,我在试图抢走他的愿望。」
她说:「这是他的反抗,他不想把这个愿望让给我。」
她顿了顿,说:「爸爸希望回到人间的,不是我这个何玉嫣。」
所以。
这才是你刚才流泪的原因呀。
你曾经告诫你自己,告诫我,「为自己活。」
却还是那个,因为飞鸟飞走,难过落泪的小女孩。
何玉嫣。
你哭了。
13
「就算你都猜对了,你又能做什么呢?」她反问我。
她说得没错。
她还没有输。
纵然她的计划,少了一点完美,以至于,现在人间仅存的考生,是她没有发射过信标的陆羽和方健。
他们不会在最后一刻,受她的信标驱使,结束自己的生命。
但她还有我。
被她发射过信标的我。
从一开始,她制造虚假的梦境,邀请我观看人间。
都是为了拖住我,阻止我醒来。
拖到他们都死了。
她才会放走我的灵魂。
让我回到人间,去成为那朵恶之花。
「玉嫣,讽刺吗?」我说,「我是你最微不足道的一笔,却成为了你赖以翻盘的筹码。」
可是。
我说:「玉嫣,我比你,更了解地狱。」
我说:「祂不会偏爱任何人。」
我说:「我要回去救他们,就必须要,再一次,杀死你。」
我说:「这是我与祂做下的交易。」
玉嫣脸上,终于错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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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30 17:2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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